★☆★☆★☆轻小说文库(Www.WenKu8.Com)☆★☆★☆★ <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 第一卷 「在这个世界告终以前──A」-promise/result-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米大可 决战前一晚。 大家谈妥,至少最后要在各自想见的人身边度过。 基于那样的理由,为讨伐赞光教会认定之敌性星神(visitors)「艾陆可‧霍克斯登」而集结的勇者一行人暂时解散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回来养育院(家里)?」 不知为何,许久不见的「女儿」傻眼地如此说道。 「我刚讲过理由了吧。 明天就是决战之日,无法保证能平安回来。所以为了避免留下遗憾,大家才决定至少在最后一晚要跟重要的人一起度过──」 打断身为「父亲」的青年说的话…… 「所!以!啊!我就是在说你这样好奇怪!」 「女儿」语气严厉地说。 在小小的公营孤儿养育设施的管理员室里。 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女儿」背影,看上去似乎相当不悦。 「照理来说,不管怎么想,『重要的人』指的都是妻子或情人才对吧!」 「哎,对几个人而言好像是那样。」 包含当代的正规勇者(legal brave)在内,勇者一行人是由七名成员组成。其中有两人已婚,有情人的则有两人──不对,由于其中一人曾讲出「情人多到选不出要到谁身边」这种荒谬的话,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可以当作例外。 「你怎么讲得像别人家的事一样……」 「那的确是别人家的事吧。至少与我无关。」 有香味飘来。 青年动了动鼻子,肚里的馋虫就捧场地咕噜叫了出来。幸好声音似乎没传到正专心搅拌锅底的「女儿」耳里。 「爸爸,你没有那样的对象吗?」 虽然青年被称之为父亲,不过他当然并非这女孩的亲生父亲。只是因为他刚好是这间养育院最年长的人之一,再加上以立场而言,原本该被那样称呼的养育院管理员又年事已高,因此青年才会被取了那个绰号。 「哪有那种空闲啊。拿到准勇者(quasi brave)资格之后,我每天都在修行、进修和作战。」 「哦?」 「女儿」应声含糊。显然是不太相信的反应。 哎,这也难怪。经赞光教会认定为人类顶尖士兵的正规勇者自不用提,身手及武勋仅次之的准勇者在社会上同样极受欢迎。进城后只要表明身分就会被女孩们的尖叫声包围,出席议会主办的派对更是容易被介绍和贵族的女儿认识。 不过,有女性被青年的头衔吸引并迷恋自己,跟对方是不是自己也想表达好感的对象完全是两码子事。结果无论被怎样的女性以何种方式搭讪,青年都一律推托,直至今日。 他对自己糟蹋机会的行为,倒也有自觉就是了。 「之前我见到你时,你身边好像有满多不错的对象耶。」 「虽然我不晓得你在讲谁,但伙伴就是伙伴啊。」 「从你不是个性迟钝,而是认真那样说这一点来看,我真的会觉得你这个爸爸还是去死一死比较好。」 「你有时候讲话很过分耶。」 「我就只有这种地方跟某人很像啊──」 ──料理似乎在青年回忆那些事的期间完成了。 「小不点们都睡了吗?」 「那还用说。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那么,我那糟糕的师父在做什么?」 师父是指在这间养育院担任管理员的老人家。 尽管他以往的经历完全不详,剑术却莫名高超。对青年来说,师父是世上最强的男人,同时也是最棒的剑术老师,除此之外,在所有方面都是负面教材。 「外出了,他说帝都那边又有事要办。他最近好几次都是一回来又马上出门,根本都没有待在这里。」 「咦,所以说,一直都只有你和『小不点』们负责看家吗?」 「对啊。怎么,事到如今你才知道要担心?」 「要说的话……是会担心啦。」 「女儿」嘻嘻地笑了。 「我说笑的。不时会有卫士从城里过来巡逻,再说泰德最近也常常来帮忙。」 「慢著,这我不能当成没听见。有卫士来很好,但是泰德不行,把他轰出去。」 「干嘛突然变得一脸正经啊。你们的关系那么恶劣吗?」 并没那回事。不过,处于被称为爸爸的立场,青年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好歹有激动的权利和义务。 「嗯,煮好了。盘子你自己准备。」 如此宣布的「女儿」解开围裙。 她将整只锅子端到桌上。 「我等好久了。哎呀,我从到这里来之前就饿坏了。」 「挑这种时间回来,我也只能帮你把剩菜加热而已。」 「女儿」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她大概只是为了掩饰难为情。这间养育院并没有富裕到能剩下满满一锅炖菜。 不过,青年装作没发觉这点。 「谢啦。」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又没什么好谢的。」 「女儿」坐到餐桌对面,然后卖弄似的用手托腮。 ──实际上。 就算青年现在有类似情人的对象,今晚他恐怕还是会在这间养育院度过。对,他如此认为。 五年前。年纪尚小的自己会决定握起剑,就是为了守护这里。 五年间。没多大才能的自己能持续挥剑至今,就是为了将来能回到这里。 明天,他与伙伴将挑战地表全人类的大敌「星神」。这样叙述会觉得这场大冒险的规模实在夸张,不过要做的事却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为了想守护的事物。 为了想归来的场所。 自己会一如往常地挥剑,并且活下来。 「话说回来。像这种时候,你这个爸爸至少也该讲点漂亮话吧。」 「女儿」托著腮帮子抱怨著。 「要我讲点漂亮话,比如说?」 「父亲」一边将随便扔进炖菜里的马铃薯块压成一口大小,一边侧著头问。 「比如说,『等这场战争结束后,我就要结婚了』之类的。」 「……呃,那不是什么吉利的话喔。」 当青年还只是个崇拜正规勇者的小小少年时,很爱阅读描写他们大显身手的故事。根据当时的记忆,「女儿」刚才举的例子,多半是用来铺陈发言者将不幸身亡的台词才对。而青年当然不想死。 因此,他当然不想为自己的死做准备。 「我知道啊。爸爸留在养育院的书,现在都是那些小不点在读。我在教他们识字的过程中,也跟著记住里面的情节了。」 「你明知道还那样讲,不就更恶劣了吗……?」 青年吹了几口气让炖菜变凉些,然后才舀起一匙往嘴里送。 好吃。而且令人怀念。 辛香料重到夸张的地步。总是配合饥肠辘辘的孩子们爱吃的口味来下厨,就会煮出这种在帝都上流餐馆难以尝到的滋味。 「那我也晓得啊,可是我没办法接受。」 「女儿」用指头轻轻地敲了敲餐桌。 「像你们今晚这样『不留遗憾』,不就是为了准备让自己随时可以赴死吗? 那种做法我不太喜欢。 虽然我完全不懂战斗的事。即使如此,我认为在真正痛苦的情况下,反而是完全没做好赴死准备的人才会活下来。 他们会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活著回去,因为自己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女儿」微微噘嘴,又继续说: 「要是在故事里,那种人死掉会比较有剧情性,比较能炒热剧情,因此会优先杀掉他们……这样的理论我懂。想活下去的人死掉了,肯定很令人难过。 可是,对于被上天擅自用那种理论杀掉的人来说,应该很难以忍受吧。」 仔细一看,她的手指正微微地颤抖。 「女儿」个性好强。好强得即使在感情脆弱时,也不会坦率表现出来。 好强得让她故作不悦,还装得像是在抱怨。要是不那样做,就会连半句诉苦的话都说不出口。 「所以喽。 既然爸爸你们接下来是要去跟星神战斗,就不要抱著那种消极的迷信,要找更确实的东西当依靠才对嘛。 把你还会回来这里的理由告诉我,要更单纯好懂的。 不然……明天,我没有信心能笑著送爸爸出门喔。」 「就算你这么说……」 青年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他也想体谅对方的心情。 但就算这样,青年还是讲不出自己对结婚有什么计画。毕竟那需要有对象,而且他不认为婚事是可以顺著局势或走向说结就结的。 话虽如此,他更不认为讲出「那我会在战场上帮忙想个好名字,你就在我回来以前先生个婴儿吧」这种话就能收拾场面。倒不如说,他肯定会被「女儿」全力揍扁。 青年找了其他方法。 「……奶油蛋糕。」 「什么?」 「我满喜欢你烤的奶油蛋糕。拜托你在我下次过生日时,也烤个特大号的。」 「唉。」 「女儿」明显泄气了。 「你要为了那种东西活著回来吗?」 「有哪里不妥?」 「哎……总觉得不够正经……」 她搔了搔脸颊后又说: 「算啦,跟你妥协。相对地,你既然都说了,明年我会让你吃蛋糕吃到怕喔。」 所以你绝对要回来──事到如今,也不需要把话说尽就是了。 总之「女儿」的表情虽然有些悲伤,还是露出了笑容。 「嗯,包在我身上。」 青年开口保证的同时,享用炖菜的手也没停下。 夜渐深。 决战的早晨逼近。 † 这一夜过后不到一年,人类灭亡了。 † 年轻的准勇者当然没能遵守约定。 ──尔后,漫长岁月流逝。 第一卷 「在太阳西斜的这个世界里」-broken chronograph- 1.奔跑的黑猫与灰色少女 黑猫正在奔跑著。 它跑得可漂亮了。 钻过窄巷。 从围墙上跑过。 跃过摊贩上头的帆布。 这一带称作「集合市场街(Market medley)」,原本只是每个月举行一次定期市场的地方,然而在建筑物毫无计画地反覆增筑修建以后,让这地方成了巨大迷宫。 猫咪正用尽全力,跑过不熟悉环境的人光是要行走都有困难的那座街道。 为何要跑?因为它正在逃。 它要逃离什么?逃离追兵。 「给!我!站!住──!」 身为追兵的少女拉大嗓门。 她挤进窄巷。 经过围墙上。 从摊贩上头的帆布上滚落(每次摔下来都挨老板骂)。 她用蓝眼睛直望前方,一个劲儿地追赶著黑猫的尾巴。 少女打扮朴素。大大的灰色帽子戴得低低的,身上穿著同样颜色的大衣。那样穿搭恐怕是为了尽量低调,然而由于她本人目前正大呼小叫地全力奔跑,不太能发挥效用。 「我!叫你!站住了!吧!」 少女疾奔的步伐扬起沙尘,踹翻空油漆罐,让大衣下襬随之翻飞。 豚头族(Ork)杂货商、爬虫族(Reptrace)地毯商、狼徵族(Lycanthropos)行人,各式各样的人种转头看向用惊人速度跑过街道的她,并投以讶异的目光。 这时候,黑猫忽然停了下来。 「逮到你啦!」 少女抓准机会纵身一跃。 黑猫似乎是感受到少女逼近的动静而回头。它叼在嘴边的某种东西正散发银光。 少女张开双臂,整个人扑上去将黑猫逮住。 不自然的漂浮感将她全身包裹。 脚下什么也没有。 「……咦?」 集合市场街的构造错综复杂,不分上下左右。原本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却不知不觉地来到集合住宅屋顶的情况,在这里根本算不上稀奇。 「奇怪?」 看得见蓝天。 也看得见白云。 少女搂著黑猫跃向没东西可抓的半空中。 能看见正下方的西侧第七白铁摊贩街,主要贩卖锅子、菜刀的摊贩林立于窄巷中。若将自己与窄巷之间的距离换算成建筑物的高度,差不多有四层楼高。 「不会吧……!」 少女绷紧身体。 淡淡磷光显现,宛如环绕著她小小的身躯。 让具备咒脉视能力的人来看,就会知道少女正准备催发体内的魔力(Venenom);同时更会发现无论她准备用那股魔力做什么,都为时已晚了。 魔力如同火焰。星星之火能做的事不过尔尔,但只要火焰炽烈燃烧,就能使用庞大的力量──话虽如此,要让火烧得够旺得花工夫和时间。并不适合用来应对这种突然发生的意外。 一人加一只的身躯开始坠落。 从少女体内散发的磷光当场就徒然飘散了。 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原本感觉还远在下方的石版道,不知不觉已经占满整个视野。少女的双手不禁用力。黑猫放声尖叫。她闭紧双眼。 仓皇之间,地面仍迅速逼近── † 有个女孩从头顶上方掉了下来。 从外表看来大概十多岁。看她从满高的地方摔下,坠落速度已经相当可观。再这样下去,肯定会直接撞上石版道,演变成和悠闲午后并不搭调的惨状。 威廉无意间把目光往斜上方一瞥,闯进视野的就是那番景象。 他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威廉冲向少女坠落的地点,并伸出双手想将她接住。然而,对方以出乎意料的惊人之势摔下,凭威廉瘦弱的双臂根本接不住少女的身子。这么一来,结果自然再明白不过。 「咕呃啊!」 下一瞬间,他就成了少女的肉垫,还叫得活像被压扁的青蛙。 「……好痛……」 威廉以从腹部硬挤出来的声音呻吟。 「对……对不起!」 又隔了几秒才似乎掌握情况的少女连忙退开。 「有……有没有受伤?你还活著吗?内脏有没有被压扁……啊!」 有只黑猫从慌张的少女怀里逃走。她下意识伸出的手扑了空。惊慌失措之间,猫咪的背影就消失在人群中看不见了。 「呀……啊啊啊!」 接著,少女察觉了自己的模样。 不知道是在全力奔跑途中,还是在变成自由落体时,她那戴得低低的帽子不知不觉间就不见了。 剔透的蓝色发丝流泻到肩膀下方。 ──喂,你看那家伙。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这样的细语。 走在西侧第七白铁摊贩街上的众多行人停下脚步,摊贩老板们打住谈到一半的生意,将目光投注于少女的头发和脸上。 悬浮大陆群(Regulu Ere)上,住有过去曾为星神眷属的各色种族。其样貌当然也五花八门。有的生著角;有的长著獠牙;有的覆有鳞片;有的则是相貌奇特,脸上的五官之一像是从野兽身上替换而来。 尽管人数少归少,在他们之中还是存在著没有角,没有獠牙,没有鳞片,没有任何部位与野兽相似的种族。像这样不具明显种族「特徵」的种族,俗称为「无徵种」。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啧,看见晦气的玩意儿了。 「啊……」 无徵种普遍受到嫌恶。 据说这是因为他们和以往毁灭广阔大地,将所有生物赶到天上的传说种族「人族(Emnetwiht)」 长得一模一样的缘故。外貌相似者,性质也会相似,这在咒术思维中属于基本中的基本,故无徵种就被视为不祥且不净之物了。虽然公然受迫害的状况并不多,但体会到无处容身之感仍在所难免。 而且,另一个与少女毫无关联的不幸事实,也加剧了这样的情况。 这座城镇的前市长(Mayor)堪称恶质政客的典范。从收贿包庇到施压湮灭罪行,乃至暗杀政敌,一连串经历宛如渎职行为的博览会,揩尽了全城油水。到头来则在中央议会的介入监察下被判处流放岛外,众人无不叫好称快……然而,坏就坏在这家伙偏偏属于堕鬼族(Imp)。 堕鬼族是远古以前曾潜伏在人类之间,诱使他们堕落的鬼族(Ogre)之一,所以其外表酷似人类,简而言之就是无角无牙也无鳞的无徵种。因此这座城镇有许多居民在见到无徵种时,就难免会想起对前市长的愤怒及憎恨。 完完全全就是迁怒。 再怎么反感,也没有人公然开口谴责。即使如此,隐约带刺的视线缠绕在身边挥之不去,感觉实在称不上舒服。 「我……我知道啦……我马上离开……」 视线逼得少女站起身来,打算奔离现场。 但她办不到。 依然四脚朝天的威廉正用手抓著少女的手腕。 「咦……?」 「你忘了东西。」 威廉将另一只没抓著少女手腕的手伸过去。少女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掌,他就将小小的胸针搁到那上面。 「啊。」 「刚才那只小猫掉的。你就是在追这个吧?」 少女点了两次头。 「谢……谢谢你。」 「在太阳西斜的这个世界里』 困惑归困惑,她还是用双手捧著收下了胸针。 「你第一次来这附近?」 少女又点头。 「……这样啊。没办法喽。」 威廉起身摘掉自己的斗篷,然后不容分说就把那盖到少女头上。 没了风帽的他,本身容貌便暴露在外。 缠绕皮肤的扎人视线与嘈杂声,这次转而针对威廉。 「咦……」 威廉自己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不过他当然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所以他很明白周遭的人们──还有眼前披上斗篷的呆愣少女看见了什么。 有著一头杂乱黑发,本应寻常无奇的成年男性。 在他身上,应该无角、无牙、也无鳞才对。 「我们走。」 威廉牵起少女的手迈步前进。「咦,咦,咦?」摸不清状况的少女尽管拖著声声疑问,还是用小跑步匆匆跟著他。 两人仓促地离开了现场。 「……好。这样就行了。」 威廉就近找了间帽店,进去买了顶普通的帽子。接著,他把那戴到少女头上。 虽然尺寸感觉稍微大了些,不过比想像中还适合。威廉满意地点点头后,便收回他的斗篷。 「请……请问,这是……?」 一直任凭摆布的少女畏畏缩缩地问。 「你只要戴著那个,就不会被发现是无徵种了吧。」 像他们这样的无徵种普遍受到嫌恶。不过,外界看待他们并没有到恨之入骨的地步。基本上,外表没有特徵正是证明。只要行为不招摇,自然就不会引起太大骚动。 「我不晓得你是从哪座『悬浮岛』来的,但这里对无徵种来说并不是什么舒适的地方。劝你赶快办完事情回去。 港湾区就在对面──」 威廉指著路的另一端说: 「──假如你担心治安,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呃,那个,不是那样的。」 威廉的个头还算高,少女则身材娇小,刚刚才戴到她头上的帽子外缘又太大片,说到底就是看不清她的表情。以乔装而言固然完美,然而看不见彼此的脸孔,两人现在要沟通就造成了些许问题。 「你是……无徵种吗?」 「嗯。像你刚才看到的一样。」 戴著风帽的威廉微微点头。 「无徵种怎么会待在兽人的城镇里?在悬浮大陆群西南部当中,这座岛应该算是排挤得最严重的吧?」 「久居则安嘛。虽然确实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但习惯以后,这儿也有这儿的舒适之处……我反而想问,你明知那一点还来这里做什么?」 「呃,我是因为……」 少女语塞。 话讲到这里就沉默下来,会让威廉觉得是自己在苛责她。威廉低声咂嘴不让她听见,然后率先踏出脚步说:「走这边。」 少女没跟上来。 「怎么了,我要搁下你喽。」 「那……那个──」 依然用帽子遮著半张脸的少女拚命诉说: 「谢谢你替我做了这么多。 还有,对不起,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呃,然后,我想我没有立场讲这种话,不过──」 「……啊──」 威廉搔了搔头。 「你有想去的地方,对吗?说来听听。」 少女的脸孔变得神采焕发──大概吧。威廉只看得见她的下半张脸,所以不太确定。 集合市场街周遭的路,一言以蔽之就是难认。明明看得见要去的地方,但看得见的路却未必能走。绕来绕去到最后迷路的人并不在少数。 在位于这座「悬浮岛」最高处的破烂高塔上。 脚底下铺著廉价金属板,每走一步路都会发出铿铿锵锵的嘈杂声响,两人绕了又绕,终于才抵达那里。威廉姑且算当地居民,他对土地的认识多少有点用处,但也就仅限那么一点。 他们刚才一会儿找公家自律人偶(Golem)问路;一会儿为了三岔路增加为五条岔路而头痛; 一会儿掀开路旁的布帘却撞见蛙面族(Frogger)人在洗澡;一会儿又被迷路的狂牛追著跑;一会儿还因为东跑西闪地到处逃,而莫名其妙地摔到鸡舍上,把屋顶撞了个洞,于是只好向怒骂的球形族(Ballman)人道歉,同时落荒而逃。 「啊哈哈哈,好惨喔!」 两人在街上到处绕的期间,少女讲话变得愈来愈没有客套的味道。威廉判断不出是她的性格本就如此,或者单纯是刚才的各种体验让情绪亢奋起来的关系。不过,至少那看起来比先前畏畏缩缩的模样更符合她的年纪。 然后,现在。 「哇啊──」 少女正把身子探到作用聊胜于无的护栏外,还发出情绪鲜明的感叹。 放眼望去,景致确实不赖。近看只觉得乱糟糟的那片街景,换作从远处俯瞰,看起来就像描绘精细的花纹。巷道未经规划自然发展出的蜿蜒样貌,俯瞰起来倒也有了真实生物般的跃动感。 视线从巷道稍微往上,就能看见港湾区。悬浮岛外缘有一部分被金属覆盖,该处备有飞空艇起降所需的设备,相当于岛屿对外的门户。 从港湾再过去──当然就是整片蔚蓝的天空。 这里是天上。 过去被称为「大地」的世界,在各种层面上都已经变得遥不可及。 在这片天空中,有著为数过百的巨大岩块随风飘浮。那些弹丸之地被称作「悬浮岛」,这些便是现今「人们」能栖息居住的整个世界。 「……怎么了吗?」 少女探头朝威廉的脸看了过来。 「呃,没什么。就当是蓝天太耀眼了。 威廉轻轻地摇头,露出平时那副放松的笑容。 「什么话嘛。」 少女嘻嘻地笑了笑,然后确认过周遭没有别人的身影,才摘下帽子。 蓝色发丝──色泽和天空一样的秀发被风梳开,随即流泻盈落。 「你想看的就是这片风景吗?」 「是啊。 虽然我从更高更远的地方看过悬浮岛,可是至今为止,我都没有好好地从城里俯望过整座城市。」 ──这女孩该不会是住在靠边境的悬浮岛上吧?威廉心想。 「所以我想,至少应该看过一次才对。 嗯。我的梦想实现了,也留下美好的回忆,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这女孩说话感觉不太吉利。威廉又想。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发生了好多美好的事情。全都是托你的福。」 「你说得太夸张了吧。」 威廉搔了搔后脑杓。 以他自己来说,感觉像是在路边捡了只古怪的猫咪然后陪著散步罢了。只是因为碰巧有空,才会冒出平时不会有的兴致。靠这点举手之劳就换来感激,令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所以,那是来接你的吗?」 「咦?」 威廉用眼神示意要少女看背后。 回头的少女微微发出「啊」的一声,表情变得交杂著惊讶与愧疚。 不知何时起,有个魁梧的爬虫族人就站在那里。 他们属于全身覆有鳞片的种族,和其他种族相比,特徵是个体间的体格落差极为悬殊。尽管取平均值仍与其他种族相去不远,然而,偶尔还是会冒出在其他种族眼里只觉得身高像个小朋友的成年人;相反地,也会养育出简直像是开玩笑般的大块头。 眼前这名爬虫族人明显属于后者。 而且他不知为何身穿著军服,该怎么说呢,他单是站在那里,就朝四周散发出无比的压迫感。 「──是啊。我留下了美梦般的回忆,不过时间到了。」 少女一个转身。 「最后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就好。但愿你能忘了我。」 说完,她便跑到爬虫族人身边。 什么跟什么啊。威廉心想。 大概有什么隐情吧,这点威廉可以了解。可是,(先不管外表给人的印象)少女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为隐情所苦。这样的话,他应该不必过问。既然原本的饲主出现了,威廉就没有义务继续陪小猫散步。 少女在最后又一次低头行礼,接著就与爬虫族人一起消失在塔下层的人群中了。 「……看他们站在一起,身高差得还真多。」 威廉如此低语,目送著两人的背影。 ──从港湾区的方位远远传来了钟楼(Carillon)告知黄昏时分的乐音。 「哎呀,已经这么晩啦。」 威廉约好傍晚要跟人见面。尽管好像还有时间,但是看来没什么闲暇了。 哎,再这样一个人杵在原地也不是办法。 威廉又朝底下的街景──还有再过去的整片天空望了一眼后,同样走进了人群之中。 † 从名为人类的种族灭亡后算起,今年是第五百二十六年。 当时在那片大地上发生了什么? 正确的纪录并未留下。众多史籍只会各自表述武断的「真相」,当中真的有哪一派所载的是事实吗?或者那些全属后世史学家的妄想罢了?这点著实令人存疑。 不过,有几件事是各家史籍都会提及的。 据载,当时的大地,对名为人类的种族相当不友善。 谁教人类为数众多,又繁荣兴盛遍布于大地,才会惹祸吧。他们受到许多的自生怪(Monstrous)物威胁。 名为恶魔或魔王的存在,皆要引诱他们步入歧途。 又总是和豚头族、古灵族(Elf)因领土问题起纠纷。 人类之间更产出了「鬼族」这种受诅咒的变异体,危害到比邻的同胞。 到最后,甚至有强大的星神率领眷属攻打人类,各类灾变层出不穷。 况且,据说人类绝非强韧的种族。 他们没有鳞片,既无獠牙也无利爪,更没有翅膀,又不具容纳庞大「魔力」的器量,对奥妙的「魔法」亦不精熟。即使以繁殖力来说,也明显逊于当时的豚头族。 尽管如此,人类这样的种族却近乎支配过地表的一切。 有一种说法指出,他们的战力主要是由名为冒险者(Adventurer)的侵略战(Invasion)专家,还有统筹及支援其活动的联盟组织(Alliance)为支柱。据说,他们是透过细分职能(Class)让团体战斗更具效率;还将多元的异禀(Talent)分门别类以提升管理及培育效率;最后甚至成功将强大稀有的魔法封入护符(Talisman)中量产。冒险者们藉此可从客观的角度自我「培育」,并以非冒险者比不上的速度成长,进而成为强大战力。 另一种说法则指出,除冒险者之外,人类还有称作勇者的战力。据说那是一群可以将灵魂背负的罪业或宿命转化成力量的人,发挥的优秀战斗力可说几乎没有上限。其弱点只有一个,由于仅限极少数的获选者才能当上勇者,因此数量绝对不多。 还有一种说法指出,被称作圣剑(Carillon)的兵器群同样发挥了惊人的力量。将几十个强大护符组合成一把剑的形态,护符各自蕴藏的力量就会产生复杂的相互干涉作用,成就出破坏力绝大的战略兵器。诸如此类的记载不一而足。 每种说法都显得荒诞无稽。 全是些让人无法尽信的内容。 然而,当时的人类是地表霸者这一点似乎属实,因此他们需要足够的力量将无数强大的敌人悉数打倒这点亦然。换言之,先前的说法当中,应该至少混了一两项事实在内。 距今五百二十七年前。 「那些家伙」在人类们的领域──神圣帝国中央的王城出现了。 当时的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它们究竟为何物?关于这一点,众多史书各有其武断的说词。 有一说认为那是人类动用禁咒所产生的庞大诅咒结晶。 有一说认为那是人类研发用来投入对亚人战线的秘密杀戮兵器失控所致。 有一说认为那是在某种契机下,使地狱之门开启,放出的妖魔鬼怪。 更有一说认为,这是从远古创世之际就沉睡于深渊底部的世界自动净化机制苏醒。 大多数人都只会半开玩笑地诉说自己的空想,有意探究实际真相的人应该寥寥无几。毕竟世界正逐渐走向末日。不管真相为何,那些家伙依旧是难以对付的棘手威胁。纵使证明真相其实是「一株混进马铃薯田的落单番茄因为忍受不了孤独,就展开了超级进化」,对众人今后的日子又能有什么影响? 只不过,它们是侵略者。 而且,它们更是杀戮者。 它们获得了十七种野兽的形体,本身即象徵著乖谬。 野兽开始以惊人速度吞噬全世界,而人类无法彻底抵抗这样的新威胁。 短短几天,地图上就少了两个国家。 一星期过后,五个国家、四座岛屿和两片海洋都消失了。 再隔一星期以后,地图本身已经失去其意义。 据说从那些家伙出现乃至人族灭亡,连一年都不到。 人类灭亡后,它们仍未停止脚步。 古灵族为保卫大森林挺身而战,然后灭亡了。 土龙族(Morrighan)为保卫雄伟灵山挺身而战,然后灭亡了。 龙为保卫君临生物顶点的尊严挺身而战,然后灭亡了。 好似某种玩笑一般,地表丧失了万物。 有人察觉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在大地上生活的未来。 假如想活下去,就必须远离大地,逃到野兽獠牙无法企及的地方。 ──尔后,漫长岁月流逝,直到现在。 2.无徵种男子 我是什么?威廉如此思索。 答案很简单。不应在这里的人类。不该存活于此的生命。 纵使有地方可归,也已经没有回去的方法,是无可救药的迷途者。 † 还了三万两千帛玳。 剩下的债款,约为十五万帛玳。 在太阳西斜的这个时刻,大街上繁华热闹。装在街头巷尾的灯晶石不分日夜地点亮周遭。 薄烟弥漫,各色「行人」来来往往,搅乱淡淡紫烟。绿鬼族(Bogre)扯开嗓门叫卖。猫徵族(Ailuranthropos)女娼吞云吐雾。豚头族的几个小伙子一边哄笑一边阔步于大街上。 相较之下,这条暗巷就安静得多。 那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动静,令人难以相信与那片喧嚷只隔著一栋建筑物。 「半年左右没见了吧,葛力克。」 在平价餐馆中,位于内侧的座位。青年傻呵呵地对久违的朋友露出缺乏霸气的笑容。 他仍穿著破破烂烂的斗篷,不过现在已经拿下了风帽,无徵种的脸孔暴露在外。 「…………」 被称作葛力克的男子──他是典型的绿鬼族──只是一边数著收到的钱,一边状似不满地微微哼声。 信封里装著大量小面额的帛玳纸币。要数也得花时间。 气氛微妙。 「呃,对了,阿那拉他们好吗?」 「那家伙上个月出了差错,进了〈老三〉的肚子里啦。」 目光没有从手上钞票移开的葛力克淡然回答。 「还有,库克拉也死了。你记得四十七号悬浮岛在夏天沉了吗?他被当时的崩塌波及,现在早成了地表上的斑点之一。」 「……抱歉。我太没神经了。」 青年过意不去似的垂下肩膀。 葛力克则哈哈大笑。 「别介意,我和那些家伙都是打捞者。我们在头一次追寻梦想降落到地表时,就做好丧命的准备和赴死的觉悟了。 况且说来说去,那些家伙还算长命的。毕竟干打捞者这一行的,人生大多在头一次降落到地表的当天就结束啦。」 钱算好了。 「三万两千。我确实收到啦。」 葛力克敲了敲纸钞将边缘对齐,然后重新装回信封里。 「……欸,威廉。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你在问什么?」 「半年赚三万,剩余款项十五万。假如一切顺利,还要两年半。」 「啊──你是指那个啊。抱歉,要赚得更快会有点困难。」 「我又没有在催你。你明知道才那样讲的吧。」 葛力克将信封塞进旧皮革包里,接著说: 「这里是兽人族居住的岛屿,兽人族对无角无鳞无兽耳的家伙──『无徵种』都抱持反感。你身上怎么看都没有特徵,不可能接得到正当工作。我猜你都是靠工钱寒酸到不行的零工勉强过活的吧?」 「哎,是没错啦……」 威廉的目光往斜上方飘。 葛力克眯起眼睛。 「既然如此,这些就是你半年来所赚的近全额工钱了。对不对?」 「有扣掉餐费喔。因为最近的工作都不肯附伙食。」 「真是的,问题不在那里。」 绿鬼族人焦躁地用指节突出的手指哒哒哒地敲著桌子。 「我想说的是,你的生活除了还债以外就没有别的了吗? 『醒来以后』过了一年半,你都没找到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感兴趣的事吗?」 「你想嘛,有的说法不是认为生而在世,光是活著就够有意思了?」 「我对那种用来把浑浑噩噩的人生正当化的老话没兴趣。」 葛力克一口撇清。 「我啊,要为了我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事而活。 地表(底下)堆满了宝藏。随地都能捡到天上(这里)已经佚失的道具、资材和技术。 我就是喜欢去寻找,去发掘,去把那些东西带回来换钱。 哎,即使没挖到宝藏而让自己亏本,对人生也是一帖刺激的猛药。比如说,不小心误闯〈老六〉的巢穴时,就是我在以往人生中最能强烈体认到自己活著的一刻。因为能经历到那些──」 一瞬间,他露出遥望远方的目光,然后又继续说: 「我们才会一直当打捞者。 欸,威廉。你又是怎么想的? 假如你的性子喜欢一点一滴地认真打拚,那也不要紧。可是,你都没思考过还清债款以后的人生吧?」 「……这里的咖啡喝起来,是不是有点咸?」 用这句话装蒜也太明显了。 葛力克的脸色很显然地变得不太对劲,找不到下句话该讲什么的威廉则挂著暧昧的笑容。 尴尬的气氛就这样环绕在他们之间。 绿鬼族的人基本上都思路单纯,情绪化且忠实于本能。当然个人之间仍会有差异,葛力克平时就是个稀奇得令人怀疑其血统的理性派兼好辩者,同时也重人情。 威廉对他的那些特质有点吃不消。 「……欸,有一项差事,你要不要接看看?」 葛力克咕哝问道。 「哎,我有个熟人,那家伙嘛──从事的是正经工作,他目前正在找人接活儿。因为行动自由受限的期间长了点,而且会跟无徵种扯上关系,人选好像不是想找就能找到。假如由你去,也不会对无徵种感到排斥吧。毕竟,你本身就是他们的一分子。」 「你也完全做得来吧。毕竟你是我宝贵的朋友。」 「我是打捞者,灵魂已经忘在大地(底下)了。接个差事还要被绑在天空,我可受不了。」 葛力克咯咯地笑著又说: 「关于差事的内容,怎么讲好呢?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管理护翼军的秘密兵器。」 「军队?秘密兵器?」 听起来不太平稳的字眼。 在这悬浮大陆群上若提到军队,指的就是以武力对抗外敌〈十七兽〉侵略的公家组织。即使占有在天上的压倒性地利,要对付让以往地表生态体系全灭的〈十七兽〉,仍屈居下风,因此军方为确保战力,用上了许多不顾颜面的手段──据闻是如此。 「你也晓得吧。我已经没办法作战喽。」 「我明白。说是军队,也没有叫你上战场去打打杀杀啦。多的是见不得光的亏心文书业务要你做。」 「什么跟什么啊?」 这段说明给人的印象实在不太好。 「那种差事交给打工人员做好吗?」 「大概不好。哎,反正我会帮你把身分文件那些都准备好。」 讲话内容还是不太稳当的葛力克咯咯大笑。 「好啦,听我说。总之那所谓的兵器,实质上好像是由奥尔兰多贸易商会在管理维护和运用的东西。 如你所知,按照悬浮大陆群的法律,民间不许拥有杀伤力超过某种程度以上的兵器。 然而,奥尔兰多对军方来说是重要赞助者之一,因此军方不想伤了和气。再说,就算护翼军直接将兵器徵收,凭军方的技术和资金显然也无法正常管理或维护。所以喽──」 「只好让东西在名义上变成军方的所有物,实质上则依然归商会所有?」 「就是那样。军方要派个装饰用的管理员过去,其他什么也不做。 对正牌军人来说,那个『管理员』等于天大的闲职。不只在现场毫无发言权,东西本身又是秘密兵器,所以不能提交战果。想出人头地完全无望。 所以喽,这桩差事才会外流。」 绿鬼族那彷佛将琥珀崁在眼窝的眼珠直望著威廉。 「刚才也说到,军人头衔我会替你准备。 反正只是当挂名的管理员,用不著特别的技术或资格。顶多只需要够紧的口风和耐性。顺带一提,将风险津贴和保密费那些全部加起来,酬劳金额还不赖。就算把你的债全还清,剩下的钱也不算少。 你就用那笔钱去找个方式过活吧。 我知道你有你的隐情,不过别浪费获救的性命,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那就是我跟那些家伙的愿──」 说到这里,葛力克摇了摇头。 「抱歉。因为熟人变少的关系,好像连我都变得情感脆弱了。」 绿鬼族青年脸上的苦笑,已经扭曲得连其他种族的人都能清楚看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威廉实在不好拒绝。 「我懂了。麻烦你说得更详细一点。」 「你愿意接?」 「我要多听一会儿再决定。拜托你,先把那些听完就拒绝不了的软话收回去。」 「了解。首先我得说……」 葛力克露出明显开心的脸孔,目光落到了手边的咖啡上,又说: 「……这里的咖啡喝起来,还真的有股咸味。」 他咧嘴一笑。 葛力克是个理性,善辩而且重人情的绿鬼族人,换句话说,他是个好家伙。 威廉对他的那些特质有点吃不消。 † 再提到悬浮大陆群,它是数量过百的悬浮岛集合体。 位置接近中心点的叫一号悬浮岛。编号由内而外呈螺旋状分配。数字越靠近内侧越小,越往外侧则越大。 说到这里还要再加上一些细节。贴近中心点的岛──具体而言,编号到四十号左右的岛彼此并没有离得太远。由于有几座岛几乎都稳定处在紧邻状态下,有的地方甚至会用巨大锁链或桥梁将彼此绑定。距离近,交流变多,更能直接为那些岛屿上的城市带来繁荣。 相反的,靠外围的岛──编号七十号以后的岛不只彼此离得远,本身的面积大多也不足为道。如此一来何止与繁荣无缘,连城镇本身都相当罕见,结果,聚集在那一带的全是连公家联络飞空艇都不会纳入巡回路线的岛屿。 前述设施所在的岛屿,编号是六十八号。位置相当微妙。 总之,无法直接搭公家联络飞空艇过去。 当然若是不择手段,去那里的方式要多少都有。购买或包下飞空艇直接登岛就行了。然而要节制预算,就得考虑其他途径。公家联络飞空艇会停靠的岛当中,离那里最近的是有爬虫族聚落的五十三号岛。到那里找「摆渡(Ferryman)」的飞空艇过去就是了。 金额算得正好。威廉平安抵达了六十八号悬浮岛。 可是,他在别的部分却彻底失算了。 ──威廉抵达当地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 强风飒飒吹过。 「哈哈……这下失算了。」 威廉独自站在无人的港湾区笑了出来。 穿不惯的军装外面披了大衣,衣襬正随风翻飞乱舞。 雇来登岛的摆渡飞空艇让威廉下船后,就匆匆回到五十三号岛了。这表示他已经断了退路。 眼前有块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看板。 照上面所说,市区位于往右两千卯哩处。奥尔兰多商行第四仓库则位于反方向五百卯哩处。旁边有两个红色箭头各指著不同方向。 「就是这地方?」 奥尔兰多商会第四仓库。 光从名义来看就不归军方了,不是吗?威廉心里质疑归质疑,不过军方既然肯雇用与军人扯不上关系的自己来当管理员,大概也不会计较得太多。 而且,箭头所指的方向──是条通往夜里昏黑森林的小路。 路上当然看不到街灯那种贴心的玩意。 连盏灯都没有就要往这座森林里走,感觉是不太有趣。话虽如此,威廉总不能在原地等到天亮。他还想到可以先去城镇找旅舍过夜,不过走那边肯定也要赶夜路。况且从看板看来,距离似乎相当可观。 「没办法。」 威廉抬头朝星空望了一眼──接著,他步入黑暗之中。 好暗。尽管威廉当然从一开始就晓得会这样。 连脚下都看不见。尽管这也是从一开始就晓得的事。 多亏偶尔从林隙间探头的星光,他勉强没有从路上走偏。可是,脚步也因此慢得可笑。 威廉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读过的童话。少年在夏夜走进森林中,结果再也回不来的故事。因为他在森林里受妖精拐骗,被带到了位于另一个世界的妖精国度──故事情节大致是如此。 当时,威廉曾担心自己会不会也碰到相同的情形,而发誓绝对不靠近夜晚的森林。于是他那种胆怯样被师父和「女儿」嘲笑了一番。正因为他现在的年纪已经称不上少年了,才能将这段往事当作笑料来回忆。 「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动物吧……」 要说的话,那才是眼前要顾虑的问题。 六十八号悬浮岛的面积尚属广阔。而且,这片森林相当宽广。在天上保有过去地表自然面貌的地段,在整个悬浮大陆群中可说名列前茅。既然如此,难保不会有以往对地表造成威胁的狼或熊等害兽。 目前的自己碰上那些野兽,能不能全身而退? 威廉思索。换成「以前的他」,当然不成任何问题。威廉经历过的磨炼,并没有轻松到一两头野生动物就能奈他如何。可是,如今他在各方面都已丧失力量,想法就不能像过去那样乐观。 脚下传来湿漉漉的触感。 似乎是因为威廉分心想事情的关系,他从路上稍微走偏了。动一动鼻子,嗅得出水的气味。从声音和触感来判断,这一带肯定是湿地。 水、泥土和风交杂的气味。有种莫名的怀念感。 受不了,这里真的是天上吗?威廉如此心想,并且在看不见任何人的黑暗中微微苦笑。 ──在他的视野一隅,有光芒出现。 「喔?」 剧烈摇摆的光芒越变越大。 有东西正在靠近。 「来接我的吗?」 仔细一想,刚才摆渡飞空艇在这座岛上的港湾区靠岸时,应该就自动向这里的设施发出了联络才对。既然如此,就算设施里的某个技师或研究员注意到联络讯息而过来迎接,也没有什么好奇怪。 什么嘛,用不著专程走到这里啊。 威廉如此心想,正打算往光芒那里走去── 「喝呀──!」 光芒就蹦起来了。 以杀声来说太可爱了些。 来势出奇凶猛的木刀从黑暗中朝威廉直指而来。 他不懂这是为什么。自己没理由在这里突然遭受袭击。 威廉也觉得这下不妙。要躲过这刀不难。然而他一躲,八成是用全力扑上来的袭击者就会按照物理法则,呈抛物线摔进他背后的湿地才对。 怎么办呢? 身体比设法想出冷静结论的脑袋早了一点采取动作。威廉向前半步,侧身闪过木刀划出的弧线。接著他张开双手,直接用整个上半身承受袭击者的冲撞。 冲击。意外沉重。下半身撑不住。 身为战士的本能擅自开始运作。意识的开关切换成战斗用,体内的魔力正准备活化。照这些步骤,原本应该能激发全身膂力并加快判断力才对。 剧痛涌上全身。 没了力气。 威廉就这样倒了下去──倒向背后的整片湿地。 大大的水声哗啦响起。 ……水花停歇。泡在湿地的背急遽丧失温度。 袭击者的右手上有疑为魔力催发的小小灯火。在那小小的光芒照耀下,黑暗中浮现了一小块彷佛撷取出来的明亮天地。 到最后,袭击者骑到了威廉肚子上,还一脸得意地俯视著他哼声。 光泽如黎明般的淡紫色头发。圆滚滚的紫眼。 「喂,潘丽宝!你在胡闹什么!」 从林隙中蹦出了新的魔力灯火朝这里靠近。不久,另一个少女从森林昏黑中现身。 让威廉觉得眼熟的天蓝色头发。 紫发少女抬起脸庞── 「我成功讨伐可疑人物了。」 口气得意洋洋的她又哼了一声。 「这附近有水冒出来,你突然乱跑会很危──咦?」 威廉之前曾见过的那张脸,貌似吃惊地(应该说对方就是吃了一惊)朝他看了过来。 「咦?潘丽宝说的可疑人物……是你?怎么会?」 「嗨……」 威廉轻轻举起手,然后无力地朝对方微笑。 † 当然,威廉并不能让自己一直浑身湿漉。 他借了热水。 洗掉泥巴,换了衣服,整理好头发,站到镜子前面。 眼前,有张黑发黑眼的男人面孔──他重新审视。 缺乏英气,显然不习惯与他人相争的眼神。自然到让人怀疑是不是骨头或肌肉原本就固定成那种形状的暧昧笑容。 为了掩饰自己是无徵种,威廉以前曾试著戴上假的角和獠牙。然而那些东西都和他不相衬到令人难过的地步。他觉得那些到底还是用来表现兽性或野性的零件。所以唯有放在具备相当程度兽性或野性的人脸上才会合适。 威廉再次检查全身上下,确认疼痛并未残留。光想催发些许魔力就痛成那样,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废了。以前自己在体内催发出战略级魔力的情况下,明明还可以边打瞌睡──尽管威廉也明白让心思徜徉于早已失去的事物并没有用。 话说,这里应该是军方设施。 然而从内部结构看起来,却完全没有那种调调。年代已久的木板走廊,灰泥墙壁,相同间隔的好几个小房间。墙上贴著家事轮班表以及「二楼厕所故障中」、「走廊上请勿奔跑」的告示。 另外,还有躲在各个死角窥探著威廉动静的少女们。 「走这边。」 为他领路的是之前那个蓝发少女。 威廉重新观察对方的模样。 年纪──以「人族」为基准,大约十五六岁,要不然就是接近。身上并无特徵,整体造型和人类十分类似……可是让威廉联想到春天晴朗天空的鲜艳蓝发,绝非人族会有的发色。无论用何种染料,感觉都不能表现出这么自然的透明感。 和在白铁摊贩街见面时相比,她的气质变得格外稳重,态度也显得淡然。不过,那应该不是她平时的本色才对。每当她内心感到动摇或迷惘,色泽如海洋一般的眼睛就会明显闪烁。 俗话说旅行在外不用怕羞,表示少女先前在威廉面前表露的那一面,对她来说大概属于类似的心理吧。那属于她在日常生活中羞于对人表露的本色。 威廉觉得对方应该是个处处都无法坦率的女孩。以前威廉也认识这样的晚辈。感到怀念的他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怎……怎样嘛?」 「不,没事。麻烦你带路。」 少女不时会心神不定地转过来看威廉的脸,似乎想说什么──但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立刻又把话吞回去,还摆出保持距离的态度。这样一来,威廉总不好跟她装熟,只能默默地保持半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刚才被称作潘丽宝的紫发少女──她大概是十岁左右──对于威廉他们那副模样,则是一脸不解地交互看来看去。 「失礼了。」 威廉被带进的房间里,摆了小张的桌子和两把椅子,还有书架、床铺跟其他乱实用的小东西都一应俱全。 「这哪里像『仓库』啊?」 拖到现在,他终于忍不住嘀咕了。 「──我早知道过来的人会有这种反应,所以才希望监视和报告都只要做做样子就够了。」 房里有个女人。 她身上同样不具特徵。 就外表年龄而言,应该和十八岁的威廉一样,或者岁数略长。 以女性来说个子满高,视线位置几乎和威廉一般高。 缓缓流泄于背后的淡红色头发。澄澈的黄绿色眼睛。青草色衬衫上面搭配著白色的围裙洋装。 身段沉稳含蓄,看得出良好教养。 女性嫣然一笑说: 「欢迎来到秘密的武器仓库──好久不见,威廉。你是不是长高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妮戈兰?」 威廉从口中挤出女性的名字。 此时,房门外传来某种「咯登」的声响。他决定当成没听见。 「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我在这里工作啊。从葛力克那里听说时,我可是吓了一跳喔。毕竟我想都没想到,被派过来的人居然会是你。 啊,恭喜你升迁,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获得军籍的当天就能像这样高升,你出人头地的速度真是空前绝后耶。」 「别逗我。这是徒具头衔的假官阶。好歹要当一座军方设施的管理员,没有相当地位似乎就不够派头了。 ……照这么说来,那家伙口中的『有个干正经工作而且正在找人才的熟人』──」 「啊,那大概就是说我了。」 「臭家伙。」 下次见到葛力克,威廉会扁他一拳。 用不著客气。既然对方敢设这种圈套,肯定也有吃拳头的心理准备才对。 「话说回来,这么晚的时间在森林里走,应该很辛苦吧?假如你捎个联络,我明明可以到附近岛屿接你的。」 威廉在对方催促下就座。 桌上摆著叮叮当当的茶具,大概是趁他洗澡时准备好的。 「都是因为我在二十五号岛待久了,对飞空艇那玩意儿不熟。我还以为上船后一下子就到了──下次我会先通知你一声。」 「要记得喔……那套衣服满合适你的呢。」 「我本人穿了是觉得绑手练脚,都快要窒息了。」 「哎呀,别说那种令人伤心的话。你看起来比刚苏醒时多了两成『美味』喔。」 「换句话说,生命危险也高了两成。」 「哎哟,说话别那么坏心眼,你要信任我啊。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就算我是食人鬼(Troll),而你是世上罕见的『珍馐』,我目前也不打算吃你。」 妮戈兰并拢双掌,微微偏著头又说: 「毕竟太可惜了嘛。只为了一时的食欲就糟蹋掉世上仅存的最后一人,我才没那么不识趣呢。」 光看她的动作,实在很可爱。 然而,威廉的背脊却阵阵发凉。 「……假如你本人说可以吃,我当然会考虑就是了。」 「那免谈。嗯,再怎么说都免谈。」 「是喔,你不会改变心意吗?换成只吃一条手臂,不对,只吃一根手指的话呢?」 不行。这个话题越谈下去,威廉越会感受到某种危险。 所谓食人鬼,算是古典且传统的怪物之一。他们从以前就被当成一种怪谈,在旅行者之间耳熟能详。 与村落距离遥远的独栋民宅里,有个不知因何独居的俊男或美女。 据说他们会温柔地招待走累的旅行者到家里,用大餐表示欢迎,盛情款待以后,到了夜里就会在一转眼把人吃个精光。 直到前阵子,威廉都以为那只是传说罢了。要不然就是编来教诲缺乏历练的旅行者,要他们在踏上陌生土地时别放松戒心的虚构故事。等到他得知食人鬼是从以前就存在于现实中的鬼族之一时,便错愕得目瞪口呆了。 ……尽管当事人随后还取笑威廉:「被你当成传说,心情真复杂呢。」 房门外又传来某种「咯登咯登」的声响。 走廊有好些不安分的动静。威廉决定当成没发觉。 「来谈工作吧。 听说来这里几乎什么都不必做,但是没人告诉我详情。我从明天起该做些什么?不对,今天接下来有什么事要做吗?」 「唔──……这个嘛。 你接下来打算在这里停留吗?」 「当然了。我是以『军方兵器』管理员的身分来到这里。就算只是名义上的职衔,至少我也得待在同一个地方,否则连名义都无法成立啊。」 「上一任还有上上任的管理员,都是在头一天来这里露脸以后就立刻离开,任期中也一直没回来喔。」 「喂,那样真的行吗!」 看来这项工作的马虎程度更胜于威廉所闻。 「所以喽,假如你认真表示『这种鬼地方谁待得下去!』即使你要离开到外岛生活,也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了……」 「下场总不会是说完一转身就被你拿刀捅吧?」 「啊,好过分喔。你把我当什么了?」 威廉当然是把妮戈兰当成会吃人的鬼。 他长叹一声。 「哎,就算工作没内容,放牛吃草也不合我的主义。 我是抱著居留的打算过来的。」 「是吗?太好了!」 在嘴边轻轻拍掌的妮戈兰面露喜色。 「那么,得赶紧替你准备房间才行喽。 啊,在那之前要不要先用晚餐?你肯定饿了吧。希望餐厅还有剩些什么……明天我会煮一顿丰盛的,敬请期待喔。」 威廉又沉沉地叹了一声。 他从以前就不擅长和妮戈兰相处。该怎么说好呢?姑且先不管妮戈兰会对自己有食欲(虽然这完全无法漠视),对成年男子来说,光看她其他的举动就让人静不下来了。 「呵呵,我有一年没替你打理日常起居了呢,威廉。总觉得好高兴。」 威廉是个男人,更是个年轻人,亦即在身心两方面都怀有原罪且难以抗拒的可悲生物。因此当年轻女性(而且彼此可以算相近的种族)带著满怀好意的笑容要照顾自己,这样的情境就会让他雀跃不已。 然而,可别搞错了。妮戈兰的那种好意八成没有性暗示。从本质上来说,那跟农家的人关爱牛或鸡是一样的。 身为食人鬼的她会对威廉那么好,都是为了「灌注爱情养育」→「吃掉」这样的循环。 本能啊,镇定下来。理性啊,快点运作。眼前的是捕食者。心脏猛跳则是因为生命危险逼近的关系。别搞错了。 威廉重复提醒自己,设法让心跳恢复正常。 「怎么了吗?你的脸色好阴沉。」 对于年轻男子心中的纠葛,身为年轻女性的当事人浑然无所觉。 「……我再确认一次,你没有打算吃我吧?」 「没有啊,我真的只是想要好好照顾你。 不过你想嘛,食人鬼也有想用全力款待客人的欲望。相对的,我(目前还)不会要求做到最后,能不能请你陪我抒发另一种本能呢?」 「OK,你刚才小声省略了哪几个字,给我清清楚楚地再讲一遍。」 「我什么也没说喔。」 妮戈兰若无其事地回答完以后,便静静地从位子上起身,并打开房门。 门口出现雪崩。 橙、绿、紫、樱。头发颜色各异的少女们──每个看起来都在十岁左右──叠罗汉似的在绒毯上倒成了一团。 「欸,你们别推啦!」在其他共犯底下变成肉垫的少女抱怨。 「对对对……对不起对不起!」点头如捣蒜的少女赔罪。 「嗨,妮戈兰。我来打扰了。」一脸若无其事的少女……方才见过的潘妮宝开口问好。 「噢,打扰啦!」咧嘴笑得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少女附和。 所有人像溃堤一样同时开口讲话。 妮戈兰完全不理那些话,威风凛凛地双手扠著腰站到少女们面前说: 「回房间去。」 不容分辩的一句话。少女们停下动作。 其中一名少女战战兢兢地举手说: 「呃──离开之前,我们想跟新的管理员打声招呼……」 其他少女点头表示同意。然而── 「你们没听见吗?」 妮戈兰慢慢地将头偏到一边,看著少女们的脸。 「可是……」 「假如你们太不听话……」 接著,妮戈兰笑了。 艳丽得有如大朵花儿的笑容。 「我会吃掉你们喔。」 有如慈母疼惜婴孩般的和缓嗓音。 才一转眼,少女们就从房间里跑得不见人影了。半点犹豫的意思都没有,撤退得实在漂亮。 「好了,我们走吧。」 妮戈兰一个转身,语气雀跃地唤了威廉。 「……嗯。」 被状况吓住,还差点从椅子滚下来的威廉应声回答。 用餐期间,妮戈兰一直是眉开眼笑。 多亏如此,威廉只觉得吓个半死。 † 供管理员居住的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房间本身绝不算窄。不过,里头有床铺、空空如也的衣柜,还有壁挂式夜灯,总共就这样。只是钉上木板的地板上什么也没铺,更找不著用来遮窗户的窗帘这种贴心玩意儿。 窗外景色黑得像涂满了墨水。光是看著彷佛就会被吸进去或被压垮般,具备压倒性质量的那种黑。 「哦。」 这房间真不错,威廉心想。 他之前住的是绿鬼族劳工用的集合住宅。 就算对清洁方面之类的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和绿鬼族的体格还是差得太多,在配给的床铺上实在睡不好,因此每天都是窝在铺在地板的被毯上睡觉。与那相比,大多的房间都像天堂。 威廉将行李扔到地板,试著倒上床铺。柔软的床垫,加上带有些许阳光气味的床单。淡淡的疲倦渗透到全身上下,逐渐将意识冲淡。 「……哎呀,在这之前。」 趁还没有真的睡著,他将身子拖离床铺。 先脱掉这套闷热的军服吧。然后将数量不多的便服收进衣柜。其他个人物品好像没地方放,不过那些东西原本就不多,一直收在包包里也不碍事。 真安静,他心想。 那令人舒畅的寂静,渗入了早就习惯二十八号岛喧闹环境的身体。就在此时── 『──你们觉得呢?他是不是睡了?』 『我……我不知道啦。再说,我是第一次碰见男人。』 『稍微控制音量比较好,会被目标发现。』 ──门外传来的些许动静和细语,坏了那片寂静。大概是刚才被妮戈兰赶走的那群小孩吧。不知道该说她们是玩心坚强或者不畏威胁,真有活力。 威廉放轻脚步,朝门口走近,然后屏息,将手放上门把,数到三以后就用力打开门。少女们又像雪崩一样倒进房间里了。 「怎……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对不起!」 「嗨,管理员。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威廉当场蹲下来配合少女们的视线高度,然后把竖起的食指凑在自己嘴边。少女们眨了个眼以后,大概就明白了威廉想表达的意思,也跟著把指头凑到自己嘴边。 会被妮戈兰吃掉喔。在场所有人都只用眼神互相提醒。 自古以来,凡是要让小孩子听话,一律会搬出鬼怪来吓唬他们。 威廉让少女们进了房间。 椅子不够她们坐,这可怎么办──威廉根本没空悠悠哉哉地想这些。少女们一进房间,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欸欸欸,你从哪里来的!你是什么种族?」 「你和妮戈兰的关系是?你们的对话感觉好有深意耶!」 「你有没有女朋友!你喜欢哪种类型的人?」 「呃,你有没有喜欢吃的东西?另外,有没有什么是你不敢吃的?」 「还有在刚才问的问题中,你会先回答哪一个?」 少女们像弩弓队放箭一样地将问题接二连三抛来。 威廉则轻轻举手要她们别再问下去。 「我会先回答你的那个问题。我没有女朋友,偏好温柔可靠的年长女性。喜欢的食物是辣味够劲的肉类料理。不敢吃的东西应该没有──可是之前看到爬虫族的便当时,我觉得那个我无法接受。我和妮戈兰的关系相当于农家和迷途羔羊。到今天早上为止我都待在二十八号岛。种族好像混了许多种血统,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然后他一个一个地指著发问者,回答了所有问题。 少女们口中发出「哇喔」的惊叹声。感到痛快的威廉得意地对她们笑了。 在养育院长大的他,在应付小朋友的过程中学会了这一招。此外,照理说同样是在养育院长大的「女儿」,看了「爸爸」这副模样也只会颇为认真地嘀咕:「真恶心。」 ──唉。小朋友真好。 威廉感慨地这么心想。 即使同为女性,小孩就是跟大人不一样──尤其不会像某个性格恶劣的食人鬼那样卖弄风情勾引人。他不用怀疑小孩所表露的善意或恶意背后是否有玄机。啊,小孩这种生物真是太棒了。 「我名叫威廉,要暂时受这里照顾了。」 「你要住在这里啊?」 「因为那就是我的工作。」 少女们又发出「哇喔」的惊叹声。从她们彼此耳语的内容来判断,有人来这里居留似乎是前所未见的稀奇事。 原来如此,这里是六十八号悬浮岛,正如威廉本身所体验的那样,要往返其他岛屿并不容易。因此光是有平常没见过的人在,就被她们当成了一种娱乐。 当他思索著这些时── 「喂,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开著的门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斥责声。少女们全僵住了。 是妮戈兰──不对。是那个天蓝色头发的少女正站在门外。 「妮戈兰叮咛过你们,人家大老远地来到这里一定很累,所以不可以打扰,对不对?」 「唔,呃──那个,我们是因为……」橙发少女说。 「克制不了好奇心。」紫发少女说。 「对,就是那样!这就是所谓的不可抗力!」樱发少女说。 各自找藉口的她们遭到打断。 「她!叮!咛!过!对!不!对?」 「是的──!」 少女们再次发挥一溜烟就逃掉的速度。 可以听见「威廉掰掰──明天见──」的声音正沿著走廊逐渐远去。 「真是的,都不肯听别人的话。」 天蓝色头发的少女微微哼声,像在表示困扰。 接著她似乎是察觉到威廉的视线,抬起头。 「对不起,我们这里的『小不点』们吵到你了。」 然后声音清澈地这样告诉威廉。 「没关系。我很习惯陪小孩……不对,我以前就习惯了。」 「能听你这样说是很好,不过别太宠她们喔。因为那些孩子要是没有人管,就会野得无法无天。」 「哈哈,我懂了。以后我会注意。」 威廉一笑,少女却不知为何微微地吞了口气。 短暂的沉默。 威廉原本以为她应该会立刻离开房间,可是少女没有动。 「呃……还有刚才潘丽宝拿木刀打你那件事,我也要向你道歉。她是个活泼的好孩子,不过她并没有恶意。」少女猛然想起似的说。 「我没生气啊。幸亏有你们借我热水,我才省得感冒。」 「是……是喔。呃,还有就是,那个……」她立刻又沉默下来。 有种把话闷在嘴里说不出的感觉。 「我叫……珂朵莉。」 「嗯?」 「这是我的名字。 之前才叫你忘了我,事到如今还要介绍自己的名字,总觉得好难启齿,你不想记当然也没关系,不过事情既然变成这样,我觉得姑且还是要向你报上名字才对。」 「……嗯。」 这么说来也对。威廉和她连彼此的名字都还不晓得。 「我叫威廉。请多指教,珂朵莉。」 一瞬间,珂朵莉「唔」地哽住呼吸。 「然后,呃,还有就是……」 她摸索著如何开口。 「……没事。很抱歉打扰你,好好休息。」 珂朵莉准备离开房间。 威廉看到她的背影,瞬间想起一件事。 由于意外与妮戈兰重逢的关系,令他心思混乱得把事情都给忘了,不过从抵达这里以后,有个疑问就一直在他脑海的角落打转。 「麻烦你等会儿。我想起一件事情要问。」 「咦?」 差点关上的门又缓缓打开。 「我来这里,是要管理商会所拥有的兵器。」 「嗯。」 少女漠然点头。 「然后,这里是用来收藏那些兵器的仓库。」 「是啊。」 她再次点头。 「──可是,我再怎么看,也不觉得这里看起来像仓库。要管理的兵器在哪里?」 威廉环顾房内。 再看向窗外。 无论怎么看,这里只是座居住设施。没有夸张到像仓库的建筑。 或者,威廉听说兵器是用于对抗〈十七兽〉的战斗,自然而然地就把那想像成巨大自律人偶之类的玩意,莫非东西并没有那么大?既然如此,在这栋看似宿舍的建筑物当中,兵器也许就收在某个房间,说不定还有可能全部堆在类似打扫工具柜的地方。 不过就算是那样,依旧会留下一个谜。 「还有……或许这不是适合拿来问当事人的问题,但你们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待在应该是军方设施的这块地方?」 少女用看不出表情的眼神朝威廉望了几秒钟。 「……你连那些都不知道就过来了?」 珂朵莉眯起眼睛低语。 「而且,你什么不知道就陪著那些孩子玩闹? 难道你属于当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都不会想太多的那种人?」 「唔。」 威廉并非没有自觉。他无言以对。 「哎,算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好隐瞒,我告诉你。 你刚才的第二个问题,就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第一个问题则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咦?」 听起来像谜题的答覆。 「你那是什么意思?」 「不用想得太难。和我字面上说的意思一样。 我们几个,就是你所问的兵器。」 ──啊。 费了点时间,那句话的含意才从威廉的耳朵传达到他脑中。 珂朵莉摆了摆手。 「──那么,我们的管理员,以后请多指教。」 她留下这句话之后,这次便真的关上了房门。 第一卷 「天上之森」-late autumn night's dream- 1.空有名分的管理员 我是什么?威廉如此思索。 久远以前,他曾在养育院生活。 威廉在那个地方遇见了师父。他受到师父栽培,从师父那里学到谋生所需的一切。 基本上,他那个师父算是糟糕的大人。 一般而言,养育院的管理员等于院里孩子们的大家长。威廉的师父却把职责抛诸脑后。多亏如此,让孩子们叫「爸爸」的任务,便完全落到当时同样是个孩子的威廉身上。 威廉的师父酒品也很糟,每次一喝酒就会红著脸说:「我以前可是正规勇者喔。」吹牛也不打草稿,让人受不了。和其他大人相比,他确实很有体力,剑术也强,又格外博学,不过养育院的孩子们当时的共同看法是「勇者才不会长那样」、「光看脸就觉得像基层反派」。 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罪状。应该说,数也数不完。举凡不规矩地朝镇上姑娘吹口哨,意图让小朋友读乱七八糟的书,被嫌多少次也不肯剃掉那一嘴邋遢的胡子。 ──何况每次遇到紧要关头,他都不在养育院。 因此,威廉自幼就下定决心:自己绝对不可以变成像师父那样的大人。 不管怎样,他那个师父讲过这么一番话: 「要爱惜女人。男人绝对逃不过她们那一关。 更要爱护小孩。大人绝对赢不过他们。 要是碰到小女孩就认命吧。我们再怎样都敌不过她们。」 威廉觉得师父教的这番道理很是棘手。可以的话,他也想违抗。 然而,伤脑筋的是,这些话也和师父讲过的其他话一样,成了他的血肉且存续至今。 多亏如此,威廉还曾经蒙上偏好女童的嫌疑──关于那档事,他就不愿回想了。 † 什么都不必做,要比想像中更舒服,也比预料中更痛苦。 回想起来,威廉觉得自己过去一年半的日子一直都在被时间追赶。毕竟无徵种在那里接得到的工作尽是酬劳低廉的差事,不多接几件根本过不下去。他得从早上忙到深夜,有时甚至要忙到隔天早上,能做多少工作是多少。睡觉则无关日夜,只能自己找零碎的空档补眠。 所以光是能在柔软的床铺熟睡,并且在晨曦照耀下醒来,威廉就觉得舒畅得没话说。 不过,醒著的期间同样有别于昨天以前的生活,并不会一直被排好的工作追赶,处于这种「总之人在就好」的状态,也有其难受之处。人心只要稍微空闲下来,马上就会回想起不愿回想的事,也会去思考不愿思考的事。 要说的话,这座「仓库」本身待起来的感觉也颇微妙。 这里所有的小孩差不多有三十个。全是女孩。 尽管年龄参差不齐,大多仍在七到十五岁左右。 而且,她们全都留著色泽剔透明亮的头发,无一例外。 那种颜色像从抽象画里冒出来的一样,感觉很不真实,却出奇地没有不自然的感觉。恐怕是因为她们的发色并非是用那些颜色染上去或经由脱色造成的吧。 还有,每个女孩似乎都不习惯和大人或男性相处,大多对威廉存有戒心,迟迟不肯露面。 唉,这也没办法──威廉如此心想。只有头一天跑来他房间的那几个少女比较特别,会怕生才是小朋友的正常反应。原本只有她们的世界里,突然闯进了高大的异物。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走在廊上的威廉忽然感受到有动静而回头。受惊似的小小背影拔腿就溜。当类似的状况接连出现好几次以后,他开始对出房间走动这件事有罪恶感了。 然而就算威廉窝在房间里,不用说,他也没事做。 他并没有养成什么值得一提的嗜好,就算要锻炼身体──事到如今也毫无意义。 威廉坐到窗边,茫茫然地望著外头杀时间。他觉得那样似乎还不赖,可是总不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都只用那种方式过。 换上便服的威廉走了一段路前往市区。 平缓的坡道上,排列著一百多栋石砌建筑。不知道能否用乡野风情来形容其景观,当然那与颓废的二十八号岛可说大异其趣就是了。 走在路上,让威廉讶异的是自己既没披斗篷也没戴上风帽──即使一眼就能看出是无徵种,路上行人对他也没有表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打算顺便吃午饭的威廉就近找了间简餐店进去,然后和老板提起这件事。 「当然啦,在这种地方计较那些又没用。」 长著棕毛狗头的兽人族青年一边甩平底锅,一边朝背后答话。 「假如因为谁长得像从前的坏蛋就在背后指指点点,根本没完没了吧。要讲人坏话,还不如直接找目前正在干坏事的那些家伙开刀。 哎,要是生活环境里的坏人太多,厌恶的事物也太多,或许就怪不得他们了。那些人肯定是因为细数真正想批评的事情太难过,只好把炮口都指向超然于那些的『历史罪人』。还让全城上下把那当传统。 在我们这种活得悠悠哉哉的人看来,倒觉得真是辛苦他们了。」 原来如此啊,威廉心想。 「再说你是外地来的大概不晓得,我们这附近啊,有个恐怖到极点的无徵种,古时候的人族根本没法比。 任何人只要看过一次那可怕的笑容,肯定都会把古时候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光是现在能活著就要对星神感激不尽了。」 ……原来如此啊,威廉心想。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听老板讲话,一边在桌子旁等待餐点做好,就在这时候── 「哎呀?你……」 有张熟面孔走近。是发色如晴朗蓝天的少女。 「嗨,珂朵莉……还有……」 珂朵莉身后,还有两个年龄与她相近的少女。 在居住于那座仓库的小孩当中,她们三个算相对年长的。话虽如此,充其量也就十五六岁罢了。 「哦,这位不是目前话题正热的大帅哥吗?」 发色偏淡金色的少女俐落地跑了过来,把脸凑到威廉面前问: 「再说现在是怎样?打招呼居然只叫珂朵莉的名字,你们什么时候进展到那样的关系了?方便追究两位的关系吗?」 「别闹了。」 「OK,我不闹了。」 金发少女对冷冷出声的珂朵莉做出回应,一下子就抽身后退。 「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好消遣的关系。 呃,该怎么说呢……我只是碰巧比其他女生更早遇到他,又碰巧有机会报上名字。就这样而已。」 「嗯。既然你那么说,就当作是那样吧。」 「本来就是那样。」 「了解,你说了算。 那么,威廉二等咒器技官,假如有荣幸请你顺便记得我们的名字就太好啦。吵吵闹闹的我叫艾瑟雅,然后──」 艾瑟雅回头指了一脸彷佛事不关己地坐在隔壁桌的第三个少女说: 「那个让人感觉我行我素的叫奈芙莲。以后请多指教喽。」 「……满独特的自我介绍。我不用讲自己的名字了吧?」 「哎,反正我已经掌握到大概啦。 你爱吃辣的肉类料理;对食物不挑剔,可是不敢吃迎合爬虫族口味的便当;偏好有包容力的年长女性……我说的对不对啊?」 威廉这下子懂了,原来情报是从那几个女孩口中流出去的。 「……等一下,艾瑟雅。你刚才在讲什么?那些事我都不晓得耶。」 「呵呵呵,掌控情报的人就能掌控悬浮岛。平日的谍报工作做得勤,将来才有好东西吃喔。」 「欸,你把话说清楚!」 她们俩就这样一边乱开心地拌嘴,一边回到第三个少女──奈芙莲那边去了。 还真是聒噪。 「什么啊,原来你跟住仓库的那群姑娘认识?」 犬种兽人族青年走了过来,把盛著午间套餐的铁盘端上桌。烤马铃薯配碎蔬菜,许多厚厚的煎培根加小面包,最后则是用杯子装的汤。 「是啊。日前我住到那里工作了。」 「哦,你住在──那座仓库──是吗──」 不知为何,威廉可以看出青年长满棕毛的脸正逐渐失去血色。 「噫──!」 对方吓得以惊人之势后退。 而且他背靠著墙壁,手脚还不停摆动挣扎。 「对对对不起别杀我别吃我家里还有五个饿著肚子的母亲和年迈孙儿得靠我养。」 ……这反应出乎威廉的意料。 不过,他很容易就能想像自己受到什么样的误解。 「我并不是食人鬼。」 「这家店还有欠钱所以我的肉肯定又硬又难吃──咦?你刚才说什么?」 青年停下动作,眨了眨圆圆的眼睛。 「我说了,我并不是食人鬼。无徵种看外表确实分不出来,但我不会吃你啦。」 「可……可是……你想嘛,假如不是同族,怎么敢跟出了名的『红胃袋』住在一个屋檐下?」 「──难不成这个市区从以前到现在,已经被吃过好几个人了?」 威廉看著青年害怕的模样,脑里浮现了不愿想像的可能性。 而且万一那是真的,事情就严重了。纵使悬浮大陆群每座岛各自孕育出各式各样的文化,整体仍具备共享同一部法律的联邦体制。 若按照法律,不论任何种族,单方面杀害有智慧的生物都会构成重罪。 即使当事者是食人鬼亦同,或者说,正因为是食人鬼才更不容许随意进食。 「呃,倒不是那样啦。」 青年垂下狗耳朵说: 「前阵子,这一带曾经有个豚头族不良帮派的分舵。那群人自称『黑皮草』。」 「啊,你不用说下去了。我大概猜得到结局。」 威廉想也知道一定是那什么乱七八糟的组织找了小朋友麻烦,然后妮戈兰便跑去砸场,而她当时浴血狂笑或胡搞的模样被人看见了吧。 不值得大惊小怪。很容易想像。妮戈兰就是会干那种事。 然而,说来说去妮戈兰仍是威廉的恩人之一,也是他少数的知己之一,现在更是同一个职场的伙伴。威廉想帮忙打个圆场。 「哎,妮戈兰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伤人啦。 她那种言行举止就是容易招人误解……其实也不算误解……反正恐怖归恐怖,别看她那样,平常可是满贴心的好女人。只要不计较她脾气火爆,二话不说就开扁,情绪沸点低,动不动就想吃人的毛病,也就没什么啦。」 基本上,当那家伙笑著说:「让我吃你好吗?」有九成都纯属玩笑。那叫黑色幽默。照理说她并不是真的想吃才那样讲的。所以根本没必要害怕。 至于剩下那一成,威廉不愿多想。 「你很猛耶。」 他被兽人族青年用莫名尊敬的眼光看待。 「请让我叫你一声勇者。」 对方甚至这样要求,威廉只好低头表示:「万万不敢当。」 † 所谓的最强士兵或最强兵器,其实是女孩子。 这种情节自古以来算满常见的。 哎,理所当然。早在大老远以前,女人就是用来提升男人士气的最简便手段。 男人爱面子的天性,还真不能小觑。在战场那种什么东西都成了狗屁的地方,哪怕一再历经生死关头,对于胜利、荣誉、尊严皆可拋的士兵来说,唯有「那条信念」会保留到最后一刻。 他们都不愿在女人面前出丑。 仅此一念,就能让原本只能等死的小卒获得最强动力。 优秀军队十分明白其功效。因此他们会在全是臭男人的战场上,适度混进几名女性。让女性待在补给部队或后方医护班倒也无妨,不过她们离前线越近,效果应该越显著。比如靠杰出剑技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少女骑士、获圣剑遴选而骁猛绝伦的少女勇者、瘦弱身躯中刻有强大秘术的悲剧性少女咒迹师(Thaumaturgist)都不脱此限。 光是听说某处的战场有「她们」在,就能鼓舞头脑简单的臭男人。 缺乏现实感的设定不免令人质疑是从哪里编造出的故事,不过在现实感早就消失的战场上,只会被当成正恰当的佐料。 威廉就认识一个被人用那种方式拱成英雄的少女。 那女孩很强。然而,她却被周围的男人们吹捧得超出了实际的强度。 当事人乐在其中,应该算值得庆幸的一点。她捡到战场上发放的快报,还能满不在乎地笑看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增加的功绩。 『不用想得太难。和我字面上说的意思一样。 我们几个,就是你所问的兵器。』 不过,看来目前在这里笑脸迎人的那些少女们与那性质不同。 倘若是创造来提升士气的英雄,知名度当然要高一点才行。军方非得找更受欢迎的种族,而非无徵种。 另外──说句不正经的,她们应该也需要有相当年龄,才能概括承受那些大男人的爱意。让在这里的孩子扮演那样的角色,未免太年轻了点。 所以,事情不对劲。 威廉觉得他所知的少女兵器,似乎和这次这些少女的情况有所出入。 哎,话虽如此── 无论在这里的兵器是什么,无论少女们的真面目为何,都不是他该在意的事。那并没有包含在这次工作的范畴内。 因为威廉是个不具任何责任的管理员。 因为以他的立场来说,工作期间内只需要待在这里,不添麻烦就行了。 ……以上这些自我说服的内容,差不多在威廉心里转了三天。 连他都觉得自己算非常努力在忍耐了。然而,三天就是他的极限。 孩子们会恐惧;而且造成的恐惧的元凶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这两件事凑到一起,使得他再也忍不下去。 「咦?啊,好的,可以是可以……」 「谢啦,帮了大忙。」 威廉向当天负责做饭的人拜托,借了厨房的一角来用。 鸡蛋、砂糖、牛乳及奶油。莓果少许。用来熬煮明胶的鸡骨。威廉在料理台上凑齐会用到的材料以后,再度在脑中翻阅「受小朋友欢迎的简单甜点食谱」做确认。料理开始。他围上自己的围裙,在晶石烹饪炉上点火。 成群的小探子都在好奇「他到底打算做什么?」全躲在死角窥探厨房的动静。照这座宿舍的规矩,除了当天负责做饭的人以外,闲杂人等严禁进厨房。因此他们只能远远地偷看,没办法有进一步动作。 感觉有视线扎在脖子上的威廉仍继续下厨。 这几天他得出一个结论:这些女孩的味觉似乎和他相差不远。 当然,他们的喜好还是会因为性别和年龄差距而有异。不过,那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味觉在种族乃至生理方面不同所产生的歧异,才是更大的悲剧。 以前威廉曾和绿鬼族朋友(说穿了就是葛力克)一起去用餐。当时的情况实在很惨。威廉说好吃的东西统统被葛力克形容成滋味可比地狱走一遭,而葛力克说好吃的东西则统统被威廉形容成滋味有如恶梦。 假如他们就此死心倒还好,葛力克却说:「赌一口气也要找到我们俩吃起来都觉得美味的玩意儿。」后来两人便度过了惨烈更甚于地狱和恶梦的一天。闹到最后,那天最大的亮点就是他们边流泪边灌白开水还直说:「好喝好喝。」 先不管那些。 既然威廉和那些少女能在同一间餐厅吃同样的饭,可以想见他们的味觉应该没有那么极端的差异。 下厨途中,威廉向做饭的人招了招手,要她帮忙试味道。那个女孩一脸像是在路边发现异种生物的表情,朝著用汤匙舀起的焦糖瞪了一会儿,然后才下定决心似的闭紧双眼,把汤匙放进嘴里。接著她足足沉默了好几秒,才战战兢兢地缓缓张开眼睛说:「……好好吃。」汤匙脱口落地。 在那些探子之间,冒出了好几道分不出是欢呼或尖叫的无声吶喊。 结果,威廉成功了。 少女们点了在菜单角落临时加上的「特别甜点」,会先露出威廉之前看过的那种赌命脸孔,尝过第一口以后愣住几秒钟,然后在下一刻变得眼睛发亮。 只见餐厅里充满了一对对灿烂发亮的眼睛。 「好耶。」 这次换成威廉躲在死角一边确认她们的状况,一边微微地握拳叫好。要抓住孩子的胃,果然非砂糖莫属。 「……你在做什么啊?」 威廉背后传来了妮戈兰傻眼的声音。 「那份食谱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说来不甘心,不过用在小朋友身上就是独具威力,怎么试怎么灵。毕竟我以前也被他哄过好几次。」, 「呃,我要谈的不是那个。即使你多做份外的工作,领的钱也不会变多喔。」 「问题不在那里啦。」 威廉搔了搔脸颊。 「她们明显会怕我,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嘛。 既然这里是兵器仓库,而她们就是兵器,徒增压力影响到兵器的保存状态,对管理员来说也不应该啊。该怎么说呢?我之所以做这些……」 威廉找不到好的说词。他对自己讲的这些话合不合理并没有信心。不过,威廉还是打算把该交代的说一说。 「我并不是想讨她们欢心,只是想把自己的存在对这里造成的负面影响归零。这可以算在『不造成任何影响的虚衔管理员』的正常业务范围里吧?」 「……你要那么说,就当成那样也无妨。」 妮戈兰完全变成眯著眼看人。 「反正你自己都说得那么急,还用愧疚感十足的托词语气。你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自欺欺人,看了都帮你害臊。即使如此,既然你真的是认真地这么说,我倒没有什么好说的。」 威廉的心思似乎全被看穿了。 「是我不好,麻烦别深究,拜托,求求你了。」 「不过,在我认识你的时候,还以为你的形象会比这更酷,更消极颓废一点耶。」 「呃,怎么说好呢?」 这话让威廉来说也怪不好意思,不过他自己原本也那么认为。 威廉原本是打算建立那种形象,以保持不与旁人有所牵扯的过活方式。 因此,其实他目前这样的倾向并不好。 「我迷失了自己。以后我会注意。」 「唔──那倒没关系。孩子们开心当然再好不过,何况……」 「何况?」 「身上有砂糖香味的你,感觉好可口。」 「以后我会万分注意。」 威廉下定决心,以后自己只要进过厨房,就要立刻洗澡把味道冲乾净。 2.仓库中的少女们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是「妖精」。 珂朵莉诞生至今已为第十五年,属成体妖精兵,同时也是目前妖精仓库中最年长的个体之一。她被确认有启动遗迹兵器(Dagr weapon)的适性,姓名后面因而添上了分配到的剑名「瑟尼欧里斯」。 珂朵莉的头发是淡蓝色,眼睛则是更深一点的蓝。她自己并不太喜欢这种颜色。原因有二。典型的妖精发色在街上易受注目为其一。偏寒色系的色调与亮色系衣服不甚搭调为其二。 「……什么跟什么嘛。」 白天的读书室。珂朵莉一面从窗边的座位望向外头,一面这么嘀咕。 她的视线对著森林中的操场,以及在操场上开心地追著球的年幼妖精与高个子青年。 体格、种族甚至性别明明都不同,青年却在不知不觉中和她们打成了一片。 先前在餐厅端出来的特别甜点,应该就是契机。据说由他亲手制作的那玩意,让单纯的年幼组一举卸下了对他的心防。等珂朵莉察觉时,她们就已经完全跟他混熟了。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该怎么形容呢?初次见面时……珂朵莉觉得他这个人充满了神秘色彩,待人温柔,还隐约带著某种不可思议的阴沉面。明明是无徵种却住在兽人镇上,而且从头到尾都和颜悦色地对待一直添麻烦的她。 第二次见面时,他被潘丽宝──年幼组之中的一人推倒了。这么说来,他们初次见面时,他也被压在珂朵莉的屁股下。对方总不会有那种癖好吧?脑里闪过如此想法的珂朵莉连忙摇头。那不可能。再怎么说都太离谱了。 还有……对了,他对小孩一直都很温柔。 那群吵吵闹闹吱吱喳喳既烦人又恼人且厚脸皮的年幼组闯进房里时,他连个眉头都不皱地陪她们讲话,对后来出现的珂朵莉也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 在自己思绪中发现了问题字眼,珂朵莉停止思索。 莫非在他眼中,她们这些女孩看起来都一样? 好歹活了十五年发育为成体,自认多少有成熟风范的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难道会与那些诞生至今顶多只过了十年的未成熟小不点列在同等地位? 不会吧,不可能会那样。但愿如此。 说到底,他──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和珂朵莉相比年纪应当相去不远。尽管难以捉摸的气质容易让人误会,但他的岁数大概将近二十才是。既然如此,他们顶多差个三四岁。粗估起来并没有多大差别。珂朵莉没道理被他当小孩。 或者,难不成是身高的关系?那样问题就大了。在住在这里的妖精当中,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可是自负高人一等的。不过,在威廉那样的高个儿看来,她们八成都一样矮不隆咚吧。有妮戈兰的大个子可以就近比较也是要因。 还有── 「──你在意他吗?」 「呀啊!」 珂朵莉被人突然从后面抱住,发出了奇怪尖叫声。 「哦──反应不赖。」 「欸,不……不要吓我啦!」 「喵哈哈,抱歉抱歉。谁教你从刚才就一动也不动,让人看了忍不住──」 「那算什么理由嘛,真是的。」 珂朵莉把绕到她脖子上的手甩开。 回头看去,艾瑟雅正带著一如往常的笑容站在那里。 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同样是个妖精。 从诞生至今已逾十四年,属成体妖精兵,同样被确认过有遗迹兵器的适性。姓名后面因而添了「瓦尔卡里斯」的名号。 她有一头卷翘,色泽有如丰满稻穗般的头发;像朽木一样的瞳色;猫一般微微上扬的眼形,搭以不怕生的笑容。 「他真受欢迎耶。感觉已经有在这里待了好几年的架势了。 你知道吗?现在那些孩子玩的球类游戏,好像就是他教的喔。因为那可以让大批人一起玩,连不擅长运动的女生或多或少都摸得到球。」 「哦……这样啊。」 「你果然很在意他,对吗?」 「那还用说。」 珂朵莉不可能不在意。只要是住在这栋妖精宿舍的人,应该都有相同感觉。他这个异物无论待在任何地方,真的都十分醒目。 「新帽子。」 咯登。珂朵莉差点从椅子滚下来。 「你很宝贝那顶帽子耶──都收在衣橱里面,根本不拿出来用嘛。」 「我……我又没有别的意思!你想嘛,除了离开岛上要变装时以外,我都用不到那种东西啊,再说在这座岛上根本没必要遮住头!话说你干嘛这样切换话题!」 「是喔──」 艾瑟雅对她露出贼到极点的笑。 「你那是什么脸!」 「没有没有,没事。我只是觉得你的反应果然很棒。」 「哪有什么反不反应的,任何人被吓到都会抱怨吧!」 「唔──话倒不是那么说的耶。」 意有所指的艾瑟雅搔了搔下巴附近。 就在此时,卷起的纸棍轻轻从她头上敲下。 「在图书室要安静。」 奈芙莲也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当然也是妖精。 诞生至今十三年,她在今年夏天发育为成体,刚被确认有遗迹兵器的适性。 淡灰色头发,木炭色眼睛。个子矮得只要混在小不点当中就会认不出来。平时都挂著彷佛用模子印出来的无表情面孔,至少珂朵莉从来没看过她笑或生气的表情。 环顾四周,读书室并无其他妖精的身影。等于房里所有人都聚到窗边了。 「对……对不起……」 珂朵莉乖乖地低头道歉,奈芙莲则坐到她旁边空著的位子── 「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问了这么一句。珂朵莉泄气地垂下肩膀。 「你刚才不是叫我们安静吗?」 「我觉得只要不大声喧哗就可以。」 「所以还是可以继续聊喽……莲,你也对她有兴趣?」 「倒不是那样。」 奈芙莲瞥向窗外,并回答艾瑟雅: 「我觉得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啊,果然在奈芙莲眼里看来也是那样。 了解自己并不孤单,珂朵莉变得有些高兴。 假如他单纯只是个温柔的人,或单纯只是个开朗的人,她大概不会对他这么在意。 因为他明明那么亲切,却在某处划了界线。 因为他的样子明明那么开心,却显得有股落寞。 他看起来明明如此融入这里…… 却好像一有空档,眼睛就会飘向远处,思绪神驰于某个遥远的地方。 所以珂朵莉的目光才会被他吸引,才会如此在意他。 「……珂朵莉,还剩几天?」 艾瑟雅模糊地问了一句。 哎,当她被问到时,心里就非常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了。而且,她每天都看著自己房里的日历计算,因此也记得那个非回答不可的数字。 「嗯,十天多一点。」 「唔啊──好像够又好像不够。」 「你们在说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要让珂朵莉成就她的春天啊。」 叩。 珂朵莉一头撞在桌上。 「珂朵莉,在读书室要安静。」 「抱……抱歉……不是啦!艾瑟雅,你突然乱讲什么!」 「喵哈哈哈,别害羞别害羞。这年头在迎接思春期以前就没命的妖精多得是,光能情窦初开就算人生赢家了耶。幸好你生为雌性体,对不对?」 「我……我又没有抱著那种想法看他。」 「原来如此……说不定能当成参考,我去找几本异种联姻谭(Heterogamy)过来。」 「莲!你等一下,不用那样啦!」 「珂朵莉,在读书室要安静。」 「谁害我这么大声的!」 窗外,球被高高地抛起,在蓝天划出一大道圆弧。 「……我真的不需要。拜托你们别闹了。 我好不容易在各方面都死心了,才不想留下眷恋。」 珂朵莉静静说道。 「这样啊。」 艾瑟雅落寞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就望向窗外了。 「……嗯。」 奈芙莲微微点头,然后同样什么也没说就翻开了手上的书。 † 又过了一周。 威廉难免开始觉得有问题了。 他接下的差事是什么?是空有名分的兵器管理员。与军事有关,与政治有关。是充满钢铁、红锈、火药及烟硝的世界。哎,虽然他在听说自己空有名分时,就觉得职场离战场应该不会太近,然而以面向来说,他仍漫不经心地认为工作内容会偏向那方面。 掀盖一看,状况又是如何? 走廊上「哒哒哒哒哒」地传来活力充沛的跑步声。 「威廉──!」 经过助跑的双脚飞踢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威廉的背。 「喔呜呼!」 姿势漂亮的一脚将体格和体重的差距全踹飞了。趁威廉扑倒在地,短短的手脚又灵巧地擒制他的关节。 「好,抓到了!」 「呀啊啊啊,错了错了,不是那样!要你们帮忙抓住他并不是那个意思!」 「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对呀,没让他逃掉就不构成问题了。」 「结果一点也不好!我们是处在有事拜托他的立场耶!」 「有事相求前先展示力量,这是军略的基本。」 「彼此关系更凶险的人才会用那种手段啦!」 「凶险──凶险──」 「那不是让你开开心心地重复的字眼!」 「……啊──」 肩关节被人吱嘎作响地扭到有趣方向的威廉掌握情况了。 是平时那群活泼的小动物……不对,小朋友。 「怎么了,你们找我有事吗?」 「是的是的,没有错。」 「我们要读书,过来这边!」 「都都都跟你们说过了,有事拜托时不可以扭别人关节啦。」 就是啊。我全面支持你的话,麻烦多讲她们几句。威廉心想。 「……意思是要我念艰深的书给你们听吗?抱歉,我在读写方面也不太擅长。」 「咦?你是技官对吧,脑筋很好的不是吗?」 「对啊,我脑筋超棒的喔。只要是五百年以上的古书,尽管找我念。」 「啊哈哈,什么话嘛。」 威廉的衣摆被少女们边笑边拉扯。 「书我们自己会读。只是希望有你陪在旁边。」 「没……没错。因为那是以前的故事,只有我们几个读会怕。」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好怕,是她们说无论如何都要找你。」 「等……等一下,你怎么可以撇清!会不会太诈了!」 和往常一样,尽管少女们嘴里各说各话,却还是默契十足地想把威廉拖去某个地方。 「以前的故事?」 「人族的故事!」 人族的故事。 威廉感到微微晕眩。 强烈的既视感。脑海开始擅自回忆。 六十八号悬浮岛的仓库景色变得扭曲,被取代成老旧养育院的景象。 这是他以前过活的地方的景象。 同时,也是他身为那里最年长的被扶养者,在照顾年幼孩童时所留下的回忆。 『威廉──!』 『爸爸,你又做了什么吗?』 『哈哈哈,这是有精神的证明!』 回忆溃堤。以往威廉努力不去回想的怀念嗓音,接二连三地在脑海里重播。 他忘了重要的事情。自己之前为什么会一直留在那座脏乱的第二十八号悬浮岛?那里待起来很糟。难以居住。自己怀有无徵种的明显缺陷,没有人肯接纳。没有人提供归宿。 那样才好。 所以威廉才会待在那里。 他已经没有归宿了。即使想回去哪里,也绝对无法如愿。只要待在那座岛上,自己随时都能想起那一点。免得忘记。 然而,这…… 这个地方,实在太像那个让他怀念的场所。 ──不对。 威廉告诉自己。这里并不是他的归宿。 看清楚自己身上的衣服吧。不相衬的黑色军服。只为了冒充身分才戴在肩上的浮夸阶级章。 他只会在这里停留几个月的任期。 所以不要紧。自己并没有忘记,也没有背叛那个场所。 威廉似乎有那么一瞬眼花了。 「威廉?」 被搭话的他回答: 「──呃,没事。我今天有点睡眠不足。 然后呢,你们说的人族怎么了吗?」 「啊,对呀。听说从前在地表上有那样的种族喔!」 少女们拚命用笨拙的话语解释。 总之,如果照她们以前读过的绘本所说,过去地表上满满都是名为人族的恐怖生物。 据说都是因为那些家伙的关系,当时的豚头族被困制于贫瘠地区,古灵族被烧了森林,爬虫族被赶离取水处,兽人族被剥夺和平,连龙都被他们抢去了财宝。更甚者,人族还力抗为制裁他们而诞生的新星神所下的天谴,并且反将神杀害。 最后,不知从哪里招来〈十七兽〉的人族自取灭亡了。尤其恶劣的是,他们在灭亡之际还连累了地表上的一切。 「怎么样,很恐怖吧?」 哎,被形容成那样,确实很恐怖。会令人不由得暗想:人族到底是多么凶残无情的侵略者? 「──反正那是绘本里的故事,说不定内容是假的喔。」 「可是,上面写说是真的耶。」 「每个故事都是那样讲的啊。」 少女们面面相觑。 「既然这样,故事里出现的勇者也是假的喽?」紫发少女嘀咕。 「咦?那……那就伤脑筋了。」其余的少女心生动摇。 「哎,或许也有一小部分的事实掺杂在里面吧。 ……为什么勇者是假的,会让你们伤脑筋?」 「要问为什么……」 少女们又面面相觑,然后回答: 「因为我们也是勇者嘛,对不对?」 是喔。 威廉不懂她们的意思。为什么少女们害怕人族,却还要自称象徵其威胁的「勇者」? 哎,对当时的人类来说,或许勇者确实就像一种兵器。换成现在,既然这些女孩也说自己是兵器,就算对勇者产生某种亲切感也不奇怪吧。 关于威廉感受到的不对劲,他决定用这种方式吞回心里。 「呃,话说……威廉先生。」 少女怯生生地问他。 「你那样不会痛吗……?」 威廉这才想起,自己的关节从刚才就一直被她们扭住而动弹不得。 3.妖精仓库 珂朵莉不太喜欢她。 不过,珂朵莉觉得对方的想法应该不一样。 毕竟她说过,她把珂朵莉当妹妹看待。 当然,妖精不用靠母亲怀胎出生,根本就不会有所谓姊姊或妹妹存在。对方说自己和珂朵莉在同一座悬浮岛的同一片森林诞生,而且诞生时间早了五年,坦白讲,对方根据那些无关紧要的因素擅自抱持亲近感,曾让珂朵莉困扰。 对方身为遗迹兵器使用者似乎相当杰出,这也是珂朵莉看她不顺眼的一点。她会扛著大剑冲上战场,漓洒地回来后咧嘴一笑,接著阔步走进餐厅,狼吞虎咽地吃下当时菜单上还有的奶油蛋糕,然后露出幸福无比的表情说:『吃了这个,就可以实际体认到自己有活著回来。』 每次出击都会重复的那套举动,让珂朵莉觉得对方是在向当时年纪尚小而不晓得战场的自己炫耀。 『……欸。』 珂朵莉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曾经心血来潮主动找对方讲话。 『你总是戴著那个胸针,可是不适合你耶。』 『啊哈哈哈哈,你这孩子真是有话直说。姊姊要哭了喔。』 『谁啊,谁是我姊姊?』 『咦──毕竟要我当妹妹实在太勉强了嘛。』 『我又没有叫你把关系对调。』 一如往常地像这样拌嘴以后,对方忽然微微一笑说: 『以前,我也有个类似姊姊的同伴。这是我向她敲诈弄来的。』 『……你敲诈弄来的?不是对方送你的啊?』 『因为这是她的宝贝啊。她总是珍惜地戴在身上。哎,我跟她要过好几次,她都不肯答应。』 居然用敲诈的方式硬把别人重要的东西弄到手,这是哪门子的黑心行为啊? 对方跟平常一样,将小妹傻眼到不行的视线一笑置之,然后又说: 『被拒绝久了,我自己也觉得事情变得很有趣。之后我就向她提出了各种挑战,想把东西赢到手。比训练课程的成绩、比食量,还比过纸牌。可是我完全赢不了。因为赢不过她,我又继续挑战,当时真的好开心。』 听到这里,珂朵莉已经猜得出故事的结局了。 珂朵莉不晓得这个自封她姊姊的妖精上头还有哪个姊姊。既然她不认识,就表示她来这里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在了。 或许自己不应该过问胸针的事。珂朵莉这样的想法,似乎显露在脸上了。对方拍了拍她的背说: 『哎,最后是我不战而胜。这故事真不痛快,对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有那一天没戴著胸针上战场。东西就留在她房间桌上。所以喽,后来这东西就变成我的了。』 对方啊哈哈哈哈哈地笑了出来,珂朵莉听不出刚才那段故事里有什么逗趣成分。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不合适,但我就是觉得自己也要一直戴著才可以。想拿也拿不下来啊,这玩意儿。』 再重复一次。珂朵莉不太喜欢她。 然而──事后回想起来──其实她也没有那么讨厌对方。 因此,在对方没有从战场上回来的那一天,珂朵莉去了她的房间。 门没有上锁。敞开的房里一团乱,四处可见脱掉乱扔的内衣裤,或者玩了就没收拾的纸牌。 在那样的房间里,只有桌上是乾乾净净的。 一尘不染的光亮桌面中央,有颗银色胸针落寞地被遗留在那里。 † 近几天,有几个妖精不见人影。 分别是珂朵莉、艾瑟雅和奈芙莲。在尽是少女的这间妖精仓库中,相对年长的她们全不知道去了哪里。 或许有什么隐情吧,考量过事情严重程度,威廉决定不放在心上。 他没有多想什么,只打算接受状况。 那一天从早上就在下雨,地面有些湿滑。 前半场比赛一直被压制的红队终于取回攻击权以后,事情发生了。队里所有成员士气高昂,还扬言要设法将球灌到白队主将那里去。 接著,在球被打得高高飞起以后,刮起了大风。 风把球吹去的方向,有块浓密的树丛。 直到最后都在追球的少女个性好强,属于抬头看著球就会轻忽脚下的类型。条件齐全至此,只会有一种结果。少女滑了一大跤,一头栽在树丛里面。 「喂!」 那是即使受重伤也不奇怪的严重意外。 「痛痛痛痛痛……失败失败。」 因此,当少女口气轻松地笑著站起来的时候,威廉一瞬间放心了。 然而在下一刻,他感到战栗。少女左腿有深深的撕裂伤,右上臂则被小树枝贯穿。从出血量来看,没伤到动脉应该算不幸中的大幸。至少,那并非用一句失败就能带过的轻伤。 威廉粗略检查伤势。 「两边都伤得很深。要立刻包扎。」 「咦──没关系啦。」不以为意的语调。 ──威廉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不管那个了,我们继续打球吧!再一下就可以逆转!」 难道说,伤势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深?威廉的目光不禁落在伤口上──可是,无论再确认几次,他都可以笃定不会错,那属于不赶紧治疗就难保不会影响到生命的严重伤势。 「你……不会痛吗?」 「会啊。可是,比赛打得正精采嘛!」 那是看似由衷开心的满面笑容。 少女的额头上,正微微冒出冷汗。 威廉总算弄清楚状况了。如当事者所说,她并不是不觉得痛。这个孩子──还有周围几个对她的发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的小孩──纯粹是没把受伤当成一回事。 令人发毛。 威廉有种被古怪不明生物包围著的错觉。或者,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错觉,只是他之前都没有发现── 「比赛中止。」 威廉单方面宣布完以后,就把少女捧到了怀里。 到处都冒出「咦──」的不情愿抱怨声。 「……那么,垂头丧气的怎么不是伤患本人,而是陪同者呢?」 在平常那套衣服外面披了件白袍的妮戈兰低声问道。 包扎结束,手脚被绷带捆了好几圈的少女目前气呼呼地在床上对比赛中止一事不停发牢骚。 坐在椅子上捧著自己脑袋的威廉则保持那样的姿势回话: 「我在今天之前都没有发现。她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对吧?」 他问了恐怕知道些什么的妮戈兰。 「是啊。她们确实有那种倾向。」 「不正常。根本来说,那些孩子到底是什么?」 「哦。」 妮戈兰不知道出于何种用意,轻轻哼了一声。 「你真的想知道那些?」 她反问。 威廉抬起头。 「虽说只是虚衔,你仍是这里的管理员。你若是要求提供资讯,基于立场,我无法拒绝呢。」 彷佛在寻他开心,却又认真无比的暧昧口气。 「坦白讲,我不太想告诉你。听完以后,你对那些孩子的态度就会改变。以往那样的关系,我想是无法维持下去了。 你这几天的好好青年面孔,一开始让我觉得有点恶心,不过说来说去,我还是满感谢你的。 可以的话,我希望照之前那样多维持一阵子。」 「……麻烦你告诉我。」 「是吗。没办法喽。」 妮戈兰耸肩说: 「那些孩子严格来说『并没有活著』。 因为并没有活著,那些孩子的身体就不会畏惧死亡。尽管内心不尽然如此,她们在年幼阶段还是容易受身体的感觉影响而变得满不在乎。」 「……抱歉。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并没有活著?那是什么玩笑? 那些孩子每天明明都活得那么坚强,耀眼且聒噪。 「哎,我想也是。我一开始也不愿意相信这套道理。」 轻声低喃,妮戈兰走出房间,对威廉招手。 「跟我来。我让你看些精彩的玩意儿。」 威廉缓缓起身,跟在她后面离开房间。 「你对人族应当颇为熟悉吧?」 妮戈兰一边走在廊上,一边朝威廉问。 「……和常人差不多。」 「这话乱谦虚的呢。」 妮戈兰笑道: 「距今五百多年前,几乎完全支配著地表的传说种族。 他们绝不能算是天赋异禀。」 据闻。 他们并没有巨人族(Gigant)那样过人的体格。 他们并没有古灵族那样精湛的魔力。 他们并没有土龙族那样洗练的工匠技术。 他们也没有豚头族那样爆发性的繁殖能力。 当然,他们更没有龙那样过人的综合能力。 无论哪种能力都不出色,整体而言就是弱小的存在。即使如此,人族几乎与其他所有的种族为敌,却仍能长期称霸于地表。 「……嗯。人类似乎就是那样的种族。」 「再补充一项。按照我的族人相传的说法,他们似乎只有味道比其他种族都美味喔。」 那种传承还是断了吧,威廉心想。 「构成其强悍的核心要素之一,是现今以『遗迹兵器』之名流传下来的一整套技术体系,还有身为其技术结晶的兵器群。」 「……我听说过。之前阿那拉有提到。 记得他说,只要找到一把还能用的遗迹兵器,单次打捞的收获就足以大赚一笔……」 「是啊。商会收购那些的金额就是那么高。最低也有二十万帛玳。价格最高记得是到八百万左右吧?」 八百万。 可以把威廉那绝不算少的欠债尾款还清五十次也还有找的金额。 「商会用那种方式收集到的遗迹兵器呢──」 妮戈兰在一扇门前面停了下来。 大而坚固的门。 整扇门是用厚实金属打造,门板周围上了铆钉,门锁加起来有五道,相当于门把的部分有著显得相当沉重的握把。 在整体充满生活感的这座「仓库」里,只有这扇门格外强调出这里是军方设施。 「都在这里面。」 妮戈兰手法熟练地开锁,然后推开门。 轰隆── 撼动下腹部的低沉声响。 混有霉菌与尘埃的潮湿臭味抚弄著鼻子。 简直像坟墓一样,威廉心想。 有几千年前的王室祭祀在这里,还有满满的财宝当陪葬品,可是却有愚蠢之徒想盗掘而招致诅咒的那种坟墓。虽然威廉没有亲眼见过实物,同种类的笑话倒听过很多。哎,不晓得目前地表上还没有保留那种玩意儿就是了。 房里没有灯。可以知道昏暗的另一头有东西,却无法窥见那是什么。 「戒备满森严的嘛。」 威廉随口嘀咕以后,旁边传来「因为是收集危险物品的地方啊」的回话声。 「打造方式、修理方式、使用方式都已失传的古代超兵器群。 古时候,没有像样力量的软弱种族为了对抗强大的龙与星神等威胁,才造出了这些。 对抗意识及挑战之力的象徵。 虽属于个人用的武器,却拥有难保不会将战局翻盘的影响力。要对付战力悬殊的敌人,它在这个世界的漫长历史中仍算得上顶级可靠的王牌──」 威廉的眼睛逐渐适应昏暗了。 仓库里的东西开始变得隐约可见。 「──哈哈。」 他低声笑了出来。 有几十把看似剑的玩意被竖放在仓库墙脚。 至少光从外观来看,那些都是剑。 和一般用于仪礼、肉搏战的长剑相比,尺寸明显更大把的占了多数。尽管其长度各异,大多还是跟人的身高差不多,或者略短一点。剑柄也设计得很长,显然要用双手来挥舞。 异样的是剑身的结构。 只要随便找一把靠近观察,就会看出剑身表面有类似裂痕的纹路。如果看得更仔细,还可以发现裂痕两侧的剑身颜色有微妙差异。 换句话说,那并非裂痕,而是接缝。 剑这种东西,平常都是用一整块的金属历经锤炼及削磨打造出来的。然而,这种剑不同。它是用拳头大小的钢片互相衔接,像拼图一样凑出剑的形状。 「圣剑啊……」 「以前你们好像都那样称呼。」 妮戈兰耸肩。 威廉重新环顾房间,胸口绞痛起来。 他对好几把剑有印象。 属于量产型圣剑的帕希瓦尔系列自然不在话下,威廉刚成为准勇者还没有专用剑时,就受了它们好几次的照顾。尽管帕希瓦尔系列没有附加独特的异禀,其基础效能之高与扩增性,再加上标准化的规格让它在战场上也能进行应急维修,使用起来相当方便。属于进阶型的汀德蓝系列,威廉觉得用来不太顺手,然而似乎是稳定性提升的关系,在其他准勇者之间仍获得好评。 更里面那把剑,名叫荒凉之境(Locus Solus)。威廉不记得剑的主人叫什么名字了,不过那是和他联手对付南方紫龙的魁梧准勇者用的爱剑。它能发挥活化膂力的异禀,但因为疗愈功能坏了的关系,挥完剑的隔天肌肉会酸痛得要命──印象中威廉有听过对方这样发牢骚。 再过去则是黄金蜜酒(Mulsum Aurea)。是在眩都里斯提攻防战时,前来救援的准勇者带著的剑。威廉并没有看过它发挥异禀的模样,但据说它能实现条件有限的不死之身或什么来著。 「……哈哈。」 威廉觉得这真是场凄惨的同学会。 啪的一声,他当场跌坐在地,连军服会弄脏也不管。 威廉稍稍催发魔力,赋予双眼咒脉视之力。脑子里有一角疼得厉害,但是他顾不得那么多。 唉,果然没错,每把剑都破烂不堪了。咒力线有的脱落,有的断成好几截,有的凌乱无序,总之全都惨得不像话。 你们落得这副模样,也还在奋斗吗?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呢?」 「圣剑是人族为人族创造出来的人造奇迹。只有同族,而且要具备勇者资格的人才能使用。现在它们应该只是毫无力量的老古董才对。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是用了什么方式,让这些玩意儿上场作战的?」 「我想,你已经察觉了吧?」 『因为我们也是勇者嘛,对不对?』 威廉无视于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又说: 「请你告诉我。」 「──诡辩和牵强附会都是咒术的基础喔。 既然没有人族,准备替代品就好了。 那些孩子是黄金妖精(Leprechaun)族。是唯一可以使用和人类相同的道具,并代替人类完成工作的种族── 对于你刚才所问的问题:那些孩子到底是什么?这就是我所做出的答覆。」 「……是吗?」 果然是这样吗? 威廉起身,拍掉屁股的灰尘,然后环顾排在一块儿的圣剑── 「那几个女孩,就是你们现在的搭档吗?」 彷佛落寞,彷佛自豪,彷佛难过。 他抱著微妙的心情低声问道。 † 我是什么?威廉如此思索。 他想到了几个字眼。 过去志在成为正规勇者的人。 过去以准勇者身分和圣剑并肩作战的人。 还有,奋战到最后失去了资格,如今活得像副空壳的人。 要当上正规勇者,得有相符的背景。 把背景换成「说服力」也可以。 比如继承了神的血脉,比如身为过去勇者的末裔,比如生在预言之星飞逝的夜晚,比如故乡被龙所毁,比如习有一脉单传的独门剑技,比如体内封有强大的恶魔。 那些真正的勇者,每个人都有那样的背景。只有具备「这家伙就算强得不像人也可以理解」的背景,才会获得著实不像人的强悍。 因此,威廉没能当上正规勇者。 他再怎么巴望,也无法企及其资格。 亲生父母是平凡的棉花商。成长环境是养育院。马马虎虎幸也不幸的半辈子。凭这种半吊子的背景,只能得到半吊子的力量也是合情合理。这一点由不得威廉。他无可奈何。 至少,要是有可以轻松学通的独门剑术流派在养育院附近开道场就好了,然而世上的事并没有那么凑巧。 『你没天分。』 当时,师父曾向威廉这样断言。 『勇者这种救世体制,基本上是菁英分子专用的。 传奇性英雄还有带著半神半人的血脉生下来的那种人,为了要排除比他们更高一阶的神或者其他威胁,才创造了勇者的体制。那跟我们这种学习战斗技术,志在争取小范围胜利的人的次元不同。要有能一肩扛起世界的破格宿业才能发挥其效果。』 他摇摇头又说: 『关于勇者用的奥义,道理亦同。正常人根本连用都用不了,就算硬要发招也没办法承受反作用力……到头来就是立刻搞坏身体,变得连应战都成问题。 还有,令人难过的事情在于你算正常人,威廉。』 短暂的沉默。 师父「呼」地吐了一大口气。 『别摆出那种脸。我也不乐意讲这些像在宣告死刑的话。 这是我非得先告诉你的事实,也是你非得先理解的现实。如此而已。』 当时,威廉抗拒了师父说的这些话。 他一直拒绝认命。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都是孩子气的反抗。不过威廉当时是认真的。他选择了认真违抗师父到最后的路。 威廉回想起赞光教会认定第二十代正规勇者的事。 其经历优秀得令人赞叹。 他具备初代正规勇者的血统,生来就是某个骑士国的继承者。在他九岁那年的秋天,昏古灵族(Gloom Elf)率军袭击该骑士国。他重要的事物──父母、朋友、故乡全被烧成了灰烬。亡国之际,那家伙被忠臣单独从烧毁的城堡救出,然后投靠隐居在遥远边境的退伍老将军,继承了许许多多失传的秘藏剑技。 威廉第一次听到这段经历时,冒出的感想只有:喔,这样啊。 原来如此,只有这种一听就觉得是获上天遴选的家伙才能当上正规勇者──威廉用了格外冷漠的心态来看待。 世上只有五把的极位古圣剑之一「瑟尼欧里斯」──以往第十八代正规勇者爱用之剑被决定传给那家伙时,威廉更是无心道贺也无心嫉妒。 一切都是其他世界的事,越比只会让自己觉得越惨,他抱著如此的想法将思绪切割。 过了许久以后,威廉才发现。 那家伙有可以奋斗的理由,也有挺身而战的理由,更有非战斗不可的理由。因此,连那家伙在内,谁都没有发现某件事。大家都以为那是天经地义,连想都没有想像过。 那家伙,第二十代正规勇者── 生来便拥有斩除万般恶鬼的力量,内心藏著父母与故乡被夺的悲伤,身上继承了诞生于遥远往昔的神秘宿业,手持连星神都能触及的光辉圣刃,那样的他── 根本就没有想要战斗的意愿,一次也没有。 因为一切事情的发展都要他非那样不可,他才投身于复仇之战。因为旁人都对他那样期待,他才挑战龙与神。那家伙只是个受到自身能力和周遭要求控制的,无意志的傀儡。 威廉在发现那件事的瞬间,就变得对他极为反感了。 威廉觉得自己绝对无法原谅这家伙。 而且,实际上就算到了现在……威廉心里也还留有一丝那样的想法。 † 太阳即将西沉。 天上飘起了细雨。 「早知道就带伞出来了……」 威廉嘴上嘀咕归嘀咕,话虽如此,他既没有打算躲雨,也没有打算回房间。 六十八号悬浮岛,港湾区。 飞空艇起降所需的设备一应俱全,堪称悬浮岛门户的场所。 威廉站在那里的边缘,任由飘落的雨珠打在身上。 眼底下,可以看见好几块像是棉花撕碎后飘到天上的云朵。还可以看见云层底下的远处,有以往曾经是大地的整片世界。树木的绿,河海的蓝,甚至沙岩的黄都已不存在。只剩诡异混浊的灰色沙土盖满一切的景象。 威廉就是想看这样的光景,才会来这里。他想确认自己失去的东西,还有无法挽回的东西。 然而,连那片灰蒙似乎都追随著西沉的太阳,正准备融入夜晚的黑暗当中。 ──有几件事情是威廉可以理解的。 比方说,关于魔力的使用方式。 魔力和热能类似。 将名为「魔」的火招进自己的心脏内侧,催燃到旺盛,再把那股力量取到外头运用。不过这种热度会对施术者的身体造成负担。即使想取得某种程度以上的热能,施术者本身的生命力也会加以抑制。这一点便直接决定了每个种族所能动用的魔力上限。 因此,假如有身体对存活并不执著的扭曲生命,应该就能使出其他种族无法仿效的庞大力量。 恐怕无从驾驭的那股力量将瞬间失控,引发大爆炸。那会把使用者和敌人炸飞,届时战场上便只剩巨大窟窿,还有留在中心点的一柄圣剑。 「──以兵器来说,确实优秀──」 根本是用过即丢的炸弹。 或许那并不算效率良好的使用方式,不过,能那样运用的选项本身就具备了相当大的价值和意义。 可以理解的还有一件事。 那就是威廉听完说明,冒出了「啊,这些女孩应该很强」的想法。 专为战斗的种族。将所有命运都消费在求胜之上的性命。 没话说的说服力。既然背负著如此的宿业,那便无从挑剔了。 因此,如果是她们,就够格当正规勇者的后继者。 威廉自己当不上的玩意儿,由她们来当就行了吧。 太棒了。值得庆贺。她们也希望那样吧。那他自己也该高兴才对。要祝福她们才对。 呀呼,你们真厉害! 剩下的事情全交给你们了,加油吧! 「──好想死。」 威廉当然明白。这种话连称作牢骚都不配。 这只是让膨胀得无以复加的丑陋乖戾性情在内心里空转罢了。 因为他在这种地方独处才会胡思乱想。还不如把心情都发泄到身为当事者的那些少女──不对,发泄到那些妖精身上,或许还比较爽快乾脆。 可是,威廉不可能做得到那种事。勇者们在觉悟下的战斗,不应该被无关的局外人泼冷水。 「──嗯?」 有光拨开威廉头上的云层照了过来。 飞空艇正在靠近。 由于强烈逆光的关系,看不清楚来船的形影。然而,至少可以晓得那不是巡回飞空艇或摆渡船只。 小虽小,不过那恐怕是军用的运输艇。 沉重的金属声响。飞空艇靠岸至港湾区了。 冲击吸收板发出微微哀号。三对锚臂由后到前依序固定。两对回旋翼停下动作。轰隆作响的咒燃炉运作声逐渐变小。 舱口藉著空气压力打开了。 船里冒出两道身影。 「你们──」 人影当中,有两个是威廉认识的少女……妖精。 珂朵莉和艾瑟雅。 她们俩都穿著陌生服装。是女兵用的军便服。 样子不对劲。艾瑟雅表情严肃,还搀扶著疲惫的珂朵莉走路。 「……哎呀。威廉二等咒器技官,晚安。」 只有语气和平时一样的艾瑟雅朝威廉看了过来。 「竟然在这奇怪的地方遇到。你正在雨中散步吗?」 大致上没错。从对方的立场来想,与其说那是玩笑话,大概是为了蒙混带过自己的状况,才刻意顾左右而言他吧。 然而,无论艾瑟雅说什么,威廉现在总不能傻傻地让她蒙混过去。 「你们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哎,我们也跟你差不多。只是稍微离开岛上散个步……可不可以请你当作是这么回事呢?」 「怎么可能。这表示你们──」 威廉语塞了。 该不该追问下去?他在犹豫。不过── 「你们刚和〈十七兽〉战斗完回来?」 「啊哈哈,原来你已有所闻啊。还真不好意思。」 珂朵莉没有反应。她伤得那么重吗?如此担心的威廉打算迎向前。 「啊──不用劳烦了。这里没有技官能帮忙的事。 如果想帮忙什么,那边就麻烦你了。」 艾瑟雅瞥向后面示意。 后头有座山。 山的全身笼罩著乳白色鳞片,还穿了军服。那座山压低身子,动作看似别扭,缓缓地正准备下船。 位于山顶附近的眼睛猛然一睁,直瞪向威廉。 ──对方是以前见过一次面的那个爬虫族人。 「从那制服来看,你就是威廉?」 宛如蛇在进行威吓的嗓音瑟瑟作响。 爬虫族的喉咙构造与其他种族大不相同。因此,即使讲的同样是群岛公用语,发音仍有独特之处。 「……对。你是?」 对方无视威廉的问题。 「帮忙搬。」 话一说完,将两把细长的东西轻轻抛了过来。 由于对方的动作太过自然,威廉没深思便反射性地伸了手。但是和爬虫族体格比起来不算大的那两把东西,对人类的体格来说就太大了。对爬虫族怪力来说不算什么的那两把东西,对常人的力气来说就太重了。 威廉没接好,让东西掉到了地上。刺耳的金属声传来。 「这是……」 那是被白布紧紧裹著的两柄大剑。 「那是她们俩用的武器,带回保管库收好。」 爬虫族人说完,就回到飞空艇了。 「唔……喂!」 「我和你没话好说。非战士者别介入战士的立身之地。」 巨岩般的背影被船舱纳入以后,舱门关上了。 「啊──请你别在意。他就是那种人……应该说他就是那种蜥蜴。」 艾瑟雅轻松说道。 「除了别在意以外,要是能请你顺便搬那些剑就太好了。如你所见,我光是扶珂朵莉就腾不出手了。」 「……她受伤了吗?」 「没有啦,只是稍微拚过头,身体调适不过来。 哎,带她到医务室躺一躺,之后就会醒了。」 「这样啊。」 威廉捧起掉在脚边的其中一柄剑。 即使隔著厚厚布料也摸得出来的,有些怀念的触感。就算光源不足,威廉也不会错认其外形。 「是……瑟尼欧里斯吗……?」 「哎呀,亏你晓得。」 威廉当然晓得。只要是活在那个时代的准勇者,哪有人没听过其名号。 右挥斩龙,左挥断神。在众多圣剑中属于完工时期最早的成品之一。赤铜龙克星、摧神韵、白鞘秘刃,大大小小的别号随手一列都有可能集结成册,是历史与实绩兼备的圣剑中之圣剑。 它是第十八代与第二十代正规勇者的搭档,也是其英雄性的象徵。 「你用这把剑?」 「没,那是珂朵莉用的。适合我的是另一把。」 威廉在艾瑟雅提醒下捡起第二柄剑。 「瓦尔卡里斯。」 「对呀。怎么?感觉你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些武器变得好熟耶,难道你读过我们那里的装备品名单吗?」 「没那回事。」 威廉摇头。 「碰巧有很多我熟悉的剑罢了。」 「是喔,虽然我听不太懂这种谦虚的方式。」 艾瑟雅偏头。 「你的行李也给我。」 「啥?呃,等一下。」 威廉一把抢走疲软的珂朵莉,然后背到背上。 在他们背后,飞空艇发出嘈杂的金属声响,从港湾区起飞了。 「……没想到你挺有力气的耶。」 没了行李的艾瑟雅晃著空空的双手咕哝。 「我现在的工作,就是扶持你们。」 「喔,乱帅气的台词。」 威廉率先往前走。艾瑟雅晚半步跟在他旁边。 「然后呢?对于我们的事情,你了解到什么地步了?」 「……我什么都不懂。顶多只知道你们是妖精,为了保卫悬浮岛还使用圣剑……不对,还带遗迹兵器上场作战。就这样。」 「啊──满切中核心的喔。」 悠哉的语气。艾瑟雅抬头向天。 「你没吓到吗?我们的命是用完就丢的耶。还会使用恐怖的人族留下来的遗产喔。由我自己说也很怪,但我觉得让人反胃的设定差不多都凑齐了耶。」 「别讲什么设定。」 是啊,没有错。完全就像艾瑟雅说的那样。 一言以蔽之,勇者需要的就是那些设定。越悲伤越好。越凄惨越好。宿业和运命这种玩意,会随著那类设定的累积而强化。而且,那种资质将直接回馈成操控人族遗产的力量。不论当事人希望与否。 「──以前,我认识某个状况跟你们很像的家伙。」 「喔。要谈往事啊?你正在追求我吗?」 「没有长到可以多谈的地步。 我欠了那家伙几个大人情。所以听完你们的事以后,总觉得没办法不管。如此而已。」 「哇,真的好短。」 「我不就那样声明过了。」 话是没错啦──艾瑟雅扫兴似的踢了脚边的石头。 「感觉像这种时候,应该要发展成你把心里的话全部讲出来,然后培育出爱情之类的不是吗?好不容易有机会在人烟稀少的地方独处嘛。」 「你是不是忘了我背后还背著一个人?」 「哎,珂朵莉负责演在我们恩爱到一半时醒来见证一切的角色啊。接下来嫉妒和爱憎交加的三角关系就要开始了。」 「你最近都喜欢看些什么书?」 「《破局的三角》。」 威廉听过那个书名。以架空悬浮岛为舞台的虚构故事。记得没错的话,那是超过半数的登场人物都打著追求真爱的名义,反覆偷情和外遇的故事。 这下威廉明白了,他曾经感到纳闷:光一群小女生(外加妮戈兰)在森林里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要怎么了解社会上的常识?原来她们就是靠那样获得外界(多少有些偏颇)的资讯吗? 「我特别喜欢第三集。堪称超级名作。」 「之后要没收。那不是写给小鬼头读的书。」 「太蛮不讲理了啦!你说谁是小鬼啊!话说你听书名就知道内容了吗!」 在略有颓废倾向的二十八号岛,可以接触到从其他岛屿流传进来的各种娱乐。零工一换再换的威廉三不五时便会耳闻那些小道消息。状况就这么回事。 反正,威廉决定对艾瑟雅的抗议和质疑一概不加理会。 「别大呼小叫的,会吵醒这家伙。」 他轻轻地晃了晃背后,「唔──」的微微呻吟声传来。 4.勇猛之人与后继者们 我是什么?威廉如此思索。 他已经不是勇者了,既没有理由为了保护这个变得十分狭小的世界而战,更没有挺身战斗的力量。 因此,在这里的只是个空有名分的兵器管理员。 不必做什么,光待著就够了的挂名负责人。 随时都可以消失,也不会对任何人留下伤害,如此透明的亡灵。 ──十分钟后,医务室。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就是珂朵莉恢复意识后的第一句话。 「病患旁边有人陪著不对吗?」 「谁呀?你说谁是病患?」 脸红的她只有声音有活力,噘著一张嘴。 「当然就是你。 你晓得吗?你们效法的那群以前的勇者,在任务中罹患特定伤病时都会确实接受治疗。伤病名单上排第一的叫急性魔力中毒,也就是你现在罹患的症状。」 「……有时候,你讲的玩笑话会让人听不太懂耶。」 珂朵莉把脸别了过去。 威廉并没有开玩笑,然而,这些话就算不被相信也无妨。 「好了,把脸转过来。这样我没办法帮你换额头上的毛巾吧?」 「不需要。」 「需不需要不是由病患来决定的。来。」 「不要紧啦,这点小毛病。反正平常都这样,休息一下立刻就会好。」 「别说傻话了。」 威廉轻拍她的额头。 「魔力中毒要是没有每次都确实去除,就会变成痼疾。像你那样处理得随随便便,身体马上会超出负荷极限。」 「什么嘛──口气讲得跟专家一样。」 「是专家没错。因为我是咒器技官啊。」 「哼。」 眼里透露出「这家伙在讲什么嘛」的珂朵莉又把脸转过去了。 追根究柢,咒器技官原本就像字面所述的一样,普遍是负责锻造,调整咒性器材以支援战场的职务。级职若达到二等,权责便可比高阶武官。当然,想靠正当途径晋升到那样的地位,高等教育、训练及经验缺一不可。 然而,威廉自然没有以军人身分累积过那些资历。他报上的只是虚衔,并没有相符的实际能力──这些在妖精之间都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毕竟,我是管理员。好歹该让我担心。」 「不必了……管理员又怎么样,我才不用你担心。」 珂朵莉不肯把脸转过来。看不见她的表情。 总之她露出来的耳朵是红的,因此烧大概还没有退就是了。 「基本上,超不超出极限早就无所谓了。反正我所剩的时间不多。」 「时间?你在说什么?」 珂朵莉没回答威廉的疑问。 「欸,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用问题来答覆。 「怎样?」 「假如……我是说假如喔。 万一我再过五天就会死,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一点?」 ……沉默。 「啥?」 威廉摸不透她话里的用意,忍不住又反问回去。 「当作假设就好了,回答我。比如说,你会不会听我许最后的愿望?」 「等等。五天那个数字是怎么来的?要是状况不弄清楚点,我也答不上来。」 「从今天算起,五天以后,大型的〈第六兽(Timare)〉会袭击十五号悬浮岛。」 又一阵沉默。 「〈十七兽〉全都不会飞。因此,在它们毁灭大地以后,悬浮大陆群还能像这样浮在天空。 可是,只有〈深潜的第六兽〉在本身留在大地的同时,还能对悬浮大陆群发动攻击。它有两种能力,『分裂增生』和『快速茁壮』。 留在地表的本体会让身体分裂出几万个碎块,然后随风飞扬,等待碰巧飘流到某座悬浮岛。抵达岛上以后,它会当场发育茁壮,大约六到八小时过后就能占据并毁灭整座岛。」 沉默。 「当然,悬浮大陆群也有对策。干涉力大如〈兽〉的存在抵达悬浮岛以前,肯定会先被战术预测捕捉到。 碎块越强大,越能提早预知。 要拟定对策或预做准备,当然也是可行的。我们的悬浮大陆群就是靠这种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击退来袭的〈第六兽〉。几百年以来始终如此。」 沉默。 「差不多半年前,预测到有特大号的碎块会抵达。 对方的规模也判别得相当精确。凭当地可配备的普通战力,再怎么做都不可能相抗衡。 不过,若换成带著遗迹兵器的妖精──」 「就可以用性命当代价击败对方,对吗?」 「──没错。 由我搭配瑟尼欧里斯展开自爆特攻,似乎刚好可以打倒那种程度的对手。」 运气不错呢。珂朵莉一边这么说,一边在床上耸肩。 如果牺牲可以控制在一个人就够了,自然再好不过。战力只要有一点不足之处,就得再失去第二个妖精才行。那恐怕──就会选上艾瑟雅或奈芙莲其中之一。 「当然,我只是假设罢了。」 珂朵莉缓缓地将脸转到威廉这边。 使坏似的笑容。但是,她的眼里没有笑意。 「如何?假如事情变成那样,你愿不愿意听我许最后的愿望呢?」 「──看内容而定。」 「呃,这个嘛,我想想看,比方说……」 珂朵莉吞吞吐吐地说: 「……假如,我要你吻我呢?」 她也来这套? 威廉原本觉得这时候或许要犹豫或害臊一下才合乎人情。但是他提不起那种劲,呻吟著问: 「你提到自己只剩五天性命,就是想耍那样的任性?」 「不……不可以吗?」 威廉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比出圆圈,然后在中指蓄力。他把手靠近珂朵莉的额头── 「好痛!」 出指一弹。 「小孩子别装成熟。你们就是光读恋爱小说才会这样。」 「才……才没有,其他书我也读得很多啊!」 珂朵莉似乎不否认自己有读恋爱小说这件事。 大概是因为发烧,或者慌乱得露出本性的关系,她讲的话变得有些奇怪。而且,当事人好像并没有自觉。 「话……话说回来,我想留下回忆又有什么不对?」 珂朵莉大概是出于下意识的吧。她把威廉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过的银色胸针紧紧地握在胸前。 「因为我就快要不在了,至少,我也希望自己不用消失,也想让别人记住。我也想留下羁绊啊。」 泪水盈上了她的眼角。 「我那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对,你说啊?」 「我没说你错。硬要说有哪里不对,就是你那短浅的思考方式。」 威廉把手凑到了珂朵莉的额头上。很热。 「我是叫你别认为有对象就好,自暴自弃地贱价出卖自己。找对象要是就近打发,可不会有好下场。」 「下场不好也没有关系,你可以趁廉价抛售时来收购嘛!买东西要买得精明,基本功就是别错过出手的时机不是吗!」 「受不了你,又不是主妇上街采购。 还有。假如你想哭,就要趁旁边有人陪你时哭个痛快。独自哭泣是自己懂得什么时候该停的高手才适合的哭法。不推荐初学者使用。」 「要你管。不吻我就闭嘴。我才没有哭。」 「可是你声音哽咽了耶?」 「我才没哭。」 珂朵莉嘴硬地说。 ──我是什么?威廉如此思索。 再确认几次都行。他是只剩空壳的勇者,已经失去了所有想保护的东西。 空壳是别无所求的。他非那样不可。 「……受不了。」 威廉用力搔了搔头。 「你转成俯卧的姿势。」 「我听不见。」 珂朵莉理都不理地转开脸。 「反正你听话就对了。」 「我听不见。」 「唉,真顽固。」 威廉伸手抓住珂朵莉的肩膀,硬是要她转身。 他还顺便把脸凑过去,用嘴唇轻轻贴上少女的额前。 「咦?」 珂朵莉顿时变得全身僵硬。 太大的惊吓让大脑反射性地限制了身体的行动。珂朵莉无法认知刚才自己的额头遇到了什么事。她只理解到自己突然被某种事情吓得全身无法动弹的结果。 她的额头理应在刚才感受到的触觉,完全没有传达给大脑。 「这样你肯听我说话了吧。快点趴下来。」 「咦?等一下。刚才怎么了?我不太懂状况。」 「动作快。」 威廉将双手的指节压得格格发响。 他抓著珂朵莉的肩膀,硬是把人翻过去。 「呀啊!」 「这样做多少有些蛮干,但是我要让你退烧。为保险起见,你先把嘴巴闭上。」 「闭……闭嘴巴?咦?什么意思?」 威廉将手按在珂朵莉背上,用指头摸索筋脉和血液循环的情形。 魔力中毒者的徵状之一,是魔力会维持高亢状态,并且滞留于身体组织内令机能下降。若要形容的话,这就好比身体误以为自己得到了某种棘手的疾病,才导致发高烧的症状出现。 然而,反过来说,这也代表只要能适切诊察身体的状况,就能找出魔力淤积在什么部位。 「是这里……和这里吧。」 「噫!」 威廉使劲用指头按压。 准勇者当得够久,自己或伙伴罹患魔力中毒就不是多罕见的情况。而且人留在战场上的期间,往往还得想办法缓和其症状,尽可能奋战得更久。 防止战力损耗,在长期性战略上有相当大的意义。因此,威廉曾经找过业务繁忙的军医,硬是向对方学了这套应对的方法。 「好痛,那边会痛!」 「这是因为魔力让肌肉紧绷的关系。揉开就会舒服了。」 「就算你那么说……呀啊,那边会痒……!」 「别乱动,乖乖趴好。」 「拜托,就算你,那么,说……唔,唔嗯,唔嗯嗯……」 按压点在隔著背脊相互对称的十个位置。 威廉用手指依序将那些点全部揉开。 可以想像成让健康的血流来冲开淤积的魔力。 形容得更白一点,感觉类似靠按摩来松缓僵硬的肌肉。倒不如说,除了需要事前先刺激几个穴道做准备以外,其他要做的几乎都一样。 「啊唔……」 找到淤积的小团魔力就加以推揉。 换个位置,再重覆同样的动作。 威廉差不多那样忙了十分钟。 施术完毕后,他才放开少女的身体。魔力瘤已经充分揉开了。接著等筋脉和血流恢复力量,身体就会自己让魔力镇静下来才对。 「好,这样就可以了。」 在风暴般的刺激时光摆布下,耗尽体力的珂朵莉瘫软得两眼昏花。威廉则在她背上披了毛毯说: 「接下来要静养。睡个一晚就能大致恢复了吧。」 「好滴……」 珂朵莉大概是意识模糊,连应声都发音不清。照这样就算放著她不管,迟早也会自己昏睡过去才是。这里姑且没有问题了。 威廉单独留下喘气的珂朵莉,离开了医务室。 † 我是什么?威廉如此思索。 嫌麻烦的他一下子就打消念头了。现在有其他事该思考。 † 纸。纸。纸。 走进那个房间,头一个映入眼帘的东西就是那些纸。 下一个,还有下下一个映入眼帘的东西,同样也是纸。 威廉后退半步,确认房间的标示牌。刻在青铜片上的文字看得出是「资料室」没错。他再次走进房间。总之,理应绝不算窄的房间里堆满了大量纸张。而且种类还相当丰富。修理妖精仓库厕所的申请单、关于在对抗〈十七兽〉的战线上要如何与其他种族部队相互配合的指令单、大袋胡萝卜和马铃薯的订购单、夜哨任务报告书、从迎合女性的大众杂志剪下来的内页、全都乱糟糟地堆在一块。 滴答,滴答,滴答。墙上时钟数著时间的声音听来格外刺耳。 「……这真够乱的。」 威廉拨开纸张,想找桌子和椅子。他先把堆在椅子上的那些纸移到旁边,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审视整个房间。 「这真够乱的。」 他又重新讲了一遍。 该从哪里著手呢?威廉将手扠到胸前想了一阵子。 他得到的结论是再想应该也没有结论。 威廉就近将手伸进纸山里,从底部的地层中抽出一张来看。结果那是近十年前的装备清点报告书。 ──原来如此,这是十年份的堆积物吗?他想。 有点像成了考古学家的心情。 就这样被吓倒,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先著手分类现有的文件吧──如此心想的威廉把手伸向手边的纸塔,这才发现,有人正待在门旁边偷看房间里面。 灰发的妖精少女。她带著让人看不透情绪的眼神,默默地望著威廉这边。 威廉认为她来这个房间大概有什么事,便试著等待。可是,对方没有反应。少女始终守在门旁边,一动也不动地望著这边,宛如原本就刻成那种形状的雕像。 「你有什么事吗,奈芙莲?」 「没有。」 奈芙莲立刻语气淡然地回答,然后一转身就不见人影了。 「──什么跟什么啊?」 威廉偏著头,重新面对整个房间。 他有想要了解的知识。而且,那恐怕就沉在这片广大的纸海当中。 墙上时钟连续敲了十二声。 日期改变了。 威廉花了那么多时间,只有将桌上堆的成叠纸张整理好而已。 这下肯定要熬夜了。而且就这样忙到早上是否能有成果也很难说。 「……好累。」 对了,他没想到要吃饭。 之前最后一次用餐是在中午,算起来等于有超过半天的时间没补给营养,只顾著忙。 肚子在威廉察觉到的瞬间叫了起来。 「伤脑筋……」 要是能早点发觉,或许至少可以在餐厅点些简单的东西吃……现在就算懊悔也填不饱肚子了。 威廉暂且趴到桌上。 他闭上眼睛。 先不管肚子的饥饿,无视疲劳忙个不停只会让集中力降低。他想休息一下再继续。没错,在时钟下次敲响前,闭目养神一会儿好了。 ──挑逗鼻尖的咖啡香味。 叩的一声,杯子被摆到桌上。 威廉认为那是端给他的。这么说来,房门一直都开著。 「啊,谢谢──」 在威廉准备叫妮戈兰的名字前一刻,他才看见站在那里的身影是谁。微卷的淡灰色头发。给人发愣的印象,看不出目光是对著哪里的木炭色眼睛。 「──奈芙莲?」 「叫我莲就可以了。」 「啊,好的。莲,谢谢你。」 威廉又看向桌面,发现咖啡旁边还有简单的三明治盛在盘子上。真令人感激。 「不会。我并没做什么需要让你道谢的事。」 奈芙莲眼神茫然地望了房间一圈又说: 「我只是好奇才过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唔,没什么。我来查找资料。」 「在这种地方?」 「对啊,就是要在这种地方。宝箱一向都藏在地下迷宫的深处吧。想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就要有多少吃点苦头的觉悟。」 「……嗯。」 威廉将咖啡含到嘴里。 「好甜。」 咖啡里加的砂糖多到让他觉得舌头都要化了。 「因为我想你应该累了。你不喜欢喝甜的?」 「不会,我喜欢。」 说完威廉就直接将咖啡饮尽。奈芙莲彷佛稍稍地吃了一惊,眼睛微微闪烁。 威廉张口咬下三明治。面包质地略乾,加上烤乳鸽,还有略偏乾黄的莴苣。感觉芥末酱呛了一点,不过要让疲倦的身体提振精神,那样反而比较好。 「呼。」 威廉舒了口气。 身体还真是现实,靠著这补给的些许营养,立刻就恢复力气了。 「然后呢?」 奈芙莲双手拄著桌子,摆出逼问般的姿势,依旧面无表情地问: 「你忙到这么晚,是在找什么?」 「啊……算了,瞒你也没用。我要找你们的出击记录。」 「唔?」 奈芙莲不解地偏头。 「为什么?」 「我是外人,挂名的技官,外加跟不上时代。 我有太多东西不晓得了。 虽说问妮戈兰也是个方法。不过她并不是军人,问了也未必能得到观点可参考的知识。既然如此,亲眼确认军方的资料是最好的。」 「从你这个挂名的军人观点?」 「那个嘛,靠我以前的经验勉强能弥补。」 「……唔?」 奈芙莲又将头偏到另一边。 「不用想太深。每个人都有他的过去。」 「我明白了。」 她坦率地点头,然后又问: 「有没有什么希望我帮忙的事情?」 「能拜托你吗?那么,帮我找可以了解〈第六兽〉出现频率的文件,还有能辨别过去十年间的出击时机、敌我双方投入战力、最终耗损状况的记录。可以的话,我还需要圣……尝试修复或调整遗迹兵器的记录。能看出是基于什么目的,做了些什么,还有结果如何的文件最好。」 「唔,要求好细。」 「细处让我来确认。你只要帮忙挑选出类似的东西就够了。」 「了解。」 填饱肚子,可以再次开始工作了。威廉挽起衣袖。间隔一拍,奈芙莲也用同样的动作挽起袖子。 两名大副朝著汪洋般的纸山出航。 ──拂晓。 两名大副在纸张的汪洋中彻底遇难了。 † 天亮了。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在一如往常的时间醒了过来,然后慢吞吞地走下床,朝周围看了一圈才发现那里并不是她的房间,掌握到自己似乎是在医务室以后,珂朵莉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待在那样的地方,便回忆起昨晚最后发生过什么。 她想起来了。 珂朵莉的头「啵」地瞬间烧开了。 「什……什什什什什什……」 当时她脑筋烧坏了。当时她心灵脆弱。当时她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如果是在平时的精神状态下,她才不可能说出那种话,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托词的藉口要多少都想得到。然而就算搬出那些话,也无法颠覆已经发生过的事。 『万一我再过五天就会死,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一点?』 「我我我在讲什么啊────!」 珂朵莉跳回自己刚走下的床铺。 她滚来滚去,手脚乱挥乱踢,大闹了一番。床铺被弄得吱嘎作响,她却顾不了那么多。 『……假如,我要你吻我呢?』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珂朵莉抱住枕头,用浑身的力气搂紧。然后她捶了枕头,还把枕头往墙上砸。 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珂朵莉完全不明白理由。呃,她确实不讨厌对方,也对他有所肯定,说起来她也知道自己对他算是有好感,不过那是两码子事,以为人来说的好感跟以异性来说的好感根本是两回事不能扯在一起照昨天那样简直像她从以前就思慕著他还用发烧当理由来告白唔──哇──完蛋了没办法再思考了。 何况,还有一件事。虽然珂朵莉中途就变得记忆模糊,可是印象中状况后来好像变得很惨。记得没错的话,威廉是说要帮她退烧── 「珂朵莉──你还好吗──!」 「哇呀!」 忽然有问候声传来,珂朵莉连忙把头埋到被窝里面。 「噢,她很好。」 「那……那个,听说你昨天回来时非常累耶,现在没事了吗?吃得下饭吗?」 从声音和动静来判断,访客只有两个。 「可蓉……还有菈琪旭……?」 珂朵莉战战兢兢地从被窝探头用眼睛确认。 不会错。可以看见的只有樱色和橙色,色彩鲜明的两种头发。 「嗯,你的脸好红耶?」樱发的可蓉瞧了过来。 「会……会吗?是不是你的心理作用?」 珂朵莉别开目光。 「不过,看来身体是没事了呢。学姊们每次战斗完回来都相当难受的样子,今天能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这话出自橙发的菈琪旭。 「──咦?」 这么说来,珂朵莉也觉得身体格外轻松。 昨晚,她记得自己曾过度催发魔力到昏厥的地步。以经验来说,只要她拚到那种程度,隔天早上应该都会为沉重的倦怠感所苦才对。 珂朵莉下床,原地轻轻跳了两下。 何止没有倦怠感,状况好极了。康复情形有如被施了魔法。 「真的耶,身体好轻松。」 「靠气魄和毅力!」 问题大概不在那里。 「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嗯,是啊……」 怎么回事啊?珂朵莉心想。该不会──由于脑袋又要烧开了,她停下具体的回想──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按摩带来的成效? 「……对了。你们晓不晓得他在哪里?」 「你问的『他』……」 菈琪旭支吾了一会儿才说: 「如果是威廉先生的话,我刚才看到他在资料室。」 「资料室……呃,那个用来堆纸张的地方吗?」 他去那里是要做什么? 如珂朵莉所说,那就是个乱七八糟地摆著成堆纸张的地方。至少,那里完全不适合找资料。乱成那样,谁都不会靠近,因此翘班不打扫的妖精们偶尔好像会用来躲猫猫。 「他跟奈芙莲在一起。」 「……咦?」 「可蓉!」 菈琪旭出声责备,可蓉却理都不理。 「他们一起睡在沙发上。」 可蓉又说。她说出来了。 「…………是喔。」 珂朵莉微微偏头。 「这样啊。哦。」 「那……那个,学姊?」 「我想起一点事,要离开一下。谢谢关心,像你们看到的一样,我没事,所以放心吧。」 「啊,好的,我明白了。可是……」 菈琪旭战战兢兢地仰望著珂朵莉说: 「……麻烦你要手下留情喔。」 「你是指什么呢?」 珂朵莉笑吟吟地离开了医务室。 † 幸好工作途中有挖到沙发。威廉一屁股坐到上面,他腿上则枕著眼睛昏花的奈芙莲。 「……哎,算有所收获吧。」 威廉小声低喃,以免吵醒帮手。他手里拿著数十张纸。情报量不如期望,还混了许多内容根本在意料之外的玩意,不过威廉从那当中找到了几成他想要的情报。 他浏览其中一张纸。上面记载著:追根究柢,妖精(Fairy)是什么? 妖精有许许多多的姿态。蛊惑迷失于森林之人的朦胧鬼火。身上环绕著光芒,长有翅膀的小孩。或者身高只到人类膝盖附近的矮人。 每种妖精都是神出鬼没,喜欢恶作剧,还会使用好几种不可思议的「魔法」,住在森林或他们的王国当中……而且,大多情况下都对人类有兴趣,一有机会就会捣蛋。 (哎……就是啊。我所知道的妖精,也都是那个样子。) 之前威廉就觉得不对劲。除了头发颜色以外,怎么看都像人族少女的这群小孩为何会被称为黄金妖精,一直都让他感到在意。只不过有太多应该优先了解的事情,威廉才把那搁到后头。 (我原本以为大概是经过五百年,「妖精」的词意出现了那样的变化……) 茫然思考的威廉继续往下读。 纸上写到了死灵术(Necromoncy)的基础理论。把灵魂实际存在当前提,罗列出的论述自然十分具有神秘学的味道。据上面所说,灵魂这东西在原始状态下是纯白的存在,会随著出生后所经的时间而染上现世的色彩。换句话说,灵魂要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比肉体成长还要晚。纵使婴儿或小孩已拥有实实在在的肉体,灵魂的形态仍与大人有异。 因此。尚未在这个世界染色完成就失去肉体的灵魂,会怀有「出生完成以前就死了」的矛盾。原本该依照现世定理前往死后世界(假如有那样的地方存在)的灵魂,便会迷失所向而留在那个地方徘徊。 那就是人称「妖精」的存在。 年幼得无法认知自己死亡就丧命的迷途灵魂。 因此,他们的行为是以婴儿或孩童为准。完全受好奇心驱使,也不分善恶,时而纯真时而残忍,反覆恶作剧与接触人。 「即使如此,他们在现世绝无容身之处……是吗……」 威廉俯视自己腿上的少女。 然后,他又把目光放回文件上。 后头的记载实在令人不快。简单说,上面提到了以人为方式让妖精生长并加以操控的具体方法。威廉读到关于祭品的部分就放弃继续读下去了。他并不是想学死灵术的用法。 第二份文件。那是大约五年前,某个威廉不认识的妖精的出击记录。她携带随行的圣剑是印萨尼亚。据说她面对三头〈第六兽〉苦战到魔力险些失控,最后仍勉强生还了。威廉简单翻阅内容。类似的报告接连还有好几则。偶尔会出现「开启妖精乡之门」这样的记载,恐怕就是指刻意让魔力失控来引发自爆一事。 严格来讲,妖精和她们这些属于其种类之一的黄金妖精,并不算生命。他们是一种死灵。因此就算隶属军籍也不能数做军人。即使在战斗中阵亡倒下,也不会被列入战死者。 「所以才把她们当兵器,而不是士兵吗……」 嘀咕的威廉轻抚腿上的灰色发丝。「唔嗯」的呻吟声微微冒出。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吵醒了奈芙莲,静静的呼吸声却又立刻传进耳里。 我是什么?威廉如此思索。 对于这个问题,他找出的答案肯定都是虚假的。 此时此刻,威廉非得做出决定。目前在这里的他是什么人? 在这个时代没有归宿的区区空壳?梦想破灭,失去一切又跟不上时代的准勇者?马虎过日子就能领钱的挂名二等技官?或者…… ──一丝光芒从窗口探入。 天空依旧乌云密布。 太阳从缝隙中照了进来。 那光芒耀眼得让威廉忍不住眯起眼睛。 在光的另一头,他好像见到了怀念的某个身影。 「……我也想早点把债还清,然后赶快到那一边就是了。」 威廉苦笑著这么低语。 『少啰嗦,反正快去做你办得到的事情啦。』 光的另一头……好像有人如此回答。 哎,混帐。那个臭家伙。别闹了。 你以为我是抱著什么想法活过了之前一年半的时光? 威廉猛搔头。 「……威廉?」 有人从威廉腿上在呼唤他的名字。 「喔,你醒啦?谢了,多亏有你帮忙才找到不少资料。」 「不会……我没有做什么需要让你答谢的事。」 奈芙莲灵巧地在沙发上轻轻翻身。 「要是放著不管,你好像就会变成人乾,所以我才会稍微帮忙。」 「就算那样,还是谢谢你。」 威廉一把抓著奈芙莲娇小的头,粗鲁地抚摸她的灰发。 「唔嗯。」 虽然奈芙莲嫌烦似的板著脸,却没有把他的手拨开。 「好啦,你也差不多该起来了。有客人到了。」 半开的门后方冒出了讶异的声音说:「咦!」 门板微微发出被推开的声响。莫名不悦地眯著眼的珂朵莉现身。 「……呃,早安。」 「早安。身体状况怎么样?」 「咦?啊,那个,嗯。感觉,好像非常不错。」 「那太好了。仔细一想,我没有对小孩试过那一套,还担心效果要是太强就糟糕了。」 「小孩……」 珂朵莉好像受了什么让她弓起身子的打击。 「还有……对了,机会正好,现在就来确认吧。 莲,把头挪开吧。已经早上了。」 「唔啊。」 威廉让奈芙莲的头落在沙发上,自己站了起来。 「那么,珂朵莉。抱歉在你病刚好的时候就这样拜托你,陪我做个早晨的运动吧。」 「……咦?」 珂朵莉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 多变的天空在不知不觉中放晴。 「……咦?」 珂朵莉站在操场中间。 稍远处则有换上好活动的便服,正简单地做著暖身运动的威廉。 还有当著珂朵莉的面,刚把细长布包──里面肯定是遗迹兵器──递过来的奈芙莲。 珂朵莉交互看了布包和奈芙莲的眼睛确认过以后,才把那收下。 熟悉的触感,还有重量。只要把布掀开,底下就是她熟知的白银剑身。目前在悬浮大陆群具备最强魔力共振效率的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 为什么奈芙莲现在要把这种东西递给她? 「珂朵莉,你喜欢这里的小不点吗?」 「咦?」 「你有赴死的觉悟,是为了保护她们的未来吗?」 「那……那些都不重要吧?」 大致上,情况就像威廉问的那样。但是珂朵莉不想坦然承认。毕竟在做出目前的觉悟以前,翻搅于她内心的情绪并没有单纯到用一句话就能说尽,而且她也不想承认自己把那些学妹当成赴死的藉口。 「这样啊。哎,也对。」 威廉也掀开了他手上那把遗迹武器包的布。 珂朵莉认得,布底下出现的……是量产型遗迹兵器。同样规格的东西在过去发掘过好几把,性能也被视为比其他兵器来得低一阶。 「我要看看你传闻中的本事。放马过来。」 「什……什么?」 珂朵莉怀疑自己的耳朵。手上拿有遗迹兵器的她们,是在这座悬浮大陆群上最顶级的防卫战力之一。换言之,她非常厉害。力量甚至不输用火药兵器彻底武装的爬虫族。 然而,这是为何? 「你懂不懂啊?假如你以为自己也拿著遗迹兵器就能和我战成平手,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那只有黄金妖精(我们)才能启动。」 「这就难说了。或许试过以后会有意外的结果喔。」 「别开玩笑。你想变成绞肉吗?」 「免谈,虽然那样妮戈兰大概就乐了。」 哎,确实没错。 「不过要替我担心那些,你还早五百年。反正快点放马过来吧。」 「……是吗?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珂朵莉的脑海里,有某块地方冷却了。 猛一想,威廉讲话莫名其妙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再说,珂朵莉还有事情要向他和奈芙莲追究。在这种情况下,先让威廉见识她有多厉害再继续谈也是不错。 珂朵莉偷偷地催发魔力。 瑟尼欧里斯察觉适用者进入战斗态势,开始吱嘎作响。游走于整片剑身的裂痕微微扩张,变成裂缝。随后,魔力显化的淡淡光芒便从中盈现。 凭目前的技术并无法解析遗迹兵器是什么构造,又是以什么样的原理来运作。可以晓得的是其力量会依灌注的魔压而随之改变。此外,只要黄金妖精灌注全力,纵使是〈第六兽〉也承受不住。那样就够了。 「是你自己要求的,可别──」 珂朵莉将原本应该接著说下去的「后悔喔」三字截住。 她蹬地冲向前去。 经魔力增幅的集中力将视野整片改写。周遭景象失去色彩。有如泡在温水当中的焦躁感。用正常方式走大概要花二十步的距离,凭现在的珂朵莉只要两步就绰绰有余。步法劲道之猛八成让操场开了小洞,但她管不著。 完美的偷袭。威廉连架势都还没有摆。珂朵莉对准他那看似放松垂下的右臂前端握住的量产型遗迹兵器。只要将那把剑击飞就能定胜负。趁威廉受伤之前让一切结束。 双方间距拉近。威廉的右臂已进入瑟尼欧里斯的攻击距离。没有人跟得上以这种速度行动的黄金妖精。何况威廉在这种间距,这种态势下,更不可能闪躲或反击。 ──珂朵莉被砍中了。 (……咦?) 剑刃从左胁下方砍进她的身体,然后直接往上斜切到右肩。有数根肋骨被斩断。银色的剑锋划破肺部,砍进心脏,轻易地将其斩穿。 专注得足以拉长时间的集中力精确地向大脑回报伤势。 红色血花缓缓喷出,以蓝天为背景划下鲜艳弧度。 丧失感令人发毛,同时,死亡的实感占满内心。 (为什……么?) (这不是真的……吧?) (怎么……会?) 片片段段的几句话在珂朵莉脑海浮现又消失。她已有赴死的觉悟,却没有想到会是在这种地方。冷不防地涌上内心的虚无感甜美而冰冷,恐怖得无以复加。 诧异睁大的眼睛前方,只见天空蔚蓝无际。 珂朵莉整个人仰躺倒在操场上。 「唔呀!」 肺里挤出了活像猫咪被踩到的尖叫声。 「…………咦?」 她双手双脚都伸展开来,在地上仰身躺平。 她就这样忘我地呆了几秒。只能茫然地度过恐怕离死亡剩不到几秒的缓冲时间。 不久,珂朵莉察觉到了。状况有些不对劲。 她战战兢兢地伸手摸向自己的侧腹。没有伤口,也没有流血,更没有疼痛。刚才扑向她的凶残攻势,并未在身上遗留任何证据。 「这是……怎么回事……?」 珂朵莉慢慢坐起上半身。 瑟尼欧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手了,掉在离她稍远的地方。 「你们根本误会了圣剑的功用。」 威廉的声音让她慌忙回头。 黑发青年依然保持著毫无紧张感的慵懒站姿说: 「那玩意儿和你们所想的不一样,它可不是『随使用者本身的魔压改变其威力的便利咒术武器(Ritual Weapon)』。 原本属于压倒性弱者的人族,为了打倒身为压倒性强者的古灵种还有龙而打造出来的武器,才不可能只具让弱者多少提升力量的效用吧。『压倒性』就是靠那样的小伎俩也无法弥补,才会被形容成压倒性。」 他似乎滔滔不绝地发表著什么。珂朵莉看了那模样就火上心头。 连珂朵莉都觉得纳闷: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她直觉地认为不能把这个人的话听到最后。 珂朵莉专注心思。视野再度被改写。 她奋不顾身地捡回瑟尼欧尼斯,随即压低姿势朝威廉展开突击。 虽然珂朵莉没看清刚才挨到的那一击,但是她想像得出当中有何玄虚。那恐怕是利用她本身步法的劲道所使出的四两拨千金。遗迹兵器正在运作,魔力令五感与判断力加速,这些有利条件让珂朵莉完全从思考中剔除了「威廉有办法应对」的可能性。她在疏忽下产生的死角被精确地戳中了。变得单调的突击力道直接遭威廉利用。刚才她幻视到的死,更不是单纯的妄想。只要威廉有一丝取她性命的想法,那样的未来就会立刻濒临眼前才对。 珂朵莉可以认同。虽然这个人有些莫名其妙,但他是不得了的高手。 (──就算这样!) 她也有不能认同的事情。妖精运用遗迹兵器的作战方式,还有一路藉此撑过来的战役,说什么也不能被否定。 珂朵莉目前的身体比平常更灵活,这一点恐怕要归功于威廉。虽令她不甘心,却也值得感激。约为十步的距离,运行魔力的她用两步解决,并在双方兵刃若即若离处煞停,然后稍微错开恐怕已经被威廉看穿的发招时机纵身一跃。珂朵莉扭身,用右手的瑟尼欧里斯瞄准威廉的肩头,同一时间更用左腿从死角踹向他的侧腹。前者为虚,后者为实。膂力和体格的差距就催发魔力来弥补。这一脚踢中难免会让对手痛得翻来覆去,可是不做到这种地步,肯定无法传达她的想法。 (──要传达什么?) 剎那的疑问立刻从脑袋飞到九霄云外了。 这次,珂朵莉看清了威廉的动作。 他动作平缓地将剑伸入瑟尼欧里斯的剑势,再施以巧劲,让剑势和珂朵莉的体势双双失准。左肩一扭,钻进珂朵莉瞬间出现的空隙后,又顺势将左掌推向她的侧腹。 珂朵莉身上的力学顿时发生错乱。 她的身躯自个儿扭向一边,刚有被拉扯的感觉,人就飞到了老远。 (这是……什么情况嘛──!) 秋天万里无云的碧落又出现在珂朵莉眼前。 可是,有一点跟之前不同。这次,她还没有幻视到自己的死。看来这副身躯还活著。 「你这……!」 她伸出左臂,用五指扎入操场,硬是煞住自己被震飞的身体。地面上拖出五条宛如遭到撕裂的爪痕。 珂朵莉一个翻身,以指尖触地的姿势重整态势。 「喂,太蛮干了吧。」 威廉傻眼似的口气实在让人火大。 真正觉得傻眼的明明是她才对。 「……这什么情况嘛。」 珂朵莉不甘心地用发抖的声音问。 「嗯?你是问哪个部分?」 威廉若无其事地这么回话。 连珂朵莉有好几个疑问这一点,都被他看透了。 珂朵莉觉得自己连突击的气力都没了,只好大步上前胡乱猛挥瑟尼欧里斯。威廉毫无紧张感地叫出「唔哇」的声音,并且用自己手上的剑挡下她的攻击。 从他那把剑的裂缝可以看见有微弱光芒浮现。 「我再怎么努力用咒脉视,从你身上都感觉不到催发魔力的动静。 可是,你的剑却好好地在运作。那是什么作弊的手法?」 「还不是因为我说明到一半,你就砍过来了。 对于圣剑,有一点你必须先认清才行,它是可以『将对手接触剑身的强大力量反过来利用』的武器。对手越是强大,越能让圣剑增加力量。因此它才能攻击龙,才能连星神都砍杀。 以这次来说,你催发用来唤醒瑟尼欧里斯的魔力,在原理上也对我这把帕希瓦尔也起了同等规模的唤醒作用。 ……那么。」 珂朵莉背后窜出某种发毛的感觉。 攻击要来了。她直观的想法让思考擅自加速。视野失去色彩,四肢用全力将全身扯向后方。短暂的闪躲动作瞬间瓦解,让她当场跌坐在地上。 珂朵莉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到底正不正确。因为威廉并没有动。他依旧摆著将手臂放松持剑的姿势,只有脸上「哦」地换成了佩服似的表情。 「身手灵活。出招也够乾脆。魔力的劲道相当可观。另外,直觉也不错。既然没必要与单兵搏斗,战略技巧方面完全不行这一点就不用在意。何况你之后还有让魔力失控的王牌,对吧? ……原来如此,靠蛮干的方式能奋战至今也是可以理解。」 威廉话说到这里,就抛下了右手的剑。 蹙眉的珂朵莉一边纳闷那是什么样的假动作,一边起身。 「我放心了。 你够强。而且,你还能变得更强。 所以……你要平安回来。」 威廉细语似的说了这些。 然后,不支的他就缓缓地仰身倒下了。 沙尘「磅」的一声扬起。珂朵莉仍不放松戒心。她毫不松懈地一直瞪著被抛下的剑,朝著她伸直的那两条腿,彷佛要拥抱天空而张开的那两条手臂,还有眼睛望著天空直打转的那张脸庞。 ……眼睛直打转? 珂朵莉察觉状况有异以后,奈芙莲就走到威廉身旁,确认他的心跳和颈子的脉搏。 「唔哇。」 奈芙莲发出听似毫不讶异的惊呼声。 「怎……怎么了啦?」 还保持著警戒姿势的珂朵莉问道。 珂朵莉到目前为止已经被威廉吓够了。如今她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心慌,更不会因而露出破绽让威廉趁机击败她。珂朵莉如此告诉自己,并重新将瑟尼欧里斯握好。 「他快死了。」 奈芙莲低语。 「……耶?」 珂朵莉发出了傻里傻气的疑问声。 5.坚强的女机器人 通讯晶石的另一端,有爬虫族巨岩般的脸孔。 「预知不变。波涛将依照预测来到天上之地。我等得加紧脚步,放出鹰犬,磨利箭尖。」 爬虫族特有的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再加上腔调难懂的大陆群共通语。听不惯的人很难立刻掌握其语意。 他的话解释成白话会变成这样: 『预知并没有出现变化。袭击会按照过去预测的时间、地点而来到。我们要赶快整顿战场,准备好战力才可以。』 「……嗯,好啦,我懂了。倒不如说,我本来就知道。」 妮戈兰怀著呕血般的心境这么回话。 敌方的行动全按照预定,就表示我方的所有行动也要按照预定执行。 ──就不能设法省略不用你所谓的「箭尖」吗! 只要内心一松懈,她的舌头似乎就会擅自动起,像这样吼出来。 因此,妮戈兰将所有情绪都收到心里。她在脑海的角落塑造出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识时务,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最佳手段,像机器一样不为软弱情绪所动的自己,然后把所有话都交给她来说。 「三天后的八刻钟,本悬浮岛的港湾区会派出五员遗迹兵器适用者当中的三员,让她们以带剑状态动身。」 ──你们是军人吧!是战士吧!你们是挺身在最前线战斗,也自知会在战场上丧命才能混饭吃的吧!那为什么你们当中反而一个人也没死!为什么只有我们这里的女孩要牺牲! 「其中一员会是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的适用精灵『妖精兵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她在作战过程将开启妖精乡之门。」 ──我才不相信你们尽力了!我不承认!你们要确实上场作战啊!要更加努力想办法啊!用其他方式作战啊!救救我们这里的孩子啊! 「其余两员『妖精兵艾瑟雅‧麦杰‧瓦尔卡利斯』、『妖精兵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则以预备战力的身分待命为前提。若是瑟尼欧里斯开门后战况仍无法完结,就会要她们在各自判断下带著遗迹兵器参战。」 ──她们明明连恋爱都不懂,连幸福是什么都一无所知。为什么非得在这种时候就殒命不可? 「以上所提到的『箭尖』,奥尔兰多商会第四仓库会提供给护翼军。」 ──……为什么,我们不能代替那些女孩呢? 妮戈兰明白。 幼体发育为成体以后,就是极为强大的战力。军方上层十分清楚牺牲她们去作战有何意义。他们没有像妮戈兰那样流于私情,更能正确理解其意涵才对。 但即使如此,假如军方没有痛下往后将永远丧失其战力的觉悟,就赢不过来袭者。 谁都无法代替她们。面对来势汹洵要吞没岛屿的烈火,倒下一杯水又有什么用?就算妮戈兰是令人畏惧的食人鬼,充其量也就这点能耐。她连一项想要守护的事物都守护不了。连一项想要争取的事物都争取不到。 妮戈兰明白。 不过。可是。因为她明白,所以那又怎么样? 通讯晶石的连线「啪」的一声切断了。 原本压抑著情绪的某种意念,也跟著脱缰了。 「唔哇啊啊啊啊啊!」 妮戈兰吼了出来。 「够了!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嘛!」 她抬头对著天花板,顺从爆发的情绪大喊。 在脑海角落塑造另一个像机器的自己?那种恶心的玩意,现在就应该扔到垃圾筒。她要把那塞进辗碎机里碾成废铁。 「为什么……为什么啊……」 激动的情绪立刻就乾涸了。 吼声中断,变成轻微的呜咽。 大粒泪珠从眼角盈出,滴滴答答地落在腿上,裙襬留下湿痕。 妮戈兰曾经决意要当个坚强的女人。 好让这里的少女们可以毫无不安地过来依靠她。好让自己成为少女们的心灵支柱。好让笨拙的自己为没有父母的孩子们代掌母职,或者扮演母亲的角色。 妮戈兰理应在那一天就决定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绝不能哭。真正感到不安的,真正想哭的,应该是那些少女本身。既然如此,自己非得接下为她们承接眼泪的角色。既然如此,无论再怎么勉强,无论要如何抹杀自己的内心,她都得用笑容支持少女们才行。 太蠢了不是吗? 那种事情,她当然办不到嘛。 毕竟,现在她是如此伤心,如此懊悔。 眼泪和呜咽,都不可能停得下来。 「呜呜呜……呜哇……」 没当成坚强女人的她,哭叫得活像婴儿。 没有人肯安慰她。没有人肯承接她的眼泪。因此,她不晓得要哭到什么时候才停。 「打扰了,我们有急事!」 「妮戈兰在这里!」 「不不不……不好了!」 事发突然。急得几乎像破门而入的三个小妖精闯进了房间。 「呀啊!」 幸好面对通讯晶石的妮戈兰是背对房门。呜咽因为惊吓而止住了,哭脸也免于被少女们看见。 「欸,你……你们几个,进房间时至少敲个门。」 妮戈兰的声音还在颤抖,只能小小声地背对她们抗议。但是── 「不是敲门的时候了,我再说一次,事情紧急。」 「你快点来,不赶快真的就糟了!」 「再不快一点,他或许真的就要死掉了!」 死? 什么嘛,原来是那件事吗?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会死这件事,妮戈兰也晓得。不过那还要过三天才会发生。那孩子才十五岁,她身为最年长的少女之一,总是装出一副成熟样,但她其实十分孩子气,喜欢撒娇却又不擅长向人撒娇,而且── 「威廉先生好像快死了!」 沉默。 ……咦?好像快死了?谁要死了?威廉吗? 话语分成了一个个的字,沉沉地落在妮戈兰原本被泪水麻痹的心田。 足足隔了几秒钟。 「是发生什么状况才会弄成那样啊!」 讲话仍带著一丝鼻音的妮戈兰大吼,一把抓起常备的调味料收纳盒……不对,就一把抓著药箱冲出房间了。 第一卷 等这场仗结束以后-starry road to tomorrow- 1.久远又久远的那一日之事 漫长战斗终于决出胜负了。 太阳已经三度西沉并升起相同的次数。 开战前曾是高耸山峰的地方,如今成了有海水流入的巨大海湾。 解放于树林的炼狱火焰尚无停息迹象,仍不停朝四周散播死亡与黑灰。 周遭散落著无数金属片。具备知识者只要仔细看,应该就会发现那是各式各样的护符残骸。掉得最多的碎片,是神圣帝国中央工房谨制的「挡箭」护符最后落得的下场。漂在海湾波浪间的好几团青铜片,则是西高曼德沙流联邦相传的「绝症延命」护符碎裂后的模样。林隙间滚烫红热的熔铁,在几天前曾是咒术门派月主秘藏的「宿命守护」护符。那是名符其实地从全世界搜集来的,人类所能准备的顶尖魔法战力集大成。 它们全被消耗到极限,才会溃散于此。 「──受不了,费了这么大工夫。」 青年已经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拋开折断的剑,就近找岩石坐下。 「喂,我可没听说非拚成这样才赢得了。」 『那是我的台词,小伙子。』 听似苦闷的嗓音沉沉地撼动大气。 彷佛从深渊底部响起的苍老男性嗓音。 『不过……单是你能竭尽短短的性命,将气慨坚持到这种地步,我倒很赏识。』 「我可不会感到高兴。反正得你赏识,我所剩的时间也不会变多……话说回来,你一派自然地在讲话,可是你应该死透了吧?」 『然也。 肉体被摧毁得如此彻底,纵使是我,也得让身子在死亡的寂静沉浸百年才行。目前用这种形式与你交流的,算是我留下的余响。』 「是吗?听到这话我就放心了。」 七道亡国级禁咒;十一把「开刃」到自毁程度的帕希瓦尔系列;甚至青年本身没资格动用的勇者剑技最终奥义都已经强行祭出。 假如这样还不能将其灭绝,也无计可施了。 『……接完你的招式还谈这些也嫌累赘,不过真是惊天动地啊。 身为无力的凡人之躯,却能独自使出此等力量吗?实在可怕。若你在人世里动用那股力量,恐怕一夕之间就会让两三个国度化作焦土。 不过……看来要发挥那样的力量,实在不可能毫无代价。』 青年哼了一声。 有好几道绳状的淡淡雾气,正飘在青年身边, 其数量一点一点地增加,彷佛要将青年五花大绑似的逐渐缠住他的身体。 『禁咒规模如此之大。反作用力必将成为咒祖,反噬施术者。 光唱诵一道便能轻易毁去凡人身躯,就算魂飞魄散也毫不奇怪。若是多达七道,涌上的苦痛想必十分骇人。』 「反正总归要死,唱诵一道或七道也没差别,既然再也不能作战,疼痛和痛苦都无所谓了吧。」 『……实难视为常人的思路。』 「我从以前就被人那样讲,不过连真正的怪物都说同样的话,听来别有滋味耶。」 青年咯咯发笑。 『若没有癫狂至此,你也不会挑战星神,是吧。 ──那么,差不多是道别的时刻了。从现在起,我将陷入约百年的沉眠。』 「要滚快点滚。至少让我安安静静迎接死期。」 『我明白。我可以认同那是胜者至少要有的权利──』 说话声转弱,随著原本充斥在周围空间的威迫感一起消融于风中。 「──喂。你死啦?」 青年试著问对方,却没有得到答覆。 「啪」的一声,脆响从青年脚下传来。 他使出浑身力气低头,就发现脚踝前面的部分已经变成粗糙的石块了。 ──这什么状况? 好几声脆响重叠在一起,灰色面积开始沿著他的身体往上蔓延扩散,到了膝盖,到了腿,到了腰,还继续往上。 原本就令人性命难保的诅咒重重交叠,累积了七道……经过复杂交合与相互干涉,结果便在现实中形成与原来大异其趣的形态。 胸口一带已经化成石像的青年又笑了。 「我本来打算活著回去就是了。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啊?」 他抬头向天,朝著肯定也在同一片天空下某处的重要人们,留下自己不可能传达的遗言。 「抱歉,黎拉。你要返乡,就和师父一起回去吧。 不好意思,史旺。以后黎拉耍任性,得由你负责奉陪了。 艾咪……我们好像没做任何约定。就算没人管你,我想你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吧,总之,多保重。」 然后……然后…… 当青年说著这些时,他的身体仍以惊人速度转变成石头。 青年想叫的名字实在太多了。而且,和那些一比,他所剩的时间实在太少。 没办法。他决定将脑海里所有想到的名字浓缩成一个。 「爱尔梅莉亚,我真的很抱歉──」 最后,青年选出了还在远处的养育院等待,和他并无血缘关系的「女儿」之名。 「──看来,我没办法回去吃奶油蛋糕了。」 「啪」的轻轻一声。 在那里的,只剩下有著青年外形的石块了。 2.没道理活著的某人 「搞什么嘛?」 那就是妮戈兰帮威廉急救完以后的第一句话。 「你的身体是怎么搞的?」 「哈哈哈,该怎么说好呢?身手退步得真不少。我太久没拿剑,身体的反应才会跟不上。」 「不用开那种玩笑了。至少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况,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 妮戈兰表情严肃,而且眼睛不知为何充血发红,连声音都有点颤抖。气氛看起来实在无法用玩笑话敷衍过去。 「坦白说,你就像块破布喔。 几乎所有骨头都有细微的裂痕,没痊愈。 各处肌腱都依旧衰弱,没有恢复。 内脏也有近半数运作不良。 气功医术之类不是我的专业,所以我不清楚,可是从他们的观点来看,绝对会说你身上的气脉全都分崩离析。」 哎,的确,威廉认为八成会被那么说。他也丝毫没有那方面的知识,不过对于自己身体分崩离析这点倒是有自觉。 「筋肉也是,伤得这么彻底,我看就算不特地拿菜刀拍打也能用牙齿轻松咬断。」 威廉希望她别一脸心酸地说这些。 「而且,这些都不是一两天内的伤。完完全全属于旧伤。表示今天以前,你都隐瞒著这么重的伤在生活吗?」 「我并没有把这当成秘密就是了。」 「哎哟,你一脸若无其事地都不提就等于隐瞒喔。到底要锻炼到什么地步,才能在这种状态下照常走动啊……」 妮戈兰说到这里就深深叹了气问: 「……这些伤,都是你之前变成石头的后遗症吗?」 「应该说,是在变成石头以前的战斗所造成的伤势。 哎,光能从那种状态活下来原本就算赚到了。我没有什么好奢求的。」 「那并不能当成轻生的藉口喔。」 「好像也是。」 威廉轻轻耸肩──打算耸肩的他全身剧痛不已,因此只能先摆个暧味的笑容。 「你别再逞强了。」 妮戈兰悄悄用手掌握住他的手。 威廉的心跳反射性加快。 「因为滋味会变差。」 哎,他就知道妮戈兰会这么说。 「你身体的事,可以告诉其他孩子吧?」 「嗯。我刚才也说过了,原本我就没有打算当成秘密,假如你觉得有必要,尽管告诉她们。」 「我明白了。那么,我要过去了。你就在这里躺一会儿。 我想你应该明白,对身体会有负担的行为一律禁止喔。目前能活著都显得不可思议的人,根本就没有活命的保证。」 「我懂啦。现在都弄成这样了,我犯不著替你的晚餐多加一盘菜。」 威廉尽可能把话说得轻松。 「别跟我打哈哈。我是认真的。」 「……好……好啦。」 妮戈兰噘了嘴唇,用不太有魄力的严肃表情对威廉发脾气。 上一刻才提到滋味云云的人不知道是谁喔?威廉总觉得事情有些没道理,但他决定不反驳。 毕竟少顶嘴应该对自己比较好……况且,他也有自觉,被别人认真担心却用打哈哈的方式来掩饰害臊,并不是什么有教养的行为。 † 妮戈兰姑且选了餐厅来当让众多妖精齐聚一堂的地方。 聚集近二十个少女的视线于一身的她发出叹息。 「……即使你们用那么期待的眼神看我,要谈的事情未必有趣喔。」 「哎,那部分之后再来判断啦。 现在嘛,与其在意事情有不有趣,我们几个更想了解那所谓的真相。」 艾瑟雅煞有介事地一说,周围的妖精也都纷纷点头。 看样子,这下是逃不掉了。妮戈兰嘀咕:「真拿你们没办法。」然后便下定决心娓娓道来。 「记得是在去年春天那时候吧。比我被派来这里要早一点。 当时,奥尔兰多商会曾经派我去协助打捞者团体。」 「打捞者──!」 有几个妖精眼睛一亮。走险追求浪漫的那些打捞者,对悬浮大陆群的部分小孩来说就像英雄一般受欢迎。话虽如此,他们博得的人气应该以小男孩为主就是了。 「基本上,那群人算不走运的打捞者。 他们好几次降落到地表,整体来说却一直没什么收获。那一天,他们差点又要凄凉地空手回悬浮岛,有个迷糊虫却不小心踏穿地面,跌到了地底下──」 一行人就在当场发现了结冻的巨大地底湖。 而且,他们还看见湖底沉著一尊无徵种青年的石像──据说是如此。 「感觉好像冰棺公主(Icicle Coffin)喔。」 有个少女提到了童话故事的书名。 「冰里头是男的,可不是公主,而且还是尊石像耶。」 会用咒脉视的同伴看出那并非单纯的石像,而是有血有肉,遭受了某种诅咒才石化的青年。这样一来,大伙儿实在没有丢下他就走的选择。 那些打捞者花了工夫敲碎冰层,把石像从里头拖出来。虽然那是一件重得不得了的行李,他们还是设法带回悬浮岛。 把人送进施疗院过了一个月左右以后,青年的身体解除石化,也恢复意识了。 「当时真的很辛苦喔, 他每次看到绿鬼族或豚头族就想大闹,而且语言完全不通。我们请了商会的通意术师才终于能跟他沟通许多事。 那时候,我才总算晓得,他是货真价实的人族。 与同族以外的所有人敌对,奋战到最后硕果仅存的士兵。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可是,过去几百年以来,他都一直沉睡在那座湖底。」 「他一直待在地表,都没有被〈兽〉吃掉吗?」 「或许,因为他之前一直是石像吧。不晓得那能不能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解决语言的问题相对容易。因为掉在冰层附近的古代护符之一,正好有「语言理解」的效用。青年运用护符一点一点地讲出自己的背景,然后,也理解了打捞者们告诉他的现状。 当时青年绝望的脸孔,妮戈兰到现在仍然记得。 当时青年痛哭的模样,妮戈兰到现在仍然无法忘怀。 在理应早就灭亡的人族中,他恐怕是硕果仅存的生还者。打捞队的所有伙伴决定让如此特别的他凭自己的意愿去过活。 之后一阵子的事,妮戈兰就不太清楚了。他──哪里不好选──住到对无徵种非难声浪格外强烈的二十八号悬浮岛,做著繁重得离谱的劳动,打算偿还花在复苏药、施疗院和通意术师上的费用。妮戈兰只有从其中一名打捞者得知这点消息。 接下来……是的。他来到了这里。 青年长得比一年半以前还高了。他变得常常笑了。他露出了对孩子们特别温柔的意外一面。 即使如此,唯有那股摇荡于他眼里,宛如漆黑火焰的虚无感,从那时候起就丝毫没有改变。 「我所知道的,全部就这样了。」 将部分主观印象带过不提的妮戈兰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少女们面面相觑,然后又互相咬耳朵,好像在讨论什么。 「──我所能讲的,也到此告一段落。 其他可以说的,顶多只有拜托吧。要你们立刻接受或许有困难,不过,我希望大家不要太过害怕那个人或跟他疏远……就这样。」 妮戈兰说完以后,便离开餐厅了。 走在走廊上,妮戈兰心想:或许她搞砸了。 人族是被忌讳的种族。虽然威廉本身应该与其无关,不过散播〈十七兽〉让世界灭亡的,肯定就是那个种族。 妮戈兰不认为这些黄金妖精会摆出跟外界相同的态度。然而,即使她们的反应不全然相同,仍有可能属于同种。因为她们是用来与〈十七兽〉对抗的存在,也是为此消耗的兵器。若要追本溯源,让她们走向那种命运的正是人族。 就算这样,如果可以,妮戈兰还是希望这些孩子别排斥威廉。 在世上并无归宿的他,好歹在这里还笑得出来,妮戈兰不想毁了这些。 威廉自己肯定也不希望那样才对。因此,他才会试图了解妖精们的真实背景,也曾试图揭露关于自己的真相吧。妮戈兰不想否定他的觉悟。所以,她才会像这样对孩子们提起往事。即使如此,并不代表那就能抹灭她不愿放弃的心意。 所以,就算妮戈兰明白这是自私的愿望,她仍然希望这些孩子能像以前一样留在威廉身边── 妮戈兰猛然止步。 有股不好的预感掠过了她的后颈。 不会吧,她想。再怎么说,事情总不会在这时候就变成那样。然而同一时间,她也认为:那几个捣蛋鬼难保不会胡来。 妮戈兰急忙调头,然后快步赶到医务室。 当她刚来到走廊转角── 「威廉──!我都听说了,你的同族在以前灭亡了,对不对!」 少根筋的说话声就传来了。 妮戈兰差点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哦──人族真的和我们没什么不同耶。」 「我很有兴趣。可不可以讲一些你们那时代的事情给我听?」 「那……那个,我不太会说话,不过请你打起精神来!」 涌入的妖精们济满了医务室。 孩子们聚在上一刻才差点没命的重伤伤患床铺旁边,吱吱喳喳地,热闹得很。 「…………」 妮戈兰傻眼地在门口前愣了大约十秒。 她忍不住嘲笑自己刚才的想法有多滑稽,又拖了五秒。真是的,仔细一想,明明有足够条件可以料到会演变成这样,之前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这些少女各尽所能地想帮威廉打气,让妮戈兰很高兴,又费了大约两秒来忍住微笑。她用来切换心情的深呼吸,则足足花了大约七秒。 「你们几个。」 少女们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她们发出吱吱嘎嘎像生锈螺丝转动的声音,把头转到妮戈兰这里。 「那个人啊,现在非常地疲倦,正在休息。所以你们要让他静养。 不听话的坏小孩……」 妮戈兰缓缓慢慢地,像撕裂布料那样扯开笑容说: 「会变成怎么样,你们都懂吧?」 接下来,不到十秒,少女们就争先恐后地逃出医务室,全速从走廊跑掉了。 「哦──变安静了耶。」 艾瑟雅忽然从妮戈兰背后探头。 「要是太聒噪,我也会把你赶出去喔。」 「啊哈哈,不敢不敢。」 艾瑟雅轻松地笑了笑,然后露出难以分辨是正经或说笑的暧味表情问: 「不过,我有事情想早点跟差点没命的那一位问清楚,至少准我去找他好不好?」 「……你想问什么?」 妮戈兰还没讲话,威廉本人就先应声了。 这样一来,妮戈兰就无法插嘴。艾瑟雅带著一如往常的笑容说:「感谢感谢──」溜进了房间,然后顺手在床铺旁边摆了小椅子坐下来。 「首先再做个确认。你是人族对不对?」 「好像不知不觉中就变成那样称呼了。 我在地表时,并不会特地帮自己的种族取专有名称。只要提到『人』就是指人类(我们),不同种的生物几乎等于自生怪物。」 「真是杀机四伏的时代耶。」 「哎,那我不否认……然后呢,你的正题是什么?」 艾瑟雅贼贼地笑著开口。 「……为什么堂堂的人族要来关照我们呢?」 接著,她忽然换上严肃脸孔,语气低沉地如此问道: 「我很感谢你的存在喔。二等咒器技官。 不过,现在听到你的真实身分,我又不懂你为了这个地方尽心尽力的理由了。 你拖著这副惨兮兮的身体跟珂朵莉搏斗,不就是认真把命豁出去了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就拚成那样,感觉很恶心耶。」 「对女孩子温柔是理所当然的。」 「……真容易理解呢。」 艾瑟雅放松表情,用指头搔脸。 「我想生物学家也说过,雄性体(公的)会对雌性体(母的)温柔确实是出自天性,不过你想,我们的这副模样只是表象喔。」 黄金妖精只存在女性。 虽然不明其原因,但无奈的是事实就是如此。至少目前并没有发现过例外。 严格来讲,由于她们并非生命,而是可以透过自然诞生来繁殖的东西,没男性也不会造成直接的风险。因此没有任何人把这当成大问题,然而这种情况要是换个角度来想── 「所有妖精都是女的,根本和没有性别是一样的,不是吗? 换句话说,我们全都跟蛞蝓差不多喔。」 「你真搞不懂。」 威廉嗤之以鼻。 「要是被帝都傀儡军的造型组听到,他们可会气疯的。」 「哎。就算你那么说,我又不认识那些人。」 「……不然这样吧。你喜欢猫咪吗?」 「哎,还好,跟常人差不多。」 「你会想保护它们吗?」 「这个嘛,跟常人差不多。」 「简单来讲就是那么回事。」 「呃,我听不懂啦。」 威廉思考了一会儿又说: 「照我以前听过的说法呢,可爱的外表并不是无意间产生的。他们本身『希望被爱』、『希望被保护』、『希望被珍惜』的本质,会自然而然地让他们变成那个模样。 野兽也好,人也好,小孩这种生物会有超越种族的可爱,当中的道理就是如此。因为他们正是那么拚命地想让自己被保护……就是这么回事。」 「……你想说我们也是那样的吗?」 「既然真面目是『灵魂』,明明要化成任何异形都可以,你们这种匪夷所思的生物却特地生为孩童,而且是女性的模样。所以算有说服力吧?」 「意思是我们整支种族都爱撒娇喽?──假如把技官偏爱少女这点算进去,确实说得通。」 「不对,你为什么会那样解释啊!」 两人开心地笑了。 妮戈兰总觉得不太能释怀。 自己之前担心得要命到底算什么?她有这种难堪的心情。 结果妖精孩子们和威廉本身,都没像妮戈兰设想的思考得那么深,他们都任性极了。无论哪一边,都只会照自己的观念和标准行动。 坦白讲,他们是群傻瓜。 而且,傻瓜就是没那么容易变聪明才会是傻瓜。 因为他们可以像那样纵情欢笑,所以才像个傻瓜。 真是的。我最爱你们大家了。 妮戈兰要是用言语说出这些想法,所有人不知道为什么都会害怕,因此她只有保留在内心里面吶喊。 3.迷惘的少女与翱翔天际的蜥蜴 ……自己在做什么呢?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奔跑著。她冲出名为仓库的宿舍,穿过森林,跑过港湾区,由于没有地面可以继续跑,便从背后用力展翅飞向天空。 珂朵莉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可是,她不得不如此。 透过那场简短的模拟战(珂朵莉是这样解读),她大致能理解威廉想表达的意思。她参透了。因此,珂朵莉承受不了。 目前军方所能配备的正常战力,和即将来袭的那群〈第六兽〉相比,不管怎样都无法稳操胜算。因此,他们决心靠牺牲来暂时提高战力。简单来说,现状就是如此。 而且这样的状况有办法解决。提高现有的战力本身就行了。 珂朵莉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她们没有发挥出遗迹兵器原来的力量。毕竟那些东西是古时候的精密咒器,即使不是,性能也已经下降了才对。何况又没附使用说明书,只能靠尝试错误来摸索启动方式,以替代品(妖精)混过使用者认证那关,设法让兵器强行启动而已。 既然如此,只要晓得原本使用方式的人出现,状况当然就会彻底改变。 要重新计算战力。可以再度把「不晓得会出现多少牺牲的胜利」和「十拿九稳却会出现最低限度牺牲的可靠胜利」放上天秤估量。 这等于承认她们以往的战斗都错了。 以往丧失的事物,其实都是白费而不必要的牺牲,这样的事实等于就摆在眼前。 照以往做法而失去的事物,对于已经觉悟要自我牺牲的人来说,等于直接被断定其觉悟毫无价值。 「开什么……玩笑……」 半年前。 预知到特大号〈第六兽〉将来袭的那一天。 黄金妖精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被告知除了让魔力失控以外,没其他手段能将其击退的那个瞬间。 「我明明那么害怕……」 当然,珂朵莉根本就不想死。 当她得知自己所剩的时间有限以后,就想了许多想做的事情。 即使如此,珂朵莉还是哭了好久,逞强了好久。 「我明明才刚做出觉悟……」 她决意不再哭泣,是距今短短半个月以前的事。然而,现在眼角却热得不得了。 可恶,谁要哭啊。珂朵莉心里越是如此逞强,越是抑止不住情绪涌上,变得随时都要盈眶。 「唔……唔唔唔……」 她眼睛用力,翅膀停止拍动。 珂朵莉开始自由坠落。耳边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眼底可见又白又厚的云海。 ──她觉得这样正好。 在云中飞翔,全身就会沾湿。那样一来,流泪的证据不会留在任何地方。因此,珂朵莉任由自己的身躯往下坠。 她没入云中。 所谓的云,实质上就是高处出现的浓雾。即使看似棉花,摸起来也没有感觉,就算跳进其中也不会溅起水花。天上空无一物,那里只有白茫的视野,只会让她沾湿全身。 「啊。」 珂朵莉觉得状况不妙。 她忘了非常重要的事。 现在是秋天。冬天已近。 而且,全身要是沾湿,会非常冷。 「糟糕……」 在天空飞翔时体力很要紧,这一点之于鸟或妖精都是不变的。寒冷会急速剥夺其体力。更重要的是,这附近并没有恰好可以用来休息的悬浮岩浮在天上。 要设法飞到旁边的悬浮大陆? 还是从来到的这片天空直接折回去? 哎,两种做法都绝非办不到。然而考虑到回程,前者就不太实际了。既然如此,珂朵莉除了折返以外当然没其他选项,可是要乖乖采用那套方案又让她踌躇。 怎么办? 身体发冷哆嗉的珂朵莉一边在云层中倒栽葱地坠落,一边思考。尽管结论只有一个,她就是不想就范,硬是让内心产生纠葛。 当珂朵莉如此虚耗时── 「嗯……?」 被染成全白的视野一角,忽然冒出了黑影。 ──五分钟后。 隶属护翼军之巡回侦察艇「巴洛克壶」,第二阶层小型作战室。 好窄。 总之就是窄。 都称作小型作战室了,房间确实绝对不算大。不过,好歹叫作战室,房里还是保有可以容纳相当人数的最低面积。而现在,这个房间只有两个人。 那么,为什么珂朵莉非得体会如此拥挤的滋味? 答案很简单。因为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是身高轻易高过她一倍的爬虫族巨汉。身高多一倍,宽度也会多一倍,体重和魄力就有八倍。房间自然会变窄。 珂朵莉用借来的毛巾使劲擦了头,然后仰望爬虫族人的脸孔。 「……对不起,我突然就跑到船上来,『灰岩皮』一等武官。 因为我看到你们的船在附近飞,忍不住就……」 「无妨。尘风庵随时为尊贵的战士开启。」 爬虫族人说完,便将盛著温热药汤的杯子搁到桌上。 巨汉弯身细心地对待像玩具一样的小茶杯,那模样有种超脱现实的滑稽感。 「谢谢你。」 珂朵莉接下杯子,就口饮之。 好烫,而且好苦。舌尖又刺又麻的感觉,让身体不自觉地僵硬。 「不过,我在意你为何在此季节翱翔于云中。 何况对你而言,重要的一战已近在眼前。发生何事?」 「唔……」 珂朵莉语塞。 她迷惘、困惑、思索。然后,她开了口。 「关于那一战……我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还说自己怕死,对不对?」 「嗯?」 爬虫族人扬起了单边眉毛,珂朵莉有这种感觉。对方当然没有体毛,因此那只是心理作用。 「我想提……威廉二等技官的事。」 「嗯。」 珂朵莉明白。目前留守在那座仓库的「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只存在于文件上,只是挂名的军人,然而换个方式来讲,那代表军方文件上确实有他这个军人。而且,在那份文件上,他的直属上司就是珂朵莉眼前这名爬虫族巨汉──「灰岩皮」一等武官。 「他告诉我,有另一套和以往不同的战斗方式。 实际上,他也稍微露了一手。光看那样,我连他做了什么都不太清楚,但从中还是可以确定一些事。 那确实比我们所用的方式更有胜算,更有效率,而且──也更加正确。」 「哦……?」 珂朵莉的目光落在杯中。 「我不想认同那件事。我不愿相信我的『姊姊』们错了,我不愿相信她们其实不用死。 因此,我本来打算不听那个人说的话。 反正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我想在战场上证明。我认为自己要遵守『姊姊』们的战斗方式,还要证明她们是正确的才可以。 可是……」 「你怕了?」 珂朵莉犹豫是否要点头。 大概是因为爬虫族特有文化的关系,「灰岩皮」对战士一词十分地讲究。虽然珂朵莉不了解详情,不过照「灰岩皮」心中的标准,珂朵莉以战士而言似乎是及格的。 假如这时候点头,难保不会让对方失望。 难保不会被视为失去勇气,还抛弃了战士资格的人。 即使她那样想── 「……是的。」 珂朵莉仍无法说谎。 「咯咯咯……原来如此。」 突然间。 爬虫族张大嘴巴,从喉咙里发出了像在甩动土制铃铛的刺耳声音。 「……咦?咦?」 莫名其妙的大音量远远从珂朵莉头上响起。 「原来如此。看来,我得向那个男人道歉才行。 虽然他的战场与我等不同,然而,那个男人同样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战士。」 迟了一会儿,珂朵莉才发现对方是在笑。 「为……为什么?你怎么会那样认为?之前交手的是我和他耶?」 「与〈兽〉互搏,是我等的战斗。不过,威廉的战斗并非如此。 他挑战的,是吹在你内心的风。 「……风?」 「那就是你称为『觉悟』之物的真面目。 改用『认命』称之,会不会比较好理解?」 血液冲上珂朵莉的头。 她将手里的药汤一口喝下。全身热得像从内侧烧了起来。 要用什么配方才会熬煮出这种味道?基本上,为什么属于变温动物的爬虫族会倒这杯东西给珂朵莉?尽管脑海里像这样冒出了好几个无用的疑问,但她将那些都赶到了脑海的角落。现在不是在意那些的时候── 「什么嘛。」 珂朵莉觉得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尽管也有胸口开了个洞的感觉,反正大概差不多。 「一等武官,原来你也明白我不是当战士的料嘛。从外表看不出你这么会奉承……害我都当真了。」 「你在说些什么?要尊贵的鳞甲之民口出虚言,好比太阳北沉,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可是,你刚才说我认命了啊?」 「『认命』和『觉悟』在本质上乃相同之物。 皆是指为达目的不惜割舍重要事物的决断。」 ──那番话。 那套论调,似乎会让理应尊敬者,还有理应嫌恶者都搅和在一起。 「呃,该怎么说呢,难道觉悟不是更宝贵的东西吗?」 「一切事物的价值,只决定于接纳所需的代价。舍弃重要事物所做的觉悟,理当就有与其相应的价值。 舍弃同样事物而认命,当然也是等价的。」 「我不太懂。」 「为言词之美所惑,确实称不上战士该有的行举。」 「灰岩皮」一边发出诡异的咯咯笑声,一边这样说道。 「那么……到头来,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随你高兴。」 「……我就是不明白才问的。要怎么做才正确呢?」 「何谓正确,战场上没有那种异想天开的玩意儿。 因此战士心中都会怀著风。为了在毫无标示的路途上寻求引导。」 「……一等武官。」 糟糕。 珂朵莉快要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了。 直到刚才,她还能理解自己和「灰岩皮」所做的对话。能否接纳暂且不提,她可以领会对方想表达之意。不过,当事人也许是兴致来了,用字遣词与所讲的内容本身都变得越来越复杂。 珂朵莉觉得自己得到的大概是一番金玉良言,她也不是没有隐约感触,然而不懂的东西就是不懂。 「你说过,你想保卫姊姊们作战方式的正确性对吧?」 「……是的。」 「既然如此,在上场作战前,先认清那所谓的正确性是什么吧。 对于你们妖精的作战方式,我等只有知识上的理解。包括你们的宿业,累积而来的历史,还有隐藏在历史背后的意念,一切皆然。 既然这样,若要估量其正确性,只有你才具资格。」 「……你还真是不负责任呢,一等武官。」 即使珂朵莉抱著多少挖苦个几句的想法这么开口── 「风是可以承载一切的。」 「灰岩皮」还是用不以为意的表情(大概)应付掉了。 唉,珂朵莉微微叹气。她总觉得自己对许多事情都认命了。 这么说来,对方刚刚才提到,认命和觉悟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心理。嗯,原来如此。若是试著那样想,她确实不是没有胆子变大的感觉。 「……虽然这可能会惹你生气,不过,我要表白一件事。」 「什么事?」 「其实,我根本就不想成为战士。」 「灰岩皮」嘎嘎大笑。 「我知道。 正因为如此,你才成为了优秀的战士。」 ……珂朵莉还是觉得,他们讲的话都对不起来。 可恶,不管了啦──焦躁的她又喝光了第二杯药汤。 4.星空下的星空 「据说,那孩子正在六十六号岛附近的护翼军侦察艇上。」 「……怎么会搞成那样?」 「那就不清楚了,不过她说现在要回来了喔。军方侦查艇会载她到半路,然后她会『徒步』飞回来。」 啪的一声,妮戈兰切断通讯晶石的连线。 「这样翘家也太有劲了吧,受不了,害人替她担心。」 「是啊──有翅膀的孩子连表现自我的方式都很丰富,令人羡慕。像我在难过的时候,顶多只能靠暴饮暴食来发泄压力。」 妮戈兰带著忧郁的神情,「呼」地发出叹息。 「──你满受她们喜欢呢,真的。不只那孩子对你有好感,其他孩子也是。 身为负责带人的老鸟,感觉有点嫉妒。」 「我倒不晓得你在说的是怎样的好感。」 「哎呀,你没自觉吗?」 妮戈兰一脸讶异地把手凑到嘴边── 「你属于迟钝派?还是深藏不露派?」 然后对威廉问了莫名其妙的话。 「你在讲什么啦?」 「呃,我在说的是『装成刚毅木讷对恋爱没兴趣却乐得让女生倒追的坏心男』的粗略分类啊。」 ……什么意思?那正是威廉想问的。 「迟钝派是真的没发现自己被女生喜欢上,无论发生什么状况都不会开窍的那一型。那可以享受到女生不管说什么或做什么都无法将他点通的心急感,以及倒追方式越变越激烈的活力。以变化来说,还有把对方的好感误认为其他感情的误解派。 深藏不露派呢,则是对自己被喜欢上的事情心知肚明,却刻意装成不晓得的那一型。虽然在格局上和迟钝派类似,却可以发展出男方对于欺瞒女方有罪恶感,或者被女方发现他是装作不知的情节,特徵在于有许多加重口味的空间。 好啦,你属于哪一种?」 「……荒谬的部分太多,我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纠正了。」 威廉深深叹息。 「要讨论故事创作,麻烦找别人。 我还不至于否认自己似乎得她们好感这一点。」 「哎呀。」 妮戈兰睁大眼睛。 「好像有点意外耶。我还以为你打算走对感情事生疏的那种路线。」 「别说什么路不路线,我并没有演戏的意思。」 威廉猛搔头。 「谈正经的。恋爱感情这玩意儿,无论有没有对象,年纪一到就会自己从心里冒出来。大多数的人会立刻找目标抒发那股情感。比如说身边的异性,无法企及的某个崇拜对象,或者将来会遇见的理想伴侣。视情况不同,也有人自始自终都把所有感情投注于不存在的梦想彼端。 ……一直以来,那些女孩都没有那些机会。 后来,我到了这里。可能的对象从零变成一。不小心就成了她们姑且可以抒发感情的目标。 这样的话,接下来她们只要在自己心里替那种感情加上合适的理由,如假包换的一份『爱恋』便成形了,就这么回事──你那眼神是怎样?」 妮戈兰用眯细得不能再细的眼睛直盯著威廉。 「这是发现恶劣程度远超出预期的坏心男,整个人都傻了的眼神。」 「恶劣在哪里啦!我讲的是一般论调吧。 说穿了,不就是一大群女孩同时罹患较强的恋父情结症状罢了。被她们喜欢固然值得高兴,也很荣幸,但是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了。」 「……你的答覆好无聊。」 被妮戈兰表达不满的威廉只得耸耸肩。 「无聊就代表日子过得平稳。那比什么都好吧?」 「哎……也对啦,那我不否认。不过要是让我来说──」 妮戈兰朝他的胸口直直地指了过来。 「身为一个女孩子,如果自己的心意被人用那种豁达的口气忽略掉,那我可受不了。也许那些女生确实都还小,但她们都是实实在在的女孩子啊。 我讨厌那种不懂贴心的男人,肯定有碍消化。」 身为女孩子,是吗?威廉怀疑她的说词有没有年纪上的语病。 不,还是别追究的好。在这方面,威廉仍算懂得贴心的男人。尽管他不想被消化就是了。 「……无论心意多么稚嫩,对有的孩子来说,那就是她最后的情念了。既然这样,我希望你可以好好面对那样的心意。 不开玩笑,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恳求。」 「我拒绝。」 威廉立刻回答。 「……假如爱来爱去是那么美好的事,自然更不用说了,在这么狭窄的环境里,满足于将就凑合的恋爱又有什么用? 悬浮大陆群辽阔得很。要找好男人还多得是。看著女儿被那些家伙抢走,才是扮演父亲的人该做的工作吧。」 威廉说完以后想了一下。 他不曾用那种角度看待周遭,因此他本身在悬浮大陆群认识的男性阵容,尽是一些绿皮肤、猪面孔或身上长鳞片的家伙。 不,慢著。介意外表和种族差异的价值观,也许已经落伍五百年了。实际上,单纯看那些人的性格,大多都是爽快乾脆的好家伙。 威廉决定试著想像看看。 某一天,比方说珂朵莉忽然带了绿鬼族的好青年回来说:「我们认真在交往。」届时自己究竟能不能带著笑容祝福他们俩? 「呀啊!」 「……啊,抱歉。杀气不自觉地就外漏了。」 「强……强烈成那样才不叫不自觉啦!害我刚才都稍微看见祖母在『忘却之河』另一端对我招手了!」 「不,我想到别看葛力克那样,他其实是个不错的男人,就忍不住杀气外漏了。」 「前言不搭后语也要有限度啦!」 威廉蓦地看向窗外。 万里无云,晴朗的夜晚。 「──我出去一趟。还想继续聊的话就改天吧。」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去看个星星。啊,这副钥匙我借走了。」 威廉挥了挥手离开房间。 「咦?奇怪,等一下,你什么时候摸走的!」 背后传出的惨叫,他当作没听见。 † 威廉从仓库搬出了瑟尼欧里斯。 六十八号悬浮岛的边陲,稍稍隆起的小山丘上。 风势平稳,空气澄净,星光柔和,各方面条件都合适的夜晚。 他掀开盖著瑟尼欧里斯的布,让剑身透风。 威廉注入些许魔力。太阳穴稍微会痛,不过这种程度还没什么大不了。 瑟尼欧里斯顿时绽发柔和光芒。 「──调整开始。」 他低喃,碰了一块于剑身中段发光的金属片。铿的轻轻一声。金属片自己从剑身「卸下」以后,便飘浮到半空中,停在离他大约五步远的地方。 宛如演奏铁琴(Metallophon)般的清脆金属声。 威廉又碰了另一块金属片。那同样飘到半空中,然后停留在远处。响起和刚才音阶稍有差异的清脆声。 再一片。 接著再一片。 极位古圣剑瑟尼欧里斯是总共以四十一块金属片组成,再用咒力线连接成形的剑。直接操控那些咒力线,就能像这样拆解剑身,让每块零件现出原形。 不久,威廉手边只剩隐藏在剑身中的小小水晶片了。 在他身边,则有四十一块像星星一样散发淡淡光芒的碎片。 「好……」 威廉将手伸向水晶片,从掌握瑟尼欧里斯的现状开始动工。 ──和正常状态相比,抗毒、抗诅咒的效果变高了。相反地,抗蛊惑混乱、抗龙眼都几乎失去了效力。还有,针对亚人的敌意(Slayer)等级特别高涨也让人在意。这部分大概是长年不经调整持续战斗下来,受战场倾向还有用剑者习惯所造成的影响吧。 接著,威廉检查各部分的机能评价(Parameter)。 状况实在惨烈。大概是因为强行从剑柄灌注魔力来使用的关系,久而久之,各处机能都彻底失衡了。剑脊基干有大规模的魔力堵塞,左右还有五个大小不一的念瘤。周边的咒力线有三条完全断裂,剩下的线也已经彻底疲乏,平均功率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三十。 「哎,亏你变成这样还能继续战斗。」 威廉冒出苦笑。 他用指尖轻弹水晶片,输入些许魔力。 魔力让之前看不见的一条咒力线发出光芒,并且被其中一块金属片吸收。清脆金属声再次传出。 威廉又另外输入魔力。有另一条咒力线发亮,另一块金属片奏出乐音。 再一片。 然后再一片。 光芒陆续飞舞。乐音四起。 沉睡的咒力线被赋活,让疲乏的金属片取回活力。 ──威廉从背后感受到有动静。 「嗨。欢迎回来,翘家女孩。」 他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你在做什么?」 威廉背后的来者连招呼都不打,开口就是怪罪的语气。 「看也晓得吧。我在维修你的搭档。」 「等一下。你又没有得到适用者允许,怎么擅自这样做啊。」 「我可是这里的管理负责人喔,有我允许就够了。」 威廉咯咯地笑了。 「那种笑法不适合你。」 「咦,是吗?」 「我比较你喜欢你平时那种温和的笑。」 「咦……是……是喔?」 方才威廉说过,他有被喜欢的自觉。 他刚刚才用不近人情的论调,耍帅说出自己不把少女们的心意当一回事。 可是,在刚才的一瞬间,威廉的心动摇了。 「──好啦,你继续演奏吧。」 「演奏?」 「你不是弹出了很动听的声音吗?虽然曲调乱七八糟的。」 「我并不是在开音乐会喔。」 「那就当成野外演奏啊,没人会打赏就是了。」 「……受不了,来了个怪里怪气的听众。」 威廉把心思放回手边的水晶片。 珂朵莉则背对地靠著他坐了下来。 铿──铿──夜晚的山丘再度充满清脆声响。 「这是什么光?」 「──圣剑这东西,是收集了各式各样的护符,再用咒力线『绑定』成刀剑外形的一种小小世界。 你知道护符是什么吗?」 「是有听过。」 那是如今已佚失其详细制法,来自古代的秘宝兼秘术。 将强大的咒术效果或异禀,刻入小小的纸片、陶片或金属片。光是将那种纸片、陶片或金属片带在身上,就能获得刻于其中的咒术恩惠……据闻是如此。 就连现在,打捞者不时也会从地表捡回那样的货品。因此,在悬浮大陆层的富裕阶级间似乎照常流通著。 「你在问你眼前那阵光吧?那是『喝了热的东西也不会烫到舌头』的护符。」 「……耶?」 「旁边则是『在初次探访的地方也能认出北边方位』,再上面是『感冒卧床时不会作恶梦』,然后依序是『学猫叫会变得唯妙唯肖』、『不会被没魔力的指甲刀剪到肉』、『弹硬币有六成机率出现表面』。」 「咦,先等一下。 这是瑟尼欧里斯吧?是传说中的武器吧?并不是生活方便魔法一百选之类的吧?」 「食物有时候也会出现类似情况啊。分开来吃只觉得挺美味,可是连著一起吃就肯定要闹肚子的搭配方式。其中道理是相同的。 将护符和护符搭配在一起,再用咒力线接合,经过千奇百怪的相互干涉作用以后,就会发挥截然不同的功效。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所以我不清楚详细情形,不过中央工房那些人是这么说的。 尤其瑟尼欧里斯是最古老的圣剑之一,和工房生产的后期品不同,听说它是在战场靠著奇迹似的巧合才诞生的一把剑。你会觉得当中大多是东拼西凑弄出来的护符,据说就是因为那样。」 「……哦……」 珂朵莉转头将四十一片护符,四十一个小小的愿望看了一圈。 「我都不知道耶。既然叫传说圣剑,我还以为它的诞生方式是从星神那里直接得来的。」 「那真是遗憾。」 当时的人类拚了命地要生存下来。为此,他们什么都拿来利用。战斗并不是光鲜亮丽的事。纵然如此,人类还是憧憬光鲜亮丽的事物…… 所以,他们才会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力量象徵称为「圣剑」。 「是喔。原来是这样。」 少女沉默下来。 维护作业仍在继续。金属质感的光与声音温柔地包裹著无言的两人。 「刚才呢,我去跟一等武官谈过了。」 珂朵莉嘀嘀咕咕地开始了独白。 「然后,他告诉我,假如到了当天我有意一搏,就算不打开『妖精乡之门』也可以。他会把十五号悬浮岛的浮沉赌在我的觉悟和强度的成长空间上。」 「……这样啊。」 「我真的能变强吗?」 「就算你不要,我也会逼你变强。我是管理负责人啊。」 「我就知道你会那么说。」 珂朵莉在威廉背后嘻嘻地笑了。 「那么承你美意,我能不能也说些真心话呢?我才不想变强呢──」 「等等。像这种时候,你发现自己得到这么多关爱,不是应该流著眼泪乖乖听话才对吗?」 「……我已经非常听话了啊,这点事情你总要察觉吧,笨蛋。」 威廉决定对她的嘀咕装作没听见。 他懂了,这样自己就变成妮戈兰刚才说的深藏不露坏心男了吗?罪恶感实在比想像中还重。 「──不然,这样吧。只要你从战场上活著回来,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件事。就这么办。」 「咦?」 珂朵莉瞬间露出吓一跳的反应,然后── 「我……我又没有什么希望你做的事情。 反正我知道你嘴巴上说任何一件事,实际上肯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比方说,假如我要你娶我……」 「这个愿望不算数。」 她话说到一半,就被威廉回绝了。 「……虽然我并不觉得可惜,还是想听听理由。为什么?」 「那还用问,你许愿总得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就算叫我让人死而复生,或者去把〈兽〉全部纤灭,也实在有困难啊。」 「咦?我的愿望被你拿去跟那种难题相提并论喔?」 「那当然喽。」 小孩年纪一到,被身边可依靠的年长异性迷昏头是合情合理的。 或许那确实可以算是爱恋的一种,却也像是选项太少才造成的暂时性热病。 既然如此,对于站在大人立场的人来说,保持距离守候她们,等她们退烧也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那个,我想想,至少等你长大一点再说吧。」 「假如有那种时间──」 谁需要辛苦跟你说这些啊。珂朵莉理当会这么说出口的下半句,又被威廉打断。 「要时间的话,我们有。」 珂朵莉屏息。 「因为你接下来会亲自靠战斗争取。没错吧?」 「……谁知道结果会是哪样。」 「为了让结果变得明瞭,才需要带著不能死的理由出征啊。 不就是那么回事吗。说来说去,在故乡有未婚妻等著的士兵,到最后生还率似乎还是比较高喔?据说还有人真的展现出就算吃土也要活下去的气魄。」 「可是你刚刚才毁掉和我订婚的选项耶?」 珂朵莉眯著眼瞪著威廉。 「啊──那个嘛。假如期盼的未来太缺乏真实感,也没办法拚命去掌握吧?我是要你找个实在一点的梦想。」 「总觉得,你说的话是不是太离谱了?既然真的想用精神论来激励我,我认为顾虑现实是不行的耶。」 「……你真聪明。」 威廉只能哈哈乾笑。 带著不能死的理由出征──当然,这本来并不是出自威廉口中的话。 威廉只是借了别人的话来用,被那样要求的他到头来却发动了玉石俱焚的特攻,无法回去自己的归宿。虽然不至于连那些都看透,但威廉可说是言不由衷的话语中的某种情感,似乎被珂朵莉察觉了。 「我希望你在夸我聪明的同时,顺便改掉把我当小孩的态度。」 「不,那没办法。」 「哎哟,为什么你就只有那个部分特别顽固。」 珂朵莉举止莫名成熟地吐了口气。 「……点心。」 「嗯?」 「之前,你在餐厅做过点心对吧?除了那次的以外,你还会做其他点心吗?」 「哎,会啊,还有几种变化。」 「既然这样,你会不会烤奶油蛋糕?」 ──啊? 「偏偏选那个吗?」 「咦?」 「呃,没事。」 威廉并不是没有预料过。 他不由自主地怀疑:话题会不会发展成那样? 「作法我会。师父有教过我。 只不过,身边还有个手艺远胜于我的人在,所以我自己烤的经验不多。」 「会烤就可以了。 在我的前辈当中呢,有个人每次战斗完回来,就会一脸享受地吃著奶油蛋糕。不过,等我开始拿剑的时候,奶油蛋糕已经从餐厅的点心菜单上消失,害我没办法学她了。所以说,拜托你喽。」 威廉深深吸进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全部吐出来。 「真拿你没办法。」 他手边的维护作业再次开始。 瑟尼欧里斯调整结束。各种抗性等级重设,只保留高水准的抗诅咒耐性。针对亚人的战斗应该可以完全不用考虑,敌意等级全部初始化。藉此多了余裕的咒力线则全部分配到基础功能的安定化上面。 威廉用手指弹了水晶片。 飘浮在两人周围的众多金属片,开始一块一块地游走于半空,聚集到水晶片旁边。每有一块金属片归位,就会轻轻迸出声音。 短暂的演奏会结束,不久之后,在威廉手边,一把大剑便回复原形了。沉重的质感传达到手掌。 「好啦好啦。OK。我会让你吃蛋糕吃到怕。 所以明白了吧,你绝对要活著回来。」 他把瑟尼欧里斯递到冒牌的正统主人手上。 「包在我身上。」 如此说道的少女笑了。 5.即使那场仗结束 军服外面加了轻便的装甲。而且,身后还背著大得不甚体面的大剑。 三名少女各自完成了战斗的准备。 「那么,我们要走喽──」 艾瑟雅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挥了挥手。 「……嗯。」 奈芙莲微微点头。 只有珂朵莉一个人不回头,也不说话。只有银色的胸针在她那身军服的胸前幽幽地发著光,似乎正诉说著什么。 就这样,三名妖精起飞出发了。 少女们的背影逐渐溶入夕色中。 † 「……喂,你是白痴吗!」 葛力克把事情听到这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你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还找我吃饭!」 「我才刚讲完吧,这也要问。报告现况兼答谢啊。」 「那种小事随时可以补吧!所谓当下就是因为只有当下才会叫当下,你懂不懂啊!」 「……怎么说好呢?我才想问,你懂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啊?」 「我的事情不重要啦!现在谈的是你,你才是重点!」 哎,话是那样没错。 威廉一边对绿鬼族朋友意外激动的模样感到有些困惑,一边将杯里咸味重的咖啡往嘴里倒。 「基本上,光是听说悬浮大陆群的和平背后有不为人知的牺牲和故事,我的脑袋就已经挺不住了,混帐。哎,在人们不知道的地方流血就是军方的工作,试著一想,会有那种状况倒也理所当然就是了,不过该说是自己想像和听到实际情形感觉差多了吗,或者该说不知道这些的罪孽深重感快把我压垮了吧,我现在真想过去紧紧抱住那些孩子──喂,你那是什么恐怖的脸啦?」 「没事。」 威廉摆著一副让胆小孩童看到肯定会吓哭的凶脸,把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葛力克则「唉」地深深叹气。 「我听说那是比较轻松好做的工作,才介绍给你的。 虽然以结果来说那样是正好,不过当初要是没考虑太多就介绍给其他人做,我光想就怕了。」 他狂饮咖啡。 「……好啦。所以说,你怎么会待在这种地方?」 「何必这么问,她们明天起才要在第十五号悬浮岛作战,战斗会持续好几天。要过很久才会接到结果耶,我现在能做的根本有限吧?」 「不是那样啦!一般来讲,这种时候应该要担心到食不下咽或夜里睡不著觉吧!你怎么还满心想著要过日常生活!」 「现在就算我操心,也改变不了她们的胜算。 能教的在昨天以前都教了,也帮她们把剑调整到极限了。即使这样,平安获胜的机率顶多五成多一点。一旦担心就会把身体搞垮。」 「你那样也不太对吧!别怀疑她们能不能赢啦,至少你不行!」 「不顾现实的作法不合我的主义。」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把梦想和希望都忽视掉啦!怀著信任的心也许就会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啊!」 「就是因为没有那种事,所有人才会下苦功。 要是过度坚信,一旦发生意料外的状况就无法回归现实。假如我信任她们,更应该抱持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坦然接受的想法。」 「毫无热血!从你讲的话感受不到浪漫的热度!」 「毕竟我这种人就是不适合当打捞者。」 威廉咯咯发笑──然后从座位起身。 「怎样,你有事要忙?」 「嗯。我得去采购一些食材。」 「我说啊……你到底多认真在过日常生活啦……」 「认真到没有止尽。因为有人正在为这样的生活奋战啊。」 葛力克「唔」地噤声了。 掰啦──威廉这么说,正打算离开座位。 「……啊,对了。」 他想到有件事要问,便停下脚步。 「欸。这附近有没有奶油和面粉卖得比较便宜的店?」 † 后来,威廉回到奥尔兰多商会第四仓库。 「威廉──!」 在操场追著球的少女们认出他的身影,都匆匆跑了过来。 「你去哪里了?害我们都在找你。」 「那个那个,隔了这么久,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呢?」 「最近你一下子倒下,一下子又忙来忙去,好久都没有陪我们,就算把今天用来陪我们也不为过。」 威廉被她们抓著衣袖扯呀扯的。然而── 「抱歉。我今天有点事要做。」 尖叫般的抗议声「咦──」地传出。 「所以改天喽。」 他背对那些不平的声音,笔直走向厨房。 威廉翻开脑海里的「受小朋友欢迎的简单甜点食谱」,找出奶油蛋糕那一页。 由于在养育院从来没有烤成功的前例(应该说他无论如何都会拿来和「女儿」烤的比),细节都记得模模糊糊,不过总还过得去才对。还有时间可以练习。再说味道这种东西,多加一匙爱情或什么来著,肯定就会大有改变。 『────爸────────爸────』 突然间。 不知道从哪里。 威廉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那样的声音。 「……爱尔梅莉亚?」 他回头,即使仰望天空,那里当然也没有任何人在。红与朱的色层另一端,只有整片薄绢般的云霞。 说到底,那阵声音的主人,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在自己没能回去的那间养育院,理应烤了一大堆奶油蛋糕等待著的她,并没有等到要等的人就辞世了。 「抱歉。」 威廉觉得自己正在做狠心的事。 不只是对「女儿(爱尔梅莉亚)」而已。包括当时一同奋战的伙伴,还有怀著期待送他出征的众多王族。 为什么他没能和她们一起死?或者,为什么他在这个世界醒来时没有立刻了结自己的性命?现在像这样活著,不就一直在背叛以往所有的约定吗? 然而,即使威廉明白那些,在这当下── 「真的很抱歉。」 他朝著天空,低头赔罪。 尽管这个世界并没有他的归宿。 假如,有人愿意把这样的他当成归宿。 为了向对方说一声「欢迎回来」,就留在这里吧。 威廉如此下定决心,拿出了自己的围裙。 第一卷 「在这个世界告终以前──B」-promise/result- 夜晚的黑暗中。 在整片广阔的灰色中心,有一头〈兽〉正嘶吼著。 它的声音,并没有以名为声音的形态令空气撼动。 而且在声音所及的范围内,当然没有任何活著的生物。 因此,能听见那头〈兽〉──〈叹月的最初之兽(Chantre)〉的声音,并理解其意涵的生命,根本就不存在。 即使如此,〈兽〉仍不停嘶吼。它发出传达不到任何生物耳里的无意义吼声,既不厌烦也不绝望,或者根本就无从理解那样的概念,直到永远。 此外,从天上来看,或许会觉得在这片灰色的大地上,任何地方都一样,不过只要实际降落到地表,应该就会发现地形意外丰富,仍保留著过去的起伏。以往曾是山丘之处,有平缓的沙丘。以往曾是险峻山脉之处,有灰色的高峰。而且,以往盖了石砌建筑物的地方,也有保留其形迹的遗迹存在。正因为如此,打捞者们才能穿梭于其形迹之间,以探索过去文明的遗痕。 来谈谈这块地方──也就是〈兽〉不停咆哮的脚底下吧。 五百多年前,这里有座小镇。 那里并没有多繁荣,也没有值得一提的产业,不过它是个只有历史特别悠久的城市。从石版道、行道树、剧场、巡回马车停留所,乃至于附近的廉价公寓,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像几百年前就在这里似的,散发出实实在在的风格韵味。 在城郊有座小小的养育院。它是由原本老旧的幼年学校改装而成,其建筑同样具备能令人感受到悠久历史的风貌。简单的说就是破旧。每当风一吹,雨一打,住在里头的人们就得拿木板与铁锤到处奔波。 镇上有大约三千个居民。 养育院有大约二十个居民。 那是五百又二十六年前的事。如今,那是只存在于某人回忆中的景象。 然后,到了现在。 〈兽〉咆哮著。 它持续不停地发出无法传达到任何地方的吼声。 来透露一项秘辛吧。 据说,在古灵族长老们的时代,可以不令风震动就用心来互通语言。这头〈兽〉所做的事,几乎和那相同。那是一种只有相同种族、相同精神构造的某人才能接收到的一种念话。 还有,每一种〈十七兽〉都属于不同的种族。〈叹月的最初之兽〉的语言,只能传达给〈叹月的最初之兽〉。 还有,〈叹月的最初之兽〉同时也是孤独种。在独自的身躯内就已经完结,无穷接近于完整的存在。找遍全世界,也没有可以让它称为同族的存在。 因此这头〈兽〉的声音,传达不到任何地方。 因此这头〈兽〉的声音,谁也听不见。 如同从刚出现在这个世界起,就一直如此般。往后,〈兽〉仍会继续发出无声的嘶吼。 『────爸────────爸────』 不具同族的兽之吼声。 无法传达给任何人。打动不了任何人。 只能溶于灰色的荒野,然后消失。 第一卷 后记/本应如此的幕后花絮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新进作家枯野瑛。 对不起,这有一半是谎话。我不算很新的新人。不过,我是头一次让Sneaker文库帮我出书。希望各位对这部新作品还有我多多给予指教。 为了喜欢从后记开始读的读者,我要轰轰烈烈地先泄露剧情:犯人是师父,手法则是冰制凶器。骗你的。 这部作品的书名是《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现在才讲也嫌晚了,这名字好长耶!)不过在第一集故事结束的时间点,都还没有什么人被拯救。因为主角有点虚弱,也没有称得上战斗的战斗场面。这里泄露的内容是真的。 在逐渐走向灭亡的世界一隅,有群只希望再多活一会儿的渺小生存者,拚死拚活地过著慵慵懒懒浑浑噩噩的潦倒生活。到最后,他们真的会获得救赎吗?如果有,又会是什么样的救赎? 故事会照这样发展下去,我想第二集在近期内就可以向各位奉上。之后的集数暂时就没办法保证了(还请各位支持!)希望能写多少是多少。 这次的书直到完成为止,同样受了许多人士关照。 在有如失速列车的工作排程中,用温暖的插图替妖精们添增表情的老师。还有帮忙管理繁重排程的G编辑。不停鼓励我:「偶尔要写小说啦──」的朋友们。在赶稿过程中提供了些许疗愈的邻居猫咪们。 当然,也包括目前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 谢谢你们。还有,往后仍请多多指教。 下一集的故事将全力灌注在动作场面上。靠爱恨交织的双重羁绊力量合体的超巨大洲际弹道机器人将会用邪恶圣剑光束扫荡大批宇宙怪兽。骗你的。 二〇一四年夏 枯野 瑛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如今已是遥远的梦──A」-the fellowship-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zydxn 所谓的传送魔法并没有外界所想的那么方便。 透过魔力仪式将有所距离的两地以咒脉相连,再打开拟造物理性回廊让「行李」通过。藉由这种方式,就可以省去原本要花上数个月的漫长旅程,将物资或人才送达远方──原来如此,单是这么听起来,简直就是梦幻般的技术。甚至有人类进化已臻此境之感。 然而,世上当然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假如不配合太阳与月亮的位置来搭建仪式场地就到不了目的地;且参加仪式的所有术师都得将魔力催发到将近燃尽才会生效;移转对象若是生物更会造成莫大负担。梦幻技术的背后往往隐藏有严苛的现实。 因为如此,在这块大陆上能享受传送魔法恩惠的人仅限两种:必须迅速传达重大情报的通讯局人员,还有能单枪匹马或以极少数精锐改变战况的部分军人及冒险者(Adventurer)而已。 ──位于皇国领土边境提法纳地区一隅,遭弃置的山中小屋。 「不是说好正午集合吗?」 小屋内聚集了三名男女。 其中之一的威廉一脸疲倦地环顾整个房间。无论确认多少次,现场包含他在内都只有三个人。和原本该出现在那里的脸孔数目差了四个左右。 「其他人迟到了吗?受不了,真拿他们没辙。」 「不不不不不!你若无其事地讲那什么厚脸皮的话!你自己也是在过正午以后才到这里的吧?」 「只要你不提,那种小事就不会被剩下那四人发现吧?」 「你是怎么冒出那种想法的!串供又不能改变事实,再说我根本没理由不提吧!」 「怎样都好,史旺,你别大呼小叫了。由于用传送魔法横越大陆的反作用力,搞得我从刚才起头就痛个不停。」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少年咒迹师(Thaumaturgist)──史旺嘶声吼完以后,无力地垂下肩膀。 轻盈金发和淡蓝色眼睛;痩小身躯配上中性的脸孔。唉,若是叙述到这里,仍算是在异性间吃香的容貌,但是不论时间场合,他永远都穿著纯白长袍,下摆还拖在地上,因此白白糟蹋了许多优势。 「每次只要一跟你讲话都会变成这样。除了你,可没有别人能让我失控到这种地步耶──『黑玛瑙剑鬼(Black Agate Swordmaster)』。」 「之前就叫你别用那个称呼了吧?」 「你又开始讲起莫名其妙的话了。听起来明明就很帅气,你有什么不满? 不对,即使很帅气,当然还是远远不如我的真名『极星大术师(Magus of Pole star)』就是了。那是格局上的差距所以没办法。」 「OK,你差不多该闭嘴了,那就别的意义而言,会令我的头痛更加恶化。」 「唔,那是什么意思!」 尽管史旺还是在嘀咕,不过威廉没继续理他,而是把目光转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结果你还是来啦,黎拉。」 「嗯?黍膜意酥(什么意思)?」 原本一边啃饼乾一边读著某本书的少女抬起头。 色泽如烤焦红砖的朱红发丝翩然摇曳。 「我说过你可以逃吧?」 「啊~尤咬酱那粿喔(又要讲那个喔)?」 黎拉喀哩喀哩地咬碎口中叼著的那块饼乾说: 「有什么办法嘛,我不做的话谁来做?」 「我来做。」 「又来了,你明明就办不到。」 威廉「唔」地把话吞回。 被人将丝毫不经粉饰的事实摆到眼前,他无话可说。 「对不起喔,我抱著轻佻的心态上战场。谁教本小姐是才华洋溢得前所未见的大天才呢~?」 黎拉语气带有挖苦味道地咯咯发笑。 威廉感到目瞪口呆,然而仅有苦涩确实留在嘴里,他嘀咕: 「你喔……」 「你什么你?虽然说已经亡国了,余可是正统的王家血脉继承人喔。你要懂得尊敬。」 「是是是。公主殿下,您今天似乎人品依旧低劣呢。」 「哎呀,真讨厌。会不会是因为身边人们都烂到骨子里的关系?平日来往的伙伴还是要慎选比较好呢。」 「是喔。既然如此,你就不需要这个喽。」 威廉轻轻地晃了晃从怀里掏出来的饼乾包裹。 「爱尔梅莉亚叫我带来『分给大家一起吃』,可是也没道理分给伙伴以外的人嘛。」 「爱尔妹妹的饼乾?」 黎拉顿时把身子探了过来。 「威廉,我们永远都是伙伴对不对!」 「啊~虽然你这个人从人品、个性、脾气、本性乃至于心眼儿都一无可取,我对你见风转舵的速度倒有点钦佩。」 「钦佩就顺便把女儿许配给我好不好,岳父大人?」 「我才不把女儿交给勇者(Brave)那种危险的家伙。」 「唔,那就没办法喽。」 说时迟那时快,黎拉一把抢走袋子,把内容物倒进装饼乾的容器里。 「那是所有人的份喔,也要预留艾咪她们的份啊。」 「知道知道。」 黎拉爱理不理地应声,开始抓起饼乾大快朵颐。慢一拍的史旺大叫:「你很诈耶!」也跟著加入。 「你们喔。」 大伙儿互相拌嘴,要说这样一如往常倒也没错。 「……欸。」 「嗯~?」 「黎拉,你为什么要战斗?」 「还要提那个?够了吧,怎样都好嘛。人就算没有理由也可以上战场,有天分就可以打得漂亮。那不就好了吗?」 「假如你是真心那么说,的确,那样就够了。即使内心无法认同,我照样可以接受。不过从你的口气听起来──」 「你觉得我在说谎吗,我说了什么谎?」 要是威廉听得出其中虚实,一开始就省得受罪了。 在他答不上话时,黎拉摆了架子说:看吧。 「你只要闭嘴跟在我后面,小里小气地帮忙开道就够啦。另外呢,大概也需要你来调整瑟尼欧里斯,外加之前那种按摩。反正你的存在价值顶多只有那些,乖乖顾好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就对了。」 黎拉说完,又趾高气昂地哼了几声。 威廉什么也反驳不了。 其实,他心里想说的话多得是。比方说,黎拉笑得一如往常的脸,为何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然而,他不明白理由,因此也无法点出问题所在。 即使他们作为伙伴并肩而战,即使他们像现在这样互相嬉闹共度时光,威廉还是不懂黎拉在想什么。 「欸。」 「嗯~这次又怎么了?」 「我啊,果然还是讨厌你。」 「啊~」 黎拉咧嘴露出满面笑容── 「我知道!」 然后,她莫名得意地如此告诉威廉。 黎拉在想些什么? 她在隐瞒什么? 直到最后,威廉都没能知晓。 第二卷 「不归者与持续等待者」-dice in pot- 1. 尔后,时光流逝 据说二楼走廊深处最近会漏雨。 实际过去看过以后,可以晓得那看来需要做一些木工活儿来处理。正式修理得在日后到镇上找业者动工,目前先做应急处理应该就行了。既然如此,需要用到木板及── 「──欸,有没有人晓得木槌放在哪里?」 威廉回头询问,眼前没任何人在。 奇怪了──如此心想的他歪头。 这阵子在威廉旁边,一直都有个发色如蓝天的少女,那已经成了常态。因此威廉刚才也觉得她应该就在身边,才会开口询问。然而…… 「珂朵莉?」 即使呼唤对方的名字,也得不到回应。 异样感慢慢地在威廉心里膨胀。 「艾瑟雅?莲?」 威廉也试著叫了与珂朵莉感情要好的两人名字,但还是无人回应。 他决定打住修理漏雨的工作,先去找那些少女。 威廉在建筑物里到处走动。从一楼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阅览室、游戏室、训练用品摆放区、厨房与餐厅。然后爬上二楼,仔细巡视每一个房间。 他来到外头,在森林当中行走。找遍湿地,还前往市区,将店面依序瞧一遍。书店、钟表店、映像晶馆、精品店、简餐店、精肉店。都不在,到处都没有她们的踪迹。 威廉也试著将遇见的妖精统统拦住,然后一一打听。可是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没看见,不知道,不晓得。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当威廉偏头思索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高个子的女食人鬼(Troll)──妮戈兰正落寞地微笑著。 「接受事实吧。」 她平静地告诉威廉。 「那些孩子已经死了。」 ──啥? 「那些孩子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怎么可能,她在说些什么? 这座悬浮大陆群(Regulu Ere)满常濒临灭亡的危机。 据说,侵略者会以可观的频率从荒废大地乘风而至。而且要对抗他们得用古代的超级兵器,只有具备年幼少女外貌及心灵的妖精们才能启动那些兵器与之作战。 少女们娇小的肩膀上,肩负著整座大陆群的命运。是既扭曲又不稳定,更无法看见未来的末日之世。 「你忘了吗?你之前曾送那些孩子出征。」 威廉记得,他不可能忘。 可是,他们讲好了。只要珂朵莉活著回来,他愿意答应任何要求。 威廉叫那家伙活著回来,而她笑答:「包在我身上。」 所以……那些家伙……绝对会── 「你还是早点习惯比较好喔。毕竟在这个世界,那样的事情是家常便饭。」 妮戈兰的嗓音无比温柔,彷佛在哄不听劝的孩子。 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有四个不知何时聚集在那里的小小妖精身影。平时总是天真地吵吵闹闹的四个小不点们,如今都莫名安静地站在一起。 四人宛如人造物般面无表情,直直地望著威廉。 纤瘦的臂弯里,各自捧著似曾相识的剑。 她们同时开口说: 「我们要走了。」 瞬时间,强风吹起。威廉不禁用手臂掩护双眼。 等他再次睁眼时,四人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是从哪里飞来的,有根白羽毛翩然飘落于威廉眼前。然而,在羽毛触及地面前一刻,强风再次吹起,将它载到了另一片天空。 「还是习惯比较好喔。」 妮戈兰重复刚才讲过的话,然后便缄口不语。 慢著。 别开玩笑了。 习惯比较好。威廉听得懂字面上的意思,不过到底要习惯什么? 珂朵莉呢,艾瑟雅呢,奈芙莲呢,她们在哪里,何时会回来? 刚才那四个人──可蓉、菈琪旭、潘丽宝和缇亚忒带著剑去哪里了?她们是去做什么? 疑问无法找到解答。 当然,即使找到了,威廉也不可能接受那种鬼话。就算被说是逃避现实,就算被讥为小孩子耍赖,他也不会认同。 「认清现实。」 讨厌,别说了。别摆出那样的实情。 假如那就是现实,威廉再也不想看到那种情景。 因此他闭上眼睛,摀住耳朵,开始在脑海背诵历届正规勇者(Legal brave)的名讳,好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从小记得的众多专有名词,开始帮忙洗刷脑海里的杂念。阿贝尔‧缪凯勒。托鲁班‧薛诺尔。香玉贝卡。不报名号的黑衣人。 「──吉拿‧诺登。朽刃瓦利……」 威廉睁开眼睛。 他茫然地望了天花板几秒。 然后他看向窗户,又花了几秒确认晨曦正从淡棕色窗帘的另一侧照进来。 「异乡人尼尔斯……黎拉‧亚斯普莱……」 威廉推开毛毯,缓缓地起身。 他吱嘎作响地扭了扭脖子。 花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掌握现况以后── 「幸好只是作梦!混帐东西!」 他含泪抱头大吼。 † 并非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威廉梦中的假象。 这座悬浮大陆群的确为如履薄冰般的世界无误,而那层薄冰目前是由远古骨董和运用骨董的少女们来支撑亦属事实。 珂朵莉、艾瑟雅、奈芙莲三名少女已前往凶险战场,他自己──职务为管理妖精士兵(至少名义上是如此)的威廉,克梅修曾目送她们出征。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到此都没错。 然后,那个梦还有另一点忠于现实。 战斗开始至今已过了半个月。 少女们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2.在萤幕的这一边 两只,不,两名直立的大型蜥蜴正情调十足地面对面。 其中一名蜥蜴体格壮硕,身穿立领军服。首先,从款式就可看出他应为雄性,不,男性。而由另一边身穿豪华礼服的身影看来,则可以推测是女性。 两人之间没有话语。 能感受到历史的石砌街景构成背景。两人站在横越市内水路的大拱桥上。 太阳早已下山。瓦斯灯绽放的微弱光芒,只从漆黑世界中映照出两人的身影。那个世界中并无其他人类的身影──不对,此属理所当然──也没有其他种族的身影,甚至令人怀疑是整个世界拋下了他们俩而消失无踪。 蜥蜴中的男方将舌头在嘴边吞吐。 蜥蜴中的女方睁大浑圆的眼睛。 光是如此,应该就完成某种沟通了。两人悄悄地互相贴近,确认彼此的体温──原来身为变温动物的它们也有那种习惯吗? 或许是为了体贴幽会的两人吧。瓦斯灯的光忽明忽灭,不久便熄了。 夜色扩展开来,温柔地将相爱的两人逐渐笼罩。 随后,故事静静拉下了帷幕── 蓦地。 播完今天的戏码以后,照晶石的光盈满整间映像晶室。 「嗯。」潘丽宝一脸通晓世故地点头。 「哦~」可蓉露出了有所感佩的表情。 「哇啊……」缇亚忒眼里闪闪发亮。 「…………」菈琪旭愣愣地张著嘴。 在妖精仓库(此为宿舍名称)一向活蹦乱跳的小不点们,实属难得地表露出四人四种感动的模样,静静地对剧情看得出神。 一旁的威廉则独自按著太阳穴,正在对抗轻微的头痛。 (……简直是莫名其妙……) 总之,威廉知道刚才那是类似爱情故事的某种影片。 但他无法理解得更深。 爱情故事这种玩意儿,基本上得找个登场角色投入感情,否则至少要有讨喜的俊男美女阵容才会看得愉快。然而,面对登场角色全是爬虫族的怪影片,任何欣赏方式对威廉来说都嫌难了点。 种族的高墙实在坚不可摧。 † 记录晶石正如其名,是可以撷取周围景象并加以记录的特殊石英。可拍摄的影像精确度及总量等等,会根据琢磨方式的类别与精度,还有晶石本身的纯度及大小而变化。配合其方向与波长用光投射,记录的景象就能投影到外界;也可微调角度以选择投影的影片,应用这种技术,还能将记录好的一连串情景栩栩如生地播映出来。由于所需的器材并没有那么昂贵,若是中型以下的晶石,连市井的映像晶馆也有能力设置,其中原理便是如此这般。 哎,技术性的事情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悬浮大陆群有那样的技术存在。而且,从那衍生的影像记录文化正在普及。 纵使不特地跑到大都市的剧场,只要到备齐记录晶石的映像晶馆走一趟,就可以观赏想看的戏码。尽管既没有声音,影像又难以用鲜明来形容,即使如此,「无」与「有」之间仍存在极大的差异。这一点对于创作故事(Fiction)在悬浮大陆群的普及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但是…… 威廉带著四个小不点走出映像晶馆。 「好精彩~!」眼里散发光彩的缇亚忒赞叹。 「好成熟~!」嚷嚷著莫名其妙评语的可蓉附和。 「嗯哼!」呼吸急促的潘丽宝挺起肩膀。 「我将来也要那样……」菈琪旭陶醉地望著远方。 「…………唉。」威廉则独自垂下肩膀。 她们四个「出生」为妖精并没有经过多久时间。无论外观、身体、心灵都是未满十岁的孩童。所以在进入映像晶馆之际,会被要求需有监护者陪同。 哎,因为那样的理由,威廉才落得陪她们四个的下场就是了。 「好累……」 这些黄金妖精(Leprechaun)的外表,属于所谓的无徵种。无角、无獠牙、无鳞片、无兽耳,酷似以往据说曾在大地上繁荣的人族(Emnetwiht)。要说到差异,顶多只有她们头发及眼睛大多生得颜色鲜艳这一点。 明明如此,为什么看完蜥蜴的爱情故事,她们却有这样的感想? 原因是出在性别,还是年龄,或者是出生时代的差异?难不成出生在悬浮大陆群的任何人,都理所当然地可以享受那样的影片,只有他自己成了异类?唉,真是世风日下。 「呃,你怎么了吗?」 从威廉的斜下方,传来了好像在表示关心的声音。 大概是他的模样看起来怪怪的吧,菈琪旭正仰望著他的脸孔。 「威廉,打起精神~!」 有什么蹦到了威廉背上,在他感觉到的下个瞬间,可蓉已经用短短的手脚漂亮地勒住了他的右肩与肘关节。只靠短短的手脚,还真是灵活。 「喝啊!气魄!拿出气魄!」 「嗯,直接连颈动脉也勒住就完美了。」 「不不不行啦!可蓉快下来,潘丽宝也不要乱怂恿! 啊,菈琪旭是乖孩子。可蓉和潘丽宝则是坏孩子。哎,反正小朋友有活力最好,从那样的观点来看,她们都算好孩子就是了。话说可蓉这一招还满痛的,该怎么解套?威廉用还没恢复过来的脑子茫然地如此思考。 ……于是,感觉到目光的他,回头看了最后一个人。 「缇亚忒,怎么了吗?」 「咦?」 「你在想事情?」 缇亚忒大概是意外威廉会跟她讲话,一瞬间露出了愣住的脸色。 「呃,那个……我在想,你最近没有精神,会不会是因为学姊呢……?」 「学姊?啊,你是指珂朵莉她们吗?」 「是……是的。」 原来如此,学姊吗?缇亚忒用这种词来称呼形同家人的珂朵莉,让威廉觉得有些不太协调。然而,这些妖精好歹隶属军方──精确来说则是军用预备品──她们的个人差异固然悬殊,不过对长辈会用那样的称呼来表示敬意,倒也没有奇怪之处。 「哎,是那样没错。」 威廉觉得没什么好隐瞒,便实话实说了。 「咦!」 缇亚忒却莫名其妙地惊呼。 「实际上我的确冷静不下来。因为她们没回来,害我今天早上甚至作了怪梦。」 「连作梦都梦到!」 「哇啊啊啊……」 缇亚忒和菈琪旭的表情都莫名灿烂。 和她们刚才在映像晶馆看蜥蜴爱情故事时的脸一样。 「……不,等等。你们在想像什么?」 「你果然正在压抑著难受的心情等待心爱的人回来,对不对?」 「好棒喔……大人之间的爱情……」 威廉不懂她们俩在说什么。 「噢,有精神的大人!」 「在人来人往的路上赤裸裸地告白啊,管理员真有勇气。」 威廉更不懂另外两个人在说什么。还有,他被固定住的右臂差不多开始难受了。 「──担心自己人是合情合理的吧。才没有夸张到要跟爱不爱扯上关系。话说你们都不会担心吗?」 「为什么要担心?」 「你居然还问为什么。」 「即使不特地担心,学姊她们若是平安就会回来。万一回不来,即使担心也没用。」 缇亚忒平淡地讲出这种话。 啊──威廉这才想到。她们是妖精,用来消耗在战事上的生命。或许是因为如此,她们有著对生命不太执著的倾向。 原来那种看淡生命的观念不只适用于她们自己,也适用于其他同族。 (像珂朵莉那样,应该算相当稀奇的吧。) 珂朵莉说过,她才不想死。 她也不想让可爱的学妹们遭受危险,即使那没有用话语表达,态度也已经诉说了一切。 珂朵莉的那种畏惧,在威廉眼里看来是可取的。和在这世界找不到自己活下去有何价值的他相比,威廉觉得珂朵莉活得「更有人性」。 虽然威廉并没有自觉,但是他会替那家伙撑腰,或许也是出于那样的因素。 「所谓的担心并不是那样的。」 由于右臂动不了,威廉只好扭身将左手放到缇亚忒头上。 「我想你们迟早也会懂吧。」 「等……等一下!不要把我当小孩啦!」 「至少,珂朵莉就在担心你们几个喔。」 「……学姊担心我们,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成熟吧。至少她比你成熟。」 缇亚忒「唔」地鼓起腮帮子── 「我晓得了!那我也要担心学姊她们! 然后朝著蓝天,威风地做出有些不著边际的宣言。 「噢~!」可蓉发出搞不清情况的欢呼。 「加油。」潘丽宝满不在乎地应声。 「成熟……果然珂朵莉学姊在威廉先生眼中看来也会觉得成熟……」菈琪旭一边嘀咕,一边转著眼珠子。她们说的这些话,威廉决定当成没听见。 「──好了,可蓉。你再不放手,我的韧带与其他部位就惨了。下来吧。」 「我还没听到你说投降!」 「啊~投降投降。」 「好!」 唰。可蓉身轻如燕地跳了下来。 冷风吹过街上。威廉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哆嗦。 天空高悬,云朵稀疏。 季节正慢慢地准备转变。 † 那座设施位在六十八号悬浮岛的森林里。 从外观与机能来说,可供近五十人过团体生活,算是小有规模的宿舍,是感觉略具历史的木造二楼建筑。旁边还有经人细心照料的小小菜园及花坛。而在稍远处,另有面积较小的操场。 这里在文件上被记载成军方用来收藏秘密兵器的「仓库」。而且除了为管理预备品而滞留的最低限度人员以外,并没有任何人居住。 叙述中会出现「被记载成」这段文字,当然就表示事实并不是那样。 有超过三十个妖精生活于此。 在文件上只被当成物品的少女们,都活泼得不像纯粹的兵器,闹哄哄地过著每一天。 在那样一座「仓库」的楼顶。 大量挂著的洗涤衣物正随风飘扬。 「──讨厌,天气好像要转坏了。」 有个女子将刚收下来的床单捧在胸前,仰望著天空。 「欸,那个看起来满好吃的人。有空的话能不能帮忙一下?」 「有事我会帮,别用那种方式喊人。」 「咦~?在我们族人之间,这是最棒的赞美耶!」 「你们整族人都应该将大陆群公用语言从头学起,现在马上。」 威廉一边随口和女子拌嘴,一边捧起放在旁边的竹篮,然后从靠近自己的洗涤衣物依序收进篮子里。 风开始带著微微的湿气。的确,感觉快要下雨了。 「哼~总觉得威廉最近都冷落食人鬼。」 女子像幼童一样地鼓起腮帮子。由于那副姿态怪适合她,让威廉脸部微微抽搐。 妮戈兰似乎就是先前所述的,位居「为管理预备品而滞留的最低限度人员」立场的一分子。 外表目测年龄二十多岁。个头高,视线高度与身为男性的威廉相差无几。品味似乎略接近少女,喜欢穿可爱的围裙洋装、镶著荷叶边的连身裙之类的衣服。 还有,妮戈兰当然并不是妖精。如当事者所说,她是食人鬼。居住在人们身边,用笑容面对人们,而且嗜食人肉的高大鬼族。 「少胡说。我从初次见面时就一直对你这么冷漠。」 「好狠心喔~我觉得认真讲出那种话的男人值得非议耶。」 薄薄的乌云开始弥漫在天空中。看来动作要快点才好。 威廉在山一般堆满篮子的床单上又叠了新的床单。 「这点你也不用操心。会让我摆出这种态度的人,目前全世界只有你一个。」 「唔。你献殷勤的词有点独特呢,我好像稍稍心动了。」 「我再说一次。你们整族人都应该去重修公用语言。」 「哼~明明你对珂朵莉她们讲话就那么温柔~」 滴答。一粒雨珠在威廉脚边染出灰色痕渍。 「先动手再动口,快一点。」 「知道了啦!」 两人又慌慌张张地继续忙著干活。 ──倾盆般的大雨滂滂落下。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漆黑云朵已经笼罩了整个天空。明明时间还早,窗外却昏暗得像夜晚。 「好险,要是再磨蹭一会儿,就要全部重洗了。」 洗涤衣物收完以后,两人来到妮戈兰的私人房间。这是因为她提议:喝个茶歇会儿吧。 「所以说,你有什么事?」 妮戈兰一边把暖炉的火点著,一边冷不防地问了威廉。 「啊?」 「你不是有事找我才到楼顶的吗?」 「是啊……」 这么说来,确实是那样没错。 「怎么讲好呢……我觉得也差不多该有平安与否的联络了吧?」 「啊,你在说珂朵莉她们?」 当然了,正是如此。威廉默默点头。 「这次作战格外费时,我想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 「是听过啦。可是已经过半个月了耶,难道都不会传来她们几个是否还平安,或者战事还要持续多久之类的消息?」 「不会喔。」 「回答得也太快了!为什么不会?」 「要问为什么,因为事情就是那样啊……你想听详情?」 在妮戈兰用眼神相勡下,威廉无言地就座。 像魔法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茶具组,依序被摆上小茶几。 「你对那些孩子的敌人〈深潜的第六兽(Timere)〉有所认识吧?」 「透过资料略知二一。是属性不明且顽强的家伙,大小与强度几乎成正比。」 「没错。其顽强的理由,在于那些家伙会高速成长还有分裂。即使一杀再杀,它也会以尸体当肉盾,从尚未死透的内侧创造出自己的新分身。还不只那样,每次分裂更会让它慢慢变强。 就算那样,假如是对付常见的小颗分身,只要耐心将所有部位杀死十次,分裂也会到极限。不过这次的规模少说也有两百层以上的外壳才对,要对付就花时间了。」 当然,她们并不是二十四小时都一直在战斗。毕竟从一开始就晓得要打长期战,自然会准备周全。据说为了争取让妖精们休息的时间,还有大批壮硕的爬虫族炮兵随行。 虽然听了也会想说:既然如此就让那些肌肉蜥赐直接上场作战啊。但倘若不是带著圣剑(Carillon)这种古代兵器的妖精们,便无法对敌人造成有效伤害──而且,基本上作战正是她们存在的理由,所以也无可奈何。 「既然都决定不让珂朵莉动用『妖精乡之门』了,这场战事的问题只在能不能一路杀到将敌人最后一层壳剥掉而已喔。 然而,它的壳具体来说有几层,现在又破坏了多少,这些我们都没有手段能得知。因此,我也无法知晓战斗还要持续多久。」 哎,即使如此迟早还是会结束,况且以基础战力而言是足以压倒敌人的,要分胜负应该也没有那么不利就是了──妮戈兰随口说出这些看法。 「既然这样,至少给个是否还平安的联络吧。」 「现场布有层积型的抑制阵,因此飞空艇既不能飞,通讯晶石也不管用。还有四周的气流已变得异常,所以找有翼种族挑战也不可行。顶多只能从超望远距离确认战斗是否仍在进行。」 妮戈兰用手指转呀转地一边拨弄自己的红发,一边又说: 「哎,那些孩子在战斗中没有任何联络的理由,差不多就是如此。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问过和你现在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然后,得到的答覆大致就是我刚才所告诉你的那些话。还有什么其他想问的吗?」 「……没有。」 威廉垂下肩膀。 「你现在看起来倒是满从容。已经看惯了吗?」 唉──妮戈兰发出长长的叹息。 「并没有。别看我这样,一颗心还是会悬在那里。这阵子都为了完全没食欲而发愁呢。」 威廉觉得只听那一段,还真是令人庆幸的事情。 「不过,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小朋友们明明都可以保持平常心,年长者总不能自己先恐慌吧?」 「要说的话,或许是那样没错啦。」 放在暖炉上的水壶(Kette)喷出蒸气。 威廉斜眼望著妮戈兰俐落地准备冲红茶的身影── 「之前我并不知道,只能等待会这么难受。」 然后,他用呕气似的嗓音如此嘀咕。 妮戈兰脸上的贼笑盖过了不安的表情。 「我从葛力克那里听说了,起初你还讲了有点帅气的看法吧?因为你相信那些孩子,所以无论有什么结果都会接受,大意上好像是这样。」 「没有什么起不起初的区别啦。我的觉悟到现在也没变。 只不过……我当时又没想到会拖这么久。呃,我并没有不安或者心神不宁,只是开始有点挂怀罢了。」 「只是开始有点挂怀?」 「就只是开始有点挂怀。有错吗?」 「这无关对错啊,只是感觉你装得既酷又高深莫测的形象又快要瓦解而已。」 妮戈兰摆出稍作思索的脸。 「啊──我懂了,原来如此。其实你属于不在自己地盘就不敢逞能的类型,对不对?」 「唔。」 「所以遇到不熟悉的状况就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才好,只能东晃西晃。还满典型的,说来就是对自己没信心的男生吧。」 「唔唔。」 威廉被批评得很惨,不过悲哀的是他无法反驳。 妮戈兰在桌上交抱双臂,将下巴搁在上头。 「──一会儿慌张一会儿沮丧。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光看就很有意思呢。」 接著,她又淡然讲出让威廉内心受伤的话。 「你简直是魔鬼心肠。」 「谁教我是鬼呢。刚才被你说得那么狠,这是回敬你的。」 食人鬼坏心眼地吐了舌头又说: 「顺便告诉把人家当鬼的你,像这种时候要是闲著,心思就会不停空转喔。换个环境,硬让自己忙不过来也是一种消解的方法。」 「哼。我了解你的居心。所以你有差事想交给我,对吧?」 「答对了。」 鬼露出狞笑。 威廉思索。尽管口气像在开玩笑,不过这个鬼女说的也有道理。 威廉不认为就这样继续担心珂朵莉等人是件错事。不过,他自己本来就打算一直过著与以前无异的日常生活。威廉应该一边那样过活,一边继续等她们归来。好比家人在如今不复存在的故乡养育院等他回去时那样。 既然如此,这项提议就值得答应。 为了让他自己能泰然自若地等著那些小丫头回来。 「我明白了。那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威廉这么一答话,妮戈兰便轻轻地在胸前拍掌。 「虽然稍微远了点,但我有个地方想请你跑一趟。」 她如此告诉威廉。 3.古老的城都与古老的人 据说,缇亚忒作了个梦。 她在理应没去过的某个地方,看到了理应没看过的光景,还跟理应没见过的某个人说了话。如此的梦境。 光听她所说,会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部分。梦这种东西大多都是那样的。既有对实际体验的追忆,也会梦见全无印象又支离破碎的幻影。 然而,仅对她们妖精而言,似乎是另当别论。 该怎么说呢,她们醒过来的瞬间,似乎就会「领悟」到这是特别的梦。纵使有温暖有恐惧,有欢乐有悲伤,却与不会在现实中留下任何痕迹的普通梦境有根本上的差异,既无道理也无理由,她们就是能笃定那一点。 而且,那就是徵兆。 † ──那家伙说过,要去的地方稍微远了点。 猛一想,威廉觉得当时应该先做确认的。所谓「有点远」,具体而言是指多远的距离? 离开岛上,转搭好几艘飞空艇,几乎随风摇摆了整整一天。 直到体力被乘坐交通工具的疲倦耗尽,威廉才总算抵达目的地。 十一号悬浮岛,科里拿第尔契市。 有石块的气味。 威廉走下飞空艇舷梯以后,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那一点。 若要说明得细一点,那是历史悠久的石块或红砖味,那是长年来一直被踩踏的石版道气味,那是当地居民的气味,那是吹过街头的风的气味。 港湾区旁边有交易广场。当天似乎正好是举办定期市场的日子,可以看到有年纪的帆布棚规规矩矩地排列成行。再过去则有亮眼的红褐色与灰白色市容。 街上行人的种族多彩多姿,几乎看不出哪一族偏多。硬要说的话似乎是狼徵族(Lycanthropos)相对较多,不过那顶多算无意中的观感。也能零星看见和威廉他们一样的「无徵种」。在这里似乎不用拿风帽或帽子遮头。 「……哦。」 威廉忍不住发出感叹的声音。 「吓我一跳,这里远比相帘中更像个古都嘛。」 之前威廉听人提过。该地拥有四百年以上的历史,在这座悬浮大陆群中是最为古老的都市。如此漫长的期间,既没有在战火中付之一炬,也没有被来自大地的侵略者毁灭,是由时光累积而成的稀有城市。 话虽如此,悬浮大陆群本来就在天上。 不会有古灵族(Elf)从邻近的大森林攻打过来,也不会有豚头族(Ork)从地平线彼端大举涌来。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以烧毁民宅为乐的棘手龙族(Dragon),对名为人族的物种发出肃清宣言的凶狠星神也早就身亡。在这个时间点,「未于战火中付之一炬」的稀有性便几乎消失了。 另外,这里位于天上,也就代表资材有限。尤其是从悬浮岛裁切石材,等于直接削减掉自己生活的土地。因此,石材这种物资自然就成了相对昂贵的建材。而且,石砌的街道比外观所见更消耗石材。 所以,说起这里是悬浮大陆群屈指可数的大都市兼首屈一指的古都时,威廉原本认为和过去大地上的都市相比。应该没什么了不起,因此都只有随便听听。不过,这下他似乎得反省自己之前轻视的态度才行。 像是从木桶生了手脚似的自律人偶(Golem)正捧著木箱匆匆忙忙地到处跑。怕撞上对方的威廉一让路,自律人偶就简单地行礼说:「感谢~」然后跑掉了。居然连自律人偶的人工智能都设计得亲切有礼,观光及交易兴盛的城市果真是别有特色。 如此想著,威廉正准备迈步── 「喂?」 他发现同行者的身影不在旁边,便回过头去。 「────────哇啊。」 在飞空艇的舷梯上。 眼里大放光彩的缇亚忒站著不动。 她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带著彷佛参杂了欢喜、惊愕与敬畏之色的表情,心已经澈澈底底地飞了。 「喂,赶快跟上来。」 即使威廉开口呼唤,缇亚忒还是没反应。意识都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 「喂。」 他折回去用手指弹了缇亚忒的额头。 「好痛喔! 「赶快走吧。一直坐著的天空旅程够累人了,别让我多花工夫。」 「可……可是,这里是十一号悬浮岛耶!货真价实的科里拿第尔契市!」 「哎,是那样没错。」 「充满历史的场所!蓝天的珠宝盒!浪漫与传说的炖锅!」 缇亚忒激动地说。炖锅是啥意思?威廉心想。 「有好多名作都是以这里为舞台喔!」 「离开六十八号岛以后,你到哪里都只会讲那句不是吗?而且每次转乘时,你就眼睛发亮。」 「谁教我以前都没有离开过岛上……不是啦!这座岛和这座城市是特别的!地位不一样!」 缇亚忒一边拚命强调,一边用碎步赶到威廉身边。 可以感受到周围有目光聚集过来。那是排挤「无徵种」的目光──不,那是对温馨家庭表示关爱的视线。威廉和缇亚忒应该是被误以为是第一次从某处乡下悬浮岛来到大都市的兄妹了。 哎,那样解读也不算错得太离谱。 这些女孩平时都住在那块狭窄的天地,她们的世界仅限于透过书本或映晶石得知的事物。光离开岛上就能让心情亢奋起来。况且,这里似乎是缇亚忒喜爱作品的舞台。她会乐成这样也并非不能理解。 「好啦,要走喽。我们不是来观光的。」 尽管并非不能理解,但一直予以尊重也没完没了。 「咦~让我多沉浸一下嘛,喂! 威廉拉著小小的手走了起来。身后传来嘻嘻的笑声。虽然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遭人侧目了,可是这种气氛实在不好受。 「啊,你看那边,可……可不可以让我过去近看呢!」 「……看什么啦?」 缇亚忒目光所指的方向有大广场,喷水池,还有── 「法尔西塔纪念广场的大贤者像!」 堂堂伫立于中央的,老人雕像。 「就算你这么说……」 威廉眯眼观察雕像。那是面容精悍,带著风帽的老人雕像。 或许它算艺术性作品,但威廉原本就分不出那方面的优劣。他连人族制作的艺术品都不太能理解了,更不可能评价异种族制作的东西。假如是女性雕像,或许他至少还可以从男性的观点评论,不过面对老爷爷,他也无能为力。 「那有什么特别的?」 「它是很久以前兴建这座城市的人的铜像,也是情侣幽会的必经之地!因为这里在好多故事里都有成为舞台!」 「舞台?」 「你想嘛,在《科里拿第尔契的星与风》最后一幕,『红锈鼻』就是在这里吃炸马铃薯的啊!」 看来,缇亚忒似乎也不是对那座雕像的艺术价值感兴趣。 「有流传的说法认为,情投意合的两人只要在雕像前发誓永远相爱,就能得到五年的幸福……」 「还真是半吊子的传说。」 明明是发誓要永远相爱的,难不成情侣们在第六年会出什么事吗?不对,那种事情现在也无关紧要。 「要观光免谈。别忘了,你是基于职责来这里的。」 「唔……」 威廉这一句似乎让缇亚忒想起了自己的立场。她放下原本兴奋得使劲高举的左臂,连带也垂下肩膀。 「你要当个像珂朵莉那样出色的妖精兵,对吧?」 「对呢,说得是。嗯,没错。我没有忘记。」 缇亚忒让目光落到脚边,然后甩掉被威廉牵著的右手,无精打采地走了起来。 「走吧。」 威廉停下脚步。缇亚忒则在走了十步左右以后回头。 「怎么了吗?」 「啊~……回去的飞空艇,是在明天傍晚出发。」 「嗯?那又怎样?」 「办完职责内的事以后,我想应该会有时间让你散步得久一点吧。」 「…………」 缇亚忒好像没有马上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她原本明显消沉的脸,花了些时间慢慢地变成满面的笑容。 缇亚忒哒哒哒地折回十步的距离以后,就一把抓住威廉的手。 「走了啦,别磨蹭了!」 是是是,大小姐,小的明白。 威廉忍住笑意,任她牵著手走了起来。 ──一阵刺痛。 蓦然间,小小的异样感拂过威廉的后脑灼。 那是他以前在大地上当准勇者(Quasi brave)时熟悉的感觉。 (……有恶意……?) 还不只单数。有某一群人,对另外的某一群人抱持著敌意。现场弥漫著抗争前夕特有的一丝紧张感。 话虽如此,规模并不大,敌意针对的也不是威廉他们。 「你怎么了啦?」 「嗯?没有,没什么事。」 乍看下像和平观光景点的这块地方,不知道该说是难免,或者正因为如此,似乎也潜藏著麻烦事的种子。 (哎……和我无关吧……) 威廉没兴趣连那种不会落到自己身上的星星之火都特地去拍掉。 他决定搁下不管,任缇亚忒拉著手走在街上。 † ──毁灭世界的那些〈兽〉,没有圣剑就无法对抗。 然而,只有获选之人,才能使用圣剑。 而且,先不论能否获选,问题在于人族早在许久以前就灭亡了。 因此,无人抗那些〈兽〉。世界末日到了。 ──人们并没有顺从得可以接受如此单纯的道理。 既然人族已经不在,另找顶替就行了。 有可以取代的存在。自古与人类相伴,还会用人类的道具帮人类工作的小小自然现象。年幼夭折的孩童灵魂未能理解自己的死,于此世游荡到最后所产生的东西。 据说在过去的世界,它们曾是身高只到成人膝盖的矮人模样。然而,如今现身于世上的它们变得更接近人类──长成了年幼少女的模样。尽管外貌改变的原因不明,但正好可以将武器交给它们使用。而且不管模样怎么变,它们的本质恐怕始终如一。 为了留在人身边。为了帮助人。 跟在人背后,模仿人所做的事情。 它们会为此出现,也会为此消失。 「……话虽如此,要说是否任何妖精都能使用遗迹兵器(Dagr weapon),倒也不是那么回事。素质本身似乎是所有妖精都具备,但年纪太小就不会发挥出来。」 「喔。」 威廉的脖子有点痛。 坐在他眼前的男子是个巨人。 差不多是威廉的两倍,肌肉隆隆的体格。 还有,对方是秃头,长著獠牙,身穿白衣,黑框眼镜(大概是订制的)底下的单眼散发出知性光彩,头衔为「医生」。 「这里是奥尔兰多旗下的综合施疗院。器材和药剂都备有悬浮大陆群首屈一指的货色。梦见『徵兆』的妖精就要来这里,将身体『调整』到可以作为成体妖精兵作战。 毕竟遗迹兵器数量稀少,敌人又强大。光是让身体还没发育好的妖精带著剑上阵硬拚,也没有任何好处。」 嗓音和缓,语气恭敬,说的内容也理性。可是,唯独体格无比类似于自生怪物(Monstrous)。不协调感实在难以抹去。 「……那缇亚忒现在人在哪里?」 或许是配合其身高施工的吧,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位置格外高。从猫狗的视野看人类世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威廉茫然地如此心想。 「那个妖精正在接受身体检查。她在另一边的房间,有女医帮忙照料。」 「那么,理应是主治医生的你为什么在这里偷懒?」 「我只是把可以交出去的工作让别人接手,之外的事才由我处理。我想趁现在和你谈一谈。威廉‧克梅修老弟。」 威廉皱眉。他在这名男子厘刖还没有报上姓名。 「不不不不不,麻烦你戒心别那么重。」巨人医生挥著双手解释:「我并没有用什么见不得人的管道调查你的事情,只是从小妮的信里听说过而已。」 小妮?……啊,是指妮戈兰吗?威廉心想。 「你用的管道可疑到极点嘛。」 「被你一说,我确实也有那种感觉。」 原来对方同意啊。虽然话是威廉自己说的,不过妮戈兰也挺可怜。 「总之,你──」 像是要打断巨人的话,远方传来了不知来自何处的小小炸裂声。 间隔几乎相同,重复了三次。 「火药枪?」 「好像吧。八成是灭杀奉史骑士团。」 「……抱歉,大概是我对公用语言不熟的关系,刚才没听清楚。你说灭……灭什么?」 「灭杀奉史骑士团。」 「听起来像年轻气盛过了头才会取那种五年后就会后悔的名号,那是哪门子的骑士团啊?」 「那是无法接受现任市长(Mayor)政策就到处作乱的年轻人团体啦。所谓骑士团只是他们自称的,不过因为他们背后有旧贵族派当靠山,也许意外地算师出有名。」 「喔。」 原来如此,那就是威廉先前感受到的敌意真面目。 「反正亮枪就不平静了。类似激进派和传统派的对立问题吗?」 「大概接近你所说的。古时候这里是属于兽人的城市,但他们有地盘意识强烈的倾向。因此也有许多兽人坚称这座城市的历史就是他们的历史,不太乐见与其他种族之间的交流。」 「哦。」 历史。历史是吗? 威廉试著回想以往的世界,回想居住于王都的人们。那里是历史顶多两百年不到的都市,但居民大多对自己的都市感到自豪或者有感情。 『──自豪这种情绪,在本质上跟骄傲是一样的。将有价值的某种东西和本身套上关系,来保证自己的价值。靠那种自我满足来巩固内心。 常有人说吧。因用法而异,任何药物都可以变成毒物,反之亦然。 自豪也是一样。因用法而异,可以变得美丽,也可以变得丑陋。不知道幸或不幸地生在高贵人家的你,得先把这一点记在脑袋才行。』 威廉将自个儿浮现的师父那番话从脑海里草草地赶走。那个男人说的话全都煞有介事,霸占著脑里的一角,久久不肯消失。基本上刚才那番话是说给师妹听的,明明他只是在旁听见而已。 「大白天就传出枪响的城市,应该也没什么传统可言吧。」 「想法未经统一,在大组织里是常有的事。再说,或许那帮人的上层也认为只要能让外人不再靠近,就不构成问题。」 「原来如此。」 威廉觉得说来有可能,稍微思索以后就坦然点头了。 「在活了超过五百年的你看来,会不会觉得四百年的历史没什么了不起?」 不知道巨人对刚才短暂的沉默如何解读,他问了奇妙的问题。 「……我的五百年过得毫无累积,称不上历史吧。我没傲慢到把那拿来相比。」 「你真谦虚。」 「光是严重睡过头就引以为傲,只会丢脸吧。再说……」 威廉语塞。 「再说──怎么样?」 对方带著笑容催他继续说。 单眼鬼(Cyclops)的笑容恐怖。小孩看了绝对会哭。搞不好还会对心灵造成一些创伤。 尽管威廉既不是小孩也不觉得怕── 「……没什么啦。」 他挥挥手敷衍过去。 「嗯?」 巨人像在偷窥威廉内心似的眯细单眼。 「哎,也是。 对你而言,这座悬浮大陆群就像梦中的世界。即使你觉得现实感淡薄,或者一切看起来都像假造品也不奇怪。那样的世界提出四百年这种数字,大概也无法打动你。」 「我没那样说吧。」 「这样吗。是我失礼了。」 巨人晃了晃魁梧身躯,然后耸肩。 门板被敲响,穿白衣的爬虫族走进房间。 来者在个人体格差距悬殊的爬虫族中,应该算略为娇小。对方朝威廉微微行礼以后,就将几张文件递给巨人,并离开房间。 「……缇亚忒小妹的诊断结果出来了。」 「我可以听吗?」 「当然了,我正有此意。呃……」 巨人伸手扶正眼镜的位置。 他搭配注释念出内容。据文件指出,缇亚忒的身体发育状况符合年龄,健康状态没得说。大概只有过度摄取牛奶导致消化器官略有负担,以及某几颗牙齿快要蛀掉这两点有问题。 「以后我会要她注意。」 用手指揉太阳穴的威廉回答。 可以想到不少头绪。缇亚忒动不动就会说:「我要长高!」然后一口气猛灌牛奶(每次都呛得一脸快死的样子),对甜食的执著也高人一倍。被人郑重点出这些毛病,实在是惭愧不已。 「来自前世的侵蚀原本最令人挂心,不过都停留在浅层。嗯,她肯定会成为好的妖精兵。」 「……侵蚀?」 「没错,就是侵蚀。因为她们无一例外地属于转生体,应该说就是死者的魂魄本身。在长成现在的样貌之前,都曾经是另外一个人。要是遗留或想起那段记忆,对目前具备的人格及肉体会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 威廉还没理解巨人所说的内容,就先对他滔滔讲出的说明感到疑惑。 「与其说是医学,那算咒术的领域不是吗?难道这年头的医生也通晓死灵术(Necromancy)?」 「对治疗患者有用的知识,都算是医学。你说对吧?」 巨人说完便扬起嘴角。看来他似乎是抱著打趣的意思。 「哎,关于咒术方面,同样没必要特别担心缇亚忒小妹。她确实保有自我。状态良好喔。」 「若是那样就好了。」 ──有什么令威廉在意。 彷佛小骨头哽在喉咙深处的异样感。可是,却摸不清其真面目。 † 为了将体质调整到适合担任妖精兵,似乎得把缇亚忒交给施疗院照料约整整一天才行。 或许是威廉听到要投药或使用催眠暗示,使得脸上表露出不安的关系── 「你不用担心,这对身体几乎没负担。以往获得遗迹兵器适性的那些妖精兵大多经历过这一段。」 被对方那么一说,他总不能无缘无故就开始抱怨。 「我去了以后就会成长得有模有样,请你抱著期待等我!」 威廉轻轻摸了摸元气十足地竖起大拇指的缇亚忒的头。 「调整以后好像也不会长高喔。」 他在缇亚忒耳边如此细语。 「我……我又没有期待那种事!真的喔!」 然后带著笑容,将面红耳赤地那么主张的缇亚忒送走。 威廉带著笑容,送走了她。 『我去了以后就会成长得有模有样,请你抱著期待等我!』 对于成长得有模有样的她,我们这些人到底该期待什么? 这还用问。就是上战场。 以兵器的身分战斗,消耗,乃至力竭。 好让她们作为兵器诞生、接受育、完成于此的「生涯」得到完成。这个世界似乎正慢慢走向结束。 威廉自己的故事,也老早就结束了。 而且,他目前正在为她们的结束提供一臂之力。 「这可不是让人心情舒坦的差事。」 威廉轻轻摇头以后,决定去找今晚投宿的地方。 4.一个结果 独自一人的威廉,没有作梦,迎接了早晨。 身体状态十分良好。然而,心情却不太愉快。 「……静不住。」 威廉躺在柔软床铺上,咕哝似的发出叹息。 他之所以尽想到讨厌的事情,八成都是这张床害的。 用的棉被应该价格不菲,背脊陷得颇深。有种异样感。 床蓬也很高,还刻著魄力十足的巨龙图案,这同样让威廉静不住。 科里拿第尔契市护翼军司令总部,指挥官用休息室。 休息室只是徒具其名,这是间大小及设备都堪称气派的客房。 威廉既没有受过军官教育,更未在战场上累积功勋。但即使如此,他仍透过特殊(不正当)原委得到了二等咒器技官的威风头衔。「执行任务期间请暂住这里。」──威廉亮出身分证与来自妮戈兰的介绍函以后,便有人接待他到这个房间。 二等技官还真有地位…… 事到如今,威廉才实际体认到那种蠢事。 要成为大人物,原本就需要相应的来头。如果不具实力、财力或身家背景,想出人头地就无望。而这里,就是用来款待已达条件者的房间。 葛力克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帮忙安插自己到二等技官的职位,基本上威廉从那部分就不甚清楚。考虑到至今都没有引起问题,感觉并不像单纯伪造或窜改文件就是了。 无论如何,地位、权利与威廉本身的价值不相衬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因此,他也会有种像在欺骗那些认真士兵的愧疚感,内心就更加静不住了。 「散个步好了……」 去接缇亚忒是在傍晚以后。时间上相当充裕。 基本上,威廉会来这么远的岛,正是因为他一闲下来就不会思考什么有益的事。既然如此,待在房里无所事事并没有意义。至少,他应该去逛逛这个以浪漫与传说的炖锅而闻名的城市。 「反正回去以前,大概会被缇亚忒拖著到处跑吧。」 毕竟缇亚忒是那么的期待。一旦要观光却因为迷路消耗掉时间,落得那样的下场未免也太可怜──不,到时要把八成会消沉沮丧的那家伙拖回六十八号岛就有些麻烦了。 所以,先把醒目的景点探勘一遍应该也不错。 威廉「咯咯咯」地低声笑完,便稍微提起劲了。 当威廉来到玄关大门附近的走廊时发现。 窗外的整片街景正开始沾染成黑色。 下雨了。 「为什么挑在这时候下啊?」 走廊一角的天花板漏雨,还有大水桶摆在底下。 从外头看起来气派的这栋建筑物果然也上了年纪,有些地方自然会出毛病的样子。穿军服的绿鬼族(Bogre)们正在聚首讨论木板在哪儿,木槌在哪儿。 「哎……雨中的古都自风情,也不算坏吧,大概。」 要伞的话,在护翼军总部这里应该借得到。假如行不通,到附近的土产店买一把就好。就在此时── 「呀啊!」 或许是威廉仰望天空想事情的关系,他的反应迟了一点。 威廉差点和闯进玄关大门的女子迎面撞上。 在意识来不及反应的时间空档,深植于脑内的条件反射擅自让身体有了动作。女子的行动被视为敌方突袭,身体遂以最小的动作从直线上闪开,并顺势躲进死角。快要跌倒的女子颈根遭到瞄准,手刀一挥── 直到出手前一刻,威廉才总算用意识克制住失控的反射神经。 「哎呀。」 他收起手刀,用胳臂搂住女子的腰,然后将对方扶稳。呀啊!微微的尖叫声如此传出。 「呃,那个……」 「真危险。我平时都叫你们跑步要看前──啊,不对。」 平日的习惯让训斥语句夺口而出。威廉发现对方并非那些小不隆咚的妖精,便带著苦笑将话打住。 他让女子在原地站好之后才将人放开。 是个狼徵族女孩。 看起来既白又软的体毛薄薄地盖著皮肤。五官属于高鼻子的犬狼类脸孔。只有坚挺的两只耳朵长满了色泽像稻秆稍微烤焦的体毛。从她穿著作工精美的丝绢礼服这一点来看,应当是出身于好人家。 那样的大家闺秀,为什么会在这场雨中赶来军方设施?她看上去不像士兵,但卫兵肯放行就代表至少是相关人士吧? 「感谢您出手……相救……」 女孩带著一副还没有理解发生什么事的表情,恭敬地对威廉低头行礼。即使从她端雅的身段来看,依然与这个地方毫不搭调。 「跑步不看前面可危险了,尤其在军方设施里,谁晓得危险物品会在放在哪边。」 「啊,是的,非常抱歉。」 威廉对再次行礼的女孩随便点了头── 「那我告辞了。」 然后便决定尽早离开现场。 威廉讨厌麻烦事。尤其排斥和女人或小孩扯上关系的那种。因为无论如何都逃不掉。怎么说呢?一旦听到女人小孩求救还夹著尾巴逃走是不被允许的。这大概,不,这肯定是师父的教育所致。这是那个臭老头的无聊训诲至今仍化为威廉的血肉留存下来所致。 因为如此。既然闻到了麻烦事的气息,在对方求救前就先溜自然是再好不过。 以前,威廉常被人评为想法扭曲或只有半吊子的温柔。那种事他早有自觉。然而不管是谁,无法好好掌控住本身心思的人,在旁人看来都是既扭曲又半吊子的。所以他觉得自己没有理亏也没有过错。这就逃吧。 「那……那个,请等一下!」 威廉没能逃掉。 他背对著女孩,只将脖子生硬地转回去。 「怎样啦?要追究触摸到你的事,我可不会道歉喔。」 「不,那部分的责任在本小姐身上,因此我愿意休兵。」 「这样啊,通情理最好……呃,休兵?」 女孩不理威廉的疑问。 「并不是那样的。我有事情想拜托『灰岩皮』一等武官,麻烦让我拜见他好吗?」 「灰岩……皮……咦?」 有威廉听过的名字冒了出来。 生著乳白色鳞片的爬虫族壮汉。率领妖精们上战场的当事者。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名义上的直属上司。 然而他目前── 「假如你要找那只大蜥蜴,他正在遥远的天空底下和敌人交战喔。」 为了击退据说已飘流到十五号悬浮岛的〈深潜的第六兽〉,「灰岩皮」带珂朵莉等人过去了。而且,那场战事仍未见终结。 啊,不对,有点语病。 原则上,悬浮岛编号相近,距离也就相近。这里是十一号悬浮岛,因此和十五号悬浮岛并没有相隔得那么极端。搭飞空艇晃个两小时应该就会到。所以说,形容成遥远的天空底下就略嫌浮夸了──但是威廉倒不会特地改口。 「他何时会回来?」 「不清楚。倒不如说我才想知道。」 这是威廉的真心话。 「由于层积型抑制阵造成的各种因素,通讯都被阻断了。战报似乎只有在分出胜负时才会梢到。说来对心脏实在不好。」 「这样啊……」 女孩垂下肩膀,两耳低垂。反应很好懂。 「哎,你有事就找旁边他士兵──」 威廉打算用下巴指碰巧经过的绿鬼族。 鼓噪声传来。 建筑物里的众人,突然慌慌忙忙地有了动作。 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士兵就近拦住其他人,两人才刚低声交谈过什么,又各自散开不知道跑去哪里。 唯有状况出了某种变化这一点,光看就能够理解。 而且,有直觉告诉威廉,看来那属于众人并不冀望的变化。 「怎……怎么了吗?」 兽人女孩困惑地缩紧身子。不过,威廉顾不得那些,他一把抓住了正要从眼前跑过的豚头族人的脖子。 「出什么事了?」 他简洁地问。 「这……这是机密。情报只准用规定的联络管道传递。」 「认真执勤真是辛苦了,虽然我也想这样夸你啦。」 威廉朝豚头族的阶级瞥了一眼作确认。是普通兵。 于是他亮出自己那块绣在军服上的阶级章告诉对方: 「我是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遗迹兵器及黄金──操作该类武器的士兵归我负责管理。当然了,我也有权限阅览所有运用那些物资所进行之战斗的相关资讯。」 这是谎话。威廉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地位有多少权限。因为他没兴趣,之前并无意愿去厘清。 所以,威廉现在得澈底摆出官威。 「我重新要求你透露情报。出什么事了?」 他加重语气,并且逼近对方。 豚头族畏惧似的抖了抖肩膀以后才回答: 「第一船团有联络了。是关于在十五号悬浮岛的战斗结果。」 威廉停下呼吸。 来自第一船团的联络。十五号悬浮岛的交战结果。 那是他本来认为自己一直想知道的讯息。 战斗的进展是哪一方占优势?什么时候会结束?她们还平安吗──在这之前,那些过程都被名为抑制阵的面纱掩盖著。威廉他们无法得知任何一项消息。威廉什么心理准备都做不了。 结果,她们几个到底怎么了? 「我方在与〈第六兽〉的战斗中──」 纵使不把话听到最后。 豚头族的表情,也已经道出了一切。 因此,威廉笑了。 因为他的内心揪成了一团。 因为他对理应做好觉悟的结果,对理应决定要顺其自然地接受的结局,变得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威廉带著只将嘴角扬起的无力笑容。 听了那句话。 「──败北了。」 威廉眼前一片昏黑。 双腿失去力气的他当场瘫倒在地。 「你……你还好吗!」 兽人女孩赶到威廉身旁。可是,别说要回应对方伸出来的手,他连头都无法抬起。 太蠢了吧。 威廉内心某处,有另一个自己感到傻眼。 这不是值得惊讶的事才对。更不是足以令他受冲击的事才对。 胜算顶多五成多一点。那应该是威廉自己讲过的话。他应该从最初就明白,她们有五成不到的机率会落败。 「哈哈……哈……」 因为他扭曲的嘴角,仍保持著笑容的形状。 令人惊讶的是,只有笑声从喉咙深处轻易冒了出来。 只有笑声冒出来而已。 † 「……我觉得早点联络比较好。」 「就是啊~毕竟我想某人大概都等到心脏狂跳了。」 「不过……」 「情有可原。我准许你们使用通讯晶石。」 「你看,大人物都这样说了。」 「可是!用通讯晶石的话,对方看得到我们这边的模样吧?」 「哎,东西就是那样用的嘛。有什么问题吗?」 「拜托!我们弄得像这样全身泥巴,穿的衣服也不可爱,连头发都乱糟糟的!」 「有什么关系,顺其自然啊。再说彼此的交情早就不需要遮遮掩掩了吧?」 「哎哟,就算那样,该怎么说呢……」 「因为你和她好几天没见面了?」 「对,就是那样。该怎么说呢?感觉会需要心理准备啊。」 † 「……啥……?」 在某个地方听过的嗓音。 伴随著脚步声,正朝威廉这里接近。 他抬头看向那边。 「唉~……要怎么说啊?充满少女情怀的脑袋瓜,近看时还满烦人的耶~」 发色如枯草的少女故作无奈似的摇头。 「才不是那样!要说的话,我是在顾忌最低限度的礼仪。」 发色如蓝天的少女挺肩反驳。 「拖到现在还强调自己不介意对方,我都不知道要说你爱装还是什么了。昨天以前还那么认命的珂朵莉到哪里去啦?平时正经的女生一旦情窦初开就会失去分寸,所以管都管不住的说法,原来是真的耶~」 「嗯。」 长著朴素灰头发的少女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你们俩都冲著我来吗!」 蓝发少女发出悲痛尖叫。 总觉得,三个少女都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头发不整,脸上沾了泥巴与尘埃,穿的更是土气的麻布衣。原来如此,即使客套也很难说是有打扮没错。 还有一点。至少,就威廉从远处所见。 她们三个都活著。 也没有显著的伤势。 会活动,正在讲话。 「哦。」艾瑟雅察觉威廉的视线了。 「嗯。」奈芙莲偏了头。 「咦?」珂朵莉回首,然后僵住。 「……你们几个啊啊啊!」 威廉原本一片昏黑的眼前,这会儿染白了。 虽然只有什么都看不见这一点没变,即使如此,身体却已经明白该去哪里,该做些什么了。 ──连屈膝都不需要。也不必蓄劲。不用花那种时间。威廉使出全身扭力,让身体向前如滑行般急坠。若按照动物身体原本的机能构造,用腿力将全身推向前,那样的作法无论如何都会在头一步落后于人。在以往人族与力量更胜于己的敌人互相剿杀的时代,曾追求过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疾驱于地,那样的技术在极北尽头开创,在西方战场经过钻研,然后淬炼成结晶。据说正式名称叫莺赞崩疾的这种技术,属于在众多冒险者及准勇者当中也只有一小撮人学得会的困难招式,但只要花下足够的苦功练成,便是连古灵种的动态视力都能瞒过的绝技。 发招后的效果概括来说,就是「直到刚才还无力地跪著的男子,几乎连预备动作都没有,就忽然以眼睛看不见的速度冲了过来」。于是── 「什什什什什什么!咦……咦……咦咦咦咦咦! 下个瞬间,原本应该和威廉有段距离的珂朵莉,已经被他用全力抱在怀里了。 「等……等一下,会痛,好难过,没办法呼吸,我会不好意思,我身上都是泥巴又到处都是擦伤又没有洗澡而且大家都在看,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当事人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抗议声音,当然都没有传进威廉耳里。 「……这个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艾瑟雅发问,然后仰望站在她身旁的爬虫族壮汉──「灰岩皮」一等武官,但对方只是微微耸肩,什么也不回答。 「所以我才说,早点联络会比较好。」 奈芙莲嘀咕。 「你刚才确实有提过啦,不过你连技官会崩溃成这样都料到了吗?」 「崩溃?」 「你看嘛。这位大哥属于爱把自己装得酷一点,然后帅气地将事情处理到位的类型不是吗?要不然,他也会像别扭鬼一样摆出嘲讽的态度。可是两种作风都跟他不太搭调,让人觉得怪可爱的。」 艾瑟雅将竖起的一根指头转呀转地说: 「所以该怎么说呢~?我本来以为他会轻轻摸头然后内敛地讲一声:『干得好。』珂朵莉就会发飙:『多说些什么啦!』我想像的是像那种耍帅型的重逢方式。」 「……威廉从之前就是这样子。」 另一边的奈芙莲,则瞥向慌张的珂朵莉淡然说道。 「他非常拚命,直性情,都不太能顾及身边。直到让自己忙坏以前都不会停下,停下之后直到好起来以前都不会动。感觉好危险,让人没办法搁著不理。」 「啊~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耶~」 艾瑟雅歪头问: 「珂朵莉,关于那部分你怎么想?」 「我想的是你们别开心聊天了,赶快来帮我!」 近似惨叫的抗议声音。 「不过,我觉得你让他拥抱到满意为止会比较好。」 「办不到!我绝对会先因为背骨断掉或窒息或不好意思而死掉!」 「既然你还能讲那么多话,我倒觉得就不用担心窒息了耶。」 「呼」地微微吐气的奈芙莲轻轻地拉了威廉的袖子。 她踏起脚尖,将嘴巴凑到威廉耳边── 「不要紧。大家都在这里。我们不会不见的。」 接著,又在细语后轻轻拍他的肩膀。 有效果。威廉的眼神慢慢地恢复理性了。 「……莲。」 「嗯。」被叫到名字的奈芙莲稍稍点头。 「艾瑟雅。」 「技官好。」她举起单手。 「还有……」威廉低头看著自己的臂弯里说:「珂朵莉。」 「反正你快点放手,因为这样真的很不好意思!」 威廉环顾四周掌握状况以后,才嘀咕「抱歉」并且松开手臂。 默默将身体分开的珂朵莉满脸通红,用厉眼瞪向威廉── 「还是老样子耶。」 艾瑟雅坏心地取笑。 「嗯。」 奈芙莲彷佛对什么死心似的点头。 ──威廉的脸颊随著耳光发出脆响。 第二卷 「人人本著正义之名」-from dawn till dusk- 1.爱与正义的正确用法 天花板格外高的作战室。 摆在房间中央的桌子同样格外大张,恐怕是配合其尺寸特别订作的座椅椅背也乱高一把。由于这里是供各种族士兵聚集之处,应当为配合体格最高大者将诸项设备统整后的结果吧。 而且,体格恐怕最为高大的那位壮硕爬虫族,目前正坐在他专用的牢固椅子上咯咯大笑。其表情与平常并没有差别,因此实在诡异。 「缇亚忒出现成体妖精兵的发育徵兆了啊……还真快耶。」 坐在椅子上将腿晃来晃去的艾瑟雅偏头。 三人都已经冲过热水洗去尘埃,换上了女性用的军便服。光是与平时便服不同的穿著就能让她们显得说不出的成熟,真不可思议。 「我原本以为,离那些小不点拿剑还要再等个两年。」 「看来你并不高兴?」 脸颊依然红肿的威廉问。 「哎,小时候就能上战场又不尽然是好事。毕竟迷迷糊糊就阵亡的风险很大,即使征途顺利也难保不会在心里留下奇怪的阴影。坦白讲,我心情很复杂。」 「就算那样,还是要祝福她才可以啊。你也晓得吧,那孩子一直都是把发育为成体当成目标在努力。」 珂朵莉从旁插嘴。 「要说的话,我当然知道啊……嗯,不过心情复杂就是复杂嘛。」 艾瑟雅皱了眉头。 「我来到这里的理由就是为了那个。 不提那些了,告诉我结果到底变成什么样了。我听说你们在十五号岛上战败了。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齐聚在这里?」 「灰岩皮」顿时停住笑声,并且用有如打磨过石头般的眼珠子直直地望向威廉。 「负伤的战士,由我来回答汝的疑问。」 「喔……好啊……」 没想到会从「灰岩皮」那边获得回应,威廉心生困惑。 「我先要称许。汝所研磨的剑锋散发了光彩。 兽之獠牙遭击碎乃有目共睹。胜利凯歌本应与我方同在。 然而……于占卜的彼端却有陷阱作动。獠牙实为与其他獠牙一道。我厌恶与未知獠牙拚斗之蛮勇,乃下决断将其轰坠大地。」 …………呃? 「抱歉。我一点也听不懂。」 纵使〈灰岩皮〉不那样讲话,爬虫族的上颚构造异于他人,其发音对威廉等人来说本来就难以听懂。况且他恐怕习惯在遣辞用句上拐弯抹角,使得对话的难度又更高。 「这样吗。」 〈灰岩皮〉泄气地垂下肩膀。原本那样的动作就算让人感到俏皮也不奇怪,但是对需要抬头仰望的大蜥蜴而言根本不相衬。 「哎,简单来说呢,我们面对被战术预测捕捉到而成为问题的〈第六兽〉,本来已经快要打赢了啦。」 艾瑟雅插嘴。 她朝珂朵莉瞥了一眼以后又说: 「该怎么形容呢?因为这个女生的力量暴增到莫名其妙的程度,所以战斗刚开场真的一路顺利。 说真的,那到底是怎样?我还一度认真考虑是不是可以全部交给她一个人,其他人通通撤退就好了。」 「极位古圣剑瑟尼欧里斯是连星神(Visitors)都能斩除的剑。只要让正当的使用者正确地使用,才不会败给那以外的对手──是吧?」 威廉试著拋出话题,珂朵莉却依然把脸向著旁边,不肯答话。 「完全是在闹脾气耶。」 艾瑟雅贼贼地笑了。威廉则咳了一声清嗓。 「……继续谈下去吧。你们原本快赢了,却没有赢。出了什么事?」 「多了一只没有被战术预测捕捉到的敌人啦。 原本〈第六兽〉就是要杀好几十次才能剿灭的怪物。而且每次被杀都会脱壳变强。这次脱壳量更是比往常大为增加,杀了两百次都还活蹦乱跳,简直有够离谱的,明明我们这边有突破极限的珂朵莉,却从中盘开始连连苦战,尽管那时候战况已经相当不妙…… 结果杀到第二百一十七次时,从壳中冒出了两只东西喔。」 「啥?」 威廉不小心发出傻气的疑问声。 「其中一只跟之前一样,是〈第六兽〉。 可是,另一只就属于不同的『某种生物』了。 预测能够算尽所有〈第六兽〉的来袭,却算也算不到会有其他敌人搭它的便车进攻。那家伙跟〈第六兽〉不一样,没办法高速成长,所以要出来外面才花了些时间吧。 因为火器好像几乎不管用,可以推测它大概是〈十七兽〉其中之一,不过进一步的情资就完全不晓得了。别说那是不是能打赢的对手,我们连要怎么与其交战都一无所知。 所以喽,将那些家伙连悬浮岛一起砸到地上以后,我们就撤退回来了。」 啊,原来如此。〈十七兽〉全都没有翅膀。因此才会靠碰巧飘流到岛上这种效率不彰的手段进攻。那么只要透过某种方式让它们回地上,就可以暂且驱逐眼前的威胁── 「──真的吗?」 「真的。」 这个世界的生命失去大地以后,如今只能活在悬浮岛上。 换言之。悬浮岛等于目前仅剩的世界本身。失去其中一座,就表示这个小小的天地变得更加狭窄了。 「假如让珂朵莉硬拚,应该说让她失控的话或许就能澈底打倒敌人──蜥蜴士兵们之间也有满多这样的意见就是了。至于这边的白蜥蜴先生则是判断:在预测外的战斗做任何尝试都是赌博,总不能将最强战力押在不划算的赌局上用过即丢。」 嗯──白蜥蜴先生,也就是〈灰岩皮〉点头。 「…………」 他不知为何先朝珂朵莉瞟了一眼才说: 「是故,我方败北了。」 〈灰岩皮〉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虽然他平常就这样──加以补充。 「没什么,你毋须烦忧。位于天上之物迟早会坠地。 况且,天命并未耗尽。 你来到这里,想必亦为天命未尽的一项证明。此后我将变得忙碌。带领一班战士返家之务,能否交付予你?」 〈灰岩皮〉的目光对著三名妖精。 「要说的话……我是无所谓啦。」 威廉对接下来会变忙的说词感到介意。 坠落的悬浮岛恐怕再也无法挽回。这次败战意义深重,责任更是庞大。身为将领的他应该有许多非处理不可的事吧。但是,本人不愿讲明的内容,也不该趁现在问个清楚。 漫长危险的一役,来龙去脉便是如此吧。 「你们三个都尽力了。」 尽管威廉对只有这点作用的自己感到丢脸,还是开口抚慰。 艾瑟雅嘻嘻笑了,奈芙莲稍稍偏头,此外── 「珂朵莉?」 ──还有个完全将脸向著旁边,看都不看威廉这里的女孩。 「芳心不悦喔。」 表示「真拿她没办法」的艾瑟雅耸了耸肩。 「你那样做好吗?」 奈芙莲探头看了珂朵莉的脸问。 「……少烦啦。」 于是,她得到小小声咕哝的拒绝话语。 离开作战室以后,有人等在那里。 是个将尖挺耳朵不安地垂下的兽人女孩。 「咦?你是刚才那个……」 威廉正打算出声叫对方,女孩就望向了他的背后── 「伯伯!」 并发出听似开心的声音。 威廉缓缓回头。那里有魁梧的爬虫族身影。 「伯伯?」 他一确认── 「嗯。」 对方便严肃地点头。 「原来你是兽人?以兽人来说,你的毛皮倒长得像鳞片。」 「非也。」 「不然这女孩其实是爬虫族喽?以爬虫族来说,她的鳞片倒长得像毛皮。」 「非也。这女孩是我老友的女儿。她从小就与我很亲。」 反正八成也就那样吧,事情和威廉猜的一样没意思。 「──怎么了,菲儿?我应该跟你说过,不要到这里露面。」 〈灰岩皮〉用了略重的语气,怪罪似的说。 「我是做好被责骂的心理准备才过来的。除了伯伯以外,我没有其他人能拜托。」 女孩用抑扬顿挫薄弱的冷静嗓音回答。 〈灰岩皮〉顿时挑了挑眉,威廉有这种感觉。当然他并没有眉毛就是了。 「出了什么事吗?」 「有信寄来。信上说要是不取消典礼……就要暗杀我父亲。」 听得见不太平稳的字眼。威廉蹙眉。 「──嗯。」 「父亲要我别放在心上。他说那是耍嘴皮子的恐吓,越是理会,只会让对方越得寸进尺。然而,我实在不那么觉得。『他们』并非手段如此和缓的逆贼。 可是,既然父亲都那样说了,我想不到除了伯伯以外还能拜托谁。」 「所谓苦难,竟会沉重至此吗?」 爬虫族仰望天花板。 「菲儿。虽对你过意不去,但我非走不可。」 「伯伯……」 兽人女孩的脸蒙上阴影。短暂而沉默的片刻经过。 「威廉。我有事相托。」 「我想拒绝。」 威廉立刻回答。 「……我尚未讲任何话。」 「我想像得到。很抱歉,可是带小孩的差事早就让我忙不过来了。」 威廉知道在背后闷声的珂朵莉坏了心情。她大概是不满意被当成小孩对待,但威廉在这个节骨眼决定当作没发现。 「我满早就下定决心,不去接触跟女人或小孩扯上关系的麻烦事。」 真没说服力耶──艾瑟雅这么嘀咕。她大概想说威廉讲东讲西,到最后还是深入插手了她们妖精兵的问题,不过威廉决定当作没听见。 「不得已……那么,珂朵莉。身体状况有无大碍?」 「咦?」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珂朵莉惊呼。 「啊,是的。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过,我觉得要使用兵器仍然有困难。」 「无妨。那么,这厮的问题就交由你处理。」 珂朵莉眨了眨眼睛。 「啊……咦……那个……呃……」 大感困惑的她闭上眼睛,并且深呼吸。然后她重新睁眼说: 「不……不过,我是妖精耶?我对这个城市的事情什么也不懂,又没有当过护卫,而且刚结束长期战的我根本无法催发魔力(Venenom)──」 「但是,看来我已无他人能相托。你设法解决。」 「可是……那个……」 珂朵莉从旁瞄了威廉几眼。 〈灰岩皮〉的用意很明显。他不必直接要求威廉本人听话。只要将重任推给任何一个妖精兵女孩,即使不多说什么,威廉也会自己帮忙扛责任。这家伙看准的就是那一点。 让威廉不甘的是,〈灰岩皮〉对他看得实在准确。 「……居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你身为战士的骄傲到哪里去了?」 「诚心求胜,亦属战士该有的一面。」 那还真是变通灵活的战士形象。 「我想我几乎没跟你讲过话。难道我不小心做了什么惹人嫌的事吗?」 「令我感兴趣之事,你倒有做过。」 「呃,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件事不要让伯伯以外的人处理──」 原本打算平静地插嘴的女孩,被〈灰岩皮〉伸掌制止。 「毋须担心。虽然我还不知道这个男人能否信赖及信任,但可以期待。」 「那不是在夸奖我耶。」 「我亦无此意。」 微微点头的〈灰岩皮〉迈步走去。 「剩下的交予你了,珂朵莉。与并肩齐步的人们一同听从风的引导,完成任务吧。」 「是……是的……」 留下的五人茫然地目送其背影离开。 与并肩齐步的人们一同完成任务──那只臭蜥蜴是这么说的。 开什么玩笑,威廉心想。他凭什么擅自决定别人走的路? 想归想,嘴巴却不能说出来。要是威廉做出那种反应,等于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打算护著珂朵莉。虽然威廉刚出过那么大的洋相,好像早就跨过承不承认的阶段了,即使如此他还是有不肯让步的底线。 「呃……」 对方怯生生地开口。威廉则伸手制止说: 「抱歉,我先跟别人约好了。有话我们边走边谈。」 † 雨后的古都,弥漫著有别于昨日的风情。 红砖道与水洼在白天的阳光映照下显得灿烂耀眼。街头四处摆设的众多雕像,在阴翳不明的幽微光芒笼罩下,散发出某种可谓神圣庄严的气息。 呼啊啊啊啊──打了一个不羞不臊的大呵欠。清凉澄澈的空气满注于肺,将萦绕在脑海角落的睡意逐渐洗去。 「好有气氛的城市耶~」 使劲伸懒腰的艾瑟雅说。 「话说回来,让我们像常人一样在街上到处走没问题吗?在六十八号悬浮岛以外的地方,妖精应该算禁止自由活动的耶。」 「你们目前是在执行任务。刚才由备受敬畏的一等武官大人亲自下令的。」 「不对啦,那也只有珂朵莉啊。再说,我们严格来讲都是兵器,即使在战场上可以被指挥,也无法接受正式的任务才对。」 「──既然如此,形式上大概就是纳入我的指挥底下了。那只大蜥蜴所写的剧本……八成是『由于一等武官情非得已需离开现场,因此将指挥权委由在场的二等技官接掌』吧。」 「啊~这番话听起来好权谋喔。」 「受不了。听他自称战士简直令人傻眼。」 「不对,简简单单就猜出那套剧本的二等技官根本也属于同类喔。」 「真遗憾啊。竟这么说如此心地清明的好青年。」 「唔哇~你好厚脸皮。」 艾瑟雅哈哈大笑。 威廉也咯咯咯地──有些自暴自弃的味道──笑了。 柔和的暖意悄悄地包裹住他的左臂。回头看去,奈芙莲正一脸若无其事地搂著他的手臂。 「欸,莲。」 「嗯?」 「我可以问你黏著我的理由吗?」 「……有温暖比较能安心吧。」 奈芙莲一副「怎么会特地问那种天经地义的事情呢?」的表情。 「威廉,你现在需要感受肌肤的温暖。我的体温略高于平均,所以能胜任。」 宛如在教导不懂事的小孩那样,亲切而温柔的语气。 「呃,你体贴的心意倒是值得感激啦……」 即使体贴值得感激,为此做出的举动就难说了。 幸好奈芙莲的身材没有起伏,至少不会让威廉起邪念。他姑且算年轻力壮的男性,单就那一点而言是可以松口气。 威廉用另一边自由的手搔脸。 「我已经没事了,放手。周围的目光快要让我介意得受不了啦。」 可以听见路上来来往往的兽人们在低声笑著。在他们眼里,同样身为无徵种的威廉和奈芙莲恐怕像感情要好的家人吧。 「…………」 奈芙莲默默盯著威廉的眼睛说: 「你稍微在硬撑。还不行。」 「现在这种状况比较让我想哭。」 我的老天──威廉垂下肩膀。语气颇为认真。 「欸,珂朵莉。麻烦你也说说她──」 威廉将头转过去。 无精打采地走著的珂朵莉抬起原本低垂的脸庞。她微微张口,寻觅要诉说的语句。找不著。她忽然脸红,将脸转向旁边。 「少女心真复杂耶。」 艾瑟雅语气困扰似的如此表示。 复杂可不是少女心的专利──差点脱口反驳的威廉把话吞了回去。要是讲出那种话,谁晓得会被她们怎么戏弄。另外,似乎在为他担心的奈芙莲要放手,八成会是满久以后的事了。 ──冷不防的重逢,还有同时出的洋相,将许许多多的情绪一块赶跑了。因此威廉到现在连一句「你们回来了」都还没讲,也没听见她们口中的「我回来了」。 事到如今,当然也没有那样互动的气氛了。 (……唔唔……) 威廉并非希望上演感人的重逢场面。 他也不是想说自有潇洒地迎接三人就不满意。 能够确认这些家伙都有平安回来,应该就要满足了,实际上,威廉对那样的结果并无不满。 哎,所以说…… 稍微闹些尴尬的情绪,自己也必须接受。 他明白那一点。明白归明白。 「难道说,我看起来那么像在硬撑吗?」 威廉一嘀咕,奈芙莲的眼神便稍稍闪烁。 「你们啊,果然是臭味相投。」 艾瑟雅说出若有所指的话,然后微笑。 今天这家伙的表情格外像是刻意为之呢,威廉心想。 威廉看了她的笑容──不知为何,有那种感觉。 † 沿途,威廉听了兽人女孩所说的话。 女孩表示,她叫菲乐可露比亚‧德里欧。 「啊?提到德里欧,难不成……?」 「是的。我父亲就是这座科里拿第尔契市的现任市长。」 她语气淡然地回答艾瑟雅的疑问。 不知道是父母的教养或天性如此,她是个难以看出情绪起伏的女孩。 被原本想依靠的「伯伯」甩在一旁,又被迫面对整群来路不明的怪异分子,她的内心肯定不平静才对。明明如此,困惑或焦躁的情绪却都没有从脸孔及嗓音显现出来。 「啊,果然是那样喔。」 据闻,这里的市长原本是在一代之间靠经商飞黄腾达的暴发户,菲儿(由于名字长,她本人希望大家如此称呼)就是该名商人老后所生的女儿。 本来普及于这座都市的是贵族制。导入市长这种制度则是短短十年前的事。因此,以过去的众多贵族为中心,有不少人都对目前的政治体制本身怀有不满。暴发户市长这样的存在,对那些人而言正好成了理所不容的政敌。 「哦。」 对于那部分的说明,威廉只有一边应声,一边随耳听听。 「既然这样,你之前说到的信是什么?」 珂朵莉将话题继续谈下去。 就算是被点名接手处理整件事,威廉觉得她未免也太认真了。 「那是来自想让我父亲失势,再安排旧贵族亲属坐上市长位子的派系的威胁信。 那些人将我父亲指为玷污本市传统与历史的存在,即使用尽手段也想将他排除。」 「哦。」 威廉又应声。 这件事似乎在哪里听过──应该说,他昨天才在医生那边听过这件事。由与这座宁静城市并不协调的那阵枪响来判断,「即使用尽手段」这句话涵盖的范围应该非常广。 「下周末为了纪念中央圣堂改建完成,会举办典礼。我父亲打算在现场谈论这座城市应该追求的将来──向所有种族敞开门户,担任岛与岛之间贸易都市桥梁的将来。 我之前提的那派人,恐怕会派他们的爪牙『灭杀奉史骑士团』对现场发动攻击。而且,他们应该打算警告所有协助我父亲的人士。」 「……感觉像是年轻气盛过了头,大概五年后就会对本身名号感到后悔的骑士团耶。」 啊,艾瑟雅也那样想吗?威廉觉得他们的意见合得来。 「理所当然的,当天预定会派驻最低限度的警备人员。然而,考虑到灭杀奉史骑士团那群人的行事方式,我实在不认为那样就够了。 所以,我才想央求伯伯──〈灰岩皮〉一等武官出力帮忙。」 「你怎么看?」 威廉朝左手臂问。 「没办法。」 奈芙莲立刻回答。 「护翼军终究是为了对抗来自悬浮大陆群外的侵略者才存在的组织。不得干涉各个都市的政事。 基本上,只有在个人或团体明确扰乱到治安的情况下,护翼军可破例就近动用兵──不过,那到底属于紧急情况下的特例。就算能够预计会出现冲突,也无法事先配署兵力。那将被视为对政事的干涉。」 「──就像莲所说的那样。市长恐怕也明白那一点,才没有主动拜托那只蜥蜴派兵帮忙护卫吧。」 「怎么会……正义明显是站在我们这一方的喔。要诛讨危害人世的恶棍,为什么非得受到限制呢?」 「因为正义算不上动武的好理由。」 威廉断然回答。 「反过来想。正义就是为了将动武的理由正当化才被提出来的。 想攻击人必定另有真正的理由。必定。 因为想掠夺。因为想贬抑。因为想欺侮。因为心有不平。因为想抹消。因为想消解压力。要不然就是那些理由的组合。」 威廉将手随意一挥,像在吟诵古诗似的娓娓道来。 「可是动武的人不愿承认那些。反正要打,就会希望毫无愧疚的情绪,痛痛快快地用全力揍对方一顿。 像那种时候,为了欺骗自己或己方,才会亮出名为正义的旗帜。 因为大家都无自觉地那么做,真心相信正义的人彼此用全力互殴才会引发战争。自古至今都是那样的。」 「你说那些……」 菲儿沉默下来。 ──怎样啦?威廉心想。 正义的价值,决定于取信其他人的说服力,以及本身能对此投入得多深的信念强度。只要是当事者可以由衷相信的正义,当中就有足够意义。只不过那样的正义无法差遣护翼军罢了。 但是,假如菲儿提出的正义,光被今天刚见面的人煞有其事地说几句话就会动摇,那倒让人有些失望了。 「哎,这个嘛。即使撇开那些因素不提,既然典礼是在下周,我们就无法奉陪。 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忙。接下来得去医生那边接一个小不点女生,然后傍晚就要搭飞空艇回岛上才行。」 「这样啊……」 菲儿低下头。 「稍等稍等,我可以打断一下吗,技官?大约有两个问题。」 艾瑟雅拽了威廉右边的袖子。 「怎样啦?」 「刚才那段发言,以一位备受敬畏且曾为守护人族奋战的勇者来说没有问题吗?你当时是正义代表者吧?」 「生存竞争哪有什么正义可言。只是因为呆著不动就会被灭族,我们才拚命抵抗。想活下去只是单纯的本能,假如世人开始将本能与正义视为同物,犯罪就一项也不剩啦。」 「……原来如此。先不管道理,我好像懂技官的想法了。」 艾瑟雅微微点头。 依然搂著威廉左臂的奈芙莲在手指上多用了点力。 「我再问个问题。明明扯来扯去还是听完事情原委了,可是,你对这位菲乐可露比亚小姐还真冷漠耶。记得技官之前有耍帅说过『没办法放著可爱女生陷于苦境不管』这种恶心的话就是了。」 「别说我恶心。」 威廉并非没有自觉,因此内心满受伤的。 「果然有原因吧。是因为年龄吗,比方说,大于自己同辈的人就不算女性了?」 「我的品味是严重偏差到哪种地步了啊?」 虽然威廉从以前就被怀疑过好几次,但没有那样的事实。应当没有。 「没那回事。我只是──」 「只是?」 只是什么呢? 有种难以化为言语的想法纠结于威廉喉咙深处。 「──不管对方是谁,我只想接受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 威廉也觉得自己说的话莫名其妙。不出所料,艾瑟雅挑起单边眉毛,摆了妙龄少女不该有的微妙表情。 「…………」 奈芙莲却不知为何地微微点了头。 「好啦,那码归那码,离我跟施疗院讲好的还有一段时间。」 不算多也不算少的余暇,让人难以运用。既没有足够时间为观光探勘,然而漫无目的地闲晃杀时间又嫌浪费。 ──就在此时,有美味的香气扑鼻而来。 威廉受到吸引而转头。他在路边发现推车型的摊贩。摊贩所卖的应该是用份量十足的大片蔬菜来包油炸羊肉与马铃薯的小吃吧。辛香料的刺激性香味不由分说地挑起食欲。 威廉的肚子咕噜响了。 「欸。」 他回头问: 「要不要吃过那个再走?我还没吃早餐。」 「啊~也是喔。我们直到昨天都在吃简易军粮,对味道浓郁的食物当然热烈欢迎喽。」 艾瑟雅用了含糊的嗓音答腔。奈芙莲什么都不说,因此大概并没有反对。于是当珂朵莉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请你们几位等等。」 有阵无力却尖锐的嗓音传来。 是谁的声音?威廉一瞬间真的认不出。背脊发冷的他缓缓转身。在那里,有著看似意外而又合理,同时还是令人意外的身影。 菲乐可露比亚‧德里欧。 那道身影映入眼帘以后,威廉的本能仍在怀疑那是否真的是菲儿。气质与先前全然不同。他实在无法尽信两者为同一人物。 「辛香料明显下得太重,又没有将营业许可证贴出来。那肯定是游走于法律边缘,还让顾客吃劣等肉的店。」 「是……是喔?」 从未听过的强悍语气。 被吓倒的威廉微微后退。 「而且价格也订得比行情高。即使本地人都能看出那显然有问题,观光客还是会浑然不觉地买来吃,然后以为味道不过如此。那样的生意继续做下去,都市本身明明铁定会失去信用。 但无论我父亲再怎么强调,那种人始终都不会减少。」 菲儿的眼里蕴藏凶光。 她幽幽地将身体像鬼魂般一晃── 「这边请。」 接著便自顾自走了起来。 「唔,喂?」 「若是你们几位在那样的地方用餐,那种粗劣的味道就会留存于你们在科里拿第尔契市用餐的回忆吧。既然路上有我同行,本小姐实在不能允许那种事。那等于让伯伯蒙羞。 请跟我来。本小姐会让各位见识真正道地的科里拿第尔契风味叶菜羊肉卷(Wapped Lamb)。」 菲儿毫不客气地大步踏进暗巷。 「……吓我一跳。」 奈芙莲用听起来完全不惊讶的嗓音嘀咕。 「她走掉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感觉没得选择啊。」 「只好当成踩到狗尾巴,继续奉陪喽……珂朵莉?」 被威廉叫到名字,原本茫然地望著脚边的少女弹簧似的抬起脸。 「啊……怎……怎样?」 「你身体状况不好吗?从刚才就一反常态地闷不吭声耶。」 说来确实是满安静的呢──艾瑟雅如此起哄。 「如果还留著疲倦就说出来喔。毕竟又不是在战场上,我不想让你太操劳。」 「没有,不是那样的……」 珂朵莉缓缓摇头说: 「抱歉让你担心。」 她似乎息怒了,不过样子还是有些不对劲。 「假如催发的魔力还沉淀在体内,我也可以像之前那样尽快帮你揉开就是了。」 威廉一边扳响手指一边提议。 「揉开──」 珂朵莉原本茫然地望著威廉的脸,片刻后却忽然面红耳赤。 「──唔,不……不需要!再说现在被你那样弄,我大概会腿软!」 她慌忙挥著双手这么告诉他。 「你们说的『揉开』是什么意思啊?」 「艾瑟雅!你别在那边好奇! 「呃,你露出那种反应,要人不好奇满困难的耶。不然是怎样?你其实想讲得不得了,才兜圈子叫我们全力追问吗?」 「乖乖听人讲话!我真的没事,之前也没发生过什么!」 「总觉得你每次开口都在自掘坟墓耶,感觉挺厉害的喔。你可以照这样试著一路深掘到岛屿底部。加油加油。」 「拜托!」 当珂朵莉格外大声地抗议的瞬间。 「那个。」 有阵冷若寒锋的轻轻说话声,从旁打断了她们。 转过头。在大街与巷道的分界处,站著一个浑身阴气的兽人女孩。 「──本小姐刚才说过,请你们几位跟上来对不对?」 「对不起,我们立刻就过去!」 所有人飞也似的追在菲儿后面进了巷道。 一行人被领到开在小型广场角落的小巧肉铺。 「不是摊贩啊?」 「摊贩当然也有许多不错的店家,不过照目前的时间,若是要在这一带找单纯便宜又好吃的叶菜羊肉卷,除此以外别无答案。只要是当地人,就连五岁小孩也晓得门道喔。」 「这里的五岁儿童还真厉害。」 威廉付了钱给沉默寡言的球形族(Ballman)老板,然后将明显比刚才在小贩看见的还大一圈的玩意儿──记得是叫叶菜羊肉卷吧──接到手里。 他一口啃下。 「好吃耶。」 「对吧?」 菲儿自豪地哼声。 「味道强烈的辛香料用得比较收敛,还多掺了酸味强的香草代替啊。原来如此,如果这样调味,要吃完这么多的量也一点都不勉强。」 「对吧,对吧?」 菲儿连连点头,然后对肉铺的球形族人用力暨起大拇指。对方也用力对她回以大拇指。 (……嗯?) 刺人的异样感从威廉衣领后头拂过。带有些许恶意或敌意的气息。 他心想,又是传闻中那个什么骑士团的成员吗?可是性质和昨天刚抵达城里所感受到的气息不一样。当时敌意针对的方向模糊,但这次── 「──欸,菲乐可露比亚。」 「本小姐说过,叫我菲儿就好。」 「对喔。欸,菲儿。你喜欢这座城市吗?」 菲儿眨了眨眼,眼皮在大大的眼睛上往返一趟。 「怎么突然一问?」 「反正你回答就是了。怎么样?」 间隔片刻。 「是的。我认为这里是绝无仅有的美好城市。」 「那是因为有超过四百年的历史吗?因为是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吗?因为产业繁荣?还是因为东西好吃?」 「你会问些坏心眼的问题呢。」 「常有人这么说我。」 「咯咯咯」地笑著的威廉又咬了一口叶菜羊肉卷。 「……你刚才提到的都没错,那些全是这座城市里缺一不可的魅力。它们都在我心里散发著光彩。不过,本小姐认为那些魅力……都没有深入到我的心坎里。」 「这样啊。」 看来,包羊肉的蔬菜似乎也有下工夫。每一口滋味都会逐渐转变。在舌尖追寻著那种变化的过程中,手里不知不觉地就什么也不剩了。 明明威廉刚把份量可观的食物装进肚子里,却还想吃下一口。原来如此,这就是道地的科里拿第尔契风味叶菜羊肉卷。他可以理解菲儿不惜性情骤变也要推荐的理由。 「……我并不认识这里以外的城市。」 而菲儿正慢慢地一边细量用词,一边回答威廉的问题。 「这里是我宝贵的故乡,我所知的世界尽在于此。所以,我像爱世界一样地爱著这座城市。」 「亏你讲得出这么害臊的话。」 「谁让我说这些的啊!」 微微脸红(隔著毛皮难以辨认就是了)的抗议声。 「真是个坏心眼的人。你在挖我的心思取乐吗?」 「也对。我倒不否认自己本来有那种想法。」 威廉轻轻将手指沾上的油脂一舔,然后说道: 「我吃了这座城市的美食,也看了表示自己喜欢这座城的人的脸。和刚才谈论正义时相比,我似乎比较有意愿为这座城市做些什么了。」 他瞟向菲儿讶异的脸孔。 「你那些话,到底有什么样的意思?」 「就像你在字面上听见的一样……哎,不过呢,那件事暂且搁一边去。难得有机会,假如接下来有空的话,能不能稍微拜托你一下?」 「……你想拜托什么事?」 威廉朝著猜不透他真正意图而一脸狐疑的菲儿咧嘴笑道: 「待会儿,我想麻烦你带我们在这座城市走一趟。」 † 「根……根本就不恐怖也不痛!」 缇亚忒一开口就带著快哭的表情如此告诉威廉。 「像打针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样啊这样啊。」 他轻轻拍了缇亚忒的头,缇亚忒便微微抽噎。 「她很能忍,而且既坦率又正直。这孩子会成为不赖的士兵喔。」 相貌严峻的单眼鬼带著温柔笑容如此做了保证。先不管前半句,后半句倒是让人不知道该喜或忧的微妙评语。 「后面几个……是以前曾在我们这里调整过的孩子吧。看到你们健健康康的,真是太好了。」 这是对珂朵莉等人说的话。 「好久不见了。托医生的福,我勉强还能战斗。」 只有珂朵莉一个人恭敬地低头行礼。艾瑟雅含糊地笑了笑而已;至于奈芙莲则摆著平时那副若无其事的脸,什么反应也没有。 医生似乎从那样的反应看出了某些不对劲。 「莫非你们……」 「哎呀,别再追究下去了喔,医生。」 单眼鬼医生想说些什么,却被艾瑟雅迅速制止。 「搞什么,你们果然有事情瞒著我吗?」 「啧啧啧,可别太过问女生的隐私喔,技官。保持适当距离是避免让彼此不幸的第一步。」 「是那样吗?」 威廉放弃追问刻意敷衍他的艾瑟雅,改将矛头指向医生。然而,医生只是一脸困扰地搔搔脸表示:「总不能由我来说吧。」什么也不肯透露。 「这个嘛,要说到我对你的期望。麻烦你,好好看著这些孩子。」 即使医生这么说,威廉‧克梅修本来就是妖精仓库的管理员,关注妖精这件事算是他份内的工作。至少,他本人如此认为。 所以,就算医生不特地开口,威廉从一开始就是那样打算的。 当他那么回答以后── 「是吗。」 单眼鬼便表情平稳地点了头。 艾瑟雅不知为何用怨恨的表情望著单眼鬼这一点,让威廉有些挂怀。 从这里回去六十八号悬浮岛,得转搭好几班飞空艇才行。而且,飞航的班次有限。附带一提,那当然并非靠妖精的翅膀就能飞回去的距离。 因此,要搭的飞空艇是在傍晚启航,威廉等人在那之前无论怎么做,都无法离开这座科里拿第尔契市。 「所以喽,我要将时间用来在这座城市观光!」 威廉当著换好便服的妖精们外加菲儿五个人面前大方宣布。 「啊?」珂朵莉脸色认真地嘀咕。 「嗯?」艾瑟雅一副「这家伙在讲什么啊?」的脸。 「哇喔。」奈芙莲眼里难得闪烁喜色。 「…………」菲儿什么也没说便垂下目光。 「噢噢噢噢噢噢噢!」缇亚忒全力鼓掌。 「你们在那座岛以外的地方都不能自由活动,像这样的机会应该很罕见吧。毕竟之前刚用尽全力奋战,稍微放纵一会儿也不为过。」 「等一下等一下。遗迹兵器要怎么办啊?」 艾瑟雅把背在背后的大包裹──用布捆著的大剑咒器──轻轻地对威廉晃了晃。 「要扛著这么重的东西到处走,拜托你放我们几个一马啦。」 「拿去给那间施疗院保管吧。回去时再领回就好了。」 「可是这算超级昂贵又重要又贵重的秘密兵器耶……」 「所以才要交给懂得其价值的那些人保管啊。那也不是寻常偷儿会想要的东西,你不用那么担心。」 「话是没错啦。」 「嗯。我想能四处游览是值得高兴的。不过──」 奈芙莲探头看向菲儿的脸。 「菲儿觉得那样好吗?」 威廉等人之前才刚冷冷拒绝掉菲儿拜托的事情。随后就谈到这些玩乐的话题,她心里并不会太愉快才对。 「你应该没理由再跟著我们了耶。」 「不得已。」 菲儿微微叹息。 「各位不期然地只听闻了这座城市背后的一面。如果就这样让你们离开,或许会让本市被误解成暴力与谋略之城。而且,那都是因为本小姐不经熟虑就拜托各位所致。」 她一边说,一边逐渐加强语气。 菲儿紧握胸前的拳头,大大的眼睛里有火光燃起。 「啊~你在听吗,菲儿,菲儿小姐?」 「我实在无法忍受那样的事情。既然如此,本小姐只好亲自努力让各位认识这座城市有何吸引人之处。为此,从现在开始,请容我在今天全力带各位游览这座美好的都市。」 众人目光聚集到威廉身上。 「……怎样啦?」 「技官对这个人做了什么,你在刚才用餐时有对她灌输些什么对不对?」 「喂,别讲得那么难听。我只对她做了适切的建议和请求。」 「喔,你用花言巧语拐骗人家啊。」 威廉明明强调过了,别把话讲得那么难听。 科里拿第尔契市面积广阔。 假如想将知名的观光胜地绕一遍,光移动就要耗费不只一天的时间。要是行程加上美术馆或博物馆,至少还要再多花几天才是。 既然只有半天的时间能用,势必要对造访地点做取舍,还得挑选不浪费时间的交通工具。而且两件事都会需要熟知这座城市的人帮忙。 所以,威廉才会拜托菲儿同行还有领路── 至少事情到这里并无虚假。 哎,所以说。 之后的事情先缓缓也无妨吧。 2.爱与正义的错误用法 威廉等人参观了所谓的伪证者之墓。 据说,那似乎是活跃于大约两百年前的传奇性诈欺犯的墓。相传由他生前欺骗过的人合资所建的墓碑上,不知为何却刻著「老实人长眠于此」一文。 究竟是出于何种缘故才变成那样的呢?各种考察衍生出各样的推论,听说还发展出名叫「伪证者故事」这样的独特丛书,在科里拿第尔契市的创作市场引发了细水长流的风潮。 「本小姐呢,支持的是那个诈欺犯在最后吐露了真爱之语的说法。虽然仅止于希望真相是那样就好的程度。」 「要我说嘛,我喜欢他将缺德贵族的谎言拆穿,展现出彼此身为骗徒的格调差多少的说法。我觉得那样很帅喔。」 「──惹怒地神(Poteau)而受诅咒的他,所说的谎话全会变成真实的那篇故事。内容很有趣。」 威廉听出所以然了。看来这故事真的经过各式各样的考察。 哎,无人能得知实情的往事,到头来就是如此。被捏造成可以为某人行方便,或者最为有趣讨喜的形式以后,那篇故事就会取代真相。 每个人都相信本身愿意采信的说法。只要不构成问题,那就行了。世界仍足以顺利地运作下去。 他们也参观了所谓的情侣之阶。 这里的来由就清清楚楚。厌恶政治婚姻而逃家的贵族姑娘,和靠著偷鸡盗狗来换取每日食粮的小混混青年曾谱出一段恋曲。 而且,据说就是双方在这里撞上而滚落阶梯的事迹,促成了两人巧遇并把彼此放在心上的契机。 在这道阶梯的上头与下面,都设有将景观糟蹋掉的大招牌。招牌上只画了市议会标志,以及简洁的一句「禁止翻滚」。 「不准别人从这里滚下去吗!」 缇亚忒发出了像是面临世界末日的惨叫,逗得街上行人嘻嘻发笑。这里恐怕不时就会听见类似的叫声吧。 关于珂朵莉偷偷地垂头丧气这一点,就当成没看见好了。 「来一下来一下,技官。」 威廉的袖子受到拉扯。 「总觉得你一点一点地摆回普通的态度了,可是能不能对珂朵莉多说些好听的话呢?」 放眼看去,蓝发妖精正把脸向著旁边。 「虽然她本人目前正在闹脾气,不过昨天以前她真的是尽心尽力喔。」 「那我晓得,但我从以前就不擅长应付心情恶劣的女人。」 「虽然那样正符合技官的形象,可是能让她心情好起来的人也只有你喔。」 威廉伸手轻轻拨了拨艾瑟雅卷卷的头发。「唔呀!」艾瑟雅用超乎预料的劲道蹦了起来。 「做……做什么啦?突然对我这样! 「没有,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想稍微夸奖你而已。明明你自己也拚得那么累,却优先在为朋友著想吧?」 「我不重要啦!现在谈的是珂朵莉!」 艾瑟雅难得脸红得把摸头的手拍掉。虽然不习惯被夸奖是可以理解,即使如此还真是反应极端的家伙,威廉茫然地如此思考。 ──后颈一阵刺痛,有微微的异样感。 跟踪者的气息比之前稍微拉开距离,相对的是人数增加了。 「差不多该把鱼儿钓上来了吗……」 「咦,什么啦?」 威廉又把手掌摆到对嘀咕有反应的艾瑟雅头上〈这让她「唔呀」地叫出声音),然后朝走在前面的菲儿唤道: 「关于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可不可以让我做个要求?假如有观光客鲜少会去,实际上却属于不为人知的旅游景点,那我倒想去看看。」 「哎呀,你在挑战担任向导的本小姐吗?」 真不知道柔弱千金的那一面被拋到哪里去了,菲儿自信地露出微笑。 「这里是许愿井。」 菲儿说著指向约有六条窄巷交会的小小广场。而且在广场中央,有一口说来并无显眼之处的平凡水井。 「这里并不像中央圣堂或大麦广场那种十人中有十人皆知的特级名胜,可是也曾数度用于影像故事,我想知道的人就会知道。」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缇亚忒猛点头。 「讲到许愿,表示是用那一套喽。扔铜币进去就会让愿望实现?好有浪漫和童话故事的感觉耶。」 探头看著井里的艾瑟雅问。 「很遗憾,并不是所有人的愿望都能实现。水井里确实寄宿著精灵,实际上似乎也具备成就愿望型的能力,不过能实现愿望的仅止于一千人中的一人,或者一万人中的一人,据说顶多只有那样的机率。」 「啊~有数字出现,童话成分就一口气下降了。」 「相对的,一个人要扔几次硬币都无妨。投币额越多机率就越高,因此想认真许愿的人,听说会用袋子装著二十帛玳的硬币来挑战。」 「……连浪漫成分也毁了耶。」 「有段时期还曾经被禁止使用喔。大约在五十年前,有赌博禁止法的那个时代,理由是因为侥幸心理太强了。」 「够了啦。我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其他遐想也跟著毁了。」 缇亚忒无视于菲儿和艾瑟雅谈的那些话,用小小的手掌掏出零钱,有些装模作样地将那扔进了水井里头。 虽然并没有想实现的愿望,在映像晶馆看过而憧憬的情境却还是会让她想模仿一次看看的样子。对嘛,这才是追求浪漫的正确方式,真可爱耶──艾瑟雅用力把排斥的缇亚忒抱进怀中。 在一旁的死角,奈芙莲偷偷地用了相似的动作扔下零钱。她对这个地方似乎也有她的感触。微微的水声扑通响起。 少一个人。 这么想著的威廉转头一找,就轻松发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了。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正孤单地站在离水井稍有距离的地方。 「你不参加吗?」 威廉走到她身边,在附近堆著的木箱之一坐了下来。 「嗯。我不太有心情许愿。」 珂朵莉依然不悦地别开目光,嘀咕地小声回答。 「是吗?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活动。」 「呃,要说的话是不讨厌,应该算我的最爱就是了……」 她吞吞吐吐的,讲话有些不乾脆。 「我真的没有那种心情。 ……像那种许愿方式,大概是还没有企及自己目标的人,为了再次确认本身决心而做的事情吧。对荷包有点痛,那样的痛会帮助自己想起决心的价值。所以说,反而没办法打动迷失目的或可以自力达成目标的人。」 好似寂寞,好似温柔,又好像不属于任何一种调性,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抑扬顿挫。 「欸。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吗?今天的你有些不太对劲耶。」 「早说过了~没事啦。少女也会有毫无理由就想沉浸在感伤情绪的日子啊。」 啊,刚才那段话有珂朵莉平时的调调。威廉稍微安心了。 那样的安心感成了助力,促使把平时应该会吞回嘴里的话直接说出来。 「……对于你,我怀有感谢之意。」 「咦?」 对方著实吓到了。 「原本,我一直都只想著寻死。我想到等著我回去的那些家伙身边,那是我唯一的愿望。 遇见你们以后,我稍微改变了。我又变得想要自己的归宿。 遇见你以后,我稍微得救了。我也变得想要等待某个人。 因为这样,呃,能够等到你回来,我现在……变得有点幸福。」 「咦?」 对方著实退缩了。 「不,等一下。你别露骨地跟我拉开距离。更别摆出『这个让人不好意思的生物是怎样?』的表情。基本上,我讲的话并没有多奇怪吧。」 「整体而言都怪怪的耶。尤其是你一脸正经地讲出那种让人不好意思的话。」 「怎样啦,要不然你希望我一边大笑一边讲这些吗?」 「问题也不在那里就是了……不过。」 珂朵莉笑了。 平静地,开心似的,愉快似的,清澈地……而且,有种虚幻的感觉。 怦通,威廉的心脏格外用力地响了一下。 「嗯,虽然那些话会让人不好意思,能听你那样说,我想我还是很开心。嗯,再说能让某个人变得幸福,我觉得自己活著就有价值了。 果然,我没有选错喜欢的对象呢。」 ────唔啊。 威廉连忙将目光从珂朵莉的脸庞挪开。 糟糕。这家伙是怎样?这张笑容是怎样? 这家伙是小孩。至少,她目前还是小孩。威廉如此重新告诉自己。他不能把那句喜欢当真。他不能正面接纳小孩的爱恋。即使那样做,之后也只会让那家伙变得不幸。没错,威廉在心中反覆告诉自己。 珂朵莉现在的表情和话语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足以让威廉非这样才能保持平静。 (……是吗。) 这家伙总是直直地望著我──威廉如此发现。因此这家伙的话语,有时会迎面摇撼他的心。 那毕竟是小孩的初恋,那是她一时的意乱情迷罢了,威廉变得无法用这些藉口应付。 「怎样嘛,你那是什么反应?」 嘻嘻,珂朵莉低声笑了。 没什么──威廉设法将这句廉价的敷衍吞了回去。 「我是在害羞,有错吗?」 「你没错,这样非常好。」 啊哈哈哈,少女笑了。 那张笑容看上去,不知为何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糟糕。气氛真的开始让威廉感到棘手了。理应是个小孩的珂朵莉在他眼里成了不折不扣的女性。 威廉并不擅长应付女性。 每句话,每个动作,该怎么解读、怎么接纳、怎么怀疑才对,这些他完全不懂。 连妮戈兰那种在某方面而言算性格简单易懂的人,威廉应付起来都那样了。面对珂朵莉像现在这样──在笑容背后对他隐瞒著什么,让威廉实在说不出话。 话虽如此,总不能这样一直保持沉默。说来说去对方仍是珂朵莉,像这种时候就狠下心来将场面带过吧。当威廉断然决定开口时── 「不好意思呢,在各位小姐兴致正好的时候来打扰。」 他听见态度莫名缠人的男子说话声。 「是你认识的人吗?」 缇亚忒仰望著菲儿的脸问,菲儿却摇头。 「不。我对这人倒没有印象……」 「当然了,毕竟我们是初次见面。」 男子属猫型兽人,穿著一身格外笔挺的西装(不太适合他),后头有五个年轻人追随。那群年轻人也都是兽人,尽管长相和服装各异,不太入流这一点却是共通的,而且所有人都在手腕上系著红铜色手帕。 「被包围了。」 奈芙莲低声嘀咕,菲儿便急忙环顾四周。原来如此,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从小广场向外延伸的小路都布署了两三个年轻人。来者全是兽人,手腕都系著手帕。 而且,广场完全看不见他们以外的人影。虽然这里原本就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或者正是如此所致。甚至给人只有这一角从城市中遭到切割封锁般的印象。 「怎么会……」 「我们也不喜欢来硬的。 菲乐可露比亚小姐。假如你希望这几位骯脏的无徵种朋友平安无事,能不能请你接受我等的邀请呢~?」 颇为执拗的说词。讲话有意装腔作势,成果则是失败的。尽管用尽心思想表现出身段,却因为扮不惯而成了不自然的丑角。哎,大概就这样吧。虽然无所谓就是了。 「你们是什么人!」 菲儿想表现出毅然的态度,声音却在发抖。 「呵呵,虽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既然你特意问了,请容我稍微卖个关子──」「你们是灭杀奉史骑士团吧?」 在场者的目光聚集到威廉身上了。 在众人注目下,威廉朝脚边伸出手,然后捡起了几颗小石子。他轻轻地将那一个一个拋到半空,再用同一只手接住。 威廉一边把玩著那些石子,一边开口:「欸,菲儿。」 「咦?啊,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你最近有一阵子都没有独自从家里出来走动吧?」 「咦?是……是的。因为我父亲吩咐过,要我暂时留在家里。」 「不过,因为你有事无论如何都希望拜托那只白色大蜥蜴,今天就瞒著你父亲离开家里了。对不对?」 「是的……不过,你怎么会晓得那些?」 「简单说呢,这些骑士团的人想绑走市长的女儿,好用来当成和市长谈判的筹码。说得更精确一点,他们是打算把你当成可以那样用的筹码,来跟自己的赞助者谈判才对。」 兽人们之间出现了鼓噪的声音。 「从你离家到遇见我的期间没被这些家伙发现,单纯是运气好而已。后来能发现你跟我们在一起,大概就算这些家伙运气好了。」 缇亚忒愣住了,奈芙莲面无表情,艾瑟雅一脸释然地说:「啊~」珂朵莉则摆著「又来了」的表情望著威廉这里。 「从吃饭时就一直有热情的视线缠著我们。我想对方正赶忙召集人力支援,就在醒目的地方逛了一阵子,然后,才试著来到人烟稀少的地方。 于是乎,正如我所料,这群人就这么露脸了。」 「请……请等一下。本小姐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按照那套说法,你简直──」 「对。我把你当成诱饵了。因为我有些话想跟这些家伙谈。」 目瞪口呆的菲儿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谈?」 穿西装的兽人状似纳闷地插话。 「这位朋友,你似乎对自己灵光的脑袋和嘴皮子满自豪的呢。可是,我等与你并没有什么话好谈──」 「艾瑟雅。」 威廉朝站在菲儿旁边的少女开口,像是要打断对方的口白。 「什么事?」 「这支骑士团的诸位似乎对咒脉视一窍不通。把你催发万全的魔力稍微亮给他们瞧瞧。」 「唔──我可以直接大闹一场吗?」 「不行。不准有展现魔力以外的动作。」 「了解啦,坏蛋技官大人。」 瞬时间,光芒绽现。 像是要仰望天空的艾瑟雅轻轻抬头,然后闭上眼睛,色如瑞穗的大片翅膀从她背后灿烂地开展。纯粹以光芒形式现于眼前的翅膀幻象。 然而正因为那是幻象,用不著乘风鼓翅,也能轻易地摆脱大地的桎梏。 「哇啊……」 大概只听说过艾瑟雅等人是军方人员的菲儿,发出了交杂著惊愕与感叹而显得有些傻气的惊叹声。 「……原来这位会使用魔力啊。令自己长出翅膀的魔力术可稀奇了。这表示,你们随时可以逃出这种程度的包围吗?」 西装兽人眯细眼睛。 从闪烁的眼神看来,这些家伙八成有准备用于应付对手飞上天逃走的策略。十之八九是火药枪一类的道具吧。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单凭难以操控而且命中率和射程皆低的携带用火药枪要控制住场面有困难。再说胡乱开枪要是伤了菲儿,对他们而言也没有好处才对。 「你明白就省事了。」 既然如此,威廉可以料到这些人不会再轻举妄动。而且,他的想法看来并没有错。 「假如刚才那些话属实,你把我们引诱到这里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那你们自然会有那种程度的准备。不过~你大费周章到这个地步,到底想谈什么呢?」 「哎,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了。」 威廉先做了简单的声明。 「你们几个,都喜欢这座城市吗?」 他问道。 ──有阵风吹过。 被揉成一团的纸屑沙沙作响地滚过红砖道。 远处传来不知发自何方的野兽啼声。 缇亚忒对状况越发不明白,眼睛直打转。 奈芙莲难得把手凑到嘴边微微地笑了。 艾瑟雅仍翩然浮在半空,傻眼似的摇头。 珂朵莉则把脸向著旁边嘀咕:「我果然选错了喜欢的对象。」这话威廉可不能当作没听见──不对,他反倒要觉得高兴才对。 菲儿原本就圆滚滚的眼睛睁得更圆,其他兽人每个都不知该怎么反应而沉默下来。 「……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以后,西装兽人才代表全员提出疑问。 「反正你回答就对了。怎么样?」 间隔几许。 「那还用说,当然喜欢了~」 「嗯。那是因为有超过四百年的历史吗?因为是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因为产业繁荣?还是因为东西好吃?」 「多愚昧的问题。除了以上皆是以外,可有其他的答案?科里拿第尔契市正是天空的宝石。因为它经过悠久岁月琢磨,一城应有之美德几乎齐备无缺,乃是我等引以为豪的都市──」 「──那是骑士团赞助者的主张吗?」 西装兽人的口白顿时停止。 「老实说吧,你对内情知道得多深?」 「没有,刚才那只是在套话。不过托你的福,现在我可以笃定许多事情。」 威廉发出叹息,然后又说: 「基本上,你们采取的行动太不协调了。 寄威胁信表示要暗杀市长,这种举动从现场人员的观点来看未免愚蠢过头。假如目的在于达成要求,就不应该依靠暗杀这种手段。假如目的在于暗杀本身,就不应该寄威胁信。即使想透过预告后才行刺的流程来吓阻市长派人马,也不需要指定在典礼时动手。本身若有压倒性的资金与计画实行能力,先提醒警备人员在典礼时严加戒备再成功暗杀,应该也有十足的号召效果。但那样一来,市长方面要摆出澈底抗战的态势就名正言顺了。 既然如此,这封威胁信又是为何而寄?我想无非就是喜欢高调行事的贵族本身特有的,孩子气的自我显示欲吧。」 哎,虽然从对方正经八百地打出灭杀奉史骑士团这种名号来看,那点程度的内情早就显而易见了。 威廉的话暂时中断,却没有人表示任何意见。他们在等威廉继续说下去。 「另一方面,从骑士团发现我们以后并没花多少时间就召集到这么多人力来看,你们的手腕理应不差。 而且,掳走市长女儿属于实际的作法。稍微调查就会知道,这家伙是个有些不知世事又警戒心薄弱的女人。还有,想出绑架这法子的家伙和寄威胁信的家伙不会是同一人。毕竟无论怎么想,顺序反过来都比较有效率。你们没那么做,就表示你们无法那么做。大概是现场人员被迫要执行荒谬的暗杀而乱了阵脚,只好在近乎独断的形式下策划出绑架这一招吧。 哎,我差不多可以推论到这些,才会试著向你套话对答案。好在我想的似乎没错。」 就这样,威廉一口气讲到这里,然后便自顾自地连连点头。 「……你有什么要求?」 西装兽人的语气变了。 「哦?」 「假如你打算击溃我们,就没有理由在这里滔滔不绝地掀骑士团的底。你亮出自己手中的牌,就是想找我们谈判吧?」 「喔,不错耶。我喜欢好说话的家伙。」 威廉拍了膝盖以后,从木箱起身。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要你出卖赞助者。 依我的想像,你们对市长根本没有什么成见,只是照雇主意思闹事的佣兵罢了。 而且行事不经大脑的雇主还逼你们吃不必要的苦头,你们应该也觉得很厌烦。我猜当中也有人觉得差不多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吧。」 兽人们当中有几个人明显动摇了。 其中一人将手伸进了怀里。他抽出的手上握著火药枪。对方直接迅速熟练地想瞄准威廉,却惨叫一声让重要的火药枪脱手而出。 砸在那人手背的小石子掉到地上,喀啦作响地滚了滚。 「顺带一提,这场交易的筹码是你们的人身安全。能不能无伤了结这件事,要看你们接下来的态度。」 威廉仍保持掷出小石子的姿势,静静地告诉兽人们。 他没有用任何魔力。虽然只是轻轻将石块射出,却能算准时机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类似戏法的那招对稍有段数的人并不管用,但是正因如此,在看不出玄机的人眼中应该会觉得被威廉施了魔法。 「说吧,你们有何打算?」 † 在那之后,事情进展得很快。 兽人们乾脆地接受威廉的提议,招出了委托他们的旧贵族名字。而且,对方还愿意出卖雇主指示骑士团从事几项反社会行为的证据,关于那部分威廉便要他们找市长直接谈。 聚集在暗巷这里的八成并不是灭杀奉史骑士团的所有成员,但如今失去了头头和十个以上的同伙,应该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地闹事了。 至少不用担心市长会在什么典礼中遭到暗杀才对。 〈灰岩皮〉的命令于形式上完满达成了,然而── 威廉的脸颊发出清脆声响。 今天是个频频被人甩耳光的日子呢──他茫然地如此思考。 「本小姐还是讨厌你。」 菲儿泪汪汪地将红肿的手掌捧在胸前,控诉似的说: 「我能理解你是为了我才做这些事。可是,本小姐实在无法原谏你为了达成目标用的这种手段──」 大概也是啦,威廉心想。 这位大小姐为人正直,个性坦率,十分拚命,处事认真,太过清廉了。而且,她肯定属于对眼前的人也会无意识地做出同等要求的那一型。脑子里面完全没有尔虞我诈这种词,别说主动使诈,连被对手陷害时都可能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而陷入恐慌。 「再……再说初次见面时,你还摸了本小姐的肚子……」 「啥?」 「别想装蒜!对狼徵族而言,让人摸肚子这样的行为,就表示要将一切委身于对方!纵使对亲兄弟也不能暴露那个部位喔!」 谁晓得那种规矩啊!你们和正牌的狗一样吗! ……就算威廉这样吼回去,对方大概也不会相信。「是……是喔。」他傻里傻气地如此应声,然后别开目光。原来如此,当时菲儿会提到休不休兵的问题,就是出于那样的文化背景。威廉多长一智了。以后得小心才行。 「哎,怎么说呢?抱歉,我犯了许多过错。我不会要求你原谅,至少请让我赔罪。」 唔唔──菲儿咕哝后又说: 「你这人就像伯伯说的一样呢。能否期待暂且不提,根本就无法信任或信赖。」 「唔。」 威廉语塞了。虽不情愿,但他无话可说。 「──刚才那样,本小姐稍微消气了。 所以,单就你谢罪的部分,我愿意接受。可是请不要误解了,因为本小姐依旧对你感到十分厌恶。」 「嗯。当然了,那样就好。」 威廉点了头,转身面对背后。 「走吧,你们几个,差不多是时候回仓库(家)……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楚。 低于冰点的目光无情地落在威廉身上。 「是啊,我们回去吧。」 珂朵莉静静地半睁著眼看人。 「我以为自己早就理解技官是那样子的人,不过这次的状况实在可议耶~?」 艾瑟雅仍带著灿烂的笑容,嘴角则频频抽搐。 「赶快走吧。飞空艇就快截止售票了。」 奈芙莲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嗓音却莫名地冷漠。 「我明明还有好多地方想逛耶~!」 好像只有缇亚忒是在对其他事情生气。 尽管四个人有四种反应,但她们各自在生气这一点似乎不会错。 「你为什么要挑那种危险的手段呢?」 为了领回遗迹兵器,一行人鱼贯前往施疗院。 珂朵莉在路途中问了威廉。 「嗯?」 这家伙居然会主动搭话。难不成心情好转了?威廉心想。 「除了特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诱对方出现以外,更安全的做法要多少都有吧?还是你就想玩那种吸睛的花招?好离谱的理由。」 「啊~不是的。单纯是因为我对许多环节都没有信心。 虽然当场我发表推理讲得时好像煞有其事,不过那些全是基于经验所做的判断。我从以前碰过的案例去推敲,照局面演变的模式大概会有这种内情,再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一边抽丝剥茧。所以喽,理想状况就是让双方像那样摸彼此的底。」 「基于经验……你是怎么过活才会懂那些的啊?」 「哎,当年就是乱嘛。吃准勇者这行饭,每个月都会被争权夺利的某一派牵连。 幸亏如此,我混到最后连入睡时都可以闪刀,还能凭直觉分辨下毒的食物。因为行家用的毒几乎全属无香无味的类型,鼻子和舌头都靠不住。」 咯咯咯──威廉开朗地笑出声音。 「……你说的那些往事好笑吗?」 「毕竟我设法活下来啦。要是死了,实在也笑不出来。」 珂朵莉变得愁眉苦脸了。威廉算颇有自信地说了这段笑话,不过看来是澈底无疾而终。 「哎,我用的手段确实不太好。 我认为你们察觉有异应该就会立刻催发魔力,实际上也是如此,不过你们的身体到底刚经历过长期战斗。我不应该拟出把运用魔力当前提的策略。何况还有缇亚忒和菲儿在。 对于那些部分,我已经在反──」 威廉说出「省」,话就被打断了。 珂朵莉已经停下脚步。 威廉也停在她的两步之前,并且只将上半身转回去看她。 「不是那样的吧。」 威廉被她用冷冷的声音斥责。 「我说手段危险,并不是指我们。 基本上,情况对我们来说根本就没有危险。因为从你坐到那个木箱上的时候,你就一直都保持在备战状态了。」 唔。 「没那回事。我可是用了全力放轻松的。」 「三秒。」 ………… 「什么三秒?」 「头一个要解决的,是待在右后方的羊头兽人。扔小石子牵制以后再用鞋底踹对方的胸口一带,接著靠反作用力跳到右边内侧的两个鹿头兽人的半步之前,顺手劈在颈根让他们失神。因为这两人都有带刀,捡起来掷出就能再收拾两人。到此为止未满一秒钟。照这种步调,要让敌人全部失去作战能力共需三秒钟。我有没有算错?」 (真是败给她了……) 威廉一半以上的意图都被看透了。 珂朵莉八成对威廉的视线观察入微。肯定连细部姿势改换都全部看得一清二楚。当时他觉得珂朵莉在自己旁边格外安分,没想到居然是在思考那些事。 「你想太多了。我说啊,一秒钟解决五人或三秒钟解决十人,那么离谱的战斗方式就算是我──」 「你别说自己办不到。 你的战斗方式还有其强度,目前在这个世界上,我大概是最了解的。你已经忘了吗?教会我刚才那一套的就是你耶?」 「……也对。你这个学生太有出息,我都忘记了。」 即使说是威廉教会的,那也只是短短几天内的事情。而且,大半时间都用在灌输珂朵莉使用圣剑的正确方式。于徒手攻防方面,几乎一直都在做类似散打的练习。至于有名称的绝技一类,尽管威廉实际示范过,却连名称都还没有告诉她。 谁能料到珂朵莉光靠那样,就可以把目光磨练得如此锐利? 「你刚才提到将那些人引诱出来的理由,应该有一半是真的,可是大概也有一半是假的。如果是你,还能想出更安全的手段才对。虽然我不了解理由──」 珂朵莉用尖锐的眼神瞪向威廉。 「不过,你本来是想战斗的对吧?」 嗯,的确。被她一说,威廉才察觉那样的可能性。 或许,他在无意识之间是想战斗的。或许他是想动用暴力。或许他是想背负让受创的身体雪上加霜的风险。 或许之前将妖精士兵送上战场,自己却躲在安全处的他,是想透过这个无关紧要的场合,将愧疚感发泄在那些毫无关联的对手身上。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要再这样了。你不用再战斗了。你的战斗已经由我……由我们完全接手了。」 「我没话可说。你对我观察得很仔细,真的。」 「因为我在恋爱。」 珂朵莉一脸平静地告诉他。 「喂,你们好慢喔~!」 远在前面的缇亚忒正使劲挥著双手。两人也轻轻地挥手回应,然后稍微加快了脚步。 3.归途犹远 「啊~!终于踏上归途了~!」 接近港湾区,艾瑟雅便发出欢喜的声音。 「回去以后我要睡个够,而且要充满男子气慨地呼呼大睡!」 没有人好心纠正她:「想想你自己的性别吧。」所有人排成一列默默地走著。 事到如今纵使不特意说出口,大家各自也都累坏了才对。经过半个月的长期战仍没有好好休息过的珂朵莉等人自是不提,缇亚忒头一次离开岛上大玩特玩──还接受了士兵所需的调整──应该也消耗掉不少体力。 (……回去以后,要忙的事多著呢。) 催发魔力就是在对全身的血液循环造成负担。假如进行过长时间催发魔力的战斗,血液循环便会失调或迟滞,导致身体状况低落。 换成肌肉的疲劳只要躺一会儿就会好,魔力中毒却不见得如此。虽然照常生活迟早能让状况好起来,相反的,短期内反覆让身体受到类似的操劳就会轻易恶化为慢性病。 (虽然没有异常迟滞到发烧的地步,保险起见,姑且还是强制将她们所有人的身体揉过一遍会不会比较好?) 威廉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并且轻轻地扳响指节。和以前相比,虽然他失去了许多重要的东西,但幸好学到的几项技术在现今世上仍然管用。应付魔力中毒的方式也是其一。那是威廉在以往的伙伴之间(尤其以老人家为主)颇受好评的绝活。 ……哎,要说的话,在年轻女孩之间大多不受好评就是了。 先说明那会关系到她们的性命──用令人反感的说法则是「作为兵器的耐用年数」,她们应该就不会逃避了。大概。 「我还想到处逛一下的……」 缇亚忒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背后。 「迟早还有机会再来啦。」 威廉把手放到缇亚忒头上,就被抗议「都叫你不要把我当小朋友对待了」而被甩开。当他苦笑著将手缩回的时候── 「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 他被人用毫不亲切的语气唤了姓名。转头看去,有个陌生男子站在那里。 瘦弱得像以铁丝搭成的身躯。黑色太阳眼镜,以兽人来说脸孔难得和人族相近,不过白色长发与同样颜色的细长耳郭,显然属于与人族有异的特徵。 兔徵族(Haresanthropos)。虽为兽人种却有别于狼徵族及其他兽人,是数量非常稀少的种族。威廉在知识上也晓得有那样的种族存在,不过这倒是他第一次实际目睹。 「……你是什么人?」 威廉眯眼确认兔徵族的服装。 合身服贴的军官用军服。肩膀上贴著一等武官的阶级章。兵科章图样为盾与大镰刀──显示其隶属宪兵科。 「如你所见。我担任的是宪兵科一等武官之职。」 飞空艇已经开始准备离岸。船务人员把六只手当大声公高呼:「请赶快上船!」不快点动身就会错过这艘船。那样就要等到隔天才有下一班。 「关于你的事,我是从〈灰岩皮〉一等机甲武官的报告书中得知。」 「是吗?虽然不晓得上头是怎么写的,但我不记得自己有玩什么会让宪兵盯上的花样。」 至少在那只大蜥蜴的所知范围内并没有,威廉于内心这么补充。 「的确。一等武官的报告书上写著『有爱好女童之嫌』,不过那本身毋须受到责难。罪恶只会随行为而生,嗜好及思想都不会成为究责的对象。」 很好,下次见到那只蜥蜴就用莺赞崩疾全力将他踹倒吧。 「此外,假使你对管理对象曾做出某些具偏爱性质的干涉行为,只要无碍于她们在战场上的机能便与我们无关。」 很好,现在马上扁这只兔子要他闭嘴吧。 「谎话连篇。都是因为他没那种兴趣才让人费心不是吗?」 慢著,珂朵莉,不要刻意嘀咕得让大家听见,会令人心痛。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事?假如会拖得太久就改天吧,看也知道我们正在赶时间。」 「我必须带你去见某位显贵。请与我同行。」 「我拒绝。」 威廉断然表示。 「别让我一再重复。我在赶时间。 假如你读过所谓的报告书就会晓得吧。我的立场是要监督这些家伙。带她们回兵舍……不,带她们回到仓库才能结束一连串任务。我不知道你这一等武官有多大官威,但总不能听完几句话就同意让你来碍事。」 「由不得你拒绝。我奉命行事亦非儿戏。」 「是吗?那我们等于是两条平行线了。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像平行线一样永不相交,直接在此拜别怎样?」 随口回答的威廉打算通过武官身边。这时候── 「大贤者史旺‧坎德尔。」 男子嘀咕似的报出了那个名字。 威廉顿时停下脚步。 「按照一等武官的报告,你有能力调整遗迹兵器对吧。而且,偏偏是立场居于二等咒器技官的你。 理应丧失的东西苏醒了。在这个失去广阔大地,人人都只能依附小石块求生的世界,那具有相当大的意义。莫大的意义。 因此,我们不能就这样放著你不管。关于你和那种技术的处置方式,得借助大贤者的智慧来定夺。若你抗命,那就不得不出动宪兵队了──」 男子轻轻举手。 沙。有几名军人伴随著小小脚步声在远处现身。尽管他们并没有将手放到刀柄上,但所有人都在腰间佩有应非仪礼用的粗野长弯刀。 「事态有点不平静耶……」 「住手,艾瑟雅。别催发魔力。 状况和刚才不同。在这种地方引发骚动,会单方面吃亏的是我们。而且,这些家伙是会秉持那种念头采取行动的对手。」 「……了解。」 呼──艾瑟雅一脸无趣地短短呼气,让魔力平息。 「但就算那样,我们要怎么办呢?下去就回不去了耶。」 「我明白。」 威廉一边回答,一边在脑海里玩味某个名字。 大贤者史旺‧坎德尔。 他认得那名字。 那是威廉忘不了的名字之一。 「的确,我不能不去见见他。」 威廉嘀咕。 「威廉?」 奈芙莲大概是觉得威廉的样子不对劲,一脸担心地探头朝他的眼睛看了过来。这家伙的扑克脸难得露出这么易懂的表情,不过那表示她已经动摇到如此易懂的地步了。 「一等武官。」 「嗯。」 「假设我跟你走,你们能将这些家伙送回六十八号悬浮岛吗?」 妖精们无不为之动摇。 「我用这块徽章保证,必定代你办妥。」 兔徵族人点头。 「等一下。」 威廉的袖子被拉住。 「你说要跟他走,那是怎样?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个嘛……关于那部分,只能看对方找我有什么事了。」 威廉耸肩。珂朵莉眼里掺杂了愠色。 「不要去。」 「呃,状况由不得我啊。」 「去了我会生气。」 「别太任性啦。」 「啰嗦。既然你以前老是把人当小孩对待,就该听我耍这一点任性。或者说,你只想在求方便的时候才把我当大人?」 威廉被戳中痛处了。 他习惯应付小孩。可是,要应付不是小孩的女生,他从以前就不擅长。 威廉不懂她们在想什么。 威廉不懂该相信她们说的哪句话才对。 威廉不懂要说什么才能让她们高兴。 最重要的是──他不懂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们停止哭泣。 「别哭。」 威廉伸出手指替珂朵莉擦了眼角。然而,他的手却被粗鲁地拨开。 「你只有在这种时候对我好,差劲。」 对啊。威廉自己也那么认为。 可是呢。他不晓得还能怎么做。 他从以前便是如此。现在更是如此。而且,将来肯定也一直都如此。 「抱歉。」 威廉单方面如此说完,收回了手臂。 珂朵莉的手指离开他的衣袖,捞过半空,然后在什么也没抓住的状况下紧握。 「……笨蛋。」 珂朵莉将自己的右手捧在胸前嘀咕。 威廉没办法再继续单独面对这个女孩。他抬起头说: 「搭夜行艇会冷,你们要把毛毯盖到脚尖,趁早睡。要是让身体著凉了,失调的魔力会迟迟无法平歇。」 「啊~……唉,了解啦。」艾瑟雅无心回话。 「…………」奈芙莲毫无反应。 「呃,那个,好的。」缇亚忒慌慌张张地忙著交互看珂朵莉和威廉的脸,似乎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再见啦。」 威廉说完,温柔地推了珂朵莉的背。 尽管他没有用力,失去平衡的少女在原地踩空几步。等她设法重新站稳以后,肩膀便一度用力颤抖── 「大笨蛋!」 她只留下那么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珂朵莉把票砸给船务人员,然后冲上巡回飞空艇。船务人员被她的势头吓著,急忙回头发出为时已晚的警告。内容说的是:这样很危险,请不要在舷梯上奔跑~ 「无话可回呢……」 责骂的语句痛彻心腑。 「好了,你们也快点走吧。」 「既然技官那么说,哎,走就走喽。」 艾瑟雅一脸不服地偏头,胡乱堆著麻袋的货车从她身边闯过。哎呀,危险喔,小姐让让──车夫这段话无论怎么想都算迟了,不过那码归那码。在港湾区这种人与货物频繁出入的地方,虽说这里是通道旁,错仍错在杵著讲话的一方。 「那样好吗?」 ──啊,奈芙莲。这次换你了吗? 「哪有什么好不好的,你在讲什么?」 「重要的一句话,你还没说。要是装蒜过头,我也会生气喔。」 威廉听见了稀奇的话。 这样的奈芙莲会对他发飙?唉,那就讨厌了。 嗓音并无魄力。语气和平时一样,搞不好还更加淡然。正因为如此,威廉可以感受到那似乎是认真的。 「守不住的承诺,我已经不想再做了。」 「你没有遵守的意思吗?」 「我有。不过,这世上还是有办得到与办不到的事情。」 「之前要珂朵莉许下那种承诺的,就是你自己。」 这又让威廉无话可回了。 绝对要活著回来。威廉确实那样讲过。他因为无法接受她们一去不回这种离谱的理由,就甚至无视于当事者意愿,硬是对用过即丢的士兵要求本应不被容许的生还。 「你没有权利谈自己办得到或办不到。」 「够了。我懂啦,真受不了,拗不过你们。」 威廉粗鲁地抓自己的头,做做样子,将目光从妖精们身上挪开。 坦白讲,威廉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成了什么模样。是笑,是哭,还是生气?他连理应属于基本的那些事情都掌握不了。 因此,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张意味不明的脸。 「我会尽快让事情结束,然后马上回去。」 威廉朝背后宣布。 「所以,你们几个先回仓库(家)吧。」 「嗯,了解。」 奈芙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肯定点了头。 「……虽然我并没有释怀,不过没办法喽。看著技官承诺的份上,我今天愿意退让。好啦,小不点,我们走喽。」 「啊,好的,我知道了……可是……」 「没有可不可是,动作快啦。」 「唔呀!我……我知道了啦,放开我! 在闹哄哄的催促之下,三人份的小小脚步声逐渐跑远。汽笛以好似要让心头揪紧的大音量响起。巡回飞空艇的船务人员对不守规矩的乘客发出警告:这样很危险,请不要用跑的上舷梯啦。 「我们也可以帮忙准备飞空艇就是了。」 兔徵族一边望著那里,一边嘀咕。 「那些家伙应该是不想受你们照顾吧,大概。」 「饱受嫌恶呢……喂,让几个人跟上去。护送到六十八号岛为止。」 有三个宪兵接到指示,便跟著妖精们跑上飞空艇。船务人员发出哀号。 舷梯升起。 回转翼发出尖锐声响。 固定臂解除。 飞空艇从十一号悬浮岛出航。 载著四个妖精。 ──独留背对她们的威廉。 「话说回来,你哭泣的脸还真有个性。」 威廉对毫不客气地探头过来看他脸孔的兔徵族,赏了一记稍微认真的拳头。 第二卷 「不会消失的过去,逐渐消失的未来」-no news was good news- 1.灵魂追逐-A 时光倒回少许。 从现在算起五天前。 在坠落前的十五号悬浮岛,所发生的事。 † 彷佛用蛮力扯裂铁块般,超出条理的哀号。 〈第六兽〉迎接第一百七十八次命绝,其亡骸辟然倒在十五号悬浮岛的大地。当然,它的背随即冒出裂痕,并开始孵化第一百七十九次的生命。 每次重生都会改变型态的〈第六兽〉,这次似乎选择了植物的样貌。从第一百七十八具亡骸的内侧,露出的是蠢蠢欲动的淡绿色块状物。另外,还有从中蠕动伸出的无数藤蔓。 「苍之战士,退后!炮兵队开始饱和攻击,掩护其撤退!」 〈灰岩皮〉对战场发下指示。然而,被他称作苍之战士的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却无法接受。目前珂朵莉手中的圣剑瑟尼欧里斯,澈底对眼前的〈第六兽〉产生呼应了。换言之,会呼应敌人魔力来提升自身力量的这柄圣剑,在此瞬间将可发挥最大破坏力才对。 既然如此,她就该自己接掌战场,能撑多久是多久。 「请让我再杀它一次就好!」 「不成!」 〈灰岩皮〉厉声斥责。 要不要抗命留下来呢?珂朵莉微微犹豫。 目前的她正在展现压倒性力量。贡献程度和以往的战斗几乎不能比。因为她正确使出遗迹兵器……不,她正确使出圣剑之力,发挥了与人族一同失落的勇者本领。 因此,要是没有她和这柄瑟尼欧里斯,根本不可能打赢这场仗。既然如此,就算稍微蛮干,应该也用不著介意── 『红水』 ──咦? 『灰色之风』『发笑的巨人』『受创的茧』 ──这是什么? 珂朵莉感到困惑。 既无前兆也无脉络。突然间,有奇妙的意象浮现于脑海。 她以为那是杂念所致。 毕竟从这场战斗开始算起,已经过了一百二十个小时以上。即使注意力在无自觉之间减低也不奇怪。况且,既然在战场这种非现实的环境度过那么久的时间,现实感变得薄弱也是当然的。所以自己才会不小心冒出在清醒时作梦的灵巧举动吧,她想。 得专注才行。 因为这场仗不能输。而且,她更不能死。 为了回去那地方。为了回到那人身边。所以。 『游于夜中之鱼』『参天沙塔』『衰沉于海绿色的太阳』『甜美的临终』『环抱大小的立方体』『上锁的红色魔法书(Grimoire)』『在挺拔群树上集结成串的狐狸颈项』『银桩』『合力将土黄色油漆涂上彩虹将模糊颜色全部抹掉的面包师傅』『无头小丑在暴风雨夜晚的遇难船船底发笑发笑发笑发笑发笑发笑发笑发笑发笑发笑── 「──什么!」 即使珂朵莉专注心神。 即使她有意专注。 症状还是没有好转。 意象持续增加。 某种意象。 那是杂乱的意象。支离破碎的迷惘。不请自来的白日梦。理应不知的往昔影子。理应被抹去的灵魂污垢。与自己背对背的某个人的细语。位于梦境外侧的现实。毫不停歇地涌来的压倒性怒涛。 「好了,到此为止。」 变得一团乱的脑袋里,有阵熟悉的嗓音闯了进来。 「艾瑟……雅……?」 「换手是我建议的。这时候你就乖乖退下吧。」 「可是,现在要尽量──」 「要是侵蚀得更深一点,大概就来不及了。」 侵蚀。 似曾相识的字眼。在哪里听过?啊,对了,是在成为妖精兵时学到的。她们是什么?换句话说,妖精是什么?其性命有多么的短暂?除了伤重而亡以外,还会有何种形式的死? 所谓妖精,就是年幼夭折的灵魂离不开这个世界所化身之物。 那以生命来说并非正确的存在。只是无知灵魂于错觉中结实而成的自然现象。因此,那迟早会回想起自己是谁的。 「原来,这就是侵蚀……?」 「从你的年龄来想,我原本以为那还是以后的事。没想到统计数据满不中用的耶。说不定是在瑟尼欧里斯的魔力牵引下,使你的症状一口气提前了。」 「年龄……?咦,呀啊!」 珂朵莉被艾瑟雅硬是拎著脖子带离战场。 炮击在背后开始了。顽强的爬虫族士兵们穿著全身铠甲,陆续在成排的火药炮上点火。好似要轰碎头盖骨的巨响接二连三地摇撼大地。不依靠魔力发射的炮弹荡平树林,扫过大地,将再造新生中的〈第六兽〉轰得碎身碎骨。那当然不可能对它造成致命伤──要取〈第六兽〉的命非得用遗迹兵器=圣剑级的咒器──然而,炮击还是能产生令其暂时停止行动与再生的功用。 展开黄金色翅膀的艾瑟雅拖著珂朵莉,一路飞到了距战场一千两百卯哩外的休憩用营帐。 「好啦。」 珂朵莉被随手搁到地上。 「……会痛耶。」 「还能感觉到痛才是好事。那边有镜子,看得见吗?」 仍然趴在地上的珂朵莉抬起头。眼前有成箱的携粮堆得像山一样,可以看见有面小手镜就掉在旁边。 「这是要做什么?」 「你看就知道了。」 听艾瑟雅一说,珂朵莉才伸手。她抓住握柄,揽镜而望。 有个绯红眼睛的人在镜子里。 「…………这怎么回事?」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的眼睛是深蓝色。虽然她自己并不太喜欢那样的色泽,但威廉曾经称赞:「像海的颜色。」因此她最近决定稍微改变想法了。问题在于珂朵莉不晓得所谓的「海」是什么,就不确定威廉的话是否真的可以当成称赞。那姑且不提。 镜中少女的眼睛,无论凝视多久,无论眨了几次眼,依然红得像火焰。 「这是初期症状。休息两个小时应该就会好,不过在那之前严禁催发魔力。 还有,你要尽可能想著自己的事。不可以被别人的记忆冲走喔。你要紧紧抓住属于你自己的记忆。」 ──『白茫昏暗中的孤独』『回荡于窄处的祈祷』『全是书的房间』 来路不明的众多意象仍在珂朵莉脑海中肆虐。她试著用手掌捂眼甩了甩头,可是当然没那么简单就令其消失。 「这些都是……记忆吗?在我成为我以前,某个人年纪还小就死掉而留下的回忆?」 「那是陌生人。和你完全没关系。没任何交集,澈澈底底的陌生人。要是你忘记那一点或者有所误解,立刻就会被吞没。」 「你刚才提到了年龄,难不成这种症状──」 「是啊。因为长命的妖精原本就不多,听说前世侵蚀这种现象本来是几乎可以忽略掉的稀有案例喔。从那些少数案例可以得知,似乎是活了近二十年且身心都成长完成的妖精,就会慢慢想起前世。 你这次属于稀有案例中的异类。刚才我也说过,好像是因为持续接触超出本身能耐的魔力,导致你的症状一口气推前了。照这样下去,别说撑到战事结束,你在今天内就会死喔。」 「那就讨厌了。」 珂朵莉滚了一圈,改成仰卧。 「休息两小时就会好,对不对?」 「以目前的症状来说啦。之后你还是不可以逞强作战喔。」 「……好严喔。」 珂朵莉用手臂遮著眼睛,「啊哈哈哈」地空虚发笑。 原本她应该会在这场战事中丧命。她会刻意让失控的魔力引起大爆炸,藉此将敌人烧个精光才对。 因为她不想接受那种结果──因为她变得不想接受,才向威廉求教圣剑的使用方式,也学了身为勇者的作战方法。 明明如此。 没想到,预料外的死亡,却在这种情况下逼近。 「不要紧。反过来说,只要你不逞强,症状就不太会恶化才对。毕竟就算现在侵蚀稍微加深,你的身体也还是小孩。只要遵守分寸活下去,就会不会出现更严重的侵蚀。对日常生活不会造成妨碍的啦。 关于这部分,我有一个很熟悉的前例。所以我有信心向你保证。」 手掌拍在薄薄的胸膛上。 「……奶油蛋糕吧。」 「嗯?」 「我同时在回忆不能死的理由,还有重要的约定。要紧的是紧紧抓住自己的记忆,对吧?」 「也没错啦,不过还真是贪吃的记忆耶。」 「扎根于本能的欲求是很强的喔──大概。」 要是那样就──这么说的艾瑟雅笑了。 珂朵莉觉得好久没看见她的笑容。 冷静一想,明明不可能那样的。要想起艾瑟雅笑容以外的表情反而困难,她总是笑咪咪笑呵呵笑嘻嘻笑吟吟的,性子应该一直都开朗得不太正经。 「那我走喽。」 「……去那里?」 「当然是前线啊。照顺序现在应该是莲在打拚,我要去支援。我们会帮忙争取足够的时间,你安心休息。」 「嗯……也对,拜托你了。」 「好,就让你拜托。」 艾瑟雅将眼睛眯得像线一样细,然后带著笑容点头。 珂朵莉有疑问。 为什么艾瑟雅对前世的侵轴,会熟悉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艾瑟雅对她身上的变化,可以看得那么透彻? 可是珂朵莉没问。 而且,她也没必要问。 「嘿咻。」 艾瑟雅催发魔力,然后展翅飞上天空。 她那黄金色的眼里,看得见一抹绯红在摇曳。 † 『争吵的成人男女』『大大的水洼』『鸡腿』 「奇怪的记忆。」 珂朵莉嘀咕。 『扭曲的湖泊』『无边无际的橘色道路』『银亮的布料』 「在婴儿时就夭折的灵魂会变成妖精,是这样的吧?以年纪来说,这孩子的见闻似乎满广的耶,他到底是哪里出生的啊?」 或者。 单纯是珂朵莉自己从一开始就「长成」有一定年纪的妖精,所以才不晓得在这个世界的小孩们眼里,世上万物看起来就像那些意象显示的一样吗? 即使看见有只小蜥蜴奔过森林,也许在他们眼中就成了喷洒火焰的龙;抑或引诱人到其他世界的领路者;抑或某个人的提包握柄脱落以后被风吹著滚的景象。 因此,开展于孩子眼前的世界──在并非孩子的人们眼中──随时充满了不可思议与荒谬。现在珂朵莉被迫看见的意象,说不定就是那样。 「……呿。」 珂朵莉仍保持仰卧,望著营帐的衬里。所以,她流出的泪水逐渐沿著太阳穴流到了耳边。 据说,妖精是无法理解死亡的年幼灵魂于迷途中所生之物。 而且就珂朵莉所知,活到岁数堪称大人的妖精并不存在。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战斗的关系。她以为那是年长的妖精依序在对付〈兽〉的激战受创或失控殒命所致。 然而,说不定她那样想是错的。 追根究柢,也许妖精根本就无法长大成人。 不能理解死亡的灵魂到最后,只要年纪增长,就会理解死亡。若是如此,一切都会被打回原形,回归自然的型态。 假如有所谓的命运,大概就是这种调调。 无论如何冀望,无论如何祈求,从一开始便定好的结局都不会翻盘。 「『喂!等我活下来长大成人,到时候你就没话说了吧!跟我结婚!』──原本我还想用这种台词逼迫他的耶。」 珂朵莉从威廉那里听说过。以往于人族的世界,「悲剧」曾被视为勇者所需要的资质之一。 背负著任谁都会感叹的过去或命运之人,会比并非如此的人,更适合成为施展绝大力量的勇者。过去曾有那种定见。 而且,据说最古老强大的圣剑瑟尼欧里斯,尤其偏好该倾向强烈之人。只有背负著死或破灭命运者才可佩带,过于高洁的白剑。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愿意让我这样的妖精使用。」 珂朵莉恨恨地望著横于地上的瑟尼欧里斯。 也许是素材源自死者灵魂的关系,妖精原本就将性命看得较轻。她们不太畏惧死。 以这点来说,珂朵莉目前处于不太像妖精的状态。她有不能死的理由。她有非活著回去不可的地方。 「奶油蛋糕。」 她紧紧握住拳头,然后嘀咕那个字眼。 ──好啦好啦。OK。我会让你吃蛋糕吃到怕。 ──所以明白了吧,你绝对要活著回来。 珂朵莉回想起来的,是在星光耀眼的那个晚上,和他许下的约定之语。 她巩固决心了。 到这个关头,就算不被允许活得久也无妨。 就算没办法在那个人身边长大成人也无妨。 虽然不甘心,但是到那个地步就认命吧。错在她自己要生为妖精。事情就只是她不幸被这等爱好悲剧的圣剑看上罢了。 可是。正因为如此,至少。 珂朵莉希望自己能在这场泡影幻梦中,尽量活得长一些。 纵使世界将来会终结,直到结束的那个瞬间,世界都是确实存在的。她就活在那块地方。因此── 「好,拚劲来了!」 她凑起空有其表的活力,将拳头举向半空。 † 之后,战事又接连持续。 太阳西沉,升起,再西沉,再升起。周而复始。 † 绝望就在那里。 绝望由大量的黑色藤蔓相互交缠,构成了巨大且不具面孔的人类样相。 那是从第两百一十六次死亡中诞生的〈深潜的第六兽〉,亦为它刚迎接第两百一十七次之死的亡骸,亦为即将羽化出第两百一十八次生命的蛹。 ──同时,也是即将催生出别种东西的摇篮。 「又一只〈第六兽〉……?」 连炮击都忘了的爬虫族士兵茫然嘀咕。 疲累得随时要垮下的奈芙莲在喘气中否定。 「战术预测并没有提到会有复数的〈第六兽〉来袭才对。关于〈第六兽〉,预测是绝对的。所以说,那是别种东西。」 「可是,火炮对它不管用!既然如此,那不就是〈第六兽〉吗!」 「若用消去法来说,那是有别于〈第六兽〉,任何人都不认识的〈兽〉……?」 「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在这个局面下长出来啊!」 艾瑟雅笑中带泪地发出尖叫。 在拖得如此漫长的战斗中,所有人都消耗殆尽了。所有人屡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这就是决定性的一击,不停地将〈第六兽〉击杀。到最后,便落得目前这样的战况。 爬虫族们所用的火药炮,不管是装填的火药和炮弹都几乎见底了。事到如今,关于体力方面自然更不用提。 何况就算处境并非如此,前途渺茫的战斗仍会消耗士气。奋战到最后,敌人不只没被击毙还增加了,这样的事实已足以重挫在场所有人的心。 赢不了。 每个人心里都这么想,却无法化成言语。 「──全军撤退。」 〈灰岩皮〉语气苦涩地宣布。 「二十分钟后,解除这座岛所布下的抑制阵。同时对所有邻近的悬浮岛发出警告。十五号悬浮岛的外敌排除失败,往后该岛将落入〈兽〉之领域,成为对所有生命的威胁。」 「不不不不不!再怎么说都不能那样啦!悬浮大陆群还能浮在天上是因为〈兽〉没办法自由飞翔!要是让它们在这么近的地方筑巢,不就等于开始替全灭倒数计时了吗!」 「当然,正如你所言。 是故我们有必要尽快让这座岛沉没。 但是,这座岛幅员广大。若要将其击沉,凭寻常火力并不足成事。非得集悬浮大陆群之总力才行。我们要和侵略的〈兽〉比拚速度。」 「……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喔,假如我们拚输了会有什么后果?」 「你真的要问?」 「啊~我看还是算了。嗯。」 艾瑟雅捂著耳朵猛摇头。 「──是我害的。」 如此嘀咕的珂朵莉,脸色苍白得远远就能看出来。 「毕竟,只要我一个人让魔力失控,原本是可以顺利打倒对手的。因为我说想要活下去,才会导致这种局面──」 「错了。」 大概是疲劳超出极限的关系,奈芙莲无力地蹲在地上插话。 「战术预测只有将〈第六兽〉算进敌方的战力。 即使你自爆,也只能勉强杀死〈第六兽〉。另外一只〈兽〉仍会留下来才对。 那样一来,我们将被迫在少了你的情况下与未知之〈兽〉交战。那会比现在更糟。」 「啊~……有道理耶……虽然现在的状况也够惨了,哎,光是比惨上加惨好一点点,多少会觉得宽慰一些吧。」 艾瑟雅的嘴角从未如此紧绷。 「是那样吗……?」 珂朵莉一脸无法尽信的表情。 「绝对是那样。」 奈芙莲毅然断言将她斥退。 「它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能战胜的对手。那样判断之后,现在只该思考要怎么击沉这座岛才对。」 「那亦有道理。」 〈灰岩皮〉点头。 「若要聚集护翼军保有的全数火炮,无论怎么加紧脚步,仍会经过十夜才是。然而,只要其他岛屿在这段期间未受损害,就能看见胜利凯歌的芽苗。」 「……光那样听起来就像在走钢索了耶,靠著聚集到的火力肯定能击沉这座岛吗?」 「成功率约莫两成。」 「哇哈哈,感觉乱实际的,真是让人笑不出来的数字。」 「诚然。」 爬虫族将领「咯啦啦啦啦」地发出像在搅拌石砾的笑声。 啊,对喔,珂朵莉心想。 世界说不定要完了,她的内心意外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 对那样的结论,珂朵莉既无异样感,也无抗拒感。从自己诞生后就一直位在身后的东西,终于朝她伸手搭肩了,类似那种感觉。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濒临灭亡的。现在终于要灭亡了,如此而已。 一再推迟的末日总算到了。事情就这样而已。 没必要慨叹。反正大家都会死。之后什么也不会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感到寂寞。既然如此,安心地迎接那个时刻是最好的。即使心慌或焦虑,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等一下,才不是那样!) 珂朵莉无意识地紧握胸前的胸针。 她还没忘记。自己有非活著回去不可的理由。在大啖胜利的奶油蛋糕以前,她不能死。在那个木头人接受求婚以前,她就算啜飮泥水也要活下去。嗯,就是那样,看来要长命百岁才能如愿的样子。 而且想长命,要是世界灭亡就头痛了。 让威廉死掉当然也不行,让那些还无法作战的小不点蒙受危险更是想都别想。既然如此。 『摇晃的小船』 ──真是的。那些侵蚀的症状又来了。 只要珂朵莉稍微松懈,意象就会从内心的缝隙溜出来。然后觊觎她的生命。真是惹人烦躁的事情。 或许她身为妖精这种不安稳的存在,以立场而言是薄弱的,可是她才不管那么多。她是活著的。她想活著掌握幸福。那样的权利怎么可以被早就死掉的某个人颠覆。 在珂朵莉如此下定决心的瞬间,她脑中浮现了一套想法。 左思量右思量,那都并非聪明的手段。如果有时间慢慢思考,还会有更多合适的手段才对。可是,唯独在连思考时间都有限的此时此刻,她能想到的那条策略,感觉就是最佳手段。 要实行那样的手段,只需要一丝觉悟。 ──「认命」和「觉悟」在本质上乃相同之物。 ──皆是指为达目的不惜割舍重要事物的决断。 没错。怀著尊严,自信十足地认命吧。为了达成目的,将重要的事物割舍吧。现在需要的就是那个。 珂朵莉缓缓地吸进一大口气。 然后,她又缓缓地将吸进的空气,花时间吐了出来。 「珂朵莉?」 奈芙莲大概是觉得珂朵莉的样子不对劲才出声呼唤她。珂朵莉不予回答。 「我想到一个方法了。一等武官。请你现在就开始率军撤退。」 珂朵莉仍直直瞪向蠢动的〈兽〉,并且静静地说道: 「莲、艾瑟雅,帮我一点忙。你们自己就能飞,即使迟一点脱离也能抵达飞空艇吧。」 「要帮什么样的忙啊?」 「我想费点劲,将这座岛劈开。」 珂朵莉宣布之后,便将右手的瑟尼欧里斯奋力一挥。 剑身上迸发无数裂痕,其缝隙扩展开来。显示出魔力昂扬的淡淡光芒从缝隙中涌现。 圣剑是弱者为了对抗压倒性强者所打造出来的兵器。那会透过「利用接触剑身者的力量」这样的原理而实现。对手越强,圣剑越会提高本身的力量来对抗。 而且,现在她们眼前,有著难保不会将名为悬浮大陆群的世界整个毁灭,可以说强大无比的敌人在。 「好,接下来呢。」 离〈第六兽〉的第两百一十八条命完成诞生,只剩几秒不到。 珂朵莉蹬地上前。体内催发的魔力令注意力提升,延缓时光流逝。在色彩消失的灰色世界中,她拨开环绕于周身的空气层,一举将敌我距离拉近。 有意迎击的藤蔓疾抽。 珂朵莉慎重地观察八十七条齐发的藤蔓。 数量虽多,但几乎都相当于用来示威的虚招。有六十五条连闪都不必闪,放著别管应该就会白白打在地面。问题是剩下的二十二条。有八条针对腿部想剥夺机动性,还有五条是针对手臂与圣剑想削弱攻击力,剩下九条则针对头部与胸口要断绝她的命。尽管每一条看上去并没有动得多精密,无奈藤蔓数众,因此不可能全部躲过。在视死如归的特攻下只顾避开致命伤尽可能向前就行,但现在的她无法依靠那种简单明快的作法。所以── (首先!) 珂朵莉用瑟尼欧里斯扫退针对腿部而来的藤蔓──同时,也让瑟尼欧里斯「记住」藤蔓触及剑身时运行于内侧的魔力。从裂痕发出的光芒稍稍变强。 她的思绪还有五体的速度都进一步加速。加速会生出些微的时间余裕。她挤进那段时间的空隙并举剑挥砍。原本针对手臂的五条藤蔓断成数截飞舞在半空中。 (再来!) 『有七颗眼睛的青蛙』 侵轴也同样加速。珂朵莉没空理会那些,因此现在无视。 新扫退的五条藤蔓,又激发瑟尼欧里斯的魔力。 『吞下蛇的狮子』『变得像山一样的货币』 接下来,就是重复相同步骤。珂朵莉一股劲地用剑身依序扫向离自己较近的藤蔓,彷佛只要能砍中就行。她靠著每次获得的力量,争取到下一剑与下一步的时间。 『耸立于天的山』『雨蒙蒙的乡镇』『小碗中的糖果』 距离变为零。 珂朵莉对准眼前交缠成团的藤蔓,将圣剑从正上方贯入。 剑刃断开数条藤蔓,穿透团块本身,就那样直直地插进十五号悬浮岛的大地。 『燃烧的路标』『圆形彩虹』『奏出荒唐声音的响板』『毛色呈金银网纹的猫』『纵向转动的车轮』『无柄的双刃短剑』『山一样大的手套』『从塔上垂吊的男子』── (──这一招──〉 呼应珂朵莉的意志,瑟尼欧里斯发出咆啸。魔力散发压倒性热量,无视于身为敌人的〈兽〉,将所有力量解放至钻入地底的剑尖。 「你觉得──」 圣剑的整道剑身绽放强烈辉芒。 其光辉逐步从离剑柄较近的部分,依序集中到剑尖。 「──如何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剑芒渐渐被吸入大地之中。 间隔相当于一次呼吸的短暂寂静。 隆。 撼动下腹部的低沉声响。大地冒出裂痕。 裂痕如蜘蛛网般扩展开来,包覆整座悬浮岛。从裂痕溢出光芒,光芒从大地内侧将裂痕大大地推挤开来。大地龟裂。 岛唤,坠落了。 〈兽〉将藤蔓大为伸展,并缠住四周能伸及的岩床。可是,藤蔓缠到的岩床就会发生崩塌,因此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发挥支撑身躯的作用。 〈兽〉好似被陆续倒塌的成堆瓦砾掩没,开始朝地表下坠。 『──』 珂朵莉觉得她好像听见坠落的〈兽〉群在吶喊什么。 当然,她明白那只是心理作用罢了。 「你在做什──么啊啊啊啊! 艾瑟雅惨叫似的出声大喊,并展开幻象构成的翅膀飞翔。形同抱著〈兽〉筋疲力竭的珂朵莉被她惊险救起。 逼近两人背后发动攻击的藤蔓,则有紧随在后的奈芙莲将其打落。 「简直太胡来了……」 她们稍微拉开高度,飞上藤蔓攻击不到的位置。当著三人眼前,十五号悬浮岛正开始瓦解。 即使聚集护翼军所有火炮,也只有两成机率能轰沉的岛,凭区区一柄圣剑就被轻易摧毁了。 「珂朵莉,你听得见吗?」 仍抱著蓝发妖精的艾瑟雅问。 「嗯……没事的,我听得见……」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没事的……我记得……」 「那才不叫没事!你忘记自己处在什么状况了吗!我应该说过,要是你逞强就会让侵蚀立刻加快吧!像你这样逞强,可不是减寿就能了事的喔!」 「没事的,我没事……」 珂朵莉抬头笑了。 她将染成深红色的眼睛微微眯细,然后无力地对艾瑟雅傻笑。 「因为我已经讲好了,一定会回去。对不对?」 彷佛随时都会消失似的虚幻笑容。 「我要抬头挺胸地回去向威廉报告。让他知道我托他的福侥幸活下来了。可是明天会变成怎么样就不晓得了,所以之后还要请他留在我身边,教我许许多多的事情。」 啊哈哈哈──珂朵莉凭著意志力笑了出来。 「……啊~不过,侵蚀的事情是不是要瞒著他才可以呢?因为那个人要是听说有这回事,一定会担心。嗯,毕竟我希望他都能像平常一样,当个有点懒又有帅气感,而且值得依靠的人。」 「真是的,你现在真心话全泄漏出来了,有够恶心的!」 艾瑟雅使尽力气抱紧挚友的瘦弱身躯。 「会痛耶,艾瑟雅。」 「这是你活著的证据。要忍耐。」 拿你没办法──如此嘀咕的珂朵莉放松了身上的力气。 珂朵莉之前讲好了,她会回去。 因为她依附著那个约定,才能活下来。 到此为止没问题。问题在之后。约定屡行以后,约定消失以后,她的生命会变得如何? 对于理所当然会产生的这个疑问,艾瑟雅什么都没提。珂朵莉也什么都没回答。 因为她们不想知道答案。 因为她们希望能继续转移目光,直到将来无法逃避的那个时刻来临。 2.守护蓝天的人们 话说,这里有一位老人。 知道他名讳的人不多。然而,在另一方面,他的存在十分有名。众人只称呼他为伟大而贤明者──亦即大贤者。 他的历史,就是悬浮大陆群的历史。 打个比方吧,假设翻遍在大陆群中以藏书量居冠自豪的元老院大图书馆,然后从中找到了最古老的史书。由于那属于没有现代造纸及印刷技术的时代所留之产物,恐怕会是在厚厚羊皮纸上用笔手写而成的著作。翻阅其书页,上头记有悬浮大陆群的起源;人族放出〈十七兽〉,导致大地开始走向灭亡时的事迹;少数幸存者聚集到神峰菲斯提勒的山顶,面对死亡以骇人速度逼近而无能为力时的事迹;有个男子用强横魔力打通了登天之道,将那些幸存者招揽至天上之地时的事迹。 上头所载的该名男子,就是这位老人。 连本分在于讲述过去的史书,都无法述说比这位老人身上皱纹更古老的历史。 如此漫长的岁月,他都与这块大地同在,并持续引导人们至今。 「你说有个能调整遗迹兵器的男子?」 厉眼一转,锐利的目光扫过回廊。带来消息的银眼族(Prima)女官脸色苍白地畏缩了。 「啊──不是的,老夫并未责怪你。只是我天生眼神凶恶罢了,你不用怕。 那码归那码,捎来那则无聊情报的又是巴洛尼‧马基希吗?」 女官点头如捣蒜。 「受不了那家伙。连那么简单的事情都分辨不出真伪吗? 要调整遗迹兵器根本不可能。纵使旭日西升,盛夏积雪,人族从大地复生也一样。」 女官的脖子「咦」地弯成疑问的模样。 「怎么了?」 老人转过目光,女官又低声尖叫并且缩成了一团。 「──老夫并未责怪你。若有疑惑,你尽管发问。」 「不,不是的!我心里想的只能算是挑语病的文字游戏,请您饶恕!」 「挑语病……啊,你想说既然人族复生,应该就可以调整人族所用的武器吗?」 女官用快要听不见的小小音量回答:「是的。」 「都叫你别怕了。玩玩文字游戏也无妨吧,玩兴之心可是弥足珍贵的,尤其对长生者来说。 况且,你的疑问十分合理。老夫若身处一无所知的立场,或许也会有同样的想法。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老人摇摇头说: 「遗迹兵器亦即圣剑,乃是用咒力将众多护符组合连结而成── 用言语这么说明,听起来大概颇为单纯。然而要透过护符的相互干涉来发现新力量,就是在连『精妙』这种形容词都不够妥切的平衡上才能成立的奇迹了。当然,调整其平衡所需的技术更是超乎常轨。好比将未经裁切的自然岩垂直堆积以求登天,这样比喻多少能达意吧?」 「喔……」 女官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那些佩剑作战的勇者当中,能照料自己兵器的人连一小撮都不到。那种情况合情合理。假如想修理失灵的圣剑,就得召集专门的技师组成团队,然后在设备齐全的工房花时间处置。 明明如此,刚才的报告又是怎么说的? 凭个人之力调整? 对象还是极位圣剑之一的瑟尼欧里斯? 而且,该名人物连其他剑都调整完成了?哈哈!」 老人貌似有些愉快地吐露: 「八成是为了推销才夸大其词的吧,但是吹得太过头了。修练出那种本领的怪物,连在人族之世也没出现过。那何止叫奇迹再现,对方夸下的海口远远超出奇迹了不是吗?」 「您说……怪物吗?那个词,我以前也听您说过。记得您当时是用来形容……『黑玛瑙剑鬼』对吧?」 「是啊──没有错。」 女官肯接话,让老人心情好了些。 这条回廊长而无当,景色又缺乏趣味。如果不一边闲聊,实在让人走不下去。 「若是他,或许就有可能将如此海口化为现实。」 大贤者瞟向远方,缅怀似的谈起该名人物。 「他是个惊世骇俗的怪人。 那家伙几乎没有任何称得上才华的才华。催发的魔力量在常人以下。连刻印单纯的咒迹(Thaumaturgy)都办不到。到最后连在他本人所追求的剑术之道上,也只能使用寻常城镇道场就学得到的招式。」 「那样……不就是位普通人吗?」 「他就是个凡人。至少一开始是那样才对。 然而,那家伙立志要成为正规勇者。而且在那条路上,无论被迫面对自己缺乏才华的现实多少次,他仍然不打算放弃。 为了补足自己所缺乏的能力,他只管一味地不停多方学习吸收。然后,对于寥寥几项可以化作己用的能力,他只管一味地不停锻炼。 结果如何呢? 光靠在城镇道场学得到的剑术,就敢挑战满坑满谷都是身怀传说之剑又能施展传说中秘技的妖魔鬼怪所在的战场,带回来的战果还比任何人都丰硕的怪物诞生了。」 那是畏惧,敬意,或者其他的情绪呢?大贤者的身体微微哆嗦。 「在运用的力量强度,还有藉此能办到的伎俩丰富度等方面,连当时火候未足的我,都比那家伙高出好几个层级。明明如此,现在我已经获得更上一层的力量,却依然无法想像与他搏斗后得胜的自己。」 「您是说……想像吗?」 女官低下头,并且含蓄地微笑。 「呃,我们不知道您所说的传说之剑或传说中的秘技是什么样的东西。即使说有实力在大贤者之上的强者,也实在无法想像。」 「──或许那样就好。 失去的东西不会复返。那个时代的记忆,对那个时代人们的回忆,不过是老夫的乡愁。活在现代的你们,只要肩负现在的时代活下去就行了。」 「叩」的小小声响发出,两人停下脚步。 「是这个房间?」 「是的。请问您怎么打算?」 「没什么,既然人都带来了,那也无可奈何。至少,就让老夫见见那个诈欺犯的长相吧──」 老人转动门把,将门推开。 有个黑发青年正将一只手肘拄在客用的桌子上,看似无聊地打著呵欠。 「……嗯?」 青年看了老人这边。 「喔,史旺啊?好久不见,话说你的形象变得还真多耶。」 大贤者的下巴忽然掉了下来。 「你长高了不少嘛。要是没有长袍就认不出来了。」 「黑玛瑙……剑鬼……?」 大贤者──史旺声音沙哑地叫了青年的名号。 「我也好久没被那样叫了,『极星大术师』。彼此看来都健朗,太好了不是吗?」 † 史旺‧坎德尔。 他和威廉一样是为了讨伐星神艾陆可‧霍克斯登,而在五百年前组成的勇者一行人的一员。 他是帝都贤人塔的秘藏之宝,身上藏有稀世才华的咒迹师。在战场上开天裂地的力量,丝毫不会逊于佩有圣剑的准勇者。尽管在取名和穿衣的品味有致命性缺陷,个子也比同年纪的少年们矮一些,对本身的才华又太过自负了点,但其余部分大致可说是符合其评价的人物。毕竟他确实拥有足以自豪的才华,也具备懂得累积努力而不致傲慢的勤勉,还有愿意认同旁人能力的谦虚,以及肯对一项目标齐心合力的协调性,样样皆备。 对威廉来说,史旺肯定是可以信赖──而且曾推心置腹的同伴之一。当然他不会对本人说出那些话就是了。 此外,威廉当然也以为史旺在五白年前那场仗当中死了。 但如果事情并非那样──而且史旺从这座悬浮大陆群诞生之初就在呼风唤雨的话,也有几件事可以让人信服。 威廉从以前就觉得奇妙。这座大陆群上有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是以人族及其文化为基准建立出的。 说到底,从众多种族因为大地灭亡了而逃到天上的说法,要立刻连结到他们就那样建造了许多城市且发展繁荣,说来并不自然。在地面上散居各处的各种种族只要一聚集在一处,立刻就会爆发弱肉强食的激烈争战。建立起支配者与被支配者所构成的社会才对。 况且,无论哪里的建筑物看起来都酷似过去人族所盖的房屋,这一点也很奇怪。 在过去的大地上,兽人们是住在树上或岩石缝隙等处。豚头族会把土堆成类似战壕的玩意儿当居所。爬虫族的住处则像用草编成的帐篷,至于球型族或银眼族根本就没有居住的概念。 试著把那样的几个种族聚集到一个地方以后,他们就规规矩矩地建造形式类似人类的城镇,然后住了下来──这同样不会是自然发生的事情。 其他的要数就数不完了。飮食文化、货币制度、缝纫技术、社会制度、造纸装订技术,族繁不及备载。尽是人族以外的种族在生活的这片天空下,和人族以前生活的世界却如此酷似,要找例外都难。 换成现在,威廉对那一切的不自然就能轻松点出解答了。 简单说,是史旺做的好事。 他在悬浮大陆群的创立过程中发挥出强大领导力,为这片天空的文明拉开了蓝图。 史旺是帝国出身,还有,他也精通历史。而且帝国的历史就是反覆侵略与合并,要将生于异文化之下的人们统合于一个地方,帝国在这方面堪称前例与经验的宝库。因此,由史旺来开创并引导一个世界的文化,即使能达成也不奇怪。 毕竟他就是公认的天才。 † 「你在地上石化了?」 相貌严肃的老人发出惊呼。 「那个时候,因为再怎么探测心跳都完全没反应,我还以为你一定死了──」 「呃,就是因为石化了,我的心脏并没有在跳。你的心跳探测是用来追踪催发前的固有魔力吧?那样不可能找得到我。」 「──把我那天的眼泪还来。」 「嗯,你有为我哭啊?」 「不……不对,错了!我才不可能为你那样做吧,我本来就知道你这人杀也杀不死,没错,就是那样!」 史旺赌气地大呼小叫,那模样也一点都不适合他。 「话是那么说啦,我还不是吃足了苦头。变成石头之后还能复活,这种事在我实际经历以前根本听都没听过。当时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救了,按理讲就当作是死了。 何况由于我中的不是普通石化,治疗费也挺可观。据说要解开绑在我身上的重重诅咒相当耗费时间与金钱。多亏如此,我从醒来以后就一直过著背债的生活。」 「荒谬透顶……」 史旺一边咕哝「所以我才怕你这种人」,一边仰望天花板。 威廉既不是自己想石化才石化,也不是想复活才复活的。虽然他有点想回嘴,却也可以理解史旺这家伙的心情,因此就姑且不吭声了。 「先不讲我,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人族灭亡了耶。不对,就算没灭亡,在那之后也过了非常久的时间。虽然你似乎多了一大把年纪,但你为什么还能活著?难不成其实连其他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吗?」 「别一次问太多事情,沉不住气的家伙。 ──虽然说,如果是那三个问题,答案一个就够了。」 史旺说完就将上衣掀开,对威廉露出自己的胸膛。 理应有心脏的位置,开了个大洞。 「你那是……」 「在五百年前那场仗,我也被杀了。 对手是翠钉侯(Jade nail)。守护星神的三尊地神之一。 我和艾米莎搭档挑战祂,结果我们俩都一下子就被宰了。 不过在意识消失前,我即兴对自己刻下了咒迹。虽然细部原理不能告诉你,但我对自己的生命型态加以干涉,使其变得在一般形式下的死并不会消逝。所以,如今我不会因外伤或者寿命大限而死。 而且当然了,现在的我──已经不属于人族。」 「这样啊……」 「先声明清楚,你别可怜我。我对现在的自己还满中意,再说被你同情会让人背脊发冷。」 「没有,我不是在同情你。艾米莎被干掉这件事比较让我受刺激。」 「喂。」 毕竟你现在怎么看都好端端的,这话威廉就不讲了。 「那个爆炸魔死了,是吗? 我以为自己已经伤心得够了,不过重新听你说还是满难承受的。果然,其他人也都在那场战斗中死了吗?」 「不──并不是所有人。当时,黎拉和纳维尔特里存活下来了。」 史旺不像变成石头的威廉,他并非超越时光活下来的。而是从五百年前就睁著眼持续活动,活到了现在。既然如此,他应该都知道。知道威廉成为无语石像持续沉睡的这段期间所发生过的一切事情。 「我说啊──」 除此之外,威廉想知道的事像山一样多。他有意要问── 我们一直联络不上的师父,人跑去哪里了? 向王都进军的怪物大军,后来怎么样了? 一直支援著我们的公主和国王,有好好地活下来吗? 「告诉我一点就好。那些叫〈十七兽〉的家伙是什么?在我们前往讨伐星神的期间,是哪里出了状况才冒出那种鬼东西?」 威廉几乎把想问的事情全吞了回去,只问那一点。 黎拉那场仗的结果。同伴们的平安。确认那些并无意义。人类早就灭亡了,结果已成定局。 现在该知道的,顶多只有厘清后能带来意义的事。 「──你记不记得真界再想圣歌队(True world)?」 威廉点头。那是五百年前曾反抗帝国统治的数个武装宗教组织之一。勇者黎拉受王室请托,率威廉等人将其击溃了。 「那些人的残党……把帝国边陲的小镇当成巢穴,似乎一直在研究类似生物兵器的玩意儿。〈兽〉群的真面目,就是那些人的研究成果。」 「原来如此。所以才有人族毁灭了世界的说法?」 尽管直接动手者只在人族中占了小小一部分,但是对差点灭亡的其他种族来说都一样。而且根本不会有人想帮早已灭亡的种族恢复名誉。 「……按照宪兵队的报告,据说,你目前在当咒器技官?」 或许史旺并不太想谈〈兽〉的事情,便刻意换了话题。虽然威廉对过去的事情仍有些在意,但他决定顺著史旺。 「那只是文件上的虚衔,对于正牌的咒器技官倒不好意思。」 「你在说什么,哪有不是虚衔的二等咒器技官?」 「啥?」 史旺看了威廉愣住的表情,才傻眼似的说: 「所谓的二等技官,性质和一等或三等以下完全不一样。 毕竟,那是明知道咒器的研究绝对不会有进展,仍要用来对内对外宣称『研究尚在进行』的架空职衔。业务内容只有『挂名』这一点,没有更多要求。反正本职是以不会有进展当前提的研究。就连报告进度也只会浪费时间和纸张吧。 基本上,倒不是没有由活生生的某人当上二等技官的前例。只不过,那也是用于处置在政治考量上不方便贬职的将校。权限和支薪都只需给予最低限度,当成顶级闲缺利用也还算方便……到头来,那依旧只是文件上的虚衔。」 唉──史旺说到这里,才深深地叹气。 「在绝对不会有进展的研究中,探究圣剑原理可谓其代表。换句话说,你这个二等技官难保不会撼动到二等技官本身的存在理由。」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有谁为此困扰。 闲缺让我过得满悠哉的,不错啊。无论权限或支薪,我都没有打算要求得比现在更多。」 「────真是的!」 史旺用手肘拄著桌子,束手无策地抱头。 「怎么了?」 「我在犹豫,该说这是人尽其才,还是用大战斧来开核桃?维修圣剑这等神技只有你会,在战力上有人司其职也再好不过,可是把你豢养在那种地方,对整座悬浮大陆群来说等于天大的损失……」 史旺嘀嘀咕咕地说著什么,不过后半段太小声,因此威廉没听清楚。 「对了,那个宪兵有提过,要让大贤者定夺怎么处置我。 不好意思,在你烦恼的时候催促,能不能早点决定事情要怎么办?我跟那些家伙讲好会立刻回去了。」 「回去?」 史旺抬头。 「你说回去,是要回到那座妖精仓库?」 「没其他地方了吧。地表上的家总不可能还留著。 唉,好不容易见到面,我是觉得要稍微叙叙旧确实也行。不过幸好彼此都还算健朗。我们改天再续吧。」 「不……关于那个嘛。」 史旺支吾其词。 「……在那之前,我希望让你见一个家伙。」 「怎样啦,还有什么事吗? 光来这里就已经花了两天耶!我要是不早一天回去,家里那些饿著肚子的小孩就糟啦。」 「假如那家伙知道你活著,也会想见你才对。 至于你嘛──哎,或许见都不想见到第二次。即使如此,你应该还是无法忽略对方。我敢打包票。」 奇妙的语气。 「搞什么,那是我认识的人吗?而且你也晓得,就表示和以前有关?」 史旺无法回答。 「别卖关子了。对方是谁?我是普通的人类,除了你以外,根本不认识任何可以活超过几百年的──」 威廉的话,顿时停住了。 在以往世界见过的某个人。史旺和他都认识的对象。超越岁月的不死存在。 如此的存在,威廉发现自己只能想到一个。 「──喂,难不成……」 「要谈,我们在路上继续谈吧。」 史旺单方面讲完以后就站了起来。 「慢著,我还没说我要去。」 「要不然,你打算说你不去吗?」 威廉「唔」地语塞。 史旺大概是把那样的反应当成回答了。他粗鲁地打开房门,然后大声告诉静静地守在那里的女官: 「我们要前往二号悬浮岛。立刻准备飞空艇! ……啊,没有,你不用怕。你没有过错。错在老夫大声说话。门也该静静打开才对。所以你不用畏缩成那样。」 † 二号悬浮岛。 通称「世界树之髓」。 若是从正上方俯望悬浮大陆群,几乎地处正中央。 既然如此,自然会成为交易的枢纽才是。然而,目前于悬浮岛之间运作的飞空艇航线,完全不含可抵达这座岛的班次。 理由有三。 其一,这座岛没有任何种族的聚落,丝毫不具交易上的价值。其二,由于它飘在比其他大陆都遥远的高空,而且周围总是笼罩著雨云,凭寻常舰艇连靠近都办不到。 最后一个理由在于,那里是圣域。 根本来说,万物恒往下掉落。尽管如此,天上却有数量逾百的悬浮岛。形同悬浮大陆群世界存在前提的这个玄妙秘密,据说就藏在二号悬浮岛。因此,胡乱进入该岛侵犯其神圣性,被视为是难保不会让悬浮大陆群直接坠落的禁忌。 即使如此,不时还是会有沦落的打捞者有勇无谋地用「我要揭发被名为信仰的欺瞒所掩盖的真相!」之类煞有介事的名义驾船而来。他们大多会受阻于围绕著岛屿的雨云,还有突然产生的乱流及雷云,连目的地都没能见到一眼就惨兮兮地返航至原本的岛屿。 偶尔也会出现坚称自己看过云层另一端的打捞者。照伤痕累累的他们所说,那里不像其他悬浮岛一样是飘在天空的自然岩,而是经过琢磨的大块黑水晶;其表面有无数野生植物,季节性却杂乱无章,同时有春天的花与秋天的花盛开,尽是些和支离破碎的妄想差不多的经历谈。当然,大多数人都不会听信那种奇言怪论,名为二号悬浮岛的神秘地方依然罩著未知面纱,至今仍一直飘浮在蓝天的彼端。 「…………那是块巨大的黑水晶,不对,花盆?」 「嗯。」 史旺随口点头。 「正确来说,那本身好像就类似巨大的护符,但是我对详细构造不清楚。毕竟大成那样,也不会想特地去分析。」 「总觉得那花盆里面长了许多不同的树。」 「是啊。好像是用小型的气象结界覆盖岛屿本身,光在岛内就有自己完整的四季。周围的雷云则是结界带来的副产物。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那样做。据说是为了掌控更大型的结界所需的交感模型还什么来著就是了。」 「没想到你这大贤者什么也不懂耶。」 威廉那句话似乎惹到史旺了,史旺加深眉头的皱纹。 「所谓贤者,指的是知当所知的人。什么都不懂的家伙,才会讲出要人什么都懂的鬼话。」 「唔喔,有虫在飞,有虫耶。满满都是让人季节感错乱的虫!」 「听人讲话啦!」 二号悬浮岛以悬浮岛来说非常小。看来似乎连相当于港湾区的地方都没有。威廉也想到没地方下锚要怎么接肢,大贤者准备的小型飞空艇却当著他眼前直接轻松著陆了。 「这船好棒。给我一台啦,感觉出门买东西会很方便。」 从妖精仓库到港湾区有段距离。要到别的悬浮岛买东西时或多或少会有不便。 「别胡说。这可是连价格都定不出的东西。」 「那真遗憾。」 两人降落到岛上。 那并非多大的岛屿,话虽如此,试著实际踏上去以后也还算广阔。威廉朝周围看了一圈,举目所见都是季节感错乱而莫名其妙的植被,让人相当不舒服的光景。 「这什么名堂?苹果和桃子居然长在一块儿。」 「你要是饿了可以吃。没有毒。」 「呃,那也不妥吧……」 威廉会猜想是不是用了什么奇怪的肥料。别说放进嘴里,连触摸都要犹豫。 「所以呢,目的地是那里吗?」 在岛屿中央,建有大概与岛底使用了同样素材的黑水晶塔楼。光从目前位置来看,那似乎是这座岛上唯一的建筑物。 「颜色黑漆漆,还长著刺,活像邪恶神殿的感觉。」 「答对了……虽然我跟那家伙是老交情,不过对他那种品味就是无法理解。」 「我倒觉得由你来讲也有问题就是了。」 威廉「咯咯咯」地笑。 「经过五百年,你对白长袍的偏爱还是没治好吧?」 「别讲得像病一样。这是我的原则、我的灵魂,就算经过千年也休想要我拋开。」 史旺用鼻子哼声。 那段互动的怀念感,让威廉有点想哭。他和原本理应再也见不到的同伴,来了一段原本再也无法重温的互动。光是如此,现在这段时间便让威廉感到窝心无比。 「欸,史旺。」 「怎样?」 「谢谢你。」 「……我倒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时候非得被你感谢。」 「心血来潮而已,别介意。」 史旺是大贤者,但这不代表大贤者就等于史旺。他有他五百年的人生,从中理应会得到新的体悟,让内在有所改变才对。史旺的自称词和语气,更不可能永远和少年时期相同。 话虽如此,史旺现在却表现得和以前的他一模一样,还愿意用那种方式跟威廉讲话。这是为什么?恐怕,他是在迁就威廉吧。 失去同伴,失去同胞,失去故乡,还有其他一切的一切──那样的辛酸,史旺在久远以前就体验过一次。而且,他知道威廉现在就处于那样的状态。所以为了尽量帮助威廉追思,史旺特地找回了他以前的语气。事情大概就是如此。 「你在贼笑什么啦?恶心。」 ……或许史旺单纯是恢复了童心,倒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性。尽管一度把感谢说出口的威廉不太愿意那样想。 塔中没有任何人。 推开沉重的两扇门,爬上颇有气氛的螺旋阶梯,然后进入实在有模有样的谒见厅一瞧,里头却完全没有人。 「这是怎么回事?」 「算不上稀奇。毕竟今天天气好,大概是在散步吧。」 「啥?」 「你看,这座岛如你所见,除了草木以外什么都没有吧。因为闲暇时几乎无事可做,天气好的时候,那家伙大多都在外头闲逛。」 史旺边说边凑到窗边。 「看吧,被我料中了。」 他用目光指向眼前。 可以看见有个穿侍女服的女孩,正一个人推著叩隆作响的手推车。 「……那个女孩怎么了吗?」 原来这里不是无人岛,威廉一边茫然地如此心想,一边观察那女孩。虽然角度太陡看不见长相,从头顶冒出三角形耳朵这点来看,对方是兽人……大概属猫徵族(Ailuranthropos)。推著状似沉重的手推车却完全不影响姿势,由此可知运货技术应该相当熟练。 「我没叫你看她。另一边啦,另一边。」 威廉将目光转到史旺用手指比去的方向,在那里,他看见女孩所推的手推车──上头载著差不多双手环抱小的漆黑玩意儿。 大概是压酱菜的石头吧,威廉心想。然而,又有些不同。要说有什么不同,威廉一下子也答不上来,应该是质感或重量感之类的部分让人觉得不对劲── 「喂,那边的大型垃圾!老夫来叨扰啦!」 史旺用打雷般的大嗓门朝眼前喊。 『──噢,是你这臭家伙啊,大贤者!来得好,我正闲得发慌!』 黑色的玩意儿动了。 那是颗头盖骨。至少,外形就是那样子。 尽管那玩意儿颜色黑漆漆的,大小相当于成人双手环抱大小,没有人碰就会自己抬头仰望威廉他们这边,还用老人的低沉声音讲话,但只要对一连串的疑点视而不见,那肯定就是头盖骨。 哎,换句话说,是的。 至少,那不是颗寻常的头盖骨。 『毕竟我们在上一场游戏没做出了结。今日你定要和我分个高下!』 让威廉头痛的是,他对那副嗓音有印象。 大约两年前──话虽如此,那是威廉本身的观感,外界经过的时间比那多了几百倍──他肯定见过那副嗓音的主人。而且当时的情况,在威廉体内刻下了强烈的记忆,往后他恐怕也永远忘不掉。 「抱歉,老夫今天既非临时起兴,亦非为了替你排遣无聊而来!黑烛公(Ebon Candle),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塔上塔下,有两名老人正用针锋相对──而又亲密的大音量交谈。 『什么……难道有客人?蠢材,你怎么不早说! 「说归说,是你自己要放空城的吧!假如想抱怨,你好歹摆个通讯晶石在这里!那样老夫来访前至少会先告诉你一声!」 『少鬼扯,你也明白通讯在结界阵内外无法成立吧! 「那种小问题,你不自己设法解决吗!既为永生的地神之一,藏点睿智又何妨!」 『哼,只活了区区五百年,你的口气变得还真大!在那里等著吧,我立刻在棋盘上教训你!』 「我早说过今天是为其他事而来吧!」 『噢,是那样没错!该亚,麻烦你赶紧送我上去!』 被叫到名字的侍女服女孩微微点头以后,推著车跑了起来。叩隆叩隆的夸张车轮声绕到黑水晶塔楼的正面,沿螺旋阶梯冲了上来。 「──话说回来,史旺。」 威廉用指头使劲捂著太阳穴,低声问道: 「我现在是在作恶梦吧?」 「你的心情我懂,不过正视现实吧。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甩你耳光喔?」 史旺当著威廉眼前用力握拳。 「免了。被现在的你揍,感觉我的头还没清醒就会飞出去。」 「什么嘛,真没意思。」 叩隆叩隆叩隆叩隆的噪音越来越接近谒见厅。 『呼……呼哇哈哈哈哈哈!』 威廉感受到,从宝座那边彷佛有强风猛然吹来。 那是强横得不需用咒脉视也能感受到的魔力重压。能散发出那种气场的存在,就威廉所知仅有一个。而且,他也只知道一个。 『久违了,人族的勇者!没想到历经星霜,又迎得与你再次碰面的时刻,所谓的巧遇确实是奇!』 那是三尊地神之一。过去曾负责守护与人类为敌的星神「艾陆可‧霍克斯登」,并挡在要将其讨伐的勇者一行人面前,最强而最后的阻碍。 『然而,可悲也,你我终究要走向互搏的命运!奇迹虽赐予了这场重逢,染血的路途却无可避免!』 象徵祂的别名多有所在。 比如,寐于死亡者。 比如,折叠世界者。 比如,广阔大地的父权者。 比如,在光明庭园点亮黑暗者──亦即黑烛公。 对方正是在过去的战斗中,准勇者威廉‧克梅修以本身性命交换打倒的宿敌。然而,正如其于临死之际所言,它跨越漫长的睡眠苏醒在这个世界了── 「──呃,你不用玩那一套啦。」 威廉一脸傻眼地朝对方挥了挥手。 『唔,是吗?真无趣。』 头盖骨──黑烛公爽快地将魔力收回了。原本充满谒见厅的威吓气息瞬间消散。 『可是我想你应该积恨已久,才会试著作戏回应。』 「你表示体贴的方式怪得要命。」 『嗯?难不成你想说自己并无恨意?』 「就算有恨意,谁会再跟你打一场给自己找麻烦啊。 之前我会战斗是因为后头有东西要保护,而你会对那些东西造成危害。现在不是那样了。既然如此便无交手的必要。我有说错吗?」 『不惜拋弃性命战斗到底,却连半点怨恨也不留吗……你是个意外淡然的男人吶。』 「我没那种意思。 基本上,就算有理由交手好了。你那德性是怎么搞的?我以前对付的黑烛公可是有皮有肉,脖子底下该长的东西也都有喔。那你怎么会只剩颗头,还躺在手推车上做日光浴!」 『何出此言。将我身躯烧得精光的不就是你本人吗?』 「呃,确实是那样没错啦!可是你说过自己睡一百年就会醒吧!听你那样说,一般都会觉得是完全复活吧!为什么会这么半吊子啊!」 『我说过,这就是你干的好事。大概是破坏得太澈底的缘故,光一百年来不及让肉体再生。你可晓得我在醒来的瞬间有多吃惊?明明如你所见连半条泪腺都没有,我却感到想哭喔?』 「谁管你那么多! 『况且,从那之后非动用力量不可的状况就一直持续,根本没有空恢复。多亏如此,正像你所看到的,长达四百年以来,我都活著献丑。』 宝座上的黑色头盖骨一边那样说,一边灵巧地摆起架子。 那副模样到底能不能叫「活著」献丑,威廉心里倒不是没有留下疑问,但那种事情无所谓。 「──欸,够了吧? 史旺。你不是为了问候才把我带来这里的吧。差不多该谈正题了。」 『正题?』 「对。」 承受两人视线的史旺点头。 「虽然这家伙是个从人品、个性、脾气、本性乃至于心眼儿都烂到极点的讨厌鬼,能力却是一流且值得信赖。足以安插到那项计画,不,他可以说是缺不得的人才。」 『哦……』 「喂,史旺,你若无其事地鬼扯什么。」 「威廉,你想不想取回大地?」 「就算你那么刻意地转移话题,想溜也没那么容──大地?」 威廉听见了无法置之不理的话。 「大地已经灭亡,更是〈兽〉到处横行的危险地带吧?你打算做什么?」 「我们要主动出击……话虽如此,要一口气全部抢回来,大地当然是太过广阔了。首先要攻下离这座悬浮大陆群最近的神峰菲斯提勒,作为反攻据点。 我们需要的是对抗〈兽〉的手段。再来,就是持续抗战的手段。在这以前,我们无论如何都欠缺后者。不过如今你来了,那个问题就能朝解决迈进一大步。变得失灵或不稳定的圣剑将可以再次投入战场。这是相当大的进步。」 「哦。」 威廉一面应声,一面微微点头。 「那还真是宏大的计画。」 「对吧?当然,那会成为超长期计画,还得集结悬浮大陆群的总力来挑战才行。而且危险性大,结果也不会立刻出现。可是最终而言,我们有足够的胜算。」 史旺说著说著,语气渐渐变得越来越充奋。 「妖精要多少都能制造出来,所以问题只在于圣剑的数量。」 「────────哦?」 威廉又一面应声,一面微微点头。 应该是警觉到自己失言的史旺变了脸色。 「啊,不是。刚才那句话该怎么说呢……」 「史旺,你不必粉饰,我有隐约察觉到。黑烛公在与我交手时曾用过死灵术。反正百年复生的把戏,八成也是从那衍生出来的。还有你在存活下来时所刻印的咒迹,照理说也是属于死灵术的系统才对。 既然是由你们俩在守护著悬浮大陆群,如此一来,就可以推敲出大致内情了。」 按照威廉以前查过的资料,所谓妖精,基本上就是无法理解自己死亡的年幼灵魂游荡于此世的产物。原本应该自然育为鬼火或矮人之型态,不稳定且暧昧的存在。而且,看来这些家伙所知的死灵术似乎有可以用人工形式造出妖精并加以使唤的招数。 还有。威廉所知的黄金妖精,既不是鬼火也不是矮人。 或许不稳定。或许暧昧。可是,她们确实具备有如人族少女般的身体以及心灵。其内心肯定怀有希望、恐惧、爱情、憧憬、绝望。在那种情况下,她们还拋开生命为守护悬浮大陆群而战。 「判断的材料齐全到这种地步,任谁都会明白。」 没错。而且藉此可以做出近乎笃定的推测。 威廉似乎想哭,同时又似乎想笑,他在连自己都无法掌握的奇妙情绪驱使下,把导出的结论化为言语。 「你们俩──就是创造黄金妖精的始作俑者对吧?」 3.在那之后,时光再度流逝 据说二楼走廊深处最近会漏雨。 实际过去看了以后,可以晓得那看来需要做一些木工活儿来处理。正式修理得在日后到镇上找业者动工,威廉似乎决定只做应急处理。他确认手边有木板和铁钉── 「──欸,有没有人晓得木槌放在哪里?」 威廉回头询问。 (在一楼库房。之前你也用过吧,已经忘了吗?) 珂朵莉手扠腰间,傻眼似的回答。 (真是的,不知道该说你健忘还是记性差……) 她只有口头不满,实际上则是有些开心地在抱怨。然而,她却在出声抱怨完以前,察觉到状况有异。 威廉的眼睛并没有看著珂朵莉。 (你在看什么?) 珂朵莉回头。可是,眼前只有和平常一样的走廊。没任何人在,也没任何东西。 「珂朵莉,你去哪里了?」 她听见不可思议的话。 威廉一边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一边讲著奇怪的问题。 (开哪种玩笑啊?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吗?) 珂朵莉用了比刚才更强的语气抱怨,威廉却只会歪头嘀咕:「奇怪,原本觉得她好像在旁边就是了。」一点也不肯看珂朵莉这里。 (等等,你别闹了──) 珂朵莉伸手,她有意那样做。 伸不了。 想伸出去的手,根本不在任何地方。 珂朵莉想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就发现任何地方都没有那种东西。 「珂朵莉?喂,你躲去哪里了?」 威廉开始走动。 他在妖精仓库到处游荡,寻找看不见的少女身影。找不到。他离开仓库,在岛上四处寻找。找不到。他把遇见的人一个一个抓住,询问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的下落。没有答案。 (欸,你要去哪里?) (你在找哪里?) (我就在这里喔。) (我好端端地待在你身边喔。) (欸。) (我在叫你耶。) (快发现啦。) 珂朵莉再怎么想跟威廉说话,都发不出声音。发不出声音的话语,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不久威廉就走累了,然后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 有人轻轻拍了他的肩膀。 「已经够了,接受事实吧。」 妮戈兰露出落寞微笑,平静地告诉威廉: 「那些孩子已经死了。」 ──猛然拨开毛毯的珂朵莉一跃而起。 心悸止不住。她用手掌按住忤然狂跳的心,反覆深呼吸。稍微镇定下来后,身体打了哆嗦。冬日早晨的空气正无情地隔著睡衣逐渐夺去体温。 珂朵莉下床捡起毛毯,将那卷成一团,然后紧紧地搂住。 「是梦啊。」 她嘀咕。 「是梦,对吧。」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 冬天的黎明来得晚。窗帘另一边仍被昏黑的夜色所笼罩。身体感到倦怠。 珂朵莉想再一次盖上毛毯横躺。 可是,她提不起那样做的意愿。 珂朵莉一想到说不定会继续作那样的梦,就无法阖眼。 † ──在十五号悬浮岛的战事结束了。 珂朵莉等人返回妖精仓库。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 威廉还是没有回来。 † 拂晓下起的豪雨,在接近中午时,像虚晃一场地停了。 在拨云见晴的蓝天下,娇小的少女们好似迸开的凤仙花,纷纷冲到操场。眼看白色的球高高弹起,逐渐沾满了泥巴。愉快地追著球的少女们,同样在转眼间就沾得全身泥。 在读书室一角,奈芙莲沉睡著。 她用交叉在桌子上的手臂当枕头,一脸安稳地发出轻轻的鼾声。 「唉~真难得耶,莲居然会把书甩在旁边。」 口气像在哄小孩的艾瑟雅从桌子底下把书捡起。 「照她的情况来看,与其说是过度催发魔力,不如说单纯只是身体累坏了的样子。毕竟她在成体以后还没有多少经验,体力的部分并没有养好。」 像那样还撑过了那种长期战,她真的非常努力耶──艾瑟雅一边如此嘀咕,一边轻拂奈芙莲额前的头发。 「……艾瑟雅,那你还好吗?」 「我喔?要说的话,我好到快流鼻血喽。别看我这样,我唯一有自信的就是游手好闲地保持长寿。」 哼哼──艾瑟雅挺起薄薄胸膛。 珂朵莉觉得她的话很可疑。 这个黄金色的妖精,总是爱用让人分不清楚认真或说笑的语气来讲要紧事。因为那样,就算从她口中说出了重要的事情,也会让人犹豫不定地思索能不能信。 「我才要问你状况怎样呢,珂朵莉。」 珂朵莉被对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反问。 「我吗?要说我嘛……」 当然没问题啦──珂朵莉差点如此回答。 她希望那样回答。 办不到。艾瑟雅的视线和轻松口吻正好相反,锐利得好似要贯穿珂朵莉的眼睛。 「……我想,难免有一点吃不消吧。希望能暂时避免出击的感觉。」 珂朵莉无力地微笑,然后耸肩。 「虽然我们前两天才去过,假如情况真的不妙的话,要不要再向军方申请去十一号岛?毕竟现在的你是重要战力,要申请应该会过,再说只要把状况告诉那个医生,也许至少会得到一些让你宽心的建议喔。」 「没事的啦。感觉有点吃不消而已。」 珂朵莉对艾瑟雅挥了挥手。 「有你给的建议就够了。我信赖你啊,学姊。」 「……你肯那么说,我是很高兴啦。」 艾瑟雅伸指搔搔自己卷卷的头发。 「再说,我现在离开这里,要是和他错过不就糟透了吗?因为我想尽快见到他,被吩咐先回来的我留在仓库等就是对的。」 「唉……完全就是恋爱中的少女嘛。」 「嗯,对呀。」 「你现在已经不隐藏也不掩饰了喔?」 「谁教那个人知道我的心意,还是一直在逃避。靠那种遮遮掩掩又刻苦的追求方式,肯定到最后都抓不住他的心。 所以喽,走到这一步,我觉得只能毫不掩饰地直接冲了。嗯,虽然他看起来让人捉摸不住,其实呢,我觉得他是那种被打乱步调就会乱脆弱的人喔。」 「啊~的确。」 「所以我打算等他一回来就一直逼一直逼,逼到昏天暗地。到时候你们当然也要帮忙,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喔?」 「OK~包在我身上。」 艾瑟雅竖起拇指。珂朵莉也竖拇指回敬。 她刚才那些话,并没有虚假。 珂朵莉打算等威廉一回来就一直逼一直逼,逼到昏天暗地。 没错。只要他回来的话。 ──这个地方,原本并没有他在。 因此,目前他不在的这种局面,才是妖精仓库本来该有的模样。 「或许,他不会再回来了呢。」 珂朵莉在精神比较脆弱的瞬间,也会冒出那种想法。 「毕竟装得一脸呆的他,是极为稀有的人才嘛。 稀有到之前会待在这种地方反而奇怪。原本悬浮大陆群应该要举众迎接,让那个人坐上应有的地位,然后向他讨教失落的睿智才可以吧。 所以说,他就这样不回来才是正确的,肯定没错。」 珂朵莉当著大家面前那么一说,就得到了各种不同的反应。 缇亚忒等人嚷嚷:「那样我不接受!」「会变得寂寞,我不喜欢。」「要打倒技官的人是我!」「睿智是什么?」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理解珂朵莉所说的内容。 妮戈兰好言相劝:「你可以一直坦率下去喔?」啰嗦,那还用说。 奈芙莲只有微微垂下目光,没露出更多反应。哎,说来是满像她的风格。 另外,艾瑟雅则带著坏心的笑容反问:「假如真的是那样,你怎么办?」 假如,威廉就这样不回来了,珂朵莉要怎么办? 她试著思考,却想不出具体的答案。 「大概也不能怎么办吧。」 珂朵莉带著暧昧的表情那么回答以后,艾瑟雅就对她发出了简直故意的长长叹息。 ──反正,这里原本就没有他在。 所以,现在这种不能待在他身边的生活,才是珂朵莉该度过的日常。 「喝呀!」 珂朵莉听见锐利又可爱的吆喝声,便反射性地闪身。从她背后扑过来的潘丽宝和可蓉没抓到目标,直接「啪」地摔在走廊上。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语气傻眼的珂朵莉帮忙扶起两人。 晚了点跑来的缇亚忒数落:「我就说嘛。」然后用指头轻弹两人红肿的鼻子。唔呀──小小的两道尖叫声传出。 「凭你们哪有可能敌得过学姊。还早十年喔。」 哼哼──缇亚忒莫名自豪地挺胸。 「可是,要是威廉不在就都不练习,招式很快就会荒废的。」 可蓉泪汪汪地抗议。 「什么招式啦?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征服世界的招式!」 潘丽宝使劲握紧拳头。 「哪里的世界啦?你们是要征服哪里?」 缇亚忒傻眼了,旁边则有菈琪旭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还惶恐地频频低头赔罪,看著都觉得可怜。 「……对了,缇亚忒。」 「啊,我在。学姊有什么事?」 「之前,你确认过身为成体的适性了吧?和遗迹兵器的契合性已经确认完了吗?」 「啊~那个还没有。妮戈兰说,要等威廉回来再帮我找搭档。」 「……是喔。」 珂朵莉伸手搅乱少女的发丝。 「学……学姊?」 「希望你能挑到好的剑。」 她温柔地那么说,然后放手。 「怎么了吗,学姊,你的脸色有点差耶?」 「是吗,会不会是疲倦还没消退?」 暧昧笑著的珂朵莉避开了学妹的视线。 † 珂朵莉回房以后,立刻用背靠在顺手关起的门板上。 她就那样一路滑坐到地板上。 珂朵莉将头低下来,连著腿一起用双臂抱住。 「那个骗子……」 为了不让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听见,她小声嘀咕。 「我有好好地遵守约定喔。 可是,为什么你就不能遵守……」 间隔一会儿以后,珂朵莉抬头,并且起身。 木窗及窗帘都紧闭的房里,有如夜晚般昏暗,即使如此那仍是自己熟知的房间。珂朵莉靠著不足的光源拿起倒扣在桌上的镜子。 「…………」 镜子的另一边是整片黑暗,在那当中。 站著某个红眼睛的人。 『扁平的蝴蛛』 「你是谁啦?」 声音发抖的珂朵莉朝著镜子另一边问。 在那里的,是她十分熟悉的脸孔,理应如此才对。每天早上洗脸都会看见那张脸,理应如此才对。无论笑脸、哭脸、生气的脸或其他的脸,都是一直以来几乎让她看到腻的脸庞才对。 可是,为什么? 在镜子的另一边,那家伙为什么会用发楞的眼神看著她这里? 为什么她看了那张脸,会认为是自己不认识的其他人? 既然那是自己不认识的其他人,在镜子这一边,位于她无法直接看见的地方的,又是谁的脸? 『吃过的饼乾』『烧完的蜡烛与烤黑的信封』『钢之鸟与七彩箭尖』 吵死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为什么会想起?为什么会冒出来? 战斗早就结束了。从那之后,珂朵莉一次也没有催发魔力。既然这样不就没事了吗?只要肯遵守分寸,不就无碍于日常生活吗?难道艾瑟雅说的那些是谎话? 不对。 错在她自己。 珂朵莉在战斗中,本著觉悟这个词,将宝贵的东西拋开了。她出卖掉自己能保有自我的大部分时间,才换来摧毁十五号悬浮岛的奇迹。 珂朵莉并不后悔。不,她认为自己不该后悔。当时悬浮大陆群处于濒临灭亡的局面。即使原本就以用过即丢为前提的一名妖精兵稍微减寿,代价也还算便宜才对。 该懊悔的,大概是她后来忍不住当著威廉面前故作坚强这一点。因为她不想让威廉担心。她希望回到出发作战前,纯粹地为她们将来著想的威廉身边。所以,她对前世侵蚀的事绝口不提,还要艾瑟雅和奈芙莲帮忙守密,于是一回神就落得这种下场了。 至少,珂朵莉希望能在这里,向那个人说声「你回来了」。 还有。 「好想吃……奶油蛋糕喔……」 她怀著想哭的心情如此嘀咕。 镜中的少女似乎在嘀咕同样一句话,也动了嘴唇。 仅仅一滴的泪水,沿著她的脸颊落了下来。 『破掉的世界』『游于繁星间的鱼』『爸爸』『黄色布偶』『有著蓝天色眼睛的陌生女孩』『弯弯曲曲的树』『叫个不停的黑猫』『纸包中的小石子』『阴霾得耀眼的天空』『镜子另一边的世界』『然后』『然后』 镜子从手中滑落。 在地板上摔破,碎片四散。 少女当场颓然倒下。 4.等那场仗结束以后 「你们俩──就是创造黄金妖精的始作俑者对吧?」 两人毫不否认地认同了这项推测。 「话虽如此,我们并没有四处游走让妖精一个一个地诞生。 只是在作为素材的巨大魂体上施予咒迹,好让她们带著接近人族的体格与人格自然诞生罢了。」 史旺脸色僵硬,并挤出粗哑的声音解释。 『还有,为了不让灵魂坠于大地,我们对包覆悬浮大陆群的箱庭结界也动过手脚。那么,听完这些话,你会如何应对?』 而另一边的黑烛公,至少连表情也没有改变分毫(当然,这得假设区区的黑色头盖骨做得出表情就是了)。其嗓音也没有显著的改变,甚至好像有反过来要观察威廉反应的味道。 威廉默默地揪起史旺的胸口。 然后他举起另一手握紧的拳头,瞄准史旺的脸庞。 ──就这样过了几秒。 「这也不是揍你们一顿……就能获得解决的问题。」 怪罪制造妖精的机制也没用。要守护悬浮大陆群必须有圣剑的力量,要使用圣剑必须有人族的勇者,因为到处都没有那样的人只好创造黄金妖精当代替品。这一连串的流程,无论斩断哪个环节都会直通悬浮大陆群的瓦解。 既然不存在任何一个能替代的方案,那就是最妥善的手段兼唯一解。 无论伦理或人道,都没有介入其中的余地。 她们的战斗,并非成立于某个人的恶意之上。 基本上,威廉就是因为本身无法战斗,才会站在将珂朵莉等人推上战场的那一边。对此他就算再怎么恼火,就算无从忍受,也不能责怪史旺他们。 「──可是,那也仅限于防卫线的部分。 勇者挺身而战,一向都是为了保护众人,还有人们所珍惜的城镇。要远征拓展领土,勇者就是个错误的人选。别将她们消耗在不打也行的仗上面。」 威廉一边呻吟似的告诉史旺,一边放开将他揪起的手。 「这并非不打也行的仗。而是迟早有必要的仗。 你也明白吧?悬浮大陆群并不是永恒的。尽管以往五百年勉强撑了过来,也不保证还有下一个百年。我们在将来非得回到大地才行。」 「那只有我和你们的事吧。」 「──这话怎么说?」 「见过五百年前的世界,认得地上尚未变成那模样时的人有限。对没见过那时代的人来说,大地根本从他们一出生就是远在彼方的世界。即使那是逐梦与冒险的宝岛,也没有更深一层的意义。 那些家伙珍惜的故乡,是他们现在所住的天空,所住的岛,所住的城市。此外再没有别的地方。」 我说的对吧──威廉向对方徵求同意。 「就算那样……难道说,你都不会悔恨吗!你都不想回去吗! 我同样在这里活了五百年!远比我在大地过活的时间要长!这片天空无疑是我第二个故乡!可是,就算那样!我的第一个故乡依然是帝都!你也一样吧! 不,刚来到这片天空的你,对帝都的感情应该比我更深!根本就不可能忘掉,不是吗!」 「假设我们倾目前悬浮大陆群之总力,收复了大地。」 相对于激动的史旺,威廉始终冷静地对答。 「那里又有谁在?有任何一个在你回去时,会对你说『欢迎回来』的家人等在那里吗?」 「这……」 史旺语塞。 他张开一度想说些什么的嘴巴,却又立刻闭上。 『你不告诉他?』 「不。」 史旺大大地摇头──然后收敛自己的表情。 「那就是你的想法吧,威廉‧克梅修。」 他的语气变了。 威廉的老友史旺‧坎德尔已经不在那里了。取而代之站在那里的,是多了五百高龄且背负著悬浮大陆群未来的大贤者。原本轻柔的金发褪去色彩,原本像苹果一样的肌肤衰谢得满是皱纹,原本如人偶般的娇小身躯长成了需要仰望的大汉,而且── ──以往曾被瞩望其未来的天之骄子,如今正为了取回过去,打算将现在与未来全赌上。 「抱歉,大贤者。」 威廉硬是用紧绷的笑容,盖过自己快要因落寞而扭曲的脸孔。 「要我为了世界的遥远未来之类的事而战,我好像已经办不到了。」 「……本来我还以为,你是个更接近勇者的男人。」 「我也是。」 威廉点头。 过去他志之所在,尽管拿到了准勇者的称号,最后却无法抵达的下一个境界。 原本曾以为是才能所致。 原本也曾以为是境遇所致。 然而,说不定威廉的想法错了。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还藏著更致命性的缺陷。 「我以前也那么觉得。我曾打从心里相信自己可以成为勇者。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像这样活著献丑。」 『嗯。能不能让我也问一句?』 头盖骨从旁发问。 它灵巧地从宝座上一滚,然后落在铺有软垫的手推车上头。用不著吩咐,守在旁边的侍女就把车推到了威廉他们身边。 『方才我挑衅时,你曾说过吧?你没有与我交手的理由。纵使有理由,原本曾为顶天立地大丈夫的黑烛公,为何会落得这种兼具俏皮与威严又虚怀若谷的模样?』 威廉完全不记得他有说过。至少后半句没有。 『虽然你似乎巧妙地将话题转移了,但只有我托出真相,未免有失公平不是吗? 假设我俩有理由交手,你还是有其他无法那么做的理由吧?』 「什么?」 大贤者稍稍扬起单边眉毛。 「也对。」 威廉磊落地点头回答: 「虽然没有严重到像某颗头盖骨那样,但我的身体在跟这家伙交手后也几乎没有康复。石化是解开了,诅咒也解除了,可是由于有细微伤势残留在全身,据说我现在的状况就像千疮百孔的烂抹布。 我还被认识的食人鬼说过『感觉我的肌腱不用菜刀拍打也能用牙齿轻松咬断』这种话。」 『原来如此。尤其是关于挑肉的部分,食人鬼这个种族的眼光再值得信任不过。换句话说,你现在身上并无以往那般的战力。就算想战斗也没办法战斗。 所以──假设我们在这里打算来硬的要你听命,你也无从抵抗。是不是如此?』 「啊~我懂了,话讲到那个份上啦?」 威廉搔了搔头。 「坦白讲要那样的话,我希望你们放我一马。说来老套,可是有人在等著我回去。」 『所以贪生怕死在所难免?』 「不,我收拾掉你们俩以后就回不去了。」 威廉耸肩。 「因为我没学过飞空艇的驾驶方式啦。」 『……感觉实非常人的思路吶。真怀念,看来你和那时候丝毫没变。』 状似莫名欣慰的头盖骨说完话以后就转了一圈,然后转向大贤者。 『大贤者。暂且断念吧。此人意志坚定。 不……看来无可动摇的意志,正是此人的本质。这厮的心里只能容纳一个目的。而且在此期间,与该目的无关的一切事物,看在他眼里都没有半点价值。因此他不会屈服。不会止步。他会蛮干到底。 一旦这厮决定要守护那些妖精,目前对他来说,那就是一切。就算要牺牲其他万物,他也会坚持到最后才是。我不想再承受他那禁咒齐发的折磨了。』 不,那倒不可能。 禁咒这东西并非轻轻松松就能用。威廉当时用的禁咒到现在大多早就未达发动条件了。尽管还能用的也不是没有,然而祭出后要付的代价就是死,就算运气好到极点也要迎接再度石化的末路。不管选哪边,他都无法回妖精仓库(家)。 ……以上这些就不要乖乖向对方特地说明好了。反正他似乎被高估了,感觉就这样继续误解下去会比较好。 「可是。」 『若你无论如何都要他协助,通盘招出就行了。只要把你先前隐瞒的大地真相揭开一两项,这男子的态度也会改变才是。』 「那不成!」 大贤者脸色慌张地拉高音量。 「……地上的,真相?」 另一方面,威廉皱眉咬住了他无法忽略的这句话。 「怎么,原来你有事瞒我?」 「……那是与你无关的事。」 「别扯那种一听就知道的谎。照这家伙刚才的口气,那似乎是足以让我改变心意的判断材料嘛,对吧?」 『我无话可说。』 「听到了吧。大贤者,你怎么说?」 「老夫也无话可说。事关这个世界的未来。有些话只能告诉忧心未来之人。」 臭家伙,想对刚才的论战还以颜色吗?谁怕谁。 被激到的威廉正打算跟对方卯上时── ──有爬上螺旋阶梯的脚步声朝这里接近。 『今天客人可真多。』 黑烛公傻眼似的嘀咕,现场的目光转向门口。从那里现身的究竟是── 「打扰了。」 是那位兔徵族的一等武官。 「这里是圣域。我应该交代过不可轻易接近!」 大贤者用轰然的低沉嗓音斥责。兔徵族微微点头,然后行礼回答:「出了下官得做好挨骂觉悟赶来报告的状况。」 「──何事?」 大贤者一改先前的态度,语气沉稳地催他继续说下去。 兔徵族先朝威廉瞥了一眼,然后才将嘴巴凑到大贤者耳边,并报告发生何事。 「……照你判断,那是必须急著闯进圣域来报告的事?」 「是的。」 兔徵族一脸认真地对大贤者的奇妙质疑点头。 「我明白了。由老夫来告诉这个男人。」 大贤者缓缓转头以后,便朝威廉走近一步。 「……怎样啦?这么郑重。事情跟我有关吗?」 「正是如此,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 大贤者严肃地告诉威廉。 「从奥尔兰多商会的协助者那里来了联络。 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的适用者,人格似乎在前世侵蚀下遭到破坏了。虽然肉体还没有开始消失,恐怕只是时间问题吧。」 † 变得脸色苍白的威廉跳上武官的船艇,离开圣域了。 被留下的两人为厚重沉默所笼罩,凝视著青年离去的云海另一端。 『为何你不向他道出一切?』 打破沉默的黑烛公问。 『若得知大地上有何物在,有何物长久存在,他的答覆也会不同才是。』 「我想也是。」 大贤者带著忍受苦涩似的表情回答。 「可是,以结果而言,那家伙的心肯定会崩溃吧。像他那样,有著凭一股信念就能奋战到底的能耐,心碎以后反而会一无所能。矛光是生锈还有用途,矛尖一碎就连用途也没了。」 『像那种问题,端看你如何表达。藉资讯操控来操弄人不是你的长项?』 「是啊。那家伙是单纯的男人,老夫现在应该可以轻松操弄他,不过。」 大贤者轻轻耸肩。 「笑吧。这只是感伤。面对过去偷偷当成兄长仰慕的对象,老夫似乎不愿对他说谎。」 『但愿你花的心思不会白费。』 黑烛公明明没有肺,却发出宛如叹息的玩意儿。 『妖精一旦坏了便无法复返。若有差错,那个男人立刻就会崩溃。』 5.约定何去何从 威廉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用什么方式回来的。 他应该是被那名宪兵的船艇从二号悬浮岛载回来的才对。除去为补给的停泊、回避伪龙浮石而调整航道不提,几乎是以最短时间赶完最短路程的才对。 而且,即使如此,不管再怎么赶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 威廉没有赶上。 蓝发少女横躺在床铺上。 她静静地睡著,看似如此。看似随时会睁开眼睛,然后动起来。 可是,不会那样的。 因为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她守住约定了喔。」 站在门口的艾瑟雅用静静的语气告诉威廉。 「她有活著回来。 从实在不可能存活的战场上,一心想著要见技官──要向技官撒娇,才为自己保留了一点点寿命回来的。」 「艾瑟雅。」 站在她旁边的奈芙莲静静摇头。 「不可以怪威廉。没把珂朵莉的状况告诉他的,是我们。」 「对呀。所以我没有怪他的意思。可是。」 「……没有错。该责怪的,没有遵守约定的,是我。」 威廉嘟哝出一句。 「这家伙,守住了我所说的话。可是,我却没能接她回家。 这件事,就只是如此而已。」 † 对妖精兵来说,死亡是与日常生活相随的。 她们对自己的生命价值之薄有自觉。所以,就算同伴中有人脱离,也不会多悲伤。她们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耗损心灵。不会因为那种理由损及身为兵器的性能。 「那个那个,大家知不知道妮戈兰去哪里了?」 菈琪旭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来到游戏室。 「没看见。有什么事要找她妈?」 可蓉一边用关节技勒住蓝色熊布偶,一边反问。 「嗯,周末采购的事情,我想找她商量要怎么办。快到大风雪的季节了,我觉得要买多一点东西囤起来才可以。」 「噢,肚子饿就不能打仗!」 「……要找妮戈兰,她肯定是在山里头。」 地毯上的潘丽宝一边把白色的球踢向墙壁,一边回答。 「只要有人回不来,她总是会去哪里。这次肯定也一样。」 「啊……对喔。」 菈琪旭理解了。 「要去找她吗?」 被问到的她想了一下,然后摇头表示:「不了。」 「妮戈兰不在,表示她现在没办法对我们露面吧。硬要去见她,肯定会被吃掉的喔。」 「有可能。」 可蓉深深地点头。 「妥当的判断。」 潘丽宝坦然地点头。 「……缇亚忒?」 菈琪旭叫了久久没参与对话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咦?啊,怎样?抱歉,我刚才没有在听。」 原本将手脚在地毯上伸展开来,并且茫然望著天花板的缇亚忒,这才慌张似的抬起上半身。 「怎么了啊,缇亚忒?总觉得你最近都心不在焉耶。」 「嗯啊。」 缇亚忒对那有自觉。所以,她要找话回答,一瞬间答不出来。 「……我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呢?脑袋里空空的。」 「因为珂朵莉学姊坏掉了?」 被对方一说──缇亚忒的胸口感到刺痛。可是,她不太了解那种痛的理由,因此决定当成是心理作用。 「是那样吗,我不太清楚。」 缇亚忒歪头敷衍过了菈琪旭的问题。 † 时间缓缓地,一点一滴地经过。 一天,又一天。再一天过去。 时间刻划似的向前进,并且逐渐流逝。 † 无论如何凝神观察,珂朵莉体内的魔力都流动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威廉一边忍著使用咒脉视要付出的头痛代价,一边牵起珂朵莉的手。白晰,娇小,冰冷。他沿著珂朵莉手指的根部,温柔地慢慢揉过将位于手掌内侧的几个穴道。 「以前,我遇过因为严重的急性魔力中毒而失神,之后就醒不过来的人。唤醒的他就是这个术式。要用刺激性低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从身体的末端将魔力脉象确实导正──」 威廉明白,就算做这种事也没用。 和他以往的同伴捡回一条命时不同,珂朵莉体内的魔力并无异状。换句话说,该治疗的部位根本不存在。这家伙身上的异常,原因不是出在那方面。 即使从外侧用尽手段,状况也没有任何一点好转。 可是,威廉没办法不做。或许会有一丝丝的效果也说不定。他巴著连可能性都称不上的微微希望。为了从无能为力的自己身上转移目光,威廉就是无法什么都不做。 他没能说声「你回来了」。 他没能听见「我回来了」。 那些累积起来的懊悔,使威廉巴住了事到如今应该还有什么手段能补救的幻想。 「威廉。」 有人从背后叫他,他回头。 「嗨……感觉好久不见了呢,妮戈兰。」 「是啊。抱歉,我这阵子都不在。 这里一有人死去,我的心就会接近崩溃。为此难过的自己根本有病,但我不愿意那样想,脑袋便一直空转。 所以,我去了岛上的内地,找树木或熊来发泄。」 听起来,那对树木或熊还真是过意不去。 「说来真奇怪对不对?一旦陷入这种情绪,连食欲都会消失喔。明明眼前就摆著看起来这么柔软又美味的肉──」 「那你不配当食人鬼喽。」 「是啊。现在还能不能当其他种族呢?」 身穿围裙洋装的食人鬼无力地笑。 「一个人流泪,一个人生气,一个人哭叫,都让我感到疲倦了。」 如此嘀咕的妮戈兰脸上,就像她本人所说的,有著浓浓倦色。 「说来真过分。我现在,心里有一点高兴。你肯为这孩子流泪。我会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确实很过分,但我也跟你差不多。」 妮戈兰出现在这里,让威廉觉得有此宽慰。他招认自己有那种想法。 「──有几件正经事要谈。我想换个房间,你能不能跟我来?」 「在这里不能谈吗?」 「对我来说有点勉强。而且,我想你肯定也会难过就是了。」 啊,原来如此。要谈那方面的事吗? 「我不能逃避吗?」 「假如你想,我不会阻止喔。」 唉,混帐。被人那样一说就逃不得了。 妮戈兰的房间一片昏暗。 直到此时,威廉才察觉几件事情。看来现在似乎是晚上。还有,外面似乎在下雨。 「抱歉,好像只剩这盏灯还有油可以点。」 她将读书用的小盏油灯摆到桌上。 朦胧的光将房内幽幽照亮。 「要喝哪种酒吗?」 「稀奇了,这个房间会招待红茶以外的东西。」 「没有火嘛,我有什么办法。再说……」 醉了以后讲话才轻松。那是妮戈兰发出的弦外之音。 威廉用一声叹息吹散那种微妙的气氛,然后问道: 「──你要谈的是?」 「嗯。」妮戈兰看似难以启齿地把话停住一会儿才开口:「是关于缇亚忒适用哪柄剑的事。」 「啊……」 威廉含糊地点头。 「瑟尼欧里斯吗?」 「亏你晓得。」 「那柄剑是否处于可用的状态,会让战力产生大幅差距。照常理想,只要一个适用者废了,自然需要再找下一个。 ……虽然我根本不想把那当成常理……自己毫无疑问就能想到那一环,更让我反胃。」 「要吐的时候,我至少可以帮你拍背。反正我的心情跟你一样。 但别忘了思考该怎么让自己适应。像这样的事情,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于是每次都会有熊被干扰到冬眠。」 「没礼貌。我都会把收拾掉的带回来煮火锅喔。」 虽然完全无法构成反驳,不过那对当事人来说似乎是重点。 「哎──战力那方面的道理我懂,但瑟尼欧里斯是性子拗到极点的剑。我不认为它会行方便配合我们,说交棒就交棒给下个适用者喔。」 「什么意思?」 「基本上,它是极位古圣剑。层次不同于其他的剑。这里所提到的层次,几乎就等于它在挑适用者时的任性程度。 瑟尼欧里斯会严格挑选挥动自己的对象。」 「能不能靠你的技术想点办法?」 「哪有可能。要是办得到,我就自己用了。」 苦笑的威廉想起往事。 「──我第一次看见瑟尼欧里斯时,是师父在用它就是了。关于当时的战斗,其实我几乎没印象。倒不如说,我几乎什么都没有看见。毕竟我师父和瑟尼欧里斯就是强到那种地步──」 威廉娓娓道来。 在昏暗而封闭于黑暗的房间中。 为了接受少女的死。 为了连系下一步。 为了活在往后即将欠缺珂朵莉的每一天。 第二卷 「遥远的梦,尔后」-eternal dreamer- 少女回神时,就站在阴暗的废墟里了。 她眼前倒著娇小孩童的尸体。死因是胸口上的大块刀伤。流出的血液将孩童全身染成了混浊的暗红色。 少女茫然地俯望那景象,孩童的轮廓就忽然变得模糊,像要脱去旧衣服那样,半透明的孩童当场自己站起来了。尸体依旧趴在现场,可是,另外还有个身形几近透明的孩童站在少女眼前,望著她这里。 啊~ 孩童朝少女伸手。 是要她握住的意思吗?少女如此心想,便用自己双手包裹似的握住孩童那只手。 孩童笑了。 少女似乎受到引诱,也跟著笑了。 少女让孩童牵著手,到处跑来跑去。 废墟相当宽广,感觉不是两三下就能探险完。每拐过一个转角,每跨过坏掉的一扇门,就有新东西亮在眼前。有时是形状奇妙的布偶;有时是破破烂烂已经读不出内容的图画书;有时则是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但恐怕是记录晶石的水晶块。 尽管发现了一些看起来有趣的东西,孩童却无视那一切,只管往废墟里头到处跑。 他该不会在找什么吧?少女心想。 少女如此问,孩童便用力点头。 『翠!黑!』 虽然少女不太懂意思,不过孩童似乎既快乐又开心的样子,因此她认为那肯定是这孩子最爱的东西。 她又问东西是在这座废墟里吗?孩童就对她偏头。 大概是问题太难懂吧。那么想的少女决定改问其他事情。没错,改问她或许该最先问清楚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 『艾陆可!』 是吗,请多指教,艾陆可。真可爱的名字呢。 少女带著两成客套的意思那么一说,这次又换孩童指著她,然后偏头。 难道说,你在问我的名字? 孩童点头如捣蒜。 艾陆可问得有道理。既然少女向人问了名字,她自己也该报上姓名。她觉得这是十分合情理的想法。 我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 咦,怎么回事?少女感到困惑。她想不起来。不只自己的名字。自己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话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艾陆可偏头。 我记得──自己是──对了,我记得自己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我有非见不可的人。至少现在并不是让我在这种地方游荡的时候才对。 所以……所以…… 『……?』 艾陆可三度偏头。 少女告诉他,自己得回去才行。因为有人在等她回去,她必须到自己该在的地方才行。 『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 『明明有许多难过的事情,还是要回去?』 少女明白。可是,那没有关系。 她有想见的人。她有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这样啊。』 艾陆可落寞似的垂下目光,经过像在沉思的短暂沉默以后,他放开了少女的手。 『我懂了。再见,珂朵莉。』 ──咦? † 「──奇怪?」 珂朵莉醒了。 她缓缓地起身。像是睡太久的倦怠感包裹著全身。 轻微的头痛使她按住太阳穴。 珂朵莉觉得自己好像作了漫长的梦。虽然内容不太记得,可是那非常的……应该说,那让她觉得怀念无比,而又恐怖。是那种感觉的梦。 不,还有比那些更应该先确认的事。 珂朵莉摸了摸全身上下。这种要自称大人会希望再多点起伏的触感。不会错,就是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的身体。 「我活得好好的──?」 脑海格外清静,那些奇怪到极点的意象奔流连一点动静都无法感受到。怎么回事?她有些混乱。 咕噜噜噜噜噜,不太端庄的声音。 珂朵莉发现,她饿得快死了。 到厨房偷吃点什么吧。 那么想的她到了走廊才发现,现在似乎是晚上,而且外面正在下雨。因此,整座仓库都被静静的黑暗笼罩著── 她看见有个房间透出淡淡的灯光。 是妮戈兰的房间。 「…………」 珂朵莉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朝门口靠近。 「之前,我曾希望让珂朵莉幸福。」 什么! 她听见不能听漏的一句话,让心脏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即使不那样,瑟尼欧里斯周围的悲剧和不幸也太多了。过去有段时期,我曾想过要改变那种趋势。可是,我无论如何也办不到。我的能力一直都太过渺小,做什么都派不上用场。我不顾一切地努力,只多少获得了战斗的能耐,却没有更进一步地留下什么。 ──那我应该已经深切体会过就是了。结果,我还是没办法放著那家伙不管。」 咦?咦?咦? 这两个人,在这个房间里谈些什么? 「那家伙也真是的,像我这种无药可救的家伙,到底有什么部分可以让她中意成那样?」 威廉的嗓音像由衷不解地说出这些话。 什么嘛,你连那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懂吗?珂朵莉心里变得有点想使坏。 你啊,是让我见识到许许多多第一次的人。 在白铁摊贩街,你第一次救了我。视野辽阔的高塔,是你第一次带我过去的。你第一次让我见到了许多表情。你更是第一次让我依赖的人、第一次想帮助我的人、第一次帮了我的人、第一次让我输的人,哎哟,要数根本数不完。 所以,当然喽。 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是你,我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点小事你总该察觉嘛,笨。」 珂朵莉微笑著嘀咕了一句,就在这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 她听见突然有人大叫。 珂朵莉猛一转头,就看见缇亚忒表情惊恐地用手直直指著她这里。 「学……学学学学姊,显……显灵了!」 嘴巴开开闭闭的缇亚忒人都快晕了。 错了啦我活得好好的才不是显灵拜托你安静否则会被威廉他们听见──这些话当然不能喊出声音,总之珂朵莉慌慌张张地挥手,缇亚忒却完全停不住。 「学姊──!」 她朝珂朵莉抱过来了。 「学……学姊!虽……虽然你是显灵的!」 缇亚忒一边胡言乱语,一边用双臂牢牢锁住珂朵莉的腰。感觉逃不了。不,珂朵莉倒不是想逃离缇亚忒,但她不想被后头房间里的两个人发现,才希望对方安静。 ……当她们这样纠缠的时候。 「──珂朵莉……莉……?」 珂朵莉听见背后传来了瞠目结舌的低语。 觉得尴尬的她缓缓地回头。 站在那里的,当然是他。 「唔,呃……」 威廉说不出话,呆立原地。 他是在伤心?在高兴?在生气?或者都不是?许许多多的情绪交杂在一起,珂朵莉第一次看见那张表情。她想到那全是自己导致的,也跟著说不出话并且呆立原地。 「……真是的。」 看来在混乱的四个人当中,最先振作的是妮戈兰。她用手肘轻轻顶在旁边威廉的侧腹说: 「好啦。不必找漂亮的词了,首先只有一句话要说吧?」 「啊……是啊,没错。」 威廉总算回神过来以后,只朝珂朵莉踏了一步。 「你回来了,珂朵莉。」 瞬时间,珂朵莉全身都放弃运作了。 眼眸湿润得什么也看不见,胸口收紧停止呼吸,双腿缩在一起走不动,脑海变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任何事,喉咙颤抖发不出声音。 「啊……唔啊……」 ──我回来了。 如此一句话,怎么也无法化为声音。 明明她一直想说。明明她一直准备要说的。 明明决定好,再见到威廉就要用全力表示好感的。当著本人面前,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脚打结了……她有这种感觉。 平衡感无视于混乱不休的五感,自己稍微做了点好事。短瞬的浮游感。珂朵莉原以为会这样跌倒,下一瞬,她的全身就被接到温暖的怀抱之中。 「欢迎回来,真的。」 那温暖的怀抱,偏偏还对她投以温暖的话语。 那句话让珂朵莉澈底沦陷了。 她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不能呼吸也不能走动,不能思考也不能讲话。 只能将身体交给内心更深处所涌现的冲动── 开始放声大哭。 怎么了怎么了──小小的妖精们揉著睡眼,并且陆续走出房间聚集到走廊。 在众多年幼目光注视下,珂朵莉仍哭得像婴孩一样。 「……爱的奇迹?」奈芙莲偏过头问。 「先不管爱或不爱啦,奇迹这一点是不会错的。而且,八成属于要付出莫大代价的那种。」 反正照她的个性,应该根本不顾后果就支付出去了吧……艾瑟雅带著似乎随时要哭出来的笑容如此嘀咕。 不久,在哭累的珂朵莉声音逐渐变小,转变成静静的呜噎以后。 她的肚子大声地发出了「咕噜」的夸张声响。 第二卷 后记/规规矩矩的后记 让各位久等了。我是不太新的作家枯野。 在此奉上退休前勇者与一大群女孩一起在乡下平静安稳地放慢步调过生活的故事《末日时(略)》第二集。此话不假。 为了从后记开始读的读者,我要先泄漏最可恶的剧情:结果珂朵莉直到最后都无法对威廉说声「我回来了」。此话不假。 那么,第三集的舞台将会再回到妖精仓库。我预定要连续播放的三出剧码分别是:《珂朵莉与病魔奋斗日记》、《欢聚〈兽〉乐园》、《永别了勇者~复逝于黎明~》不过……其实第一集上市后的销路好像有点冷清,关于第三集究竟能不能出版,我目前还无法向各位保证。说穿了,不仅限于小说,任何商品要是卖不掉就无法存续下去。可是反过来讲,只要有想读他与她们的后续故事的众读者给予支持和协助,应该就能拓展出活路。我说真的。 但愿能在靠那样拓展出来的「明天」,与大家于妖精仓库再次相会。 二〇一四年秋 枯野 瑛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在那场仗开始以前」-regal braves-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Naztar(LKID:wdr550) 决战前一晚。 大家谈妥,至少最后要在各自想见的人身边度过。 基于那样的理由,为讨伐赞光教会认定之敌性星神(Visitors)「艾陆可‧霍克斯登」而集结的勇者一行人暂时解散了。 「……为什么扯到最后,你会跑来我这里?」 许久未见的恩师一脸不悦地如此表示。 「因为~我既没有家人又没有情人啊。」 黎拉哈哈大笑地这么回答。 帝都第六街区的一角,远离骑士团巡逻路线的贫民街。被评为每走三步就会遇上一次扒手的这个区块,黎拉的师父下榻的旅馆就在这里。 每走一步都会吱嘎作响的地板;满布灰尘实在无法使用的暖炉;房内所摆的灯即将耗尽燃油,几乎起不了照明的作用。这样住一晚要收五枚银币是挺坑人,不过外头招牌底下刻的山羊头图样倒有其价值。那表示投宿这间旅馆的房客,有这一带的地头蛇组织「紫山羊(Whisperer)」保障人身平安。 「真要找个亲近的人作伴时,我才发现自己顶多只想得到师父。哎~连我都觉得人生寂寥呢~」 啊哈哈哈哈──黎拉笑得刻意。 师父是个谜团重重的男子。他外表瘦弱,看不出多大岁数……要说三十像三十,要说六十也像六十。黎拉初次见到这名人物是超过十年前的事,但他的外表从那时候就几乎没变。甚至可以说,他看起来反而变年轻了。 不只年龄,出生及成长背景也不详。而且,他还身怀不知从哪里习得的百般武艺,见识更是广阔得连成群帝都学者都敌不过。 那样的师父甚为刻意地露出疲态,并垂下肩膀。 「……你心爱的师兄去哪里了?」 「威廉吗,他说要回寇马各和爱尔他们见面。」 「既然这样,你跟过去不就得了。可爱的师妹拜托,那家伙铁定不会拒绝。」 「啊哈哈,师父还是一样很不会开玩笑耶。」 黎拉笑著将眉头深锁。 「要是我那样做,那个笨蛋岂止不会拒绝,还会把我当真正的家人对待吧。」 她吓唬人似的压低声音说。 「八成没错。有什么不妥吗?」 「世界大概会毁灭喔。」 沉默。 「虽然有拋下一切也想回去的归宿,却又晓得自己绝对回不去。我是如此。师父也是如此。历届前辈全都是如此。虽然不明白理由为何,但这就是当正规勇者(Legal brave)的最低条件之一对不对,那我有家可归不就糟糕了吗?」 「又没有明文禁止。」 「就算那样,我可是被赞光教会直接认定为世上最不幸的人,才获得正规勇者头衔的耶。所以要是我成了世上第一幸福的人,总觉得资格就会在瞬间被剥夺。 当然喽,凭我浑身洋溢的才华与实力,多少还是能奋战啦。但碰上星神──既然对方和某人属于同类,光靠那样实在赢不了。」 「不对吧,你把世上第一的幸福说得太容易了。」 「我有一蹴可几的信心喔,毕竟我只是个怕寂寞的人嘛。」 沉默。 「师父,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正规勇者的强大无人能及。因此,正规勇者肯定会受到孤立──是不是这样来著?结果,你那些话大错特错耶。 我现在明明厉害到连自己都会怕,有个家伙却一直持续不断地追上来。明知道绝对追不过,他却学不乖。只要我稍微回头,总会看到那家伙。简直让人想大喊:『这是哪门子的三流惊悚情节啊!』那家伙纠缠不休地一直追一直追,都不肯让我孤单一人。」 「你那么讨厌他吗?」 师父傻眼似的问黎拉。 黎拉「唔~」地望著半空中,并且在心里摸索有关威廉的字句。 「是啊,真的有够讨厌。即使长大了,脑子里也还是个小孩;学了许多东西,却在面对任何问题时都靠体力硬拚;只是比我早一点遇到师父,就摆出师兄的架子;以前明明还有点可爱,个子却长高了;观察力又不是不行,却丝毫不懂女人心。」 「你骂得真狠。」 哎,的确,黎拉自己也有同感。这些迁怒的话相当牵强。 不过这也没办法,不是吗?假如不迁怒,黎拉‧亚斯普莱就无法继续讨厌那家伙。而且在停止讨厌对方的那瞬间,她大概会无可救药地堕落下去。 威廉‧克梅修属于无法忍受身边有谁不幸福的那种人。况且他关心的对象还不分男女老幼。因此要是有人表示寂寞,想要他陪伴,他肯定就会照做。就算开口的是黎拉‧亚斯普莱也一样──尽管威廉八成会摆出难看到不行的脸色。 要是发生那种状况,光是那样,黎拉自己大概就会挺满足了。她会拋下世界最不幸的头衔。而且,肯定会有后续效应。 「…………」 赞光教会肯定会采取行动,他们应该会开始寻找下个够格当正规勇者的人物。 之后的发展,黎拉不太愿意想像。 「──没办法。无论用不用消去法,我总不能将最后一夜专程来投靠的弟子赶走。」 师父一边搔头发,一边抓起挂在破椅子上的大衣。 「反正这房间不适合长谈,有话我们到有食物和酒的地方再聊。好久没听见你最讨厌的师兄有什么英勇事迹了,待会儿给我好好说一说。」 「嗯,好啊。师父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吗?」 「别太期待了,能端出像样餐点的店还比较少。」 他一边踏著吱嘎作响的地板,一边将手伸向难开阖的门。 「对了,黎拉。真亏你晓得我的下落。最近我应该也没有向联盟组织(Alliance)报告自己的动向才对。」 「嗯?啊,对对对。我找你找得满辛苦的喔,嗯。」 ……没错。循正常途径,黎拉根本找不到师父本人的踪迹。 前迪欧尼骑士国荣誉骑士暨前第十八代正规勇者。黎拉原以为如此有名的人只要在人前稍有动作,她立刻就能得到消息。 因此黎拉能在这里找到师父,纯属巧合。 她本来在找的是其他人物。勇者一行人先前击溃的反帝国武装宗教组织余党,还有疑似准备率领那些党羽著手新计画的危险人物。 在调查过程现形的地点之一,就是这间旅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之前遍寻不著的师父就下榻于此。 ──黎拉希望这是巧合。她希望无条件信任自己重视的人。然而,黎拉并没有纯真到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完全不对人起疑,她的立场更不容许她回避责任。 「还有,刚才谈了那些我才想到,我有件事想先和师父问清楚。」 「嗯,你要问什么?」 黎拉吸了气。 然后吐气。 心思镇静下来以后,她发问: 「师父,真界再想圣歌队(True world)的现任指导者是你吗?」 她的师父缓缓回头。 黎拉没有得到言词上的回应,没那种必要。光看见师父眼中蕴藏的警戒之色,她便知道自己的预测正确无误。 ──虽然黎拉丝毫无法为此感到高兴。 第三卷 「纵使日薄西山」-slight light, slight hope- 1.星空底下之下 这是遥远以前的事。大地上曾充满生命。 群树繁茂,走兽奔腾,还有以人族(Emnetwiht)为首的众多种族营生。 将那段繁荣时光轻易摧毁掉的,则是后世所称的〈十七兽〉。它们不知从哪里出现,几乎将大地上可称为生命之物破坏殆尽。 以往活在大地的生物全都消失踪影。 人类灭亡,龙族(Dragon)灭亡,土龙族(Morrighan)灭亡,古灵族(Elf)灭亡。只剩离开大地逃往天上的极少数人勉强维系著生命。 后来,经过了五百年以上的时间。 悬浮大陆群(Regulu Ere)这个保留给存活者的最后箱庭尚未完全沉陷。〈兽〉反覆展开的袭击,目前仍有办法及时应付。 借助人族留下的愿望结晶,也就是圣剑之力(Carillon)。 并将性命短暂的少女一个接一个地派出消耗。 † 咒燃炉持续不断的运转声,正隆隆作响地撼动娜芙德的下腹部。 这绝对有碍健康吧,她如此心想,离开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在变得像镜子的窗户另一侧,可看见有个眼神别扭的小孩看似不高兴地噘著嘴望向这里。即使和她互瞪也一点都不好玩。 「啊~可恶,好闲喔!好闲喔好闲喔!」 娜芙德倒在便床上,拍动著双腿。虽然她明白使性子也解决不了什么,身体却还是会自己动起来。 这艘飞空艇──地表调查艇「虎耳草」目前正停留在离地表约五十卯哩远的上空。 对大地造成威胁的〈十七兽〉全都无法自由飞翔。保持这种高度就是免受危险侵袭的法门。 然而,安全有时候等于无聊。 「大地上不是充满著浪漫与冒险吗!不是应该有鹰翼族(Falcon)公主被囚禁在百〈兽〉包围的人族祭坛,等著王子前去救援吗!不是只要朝灰色沙土一挖就有满坑满谷的宝藏,还会被山贼王的怨灵附身吗!为什么这里都只有沙石而已!宝藏在哪,亡灵在哪,〈兽〉又在哪?」 「娜芙德,你好吵。」 有人用平静的声音规劝。 娜芙德转头一看,菈恩托露可坐在旁边的便床上,正读著某本书。 「那是什么书?」 「昨天从沙子底下挖到的出土品。我猜或许能当成消遣,就从仓库偷偷借来了。」 菈恩托露可的嗓音听起来往往不太高兴,还常对别人讲不留情面的话。因此,仓库的年幼组也会怕她或者讨厌她……不过试著相处以后,就会知道她这个人并没有那么坏,娜芙德如此认为。 虽然娜芙德也不把她当好人就是了,不过,那算彼此彼此。 「所以是古文书嘛。你看得懂?」 娜芙德从菈恩托露可背后将她搂住,然后隔著肩膀探头一瞧。 那确实是本书。尽管颜色稍微变了样,装订仍保持良好,看起来也没有脆化。保存状态算得上相当不错。 书页内容也进了娜芙德的眼帘,但不知道是否该说正如所料,在她看来那只是意义不明的成串符号。 「嗯……稍微懂单字的意思而已。」菈恩托露可用纤细手指捏起饼乾口粮说:「还不到能正确理解含意的程度。不过,纯粹当成将单字和单字连在一起想像其内容的拼图来打发时间,还算是满有意思。」 从背后压过来的体重让她露出有些不悦的脸色。 「哦。上面写什么?」 「我说过自己只是靠想像的吧?」 「没关系啦,把你的想像告诉我。接触有关古代的记载并展开想像力的羽翼,感觉就很浪漫迷人不是吗?」 唉──菈恩托露可一脸傻眼地叹气。 娜芙德很清楚对方的表情是抱怨归抱怨,扯到最后还是肯耐心地听她耍任性时的脸。 「──名为人类的物种原先并不存在。创造出他们,是星神最初且最大的过错。」 「什么跟什么啊。」 「我说过啦,用这本书想像出来的内容就是如此。从序文所见,开头的大意似乎大致是如此。」 「是喔。从人族的遗迹会找出那种玩意儿,难道说,表示他们也自觉有错喽?」 「不,当时的人族似乎也把这视为危险的思想。以现在的悬浮大陆群来说,大概类似于至天思想吧。」 至天思想。娜芙德有听过。 据说众人目前所住的悬浮大陆群不过是个通过点,我等非得远离污秽的大地,抵达那遥远的星空才行……大意差不多是这样的一套思维。 只是倡导倒也不会造成太多实际的危害,但信奉者当中却有不少人涉及偷窃飞空艇及非法改造等情事,因此在许多悬浮岛都成了警戒的对象。 「然后──」菈恩托露可用纤细指头抚过书页表面:「兽……将人类……封印于真实……这大概要反过来解读。人类解放了兽,将充满灰色真相的世界……不对,使其充满世界……?」 「噢。」 娜芙德挺身向前。她的体重也必然会压在菈恩托露可背后。 「娜芙德,你好重。」 「那是在说大地被〈兽〉毁灭的故事对不对?好厉害,那不就是预言书吗?」 「谁晓得呢。这似乎是大量生产的书籍中的一本,感觉像童话或教科书或教义经典一类。既然这样就不该当作预言,想成〈兽〉是配合书中内容制造出来的会比较自然。」 「原来如此。」 娜芙德在理解之余顺便伸长手臂,向菈恩托露可讨了一片她在吃的饼乾。虽然乾巴巴的口感绝不算美味,用来排解嘴馋倒还算管用。 「这一段文章还有后续。呃……十六块碎片……歌颂……真实世界的再想……与末日的救赎……海与母亲……恐惧……耽溺……完整的心……呃,空隙……晓天……?」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啊?娜芙德偏头。 内容并不成文章。是连有没有关联性都听不太出来的成串单字。 「你的想像力到哪里去了?」 「不,这一段真的只是将单字排在一起。别说想像了,根本就没有解读的空间──」 有人敲响了门。 娜芙德皱眉,离开菈恩托露可身边。 她们立场特殊。在这艘飞空艇上的人都明白这点,没有人想跟她们亲近或扯上关系。因此不可能会有人来这个房间。若有例外,应该仅限这艘飞空艇陷入不靠她们就无法应付的天大危机时而已。 不过那样的话,艇内也太安静了。即使竖起耳朵,也只能听见咒燃炉的运转声。听不见半点惨叫、怒吼、警报或炮击声。 「要进来就进来,门没锁。」 娜芙德一边戒备,一边朝门外开口。 门把被转动。 「──这里就是船团护卫的待命室吗?」 绿鬼族男子(Borgle)缓缓现身。 对方身穿重视耐用性且只顾实用价值的服装。看起来实在不像军人。话虽如此,却也不像生意人。 「我是想和为了防备〈兽〉袭击才找来的护卫谈谈……唔,这里就只有你们两个小姑娘吗?」 「我不晓得你是什么人,但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菈恩托露可用冷漠的嗓音放话。 「按照船团规定,调查队成员禁止与我们接触。接近这间船室本身就是不被允许的事才对。站哨的人在做什么?」 「啊,你问的那个家伙过去玩牌欠了我一屁股债。我拜托几句以后,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绿鬼族咧嘴露出和气的笑容,然后毫不犹豫地踏进房间。 「哎呀,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葛力克,是民间打捞者,不过这次受到奥尔兰多商会聘用,从今天起与这支调查队会合,担任类似顾问的职务。哎,虽然我本来并不是这块料,算情势所逼吧。 ……那么,两位小姑娘的名字是?」 「谁理你。再说也没人问你叫什么。」 娜芙德用手肘拄在腿上,还托著腮帮子挥手赶对方走。 「既然你受雇于人,更应该避免做出违背商会想法的行为,不是吗?」 菈恩托露可大概是有样学样,也跟著挥手赶人。 「那码归那码,这码归这码啦。自己往后的安危要交到他人手上,至少总会想跟对方打声招呼吧?」 「……大叔,你说这话就怪了。」 娜芙德眯细眼睛。 「在这里的人只有我们两个。如你所见,我们是属于无徵种的女孩子。难道我们看起来像是可以从世人畏惧的〈兽〉侵袭下保护船团的勇猛战士吗?」 「关于那个嘛,坦白讲我现在还是半信半疑,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相信。不过──」 绿鬼族用手朝竖在墙角的大剑包裹一指。 『带著遗迹兵器(Dagr weapon)的小姐们』,这点与我听说过的传闻太过一致了。记得你们是叫黄金妖精(Leprechaun),对吧?」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那么多啊。」 「前阵子我碰巧有机会得知的……另外,我可没老到要被人叫成大叔。」 「你至少比我们大好几岁吧。」 话是那么说没错啦──葛力克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啊,对了,我还带了算是伴手礼的玩意儿。既然船团一直待在大地上,你们都没吃到什么像样的食物吧。拿去,这是我从三十一号岛出发前在港口摊贩买来的鲜肉派。」 葛力克将掏出的包裹摆到桌上。 娜芙德顿时晃了晃肩膀,目光直盯住包裹,嘴里馋涎欲滴,肚子咕噜噜地叫个不停。绿鬼族说得没错。她们离开悬浮大陆群在船团担任护卫的这一个多月来吃到的不是肉乾就是口粮,尽是些利于保存不占空间却没滋味的东西。正常烹调的餐点让人想念得不得了。 「要长期降落在大地,就该花心思在吃的上面啦,这对打捞者来说可是常识。筹办这次调查计画的那些人对这方面根本不懂。 ……啊,为了保存久一点,我有叫店家多加些香草,不过还是麻烦你们尽快解决掉。可以的话最好在今天就吃光。」 娜芙德的喉咙发出咕嘟声。 但是,总不能在这时候屈服于食欲。她尽可能集中精神力,断绝对包裹投注的目光。接著,她用快要泛泪的眼睛直接瞪向绿鬼族。 「开什么玩笑,我们才不会屈服在那么简单的贿赂──」 「那我们来享用吧。」 「──上啦!喂!菈恩!」 娜芙德带著盈眶的眼泪看向旁边的好友。 「干嘛吃他那一套啦!我们不应该收这种东西吧!」 「因为闻起来很美味嘛。老是一直吃口粮之类的东西,我抗拒不了这种诱惑。」 「我懂你的心情,也对你说的完全赞同,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输给诱惑吧!」 「绿鬼族的味觉和我们大有不同,要是退回去只会白白地让鲜肉派腐坏。不如……」 菈恩托露可眼神变得锐利,露出笑容。 「反正我们刚好也闲得发慌,陪他聊聊天无伤大雅吧?」 ……唉。没救了。 娜芙德领悟到,自己再多说什么应该也没有意义。 菈恩托露可一露出这种使坏的脸,就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她的意志。大约半年前,连最固执的珂朵莉跟她闹翻时,结果也是珂朵莉先低头。 珂朵莉。 ……娜芙德想起了不愿回忆的名字,内心隐隐作痛。对方是她的同事,也是烦人的学姊,也是互相打架的伙伴,更是再也见不到的家人。 当她们像这样在大地上消磨时日时,原本预测的出击日期已经过了。天上遭到特大号〈深潜的第六兽(Timere)〉袭击,珂朵莉将会前往迎战,并且奉献出性命诛讨敌人。 按照规划在预测到的战事中舍弃性命。那就是黄金妖精的本分。没必要畏惧,也不必伤心。 只是,即使她们在大地忙完这些烂差事回到天上,那个嚣张唠叨,有著一头天蓝色头发的女孩也已经不在了,这让人感到有些落寞。 「娜芙德,你怎么了吗?」 「……没事。既然你那样说,就随你高兴吧。」 娜芙德倒向便床。 她还若无其事地把脸从两人面前转开。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 「我要把鲜肉派吃掉了喔。」 「留一半下来。」 「真拿你没办法耶,我明白了……呃,先生,你叫葛力克对不对?你会被请来担任顾问,表示你当打捞者已经好一段时间了吗?」 「哎,对啦。我有信心自己做这行比生手要久。」 「那么,你也有遇过〈兽〉吗?」 娜芙德的背顿时抖了一下。 「这个嘛……」葛力克沉思似的用手指按著太阳穴回答:「我被排行第二、第三、第六的〈兽〉袭击过。假如只有远远看过的也算在内,还可以加上第五兽和第十一兽吧。」 「那么多喔!」 娜芙德猛然起身。眼泪不知道缩去哪里了。 「明明连我们都只有对付过〈第六兽〉耶!」 「毕竟我不像你们要正面迎战啊。每次我都是夹著尾巴逃命才能回来的。」 「──即使如此,我想你还是比我们更加通晓〈兽〉的存在。」 「我不觉得自己对它们有熟悉到通晓的程度就是了。蓝发的小姑娘,难不成你有关于〈兽〉的问题想问我?」 「是的……」 菈恩托露可一边撕开鲜肉派的包装,一边用平静的嗓音发问。 「我一直觉得事情很奇怪。 被逐出大地经过五百年。我们始终遭受〈十七兽〉摆弄,存活至今。从〈兽〉的獠牙底下一路逃离的历程,几乎可以直接称作悬浮大陆群的历史。 尽管如此──对于那些〈兽〉的事情,我们知道得实在太少。」 娜芙德心想:又来了~ 菈恩托露可的脑筋至少比娜芙德来得灵光。 所谓脑筋灵光,指的可以是惯于思考,抑或擅于找出思考的题材。或者,那指的是面对任何事都非要找出自己能接受的答案才善罢干休。 想了也没用的问题,能不去思考应该是再好不过。 「……那些〈兽〉到底是什么呢,我能不能请教你的想法?」 思考不用思考也无妨的问题,追求不用知道也无妨的知识。 菈恩托露可就那样用她的双眸,笔直地望著葛力克的琥珀色眼睛。 2.梦的结束,梦的开始 那座「仓库」位于悬浮大陆群六十八号岛的森林深处。 从文件上来看,那里是护翼军名下的设施,据说也收藏著许多同为护翼军名下的贵重兵器。至少这并非虚言,但也难以说是正确地叙述了实情。 建造在那里的是足以住进将近五十名人员的像样兵舍。而且,收藏在那里的──或者应该说生活在那里的,则是超过三十名年岁未长的少女。附带一提,管理维持费几乎全由奥尔兰多商会出钱,实质上的管理员也是奥尔兰多的职员,而且地图上根本一直都明目张胆地将该处记载为奥尔兰多商会的第四仓库。 今天,那座仓库也迎来了早晨。 强烈主张自身存在的黎明光辉透过窗帘将房里照亮。鸟儿吱吱喳喳的啼声很是聒噪。 珂朵莉从床铺撑起上半身,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记忆彷佛蒙著雾霭,她想不起昨晚以前的事。 「唔~……」 珂朵莉用指背轻轻搓揉眼皮。 她的背脊自个儿打了哆嗦。冬天早上冷,穿著睡衣发呆太久或许会著凉。 要不要起床呢? 珂朵莉用依旧昏沉的脑袋,想回忆今天有什么规划。可是她想不起来。印象中暂时没有出击的预定。既然如此,完成每天固定的训练教程后,剩下的应该都是自由时间。那值得庆幸。现在珂朵莉只想用尽有限的所有时间,花费一切可用的自由,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 黑发青年的身影浮现在珂朵莉脑海。 昨天晚上的记忆受其触发,隐约复苏了。 「……唔啊。」 对了,自己当时昏倒了。 遭受前世侵蚀的珂朵莉陷入昏睡,原本恐怕再也不会醒来。之后她不知为何又清醒了,还当众黏著威廉哭得唏哩哗啦,肚子更饿得咕噜叫,她饥肠辘辘地喝掉菈琪旭贴心端来的燕麦粥,强烈的睡意随即涌上,然后便呼呼大睡。 「唔哇啊啊啊。」 怎么搞的嘛。 怎么,自己是只靠食欲和睡眠欲活动的生物还什么来著,只会顺从本能所求行动吗?在众目睽睽下黏著威廉也是本能的一环吗,理性消失到哪里去了?丢脸也该有限度。她的脸烫得像要著火。 不过…… 食欲和睡眠欲都是活著才有的念头。证明了这副身躯往后还想活下去。如此一想,好像倒能让心情积极起来。不对,事已至此,就当成这样吧。否则在精神上会一蹶不振。 珂朵莉轻轻拍了拍热烫的脸颊,然后重新看向四周。 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医务室。 应该是有人帮忙将在走廊突然睡著的她抬到了这里。那个人大概……不,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威廉没错,不过别深究好了。她会喜不自胜地嘴角上扬。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是最年长的妖精兵,是个成熟的女性。她非得扮好小不点们憧憬的对象。虽然她的形象似乎早在各方面都毁了,不过正因如此,才更要避免让自己继续失态。 起床吧。然后趁著还没有被别人看见,先用冷水洗把脸好了。在珂朵莉这么想著,把脚伸向地板的瞬间── 「哎呀?」 门开了,有个红发女子走进房里。 「看来你这次确实醒过来了,太好了。」 对方个子很高。年纪比珂朵莉要大一些。大概二十岁左右吧。外表明显是个成熟女性,表情却有些稚气,搭配在身上的衣服则是镶著荷叶边的衬衫及围裙。 「威廉非常担心你喔。一会儿问你是不是又陷入长久的沉眠,一会儿问你这次会不会就一睡不醒了。他还坚持要守在旁边直到你醒来,说都说不听,因此我只好硬把人赶走。」 女子一边用拖鞋鞋跟「哒哒哒」地蹬在地上,一边走进医务室当中。她拉开窗帘,换掉花瓶的水,然后将日历的日期更新一天。 「哎,毕竟你睡得一脸笑容洋溢,呼吸脉搏和其他生命迹象看来也都不要紧,我就先让你躺进医务室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咦?啊,那个……」 一瞬间,珂朵莉无法理解对方是在跟自己讲话。 她眨了一下眼睛。 「妮……戈兰……?」 「咦?」 「啊,不是的。没事。」 珂朵莉连忙挥起双手。 对了。这个女子名叫妮戈兰。她是奥尔兰多商会派来的,在这座妖精仓库顶著备品管理员的职称,负责照顾年幼的妖精(备品)们。 「怎么了,你睡迷糊了?」 「嗯,好像是……」 珂朵莉总觉得脑袋运作得不太灵光。早晨的阳光和威廉的名字,似乎还不足以唤醒她那曾经大睡特睡的脑袋。 「身体倒没有不舒服,可是脑袋昏昏沉沉的。我去洗把脸──」 「学姊!」 原本半开的门砰地完全打开了。 「学姊并没有显灵!学姊~~!」 有个绿色头发的娇小少女像飞箭一样地冲过来,并且黏住珂朵莉。 「呀啊!」 「喂。不要给大病初愈的学姊添太多负担。」 从后面又有个紫色头发的少女现出身影。 「……缇亚忒,潘丽宝。」 珂朵莉确认似的叫出两人的名字。 她茫然地俯望著拚命贴在自己腹部附近的少女的后脑杓。 「对不起,珂朵莉学姊。」潘丽宝低头赔罪:「在学姊坏掉这段期间,缇亚忒似乎一直静不下来。像昨天晚上也是,她后来好像几乎没睡著。」 「是那样吗?」 珂朵莉听完说明,又问了缇亚忒一声,却没得到回答。 即使用手戳也没有反应。 把缇亚忒转过来确认以后,才发现她不知不觉中已经睡熟了。 「我懂了。」 晚上没睡著的说词似乎确有其事。被学妹爱慕至此,珂朵莉不知道该说是高兴、温馨、愧疚或心疼。 「想到有人丧命就静不下心吗?」 ──而且,或许也有一点点悲伤。 「你也长大了呢,缇亚忒。」 据说黄金妖精是尚未理解死亡就先夭折的婴孩游魂所化成。所以严格来说,她们并不具生命。更因此无法对死亡产生畏惧的本能。而且也欠缺怜悯他人死亡的内心悸动。 然而,那是她们在年幼时的情形。 妖精在岁数累积的过程中,心灵会逐渐产生变化。随著身体开始接近成人,等到她们开始持剑上战场的时候,对死亡就会有相当的理解。头脑将变得有能力认知那是无可挽救的丧失,同时也是令人难受且伤心的事。 若从其他种族的立场来说,那就是成长。是值得欢喜的事。 然而对黄金妖精来说,那就是难过的事。为了在战场上消耗才诞生茁壮的性命。假如要一一慨叹每条消失的生命,心灵会无法承受。就因为这样,有许多妖精会装作没发现自己内心萌生的那种情绪,而且不愿意正视。当成不需要的东西并加以否定。当成必须克服的障碍并加以抑制。 缇亚忒所选的路不属于任何一边,既然这孩子会直直地面对难以习惯的情绪,将来肯定会吃到许多苦头吧。 「像这种时候,你应该坦然地为她的成长高兴喔。」 珂朵莉吃惊地抬起头。妮戈兰正温柔地笑著。 「难道说我刚才把心里想的事情讲出来了吗?」 「这点心思我懂。你以为我在这里看著你们几年了呢?」 ……啊,原来如此。 刚才珂朵莉对缇亚忒所怀的情绪,和她的学姊过去对自己所怀的情绪一样。妮戈兰则是一直都在旁边关注她们。 「总之,先让缇亚忒睡在医务室(这里)吧。珂朵莉……刚才你不是要去洗脸吗?」 「啊,是的。」 「既然这样,你就顺便到餐厅吃早餐,让大家看看你充满精神的脸吧。接著,你再回来这里。」 妮戈兰指了指地板。 「你看起来是挺有精神,但不能大意。虽然靠这里的设备能做的事情有限,还是来做个简单的健康检查吧。」 「啊……」 对了,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她自己没有想到那些呢?脑袋果然运作得不灵光,得让脑子醒过来才行。 「也对,就那样好了。」 珂朵莉扒开黏著自己睡熟的缇亚忒,让她躺到床上,然后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振作精神。 「……嗯?」 潘丽宝一副不可思议地发出疑问声。 「这是代表心境的变化或什么吗?」 「咦?」 她指著一撮头发──珂朵莉的。 在天蓝色长发中,只有那一撮混了红发在里面。 「咦,这什么啊?」 珂朵莉试著用手搓揉,可是颜色褪不掉。她还试著拉扯,可是那并非接发之类的花样。即使透过窗口的光细看,仍可以看出这确实是自己的发色,只知道似乎并不是因为某种染料才让头发变色的。 「或许是这次昏睡的后遗症。我想你不用太担心喔。毕竟体毛及头发会随著季节转变或发育而变色的种族并不罕见。」 妮戈兰插话。 「再说颜色很漂亮,保持那样别染掉是不是也不错呢?」 是那样吗? 原本珂朵莉就没有多喜欢自己的发色,颜色变了就变了,那无所谓。要是只有一小撮变红,应该也不用担心会变得跟她现有的衣服不搭调。何况── 「而且,威廉一定也会说他比较喜欢不勉强打扮的你吧。」 「拜托你别读我的心思好吗!」 抗议声有大半成了惨叫。 † 我是什么?珂朵莉如此思索。 答案好像很单纯,却又有一点复杂。 黄金妖精。没死透的死灵。并未活著的生命。为了拥有纯正生命的人们,要拋弃自身一切的作战兵器。 适用的遗迹兵器为瑟尼欧里斯。年方十五。诞生于九十四号悬浮岛的森林中。 ……单恋的历史,即将满月。 3.我回来了 他们一早就去市场买了食材回来。 采购的战果装在麻袋捧个满怀,袋里有大量面粉、奶油、蛋、牛奶、砂糖,还有少许的蜂蜜、坚果、水果乾。 阳光从叶隙洒落,威廉‧克梅修正走在森林中的小径上。 铺设范围聊胜于无的石板道荒废失修,处处可见各种杂草从石板的缝隙探头。路况实在无法说是好,但只要沿著这条路走,至少就不用担心会迷路。 「请问,那个袋子会不会重?」 走在旁边的菈琪旭关心地看向威廉的脸。 「别小看大人,这点东西连行李都称不上。」 威廉一边回答,一边用双手重新捧好特大号麻袋。 「还是说,要不要我顺便把你扛起来?」 「哇哇,不用那样子,我心领了。」 菈琪旭连忙伸出双手挥了挥。 「呃,因为我有打工,走这条路已经习惯了。」 这些少女──妖精们在名义上是归军方所有的「秘密兵器」,其行动自由大受限制。假如没有要执行某项作战,她们甚至不准离开这座六十八号悬浮岛活动(虽然也有人默许她们用自己的翅膀飞到邻近悬浮岛)。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她们只要待在六十八号悬浮岛,就保证可以过得挺自由。 「你在面包店打工,已经好一阵子了吗?」 「呃,差不多快半年了。刚开始我老是闯祸,不过最近也有得到老板夸奖喔。」 「哦。」 那间位于市区的面包店,是由一个感觉难以取悦的中年男性兽人经营。不知道是否本来就长成那模样,他总是一脸不开心,看起来倒不太像会称赞别人的那种人。 「他希望我在白天也能帮忙看店,不要只是早上过去帮忙做面包,还叫我乾脆去当他们家的小孩。」 「哦。」 「……威……威廉,请问你怎么了吗?表情好恐怖耶。」 没事的。不要紧。威廉明白自己很冷静。他不会把那种明显是客套话的词当真。是的,断然不会。不会归不会,或许日后他得找一天到那间面包店打招呼。 「哎,那码归那码。亏你能得到打工的许可。军队一般是不会认同军人有副业喔。」 严格来讲,她们是兵器而非军人。还有正常来想,会认同兵器有副业的军队也一样匪夷所思……话虽如此,威廉自己就置身于兼职当军人的复杂处境。在立场上也不方便对此多追究。 「军方的高官……在你来之前的上一个管理员,好像对这件事摆过脸色。不过妮戈兰帮我们说服他了。」 「啊~……原来如此。」 这些少女在名义上是归军方所有的兵器。然而,她们在实质上则是奥尔兰多商会保有的私人财产。军方派来的管理员纯属装饰,实务方面是由商会指派的人员负责照料管理。以现状而言,那个人就是妮戈兰。只要她想让妖精们上街打工,就算军方管理员有所不满,应该也无法扳倒她的意见。 「啊……威廉也是军人嘛。你觉得这样不应该吗?」 「嗯?」 「呃,我们只是军方的兵器,却还像普通人一样工作赚钱……」 「喔,你是问那个啊。」 的确,基于身穿军服的立场,威廉自己或许也该对这件事摆脸色就是了。 「无伤大雅吧。既然小孩子表示找到了想做的事,先不提支持与否,至少大人的责任就是别插手阻扰。只要没发生出卖机密或盗卖军品之类的状况,我不会反对啦。」 「哇……真的吗!」 一看就可以晓得菈琪旭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呃,威廉,我好喜欢你。虽然妖精没有父母,我也不太懂那种感觉,不过要是有『爸爸』,我会希望是像你这样子的人。」 好喜欢,是吗? 让人坦然地感到高兴,也可以正面接受,用来表示好感的话语。 「我心里倒已经有一半是以你们的父亲自居了。」 「这样啊,嘻嘻。」 笑容开朗的菈琪旭害羞了。威廉也跟著她笑。然而── 「……啊,不过那样的话,是不是也要有『妈妈』呢……虽然我很喜欢妮戈兰,但你还是要配珂朵莉学姊……」 一如往常,对于菈琪旭嘴里嘀嘀咕咕的那些恐怖内容,威廉都希望当成没听见。 † 妮戈兰在平时穿的围裙上面,多披了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宽松白袍。 「这是我在综合学术院领到基础医术及烹饪证书时一起领到的。」 原来她有那些证书啊,珂朵莉有些讶异。 医术及烹饪。要在这间妖精兵舍担任主管,都算是极为重要的技能。正因为妮戈兰是在两方面都有心得的才女,才能只身接下管理这座兵舍的职务吧。 「披上白袍,干劲也来了,这次的健康检查会做得比较正式喔。」 于是就如她所宣布的,较为正式的检查开始了。 从全身的叩诊触诊开始,时而用灯光靠近眼睛确认眼球活动;时而服药检查并询问感觉;时而抽取少量血液;时而听妮戈兰讲出「总觉得啃一点肉就能了解更多」这种玩笑话。 「唔~……」 取样,写诊断书,然后再取样。在持续这些动作的过程中,妮戈兰的脸色像是混合了惊讶与困惑,逐渐变得暧昧难辨。 「我该不会得了什么难治的病吧?」 纳闷的珂朵莉一问── 「唔~不是那样,虽然不是那样,等会儿好吗?」 只有得到同样暧昧的一番话当回答。 检查告一段落。 妮戈兰双手捧头,趴在桌面上。 「……怎么回事,你检查出什么了?」 珂朵莉一边将原本脱掉的上衣穿好一边问。 「纯化银粉末的检验结果呈阴性。」 霍地起身的妮戈兰回答。 「──呃,那是什么意思?」 珂朵莉战战兢兢地问。 传闻银有辟魔之力,她听说过。那可以让吸血鬼(Vampire)无法近身,或者断绝食人鬼(Troil)的无穷生命力,诸如此类的传说数也数不清。 然而,那些其实几乎全是迷信。 实际上,银只是脆弱又不稳定的金属。对毒素或瘴气立刻会产生反应,变质成黑色。但反过来说,把银当成探查那些危险异常因子的工具就相当方便。既沉重又难用的银制餐具之所以会在有钱人之间风行,据说就是因为要提防下毒或遭遇类似的不测。 不过,那码归那码,跟目前的状况又有什么关系? 「纯化银是使用特殊灰烬加工过的银,它对一般毒素不会有反应,要接触到扭曲的死亡才会让它变色……简单来说,就是用来检测死灵(Ghost)或尸鬼(Ghoul)一类的药剂。」 「死灵。」 珂朵莉咕哝出声音。 她稍作思索。 「呃……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珂朵莉将口水咕噜咽下以后,又问了一次。 「……难道说,真的是那个意思?」 「当然,就是那个意思。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过要是只整理出结论与结果,也只能那么说了。」 妮戈兰轻轻地摇了摇拿在手上的试管。当中的白银色物体沙沙晃动。 「如你所知,黄金妖精是一种死灵。所以要是把你们的血混入这种试剂里,应该瞬间就会变成全黑才对。没想到现在却毫无反应,既然如此,结论就只有一个。」 她所说的道理简明易懂,正因如此,更没有质疑的余地。 「换句话说,现在的你并不是黄金妖精。」 「……等一下。我听不懂那句话。 每个人本身的种族,正常都是在出生时就决定,到死都无法改变的对不对。不会有某天突然说『我不当食人鬼了』,然后到公所办完手续就能在隔天变成其他东西的事吧?」 「虽然我好奇你为什么要用食人鬼来比喻,但一般而言是那样没错。」 「那为什么会这样?」 「我根本不晓得原因喔。刚才说过了吧,要是只整理出结论与结果,事情就是那样。要是不请专门的医生看诊,也说不出更详细的情形。」 「可是那样的话,我……」 遗迹兵器──别名圣剑──是早就灭亡的物种「人族」才能使用的神兵利器。然而,黄金妖精生来就是「代替人族运用其道具」的存在,尽管她们终究只是代劳,却能像人族一样挥舞这种古代兵器。 那就是妖精们被当成对付〈兽〉的决战兵器,而搁在这座妖精仓库的理由。 「是啊。或许你也不要再直接触摸遗迹兵器会比较好。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 ……我没有吓唬你喔。你也晓得和人族相差悬殊的种族光是触碰遗迹兵器,就会对生命造成威胁吧?」 珂朵莉晓得。因此,爬虫族(Reptrace)士兵几乎都不会主动靠近她们。有胆识像灰岩皮那样和她们近距离相处的人仅占一小部分。 「虽然现在的你也是无徵种,看起来和人族似乎并没有相差太多,然而那也不是光看外表就能下定论的事。」 珂朵莉明白。考虑到事有万一,她就不能胡乱冒险。 可是……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是她适合使用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才得来的名字。假如再也不能碰那把剑,这里就只剩不具任何力量或价值的珂朵莉了。 「……不能用剑,我就没资格当妖精兵。」 「是那样没错。」 妮戈兰一边在诊断书结尾写了些什么,一边随口附和。 「既然我不是妖精兵,就必须离开这里才可以。」 「啊~……我懂了,你会那样想吗?」 女食人鬼蹙眉相劝: 「哎,别那么说,留下来吧。反正靠一两张文件就能解决,何况你也没有想积极离开的理由对不对?」 「可是──」 「不准说你没事可做喔。记住,怀有梦想和野心的女人在人生中是没有『无聊』这两个字的。」 啧啧啧──妮戈兰摇指把话说得似乎颇有一回事。 「你好好地回来了。而且,你现在人待在这里。不好好珍惜这一点可不行喔。」 「听你说那些,我一下子也无法调适……」 「也对。总之你要不要在出嫁前先磨练自己?」 …………………… 「咦?」 「说正经的,大约再过三个月,威廉能留在这里的契约就到期了。原本他的差事就只是用来掩饰这里没有军方负责人,所以根本没有规划过契约展期的手续。 不过现在失去他,对我们而言就亏大了。你明白吧?」 珂朵莉明白那一点。明白是明白。 「当然喽,依那个人的性子,只要大家叫他留下来,我想他就不会离开这里了。可是,光靠那样不够。还需要更实际,更能让他明确地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某种牵绊。你懂吧?」 珂朵莉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放养牛羊的时候,都要先教会它们在晚上自己回小屋吧?」 抱歉,那样比喻就完全听不懂了。 「再说人族的血脉好不容易在现代复苏,断绝在他一个人身上也嫌可惜吧?像这种时候即使把食用的问题搁到一边,还是会希望让他娶妻成家生子,不是吗?」 慢著。先等一下。在讨论懂与不懂以前,珂朵莉觉得那是她不应该了解的问题。 「其实我想过,自己在这种时候是不是也可以志愿当新娘人选──」 「那样不行!」 砰。被踢倒的椅子在地上发出响亮声音。珂朵莉脸颊热烫。 妮戈兰大吃一惊的表情慢慢地变成坏心笑容。 「不行吗,为什么?」 照以前从威廉本人口中问到的说词,他喜欢的类型是有包容力的年长女性。惨就惨在那是珂朵莉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满足的条件。而且只看那项条件,至少妮戈兰就完全符合。 「……因为,我没有胜算。」 「会吗,我们在这方面似乎有一点点所谓的歧见耶。」 妮戈兰微微耸肩。 「既然如此,你就拚死成为好女人,然后赶快抓住他的心吧。要是你拖拖拉拉的,小心被我或其他女生捷足先登喔?」 她一边笑,一边说出这些话。 啊,原来如此──珂朵莉心想。这就是所谓成熟女性的包容力吗? 感觉像让人再次在眼前卖弄自己所欠缺的魅力。 † 早餐时间过后,小不点们都前往操场接受基础训练课程,威廉便趁机占据厨房了。 他在军服上披围裙,头上绑三角巾,还将清早从市场采买回来的大量材料摆到桌上。 接著,威廉烤了大量的奶油蛋糕。 作战中最重要的是想像力──威廉如此认为。应求的胜利具体而言指的是什么状况;其前后可以料到会有什么样的事;抵达目标的过程会被要求哪种条件?只有在脑中能将这些问题全想好的人,才能实际掌握所要的未来。 身经百战的威廉不会大意。比方说,他如此预料:首先,妖精仓库的小不点们肯定也会表示她们想吃这块奶油蛋糕。这是付给珂朵莉生还的报酬,就算像这样说之以理,要让所有人都接受应该有困难。而且依珂朵莉的个性,在那种状况下就没办法独占蛋糕。她绝对会想分给其他女孩吧。因此,要让珂朵莉吃到足够的奶油蛋糕,最少也得先将她以外的份烤好。 结果究竟如何呢? 少女们结束今天的基础训练课程,累得东倒西歪地聚集到餐厅以后,就发出了「呼喔喔喔喔喔!」、「咿呀啊啊啊啊啊!」这种动物般的怪叫声。餐厅满是甜蜜的香气,桌上则有刚烤好的大块奶油蛋糕正微微散发出热气。那样的魅力足以让活泼少女将理性全拋到九霄云外。 眼神发亮如野兽,松开的嘴角彷佛随时会有口水滴下来。当少女们快被食欲逼得像妖魔鬼怪倾巢而出时── 「吃点心的时候也要守规矩,好吗?」 真正贪吃的妖魔鬼怪(妮戈兰)笑咪咪地这么告诉她们。 少女们安安静静地就座,然后乖乖等著切好的蛋糕装盘端到所有人面前,经过向星神简略祈祷以后,她们就一起抓著叉子将蛋糕同时送入嘴里,眼睛全为此闪闪发亮。 很好,第一波火力掩护成功。接著要刻不容缓地朝珂朵莉一个人集中开火──威廉顺势将餐厅看了一圈才赫然发现:最要紧的蓝发妖精看不见人影。 「你要找珂朵莉的话,她大概在房间。」 奈芙莲一边嚼呀嚼地动著脸颊,一边亮著眼睛告诉威廉。 「怎么搞的,刚才我应该已经先找人叫她过来了。」 「你想嘛,她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爱面子啊。」 用手肘拄著桌子托腮的艾瑟雅转头看来。 威廉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传闻。据说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在妖精仓库的餐厅用餐时,绝不会多点一份甜点。 话虽如此,要问到她是不是讨厌吃甜食,似乎倒也没有那回事。 因为学姊是大人啊──缇亚忒自豪似的说。照她的说法,珂朵莉似乎认为心花怒放地狂吃甜点是小孩子的行为,成熟女性就会冷冷地表示「不用了」。威廉觉得那才像小孩子会有的见解,不过他把感想保留下来了。 那是在顾面子啦──艾瑟雅说完便坏心地笑了笑。据说珂朵莉身为妖精仓库最年长的妖精士兵,会希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年长一点,让学妹认为她值得依靠,才费尽心思逞强给人看。说起来实在很像她的作风,威廉心想。 总之因为那么回事,据说住在这间仓库里的妖精们全都没看过珂朵莉吃甜食的模样。 「哎,不是什么大问题啦。技官你就亲自把蛋糕送到她房间,度过属于你们两人的甜蜜时光就行了。」 「别讲得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威廉轻轻戳了艾瑟雅的额头。 十分钟后,珂朵莉的房间。 「……所以,为什么只有你这个要角没来餐厅?」 「呃,那是因为……我不太想被其他女生看见我吃这类东西的样子……」 「不对,我听了才更想问那是为什么。」 「你想嘛,那样不是很孩子气吗?尤其我在吃那类东西时,表情好像都会变得松垮垮的。身为年长者,我想把那一面藏起来嘛。」 结果威廉听到了正如先前掌握的藉口,还有正如他所料的答覆。 唉── 「怎样,你为什么叹气?」 「我觉得你讲究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实在很孩子气。」 「啥!」 威廉将切成扇形的一盘蛋糕摆到正想站起来的珂朵莉眼前。 甜蜜的香气飘了上来。 眼里顿时消气的珂朵莉弯腰坐回椅子上。 「需不需要顺便冲杯红茶呢,小姐?」 威廉一边忍著笑意,一边帮她添上叉子。 「……奶油蛋糕?」 「是啊。」 虽然不晓得珂朵莉为什么要用疑问句,威廉仍对她点头。 「……面糊里掺了果实?」 「我想让味道和口感多一点变化。」 珂朵莉蜻蜓点水似的探头从右观察到左。 「……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实际上也很好吃。」 「……这我可以吃吧?」 「那还用问。话说你以为我是帮谁烤的?」 珂朵莉盯著蛋糕。 她将叉子的前端浅浅地戳进去。 好似劈开山头那样,她把蛋糕分成一口的大小。 然后,珂朵莉用发抖的手,战战兢兢地把那送到眼前。 「……………………」 她下定决心,将蛋糕含进嘴里。 『好啦好啦。OK。我会让你吃蛋糕吃到怕。』 威廉想起他们在那一晚的口头约定。 他终于可以信守承诺了。 同时,威廉也让这个女孩代他完成了自己以前没办到的事。在守护他人的战斗中活下来。回到自己的归宿。还有…… ──好好地听等候的人说一声「你回来了」。 珂朵莉动嘴巴咀嚼。喉咙微微发出「咕噜」的声音。 「有奶油蛋糕的味道。」 「那当然,因为你吃的是奶油蛋糕啊。」 威廉说完耸了耸肩。 滴答,大粒泪珠落在珂朵莉腿上。 「虽然拖了这么久……我也知道现在才这么说已经迟了……可是……可是我真的回来了啊……」 珂朵莉她们三个回到妖精仓库以后,应该早就过了十天左右的时间。要是从战事结束那时候算起,经过的时间便多于两周。 明明如此,这女孩却到现在才深深体会著那样的事实。 威廉并没有亲眼目睹十五号悬浮岛的战场。 所以,他不知道这个约定对珂朵莉来说成了多有份量的事。他只能一无所知地揣测。 「你很卖力。」 威廉只能一脸懵懵懂懂地对她投以老套的慰问词。 「对呀……对呀……我非常……努力喔……」 只见珂朵莉盈出的泪水滴滴答答地逐渐将衣角沾湿。 「对不起……我好像,根本尝不出味道……我想大概很好吃,可是,脑海里却只会冒出其他字句……」 「是吗。」 威廉在肩膀微微颤抖的珂朵莉身旁思索。 换成自己在她的立场,会变成什么样? 简单说──尽管这当然是绝对不可能成真的事情──假如威廉自己能守住过去和爱尔梅莉亚的约定,状况会变成怎样?要是他成功保护了想保护的人事物,回到想回去的归宿,还用女儿做的绝品奶油蛋糕将肚子填得饱饱地当作证明,到时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威廉觉得他大概会顾不了羞耻或颜面放声大哭。 威廉更觉得养育院的孩子们应该会毫不手软地赏他一顿拥抱和亲吻。即使孩子们被嫌吵嫌痛嫌烦的他推开,八成还是有人说什么都不会放手。 「要吃还有。别客气,你尽量吃喔。」 「嗯……我明白。虽然我明白,可是心里却觉得好饱。」 珂朵莉迟迟没动手吃第二口。 拿你没办法。威廉苦笑,然后轻轻将手掌摆到珂朵莉头上。 他没有被珂朵莉抗议:别把我当小孩子。 「虽然我昨天也说过这句话,不过从许多角度来看似乎都嫌晚了──欢迎你回来,珂朵莉。」 「唔啊……」 叉子从珂朵莉的手指中滑落。 她一边打了好几个哭嗝,一边缓缓抬起脸。 深蓝色眼睛被接连涌现的泪水濡湿。 「我……回来……了……」 珂朵莉用额头贴到威廉的腹部。 眼泪的热度隔著军服的衣料传来。 「我终于……说出来了。」 「是啊。我终于听见了。」 威廉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脑杓。 依偎著威廉哭泣的珂朵莉身体一直在发抖,甚至让人觉得,那不是单纯因喜悦所致。 4.寒冷季节里的温暖日子 据说二楼走廊深处最近会漏雨。 实际过去看过以后,可以晓得那看来需要做一些木工活儿来处理。正式修理得在日后到镇上找业者动工,目前先做应急处理应该就行了── 「……嗯~?」 仰望著天花板的威廉偏头。 「怎么了,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珂朵莉循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却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上了年纪的屋顶底板一如往常,已经变色发黑。 「没有,我觉得之前好像也遇过这样的情景。」 「是喔?」 珂朵莉稍微试著追寻记忆。 『────────────────』 她想不起称得上与这类似的记忆。 「我想你之前修理的是被可蓉踹破的墙壁耶。」 「倒不是那个意思啦……哎,算了。想不起来就表示没有多重要。」 威廉将脖子的关节转得喀喀作响。 「记得上次用的木板和钉子还有剩……欸,你晓不晓得木槌放在哪里?」 「上次你是不是也问过一样的话,都已经忘了喔?」 这么说来,或许真有那么回事。 「抱歉抱歉。所以说,东西在哪里?」 珂朵莉笑著数落「拿你没办法耶」,然后张开嘴巴,准备要讲些什么── 『────────────────』 「……奇怪?」 木槌所放的地方。她肯定晓得在哪里才对。可是,脑海里的印象却浮不出来。 「怎么了?」 「对不起,呃,那个……我好像也忘记了耶。」 「搞什么啊,连你也忘啦。木槌的存在感还真是薄弱。」 「对……对啊……」 珂朵莉一边困惑,一边点头。 她在心里微微感受到寒意,还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呃,不用那么在意吧。既然我们俩都忘了,随便找第三个人问就行啦。对不对?」 「嗯……是啊,也对。」 威廉待人温柔。虽然说,他有不知道该说是笨拙还是不懂得跟女生相处的部分,即使如此,只要像这样待在威廉身边,就会知道他非常努力地在为她们著想。他的想法会传达过来。 所以,珂朵莉想待在威廉身边。她想跟他相伴相依。她想对他撒娇。 珂朵莉勉强自己笑著。 「走吧。我想大概在一楼或二楼的库房。」 「喔,了解。」 威廉转身,然后迈步前进。 珂朵莉凝望著他空著的左手。要是自己现在跑去威廉身旁握他的手,他会被吓到吗?排斥……感觉倒还不至于,可是会给他正面印象吗? 这么说来,之前奈芙莲在十一号悬浮岛搂住威廉手臂时,他固然没有排斥,脸色却变得有些困扰。假如自己现在抓住威廉的手,还被他摆类似的脸色,总觉得会有点讨厌。 珂朵莉一边烦恼,一边比威廉晚了半步向前进。 「呼喔喔喔喔。」 缇亚忒从走廊转角探出半边脸,似乎正在亢奋什么。 「感觉有大人的气氛……」 在同一个转角同样探出半颗头的菈琪旭脸红。 「哎呀,从她晚了半步才跟上看得出来哟。那不是出于含蓄,单纯只是变成两人独处就不知道该怎么拉近彼此的距离。」 保持相同姿势的艾瑟雅傻眼。 「你们几个,我全部都有听见喔。」 珂朵莉稍微拉高音量开口,直直排在一起的三颗头就统统躲到墙后面了。 † 从珂朵莉醒来以后,过了五天。 她的身体状况并未出现什么明显的问题。 虽然珂朵莉并没有接纳妮戈兰的提议,但现在她失去妖精兵的作用,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她把以往自己用于锻炼或其他方面的时间,直接投注到其他事情上了。简而言之,就是指导学妹们进行训练,还有帮忙妮戈兰之类。 † 珂朵莉用小碟子盛汤,然后确认味道。辣得有一丝刺激舌尖的感觉。还不错。可是,考虑到羊肉加下去的份量感,或许调味可以再强烈一点。 她切碎香草,把那洒到锅子里。 「……又是香辛料重的肉类菜色啊。不知道是谁爱吃的喔?」 艾瑟雅嗅呀嗅地问了一句,不过珂朵莉用「除了轮值下厨的人以外不准进厨房!」为理由把她撵了出去。顺带一提,这条规则只适用于妖精兵,妮戈兰和威廉,现在加上珂朵莉(本著辅佐妮戈兰的名义)都可以随意使用厨房。 用来搭配的蔬菜类是不是煮得鲜甜一点比较好呢?至少那样会比较迎合小不点们的口味,但重点是要判断是否合他喜好,情报就略嫌不够了。 没办法。今天就直接把菜端上桌测试,然后观察他有什么反应好了。明天好过今天。后天好过明天。只要确实地不断成长,迟早可以成为心里所期望的自己才对。 「我觉得只为了抓住一个人的胃就把厨房占为己有是不好的喔~」 由于从厨房外面传来那样的风凉话,珂朵莉扔出汤勺把人赶走。 † 少女们跑著。 据说北边的天空能看见许多流星。 今天天气晴朗,空气也澄净。纵非如此,既然悦目的繁星要为夜空增色,那就不容错过。 问题在于要从哪里仰望流星。餐厅的大窗,幼儿房窗口,还是正门玄关的长椅?不不不,想也知道从那些寒酸的地方看天空能有多少情趣。她们不是还有顶级的特等席吗? 妖精仓库有楼顶。白天晴朗时会有大量清洗衣物任风飘扬的那块地方,在晴朗的夜晚应该会成为绝佳的瞭望台。 少女们活蹦乱跳地匆匆跑著。她们争先恐后冲过走廊,都希望自己才是从最棒的位置投入夜空怀抱的人。然后── 「你!们!给!我!站!住~!」 缇亚忒正一手抓著浴巾追在她们后面,一面扯开嗓门。 「洗完澡以后要马上把头发擦乾啦!你们这样会感冒吧!」 实在正确。有道理。不过年幼的小孩就是每次只要有一项东西能勾起兴趣,便会甩开正确性以及道理自己动起来。假如是不把自身健康放在心上的妖精孩童,那就更不用说了。 少女们跑著,湿漉漉的发浪随风翻飞。水滴飞溅。缇亚忒追在后头。 「我!叫你们!站住了吧!」 缇亚忒抓到其中一个人,就用浴巾把对方整个包住,使劲擦到乾。其他孩子在这段期间仍不停地跑,感觉实在抓不完。 即使在仓库外头,也能听见缇亚忒奋斗的声音。 「那家伙当大姊当得满称头的嘛。」 威廉坐在长椅上,茫然地仰望著夜空发出钦佩之语。的确,缇亚忒才十岁,个子矮又短手短脚,想法和行为都稚气未脱。那样的她会表现出年长风范,在珂朵莉看来倒也有些意外感。 然而,并不算令人惊讶的事情。因为珂朵莉看穿了其中玄机。 「那大概是在学我。」 珂朵莉嘻嘻笑了。 「因为直到前些时候,都还是我像那样追著她。」 「原来如此,那就可以理解了。」 依然仰望著天空的威廉温柔地眯细双眼。 同样仰望著夜空的珂朵莉则频频偷看他的脸庞。总之,威廉看起来似乎一派自然。相邻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的这种情境,让她心脏跳得挺快,这个男的却好像没那种反应。感觉不太甘心,却又让她觉得这样有这样的惬意,心情妙不可言。 「对了,当初遇到你的时候也是那种调调。哎,虽然我晓得没有久到会怀念的地步就是了。」 「咦……?」 『──无数滚』『动的』『玻璃弹』『珠』 「对喔,之前要问却错过机会。那时候,你怎么会在二十八号悬浮岛?」 ………… 「而且你是出现在集合市场街(Market medley),以观光来说,挑的地方也太内行了。当时你该不会是在那附近和〈兽〉打完一战,正准备回来吧?」 ……………… 「毕竟那一带的建筑不分纵向横向都随便乱盖,治安也不好。成天有鬼东西从头顶砸下来,大多是水壶(Kettle)或油罐(Olican)就是了,偶尔也会有鸡只之类的东西掉下来替晚餐加菜。」 ……………………什么? 「不过那次是我头一次遇到女孩子掉下来,实在吓到了。」 …………………………他讲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珂朵莉不晓得那件事。明明可以想像出那应该是宝贵的回忆,记忆中却没有。她并不是忘记了,也不是缺了那块记忆。 珂朵莉理应认识的自己,已经不在了。 「……珂朵莉,怎么了吗?」 「啊……呃,那个。」 她在回话时词穷了。 即使把刚才实际闪过脑海的奇妙感觉直接转换成言语,她也没有自信能顺利表达出来。不,更重要的是,她害怕让威廉幻灭。她怕被威廉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让他珍惜的价值。 「奇怪……」 刚才那些想法,是什么? 自己从刚才就在想些什么? 威廉正在担心。她得抬起脸告诉他:「没事喔。」她得让他安心才行。不能让威廉起疑心。不能让威廉发觉状况有异。不能让威廉知道真相。什么有异,什么是真相?她不懂。不懂却又重要的事情。那是自己为了身为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所不能退让的底线。 「喂?」 威廉纳闷似的探头看了过来。 铿。 头顶上传来不祥的金属声响。 珂朵莉反射性地抬头。 妖精仓库的楼顶被金属扶手围绕著。然而,那并不算多像样的装潢,何况那已经老旧不堪,光是稍微将体重靠上去就难保不会让东西坏掉。原本明明有想过要尽早修理才可以,这阵子却每个人都在忙,而一直延宕到现在。 在二楼楼顶的高度。可以看见有个少女刚落在半空的娇小身影。在全是小孩的妖精仓库里仍算特别矮的个子,有一头乱糟糟的柠檬色头发。 (阿尔蜜塔!) 高度并没有多高,可是,反过来说,那也代表坠落时间短暂。并不是跑步可以赶上的距离。 威廉冲过去了。 他不是用那招叫莺赞什么来著的飞速身法。大概是因为距离太远了。只要距离稍微远一点,专门用于短距离冲刺的招式就派不上用场。然而凭凡人躯体的腿力赶路,终究不可能来得及。 珂朵莉用眼睛观察咒力。 可以看见威廉体内有一丝催发的魔力正要燃起。 (哎哟,你这笨蛋──!) 珂朵莉使劲蹬地。 威廉身上到处都是旧伤,听妮戈兰说,那些伤势重到「能活下来简直不可思议」的程度。用那种身体催发魔力,等于是自杀行为。而且只要是为了保护宝贝女儿们,这个男人八成会一脸平静地做出那种自杀行为。 所以,珂朵莉自己先催发魔力了。 珂朵莉大大地张开幻像之翼,一边散发出苍银色磷光,一边从高度相当于自己腰部的低空滑翔而过。她追过拔腿冲刺的威廉,并且扭身转向天空,伸出双手,惊险赶在少女撞到地面以前就将人搂进怀里,然后蜷缩身体。 珂朵莉重重撞上地面。 冲击。 即使如此,奋力冲刺的身体仍无法轻易停住。她数度撞在地面上,一连滚了好几圈以后才撞到妖精仓库的墙壁,动作总算停下。 「……呼。」 不能说不痛。然而,身体受确实催发的魔力保护,没有造成算得上伤口的伤。她怀里的少女难免被滚得头昏眼花,不过人似乎也没事。 「珂朵莉!」 威廉嘶声赶来。 「真是的……别发出那种好像快哭的声音啦。你是大人吧?」 珂朵莉起身,并拍掉肩膀和衣服下摆沾到的灰尘。 「我没事。你看,阿尔……呃──」她轻轻晃了晃捧在臂弯中的少女说:「──这孩子也没事。虽然弄得有点脏就是了。」 「问题不在那里吧,你胡搞什么!会不会头晕!手指感觉还在吗!背脊没有异样感吧!」 威廉抓住她的肩膀并且靠过来。 「等……等一下!你靠得好近!这样子我高兴归高兴,可是感觉不对!重来!」 「听好!魔力是与生命力相反的概念。催发魔力等于放弃自己想要活下去的力量。假如没有在真的丧命前克制停下的技术,就不配自称魔力使用者!」 珂朵莉当然懂那些概念。 对于有意识操控魔力的人来说是基础中的基础,谈及常识前的常识。 「而且黄金妖精原本就缺乏活下去的力量。因此就算几乎不控制本身的生命力,也能催发出强劲的魔力。」 「嗯,所以我……」 「你现在不一样吧!」威廉哭喊似的大吼:「还有,你那是什么鲁莽的催发方式!不管是不是黄金妖精,像那样动用魔力一般就会当场毙命!」 「咦……?」 这么说来,确实是如此。珂朵莉听威廉一说才察觉。 催发魔力类似于点燃火焰。要让熊熊燃烧的火焰发挥力量,必须花时间和工夫将小小的火苗培育茁壮。完全不适合用于应付突发状况。至少,道理上是如此。 跟胡不胡来或者危不危险并非同一层次的问题。 以原理而言,她明明不可能办到那种事才对。 「我……我还以为,自己又会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失去你……」 「哎哟。」 珂朵莉从刚才就觉得自己脑子里变得莫名其妙,思考的事情太多,威廉的脸太近,没想到像这样一看才发现他的睫毛好长,感觉满令人在意,不对不对,重点不在那里。 「冷静点。」 珂朵莉轻轻地朝威廉甩了耳光。 她还顺便甩自己耳光。她也一样要冷静。 「首先,我要把一样的话还给你。假如我没那么做,你就先出手了吧?胡乱提高魔力催发的速度。毕竟我有仔细地看著你,我都看见了喔。」 唔──威廉的呼吸哽住了。 「还有,我没事。头不会晕,背脊也不要紧。手指有一点麻痹,所以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后劲,不过这点程度的麻立刻就会好。」 「你没逞强吧。」 「哎,你都信不过我耶。」 珂朵莉咧嘴一笑,然后要揪著她肩膀的威廉松开手臂。 她抬头看向楼顶,正如所料,扶手澈底坏了。缇亚忒趴在扶手旁边,一脸快哭地看著他们这边。 「没事的,我把她接住了!」 珂朵莉向上面挥手,缇亚忒脸上才现出光辉。 「可是,因为很危险,所以楼顶暂时禁止进出!你叫还待在那边的孩子全部下来!」 「是……是的,我明白了!」 缇亚忒顿时站起来,开始把目前仍挤满楼顶的小不点们赶下楼。上面交给她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我要带这孩子去洗澡了。你去帮忙缇亚忒。」 「好……好啊……」 威廉迟疑似的点了头。 幸好,桶子里还留著许多温热的洗澡水。不必重新去取从河里接过来的水,也不必再次催发魔力将水重新烧开。 所以说,珂朵莉就照著自己的宣言洗了澡。 她用起泡的肥皂水搓洗柠檬色卷发。 在地上翻滚的过程中,细而轻柔的头发沾到了不少泥土。要好好清洗才行。 「那……那个──」 紧闭眼睛的那个少女战战兢兢地开口。 「对不起。」 「……要道歉,你该向缇亚忒道歉,不是跟我。你要是听她的话就不会发生危险了。」 「是……是的……对不起。」 哎,她到底有没有把别人的话听进去呢? 珂朵莉免不了那样想,不过也没办法。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旦对闯祸要挨骂的事实感到畏缩,会变得没办法把心思放在闯祸的内容上是正常的。毕竟她根本对自己差点没命这件事都不害怕了,八成连为什么会挨骂都摸不著头绪吧。 只要是生物,不管任何物种应该都会有想要活下去的本能。黄金妖精欠缺那种本能却依然「活著」。她重新体会到,她们是扭曲的存在。 珂朵莉蓦地抬头。 妖精仓库的浴室里摆著大块的全身镜。那是妮戈兰刚来妖精仓库时主张「不管身为兵器或什么都一样,是女生就会想要打扮吧!」而摆设的东西之一。除此以外还有许多东西是她来这里以后才增加的,但现在暂且不提那些。 「……咦?」 自己映在镜子里的模样让她觉得不对劲。 好红。 红的是什么?是头发。昨天以前……不对,上一刻以前应该只占一小撮的红色头发,在不知不觉中,增加到整体的三成左右了。 怎么回事?珂朵莉心想。 妮戈兰提过,有一部分兽人会随著季节或成长而改变毛色,珂朵莉觉得状况和那不太一样。兽人的体毛应该会先脱落再重长,并不是原本长在身上的毛本身就会变色。换句话说,那跟自己的状况属于不同原理── 『红发的少女』『正』『看著这里』 ──这种感觉。 众多荒谬而意味不明的意象闪过眼前。 对了。她记得。自己的模样,看起来像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莫名其妙的嫌恶感以及失落感。还有── 「……艾陆可……?」 她想起了那个名字。 她只有想起名字。 「奇怪……怎么回事……?」 身体在发抖。眼前景物摇摇晃晃。 「珂朵莉?」 满头泡沫的娇小少女纳闷地转头,正抬头看著这边。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不知道。珂朵莉不晓得。明明妖精仓库里只住了三十多个居民,全都是她重要的家人。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你会冷吗?」 不对。不是那样。有其他的东西让内心深处结冻了。可是,珂朵莉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无法用言语表达。 † 想听见你说「你回来了」。 想好好地说出「我回来了」。 想吃到奶油蛋糕。 那些愿望全都实现了。 回到该回的地方;见到想见的人。想做的事全部完成了。因此── 约定皆已达成。 紧追而至的末日,从身后悄悄地,将手搭上少女的肩膀。 第三卷 「就算看不见未来」-moonlit sorcery- 1.无容貌的少女 我是什么?珂朵莉如此思索。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成体妖精兵。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的适用者。与人族唯一的生存者威廉‧克梅修相遇,接受其教导,并且分到希望的人。 真的吗? ……真的。 † 珂朵莉在半夜约了艾瑟雅出来。 「唔唔,好冷。早知道多穿一件衣服出来。」 港湾区块旁边的小山丘上。这里的风总是很大,视野也不错,因此只要有人接近立刻就会晓得。 「抱歉。我没有打算谈太久,原谅我。」 「……呼嗯?」 艾瑟雅打了哆嗦,然后眯细眼睛,打量似的看著珂朵莉。 「为了谈简短的事情特地把我约来这种地方,表示你想谈的是即使有个万一,也不想被别人听见的那一类话题吗?」 「嗯,大致上就是那样。倒不如说,依你的敏锐度,应该差不多知道是什么事了吧?」 「不不不,我只比别人博学外加耳朵灵一点,并不是星神耶。哪可能什么都晓得啊。」 艾瑟雅边说边把提灯摆到地上,自己也跟著坐下来。 「所以呢,其实我也有事情想跟你确认。假如能让我先发问,就算帮到我了。」 「……嗯,好啊。你要问什么?」 「你是谁?」 好似在问今晚有什么菜色的自然语气。 珂朵莉的呼吸停顿一瞬。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 她微微深呼吸以后,才缓缓地像在体会每个字音似的报上名字。 「没搞错?」 「不然我看起来像谁?」 「哎,的确。」 风儿亵玩似的拨弄珂朵莉的头发。 苍蓝色泽没入黑夜之中,几乎看不见。可是,混杂在她头发中的红色似乎浮现了,看起来彷佛正在风中起舞。 「……既然这样,我要问的问完了。接下来换你,请说。」 「嗯。」 珂朵莉仰头向天。看起来只像影子的黑云速度飞快地从头顶流过。云后可看见有些朦胧的星空,以及看似有些黯淡的金色月亮。 「要怎么商量这件事让我烦恼了满久,不过你会那样问我,是不是可以当作你大致都看透了呢?」 「倒也不是。刚才那是在学技官的套话技巧,而且我目前敢说有把握的只有一件事。 你的前世侵蚀症状既没有消失,也没有停止。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的人格与记忆正以现在进行式遭到窃据,对不对?」 「嗯。好像没错。」 珂朵莉抓住自己随风乱飘的头发,然后抱到胸口前。 「发生前世侵蚀本身就是稀有案例,近二十岁之前就出现那样的症况,更是稀有案例中的异类……是吧? 你那时候的侵蚀症状,也是像这样演变的吗?」 「好像是耶。毕竟我自己什么也不记得,过程似乎也跟你的情况差很多。」 艾瑟雅露出放松的傻笑。 她的笑容是假面具。这个女生想隐藏自己的内心时,总是会摆出这种看不出真正心思的表情。 「珂朵莉,你们是老交情,你也认识以前的艾瑟雅对不对? 既开朗又好事,爱纠缠到旁人受不了的地步,可是却一点都不坦率,兴趣是编故事,当成每天功课的日记一天也没有少写过。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就是那样的女生。 我啊,是翻出她本人的日记来读,才会知道那些的。」 啊──原来是那时候吗?珂朵莉心想。 那是大约两年前的事。艾瑟雅成为成体妖精兵没过多久,就说自己得了感冒,有段时期在房间窝了好几天。这个女生大概就是用那几天的时间,拚命翻遍大量的日记簿。 现在回想起来,以那天为界,珂朵莉确实觉得艾瑟雅的性格似乎变了一点……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对了,当时她们并没有要好到会聊那么多。 「你不会难受吗?」 「那还用说。我以为自己要疯了呢。有好几次都想一死了之。不过,即使那样做,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真正的艾瑟雅也不会回来。 我唯一能赎罪的方式,大概就是在不被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继承这孩子被我抹消的人生,继承『艾瑟雅‧麦杰‧瓦尔卡利斯』的存在本身……我就是这样告诉自己才设法活到今天的。」 「所以我们都被你骗了。」 「是啊。你生气吗?」 珂朵莉不清楚。她在想,自己有生气吗? 她问了自己的心。没有愤怒。甚至也没有疑惑。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只是冷静得不可思议地对状况感到释怀罢了。 「日记啊。」珂朵莉坐到艾瑟雅旁边说:「我是不是也写一写比较好?」 「依你的情况,要不穿帮地交棒下去,大概有点勉强吧。你想嘛,你跟我的情况不一样,连外表都改变了不是吗?」 啊,对喔。 混在头发中的这些红色,迟早会将她的蓝色完全掩盖掉吧。要是改变得那么明显,想澈底瞒过旁人疑惑的眼光似乎有些困难。 「基本上,你想把自己的人生交给谁继承呢?由我说这些也满尴尬的,可是那等于让你以外的某人到你自己想去的地方,然后让某人待在你自己想要的归宿喔?」 啊,那样子她确实会排斥就是了。 「反正想去哪里的意念,还有想待在那里的心愿,很快就会消失了。惋惜也没用吧。」 珂朵莉用力抱住腿。 「……或者,我现在趁自己还记得许多事的时候就去死,会不会比较好?」 「坦白讲,那或许也是一种选择。 明明要依赖心灵的归宿而活,现在却连那样的归宿都会失去。肯定比想像的更难受才对。」 「就是啊。」 珂朵莉把脸埋进双腿之间。 她的肩膀被坐在旁边的少女用手臂搂住。 「艾瑟雅,怎么了吗?」 「风这么强,再说天气也冷了。我体温低,没办法像奈芙莲那样替你取暖,请多包涵喽。」 「……啊哈。」 珂朵莉自然而然地盈现了笑容。 「谢谢。你还满温暖的喔。」 「那太好了,我活到今天算是值得啦。」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不知道是种种巧合累积而成的现象,或者某人蓄意所致。然而,所谓的前世侵蚀,总的来说确实是侵蚀,更可演变为入侵。 侵蚀自我,毁坏精神,剔除记忆,扼杀心智……之后剩下的肉体,就会遭到在回想过程中复苏的前世心智篡夺。而且,那无关于前世之人的意愿,一切都会自动进行并完结。 爱的奇迹根本没有发生。 或者说,即使发生过奇迹,时效也已经快到了。 名为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的少女,肯定就快消失了。 「对技官还是要保密吗?」 「嗯。再说这些事被知道的话,会让他操心。」 「就让他操心啊。你有那样的权利。」 「或许吧。」 那不是不能考虑。不过要是那样做,珂朵莉在剩下的有限时间里,就会一直看著那个人煎熬的表情过日子。 她希望对方惦记她。 可是,那不代表她希望对方哭。 珂朵莉并不想让自己添上悲剧女主角的身价而受到关注。 「毕竟,我还想幸福一阵子,也希望……那个人能过得幸福吧。」 「是喔。」艾瑟雅傻眼似的说:「从那种强调自己在恋爱的烦人调调就知道,你啊,肯定是珂朵莉没错。」 「你那是什么分辨方式嘛,受不了。」 两人望著彼此的脸,落寞地笑了出来。 「至少,你千万不能催发魔力。」 珂朵莉身旁的少女又用悠哉语气说: 「当然喽。我就是我,你就是你。 反正妖精这种东西没什么讨论余地,就是奇幻世界的产物。共通处只有『都是夭折孩童的魂魄沦落而成的』这一点。我和你既属于同族,同时也是完全不同的物种。同一套道理未必对我们都管用。不过,你还是要听听我这点建议。」 「嗯。」珂朵莉点头。 「当然,你也不可以碰遗迹兵器。假如你想尽可能留得久一点,最少要遵守这些。」 「嗯……我懂了。谢谢你,艾瑟雅。」 「说到这个,你都不问吗?比方我真正的名字,还有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之类。」 珂朵莉觉得对方介意的事情还真是奇妙。 「你也是艾瑟雅吧。既开朗又好事,爱纠缠到旁人受不了的地步,可是却一点都不坦率。」 珂朵莉轻轻用指尖戳了艾瑟雅的鼻头。 「你是我们重要的同事,朋友。看起来不会像其他人。」 「呀哈哈,那就感谢你喽。」 艾瑟雅的笑容不能信。住在妖精仓库的任何人都同意这一点。无论开心时或难过时,生气时或疑惑时,她似乎总会先笑一笑了事,没人信得过那种家伙所做的表情。 但是。 偶尔相信她也无妨吧。现在,珂朵莉有这么一丝认为。 提灯摇曳的灯火受到反射,有泪珠在艾瑟雅的眼角微微地发了光。 2.恋爱的少女与心爱的女人 威廉作了个凄惨的梦。 梦境中,他的师父、纳维尔特里和皇帝陛下面对面在喝酒。 三人对待女性各有其极端之处。因此,他们拿来下酒的话题自然就是女人。 单纯是个色老头的师父黄腔一开,用大白话聊起了胸部如何,屁股如何;自称在去过的城市都有情人(大概是事实)的纳维尔特里,讲到了他在沙流联邦跟美女认识的回忆;因为接二连三地染指女官(还有怕老婆)而闻名的皇帝陛下,则是用少年般充满梦想的目光谈论新进女仆有多么纯真。 威廉不想跟他们有所牵扯。 他刚那么想,肩膀就在下个瞬间被三只手抓住了。 也让我们听听你的想法──纳维尔特里用乱迷人的嗓音徵询意见。 通通给我招──师父带著有意纠缠的笑容凑了过来。 对了,听说你前些日子和我侄女单独见过面──皇帝陛下追究起荒唐的问题。 呃,我接下来有每天要完成的修行功课──威廉想逃,却没能如愿。他没两下就遭到制伏,嘴里还被灌进大量的酒,不一会儿便意识恍惚,自个儿将身边女性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说溜嘴。 「──技官。醒一醒,技官。你怎么会睡在这种地方?」 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被人叫醒。 他转头确认状况。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完全未经整理的一大叠纸张。接著映入眼帘的还是完全未经整理的一大叠纸张。无论将头转向左右上下,能看见的景物几乎都不变。 换句话说,这里是妖精仓库的资料室。 「我还想你不在房间会跑去哪里,窝在这什么地方嘛,真是的。」 「……艾瑟雅吗。」 枯草色头发的少女傻眼似的用手扠在腰际。 「对啦对啦,我是你的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还有这时间再不去餐厅,就快要没早餐吃喽。」 「这样啊……」 久久没来资料室的威廉决定要整顿这个房间。 可是工程却一如所料地难上加难,何止像大海捞针,他甚至连休息的空档都找不到,似乎还不知不觉地在沙发睡著了。 「没饭吃就难受了。」 威廉起身。 有个娇小的少女从沙发滚落。 「……好痛。」 灰色头发的少女一面用平淡语气抗议,一面坐到地板上。 「啊,奈芙莲,我才在想这条毛毯怎么暖暖的,原来是你吗?」 「嗯。这个季节会冷,我想你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威廉觉得那确实有道理,也坦然地感谢对方的心意。 「谢了……所以说,怎么连你都睡在这里?」 「嗯。这个季节会冷,我想你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那就有点说不通了,而且感觉并不能坦然接受。 「可蓉从昨天就发烧卧床,缇亚忒和阿尔蜜塔也在打喷嚏。现在大概是稍微疏忽就会被传染的时期。」 「感谢你的体贴,不过你要睡还是回自己房间睡。」 威廉轻轻戳了奈芙莲的额头。 默默看著他们一连串互动的艾瑟雅将眼睛完全眯起来说: 「……只论情境会觉得非常不健全,可是为什么看起来并没有那种感觉?」 「那表示你的心灵勉强算还没有被澈底污染。」 那我可以高兴吗?──艾瑟雅歪过头。 「还有奈芙莲,你的待遇几乎跟宠物一样耶,那样好吗?」 「心灵支柱诚可贵。我觉得这是做得有价值的要务。」 「原来如此。」 艾瑟雅对这套说词就坦然接受了。 「……好啦,快起来,要去吃早餐了。」 她硬是要仍然爱困地揉著眼睛的奈芙莲站起来。 「对了,技官。你最近跟珂朵莉怎样?」 「你问的是什么意思?」 「碰到她表示得那么积极,感觉怎么样呢,技官不见得对她没意思吧?」 「我不否认,但你这是多管闲事。」 「哎呀。」 威廉被艾瑟雅摆了意外的脸色。 「所以说,她的恋情其实有希望喽?」 「人活著还摸得到脉搏,就会有希望。我又不是麻木的老人或者癖好特殊的人。她的年纪固然小了点,不过被可爱的女性示好,哪有男人会无动于衷? 即使如此,我总不能领情,所以不就只好硬著头皮撇清了吗?」 「哦。」 ……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心想。 因为作了怪梦才会脱口说出奇怪的话。威廉察觉再扯下去会有危险,就闭嘴了。 「你别跟她本人提这些。」 他咕哝似的只对艾瑟雅补充了一句。 † 「听说你和奈芙莲睡在一起?」 威廉走在走廊上,就突然被人揪著耳朵这么逼问。 他忍著痛回头,出现在旁边的当然是蓝发──不,头发蓝红交杂的少女身影。珂朵莉带著一看就晓得不高兴的脸色,气汹汹地往上瞪著他的眼睛。 坦白讲,感觉很恐怖。 「受不了,你们每个都一样。」 威廉拍了拍揪住他耳朵的手,催促对方放开。 「尽把话讲得那么难听,别这样好不好?大人与小孩盖著同一条毛毯呼呼大睡,会有什么问题?」 「你和她的年龄差距并没有大到可以卖老吧。」 「哼。我常常被看成年轻人,其实呢,我是在五百年前出生的耶?」 「我知道啊。我连你那五百年都在睡的经历都听过了。而且你讲的藉口并没有好到可以让你摆一副『这话够妙吧』的表情。」 唔,真的吗?威廉本来有自信的,因此受了些打击。 「哎,反正我想你也不可能邀奈芙莲一起睡,八成是她自己钻进去的吧。」 这还用说。 「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你之前不是夸口自己闯过许多惊险的场面,那为什么别人都摸到身边了,你都没发现,你说自己就算睡著也能闪过刀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两码子事。我能嗅出的只有敌人。连不怀敌意的人都提防也没用吧?」 「不然我问你,换成妮戈兰要跟你睡,事情会变成怎么样?」 「我会在两秒内把她从窗口扔出去。」 威廉把握十足地立刻回答。 这还用说。除非有心想自杀,否则哪有人会容许大剌剌地表明本身有食欲的食人鬼贴到自己身边。 「看吧。你的应对方式和面对奈芙莲时不一样。」 「不等一下那不能相提并论吧即使没有敌意有危险逼近我就会采取反应啊毕竟我又不想死基本上以她的情况来说就算没有敌意也还是具备广义上的加害之意所以那方面我会严加防范。」 「你说得那么快,让人觉得很可疑。」 「……你要我怎么样啊?」 威廉泄气地垂下肩膀。 「不然我再问一句,换成我要跟你睡,事情会变成怎么样?」 「我当然──」威廉思索片刻。这时候要是随便回答,之后大概就麻烦了。假如珂朵莉说要实际试试看,状况会变得非常麻烦。「──会把你赶走啊。」 他以为对方会生气。 他以为会被质疑:为什么奈芙莲可以,我就不行?然而── 「唔。」 虽然珂朵莉一脸不满,但她没有继续追究,还放开了揪著威廉耳朵的手。 「你要振作点。假如连小朋友都开始模仿就糟糕了吧?」 「喔……好?」 珂朵莉轻轻拍了威廉的背,然后碎步跑离走廊。 什么跟什么啊? 无法理解状况的威廉歪头。 他习惯应付小孩。可是,他不习惯应付女人。因为如此,无论以前或现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年轻女孩。 然而,威廉不由得有种感觉。 「那家伙……还是在勉强什么吗?」 尽管他完全没把握。 可是珂朵莉看起来想表现得一如往常的模样,给了他那种印象。 † 这天,妖精仓库的管理者会议同样在妮戈兰房间召开。 盘子上有刚烤好的司康饼,并准备了三种果酱。搁在火上的水壶正精神十足地咕噜作响。 「……可蓉的感冒还好吗?」 「感觉还不太能安心呢。虽然烧开始退了,不过体温依然偏高。明天我会到市区请人开药。」 「这样啊……要是可蓉半夜睡不安稳,你帮忙把这个塞到她枕头底下。」 威廉说完,就放了块手掌大小的金属片到桌上。 那上面毫无装饰,只是块金属。 「这是什么?」 「可以防止感冒作恶梦的古代护符(Talisman)。假如只用这一片就没有种族限制,也不用特地催发魔力。摆在枕头底下就会自己发挥效用。」 「……原来你有那么方便的东西?」 「与其说是我的,应该说是这里的预备品。」 妮戈兰蹙眉。 「等一下。假如是这里的预备品,我不可能不晓得。而且任何人都能用的护符是高价品,何况它的功能又跟战斗无关,我不认为申请预算会过耶。」 「你应该知道东西放在这里吧,只是你不晓得它的功能。」 威廉用指头「叩叩」地敲起金属片。 「这是瑟尼欧里斯剑身中间一带的零件啦。」 「咦?」 「我之前说过吧?所谓圣剑,就是用咒力线将二十三块以上的护符串联起来的愿望集合体。所以它才会被称为乐钟。换句话说,拆线分解以后,每把剑至少可以变成二十三块护符。顺带一提,以瑟尼欧里斯的情况来说则是四十一块。」 「……瑟尼……欧里斯?」 「剩下四十块护符都微妙地发挥不了用途,所以我收在仓库。比如『不会被没有魔力的刀刃伤到指甲肉』或者『持有者报出本名以外的名字就会响』,尽是一些不知道到底要用在什么场合的怪玩意儿。」 「你现在立刻就把东西放回去!」 桌子「砰」的一声被拍响。 茶杯跟著发响摇晃,却奇迹似的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我说啊,你把你口中的圣剑──遗迹兵器当成什么了!它名副其实地肩负著这座悬浮大陆群的浮沉,是用在最后关头的决战兵器耶!瑟尼欧里斯可是当中最珍贵也重要的一把喔!」 「我懂我懂。」 威廉点头如捣蒜。 倒不如说,他甚至自负在现今的世上,自己对瑟尼欧里斯的熟悉程度应该胜过任何人。于好于坏都是如此。 「既然如此你也该晓得,不可以为了贪图这种小小的方便,就把那柄剑拆来当符咒!事情有分轻重缓急的啦!」 「哈哈。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 威廉一笑置之。 「比起世界的存亡,当然是可蓉今晚能不能熟睡才要紧。」 「你那样说会从根本瓦解这座仓库的存在意义吧!」 妮戈兰捧著头发慌。 「哎,刚才那句就有八成比例是说笑了。我也知道要判断时机啊。近期又没有敌方来袭,瑟尼欧里斯的适用者也如你所见,根本就无法使用圣剑。要上战场,这玩意儿暂时没份吧?」 「问题并不在那里就是了……唉。」 妮戈兰深深地发出死心的叹息。 「无所谓了。反正只要事情没露馅,上级应该不至于找我开刀,再说我也希望帮助可蓉……之后你要把东西装回去喔。」 「包在我身上。我就是喜欢你这种通情理的性子。」 「不要那样说我,我现在正陷入自我嫌恶的情绪中。」 妮戈兰甩了几次头,然后咕嘟地将红茶一饮而尽。她似乎靠那样就整理好了心情。 「──对了,那块护符你还带在身上吗?你在解除石化后就立刻用到了,记得那是叫『言语理解』的护符。」 「在啊。」威廉敲敲胸口说:「不过学会大陆公用语以后就没在用的。这东西是用言语当媒介来传转意念的护符,所以对话中的细节都会被忽略掉。」 「我有想过,只要你卖掉那个,不是立刻就能把债还清了吗?」 「这也是葛力克他们当时从大地发掘到的战利品。我等于是白白地借来用,最后还是得还给他们才行吧?」 「大地原本就是属于你们的,不是吗?」 「要那么说的话,这里有几把圣剑也会变成归我所有喔。由于我驾驭不了位阶高的剑,属于普及品等级的剑就试用过不少……说到这个,缇亚忒选剑的事情怎么样了?」 「现阶段仍在测试几把备选的剑。目前最有希望获选的大概是伊格纳雷欧。」 「还真是微妙低阶的剑。这是好事。」 「似乎是呢。以立场而言我又不能高兴,心情很复杂就是了。」 圣剑只有勇者能驾驭。 所谓勇者,就是具备强大必然性的人。继承失传绝技者;生来就背负悲剧者;将一切心灵都奉献给誓约者。只有无论由谁听来都觉得「这背景铁定有两把刷子」的人,才能实际获得那样的强大。 无法驾驭像样的圣剑,就代表这种必然性薄弱。意即不需要将人生奉献给宿命、悲剧、誓约这些不像样的东西。 「缇亚忒本人说过,她想要像瑟尼欧里斯那样强的剑喔。她希望自己可以强得代替珂朵莉学姊呢。」 「我非常能体会她的心情,不过大概没指望。」 威廉苦笑,然后将手伸向妮戈兰递来的红茶杯。 他含下一口。苦味比他平时在这个房间喝惯的味道要强一点。这类东西他不熟悉,所以不太明白原因,难道是换了茶叶? 「要被那把剑认同并不容易。因此,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威廉忽然想起他刚才跟珂朵莉的互动,便在谈话中找空档试著说了出来。 妮戈兰顿时捧腹大笑。 「我讲这些可不是为了逗你笑。」 「我……我明白啦。所以才好玩不是吗?」 妮戈兰的腹肌好像不安分,声音都在颤抖。 「说真的,你又不是洞察力不够,却拙于交心耶。」 「我不懂意思啦。」 「因为你对待那孩子的方式和对待我一样,她是在高兴喔。」 妮戈兰一边擦眼角,一边为威廉解惑。 「……为什么受到跟食人鬼一样的待遇会让她高兴?」 「因为那孩子最为提防的情敌就是我。和我受到相同的待遇,至少就代表被你当成女人看待了,不是吗?」 「啊,原来如此。」 威廉拿了块司康饼,稍微抹上杏桃果酱,然后放进嘴里。虽然甜味相当强,不过因为刚才红茶的味道还留在舌尖,感觉不至于甜腻。搭配得真周到,威廉感到佩服。 「…………情敌?」 「你的反应会不会晚了点?」 「太出乎意料,我要花时间才能理解。所以在珂朵莉眼里,我跟你难保不会配成一对,是这个意思吗?」 「嗯~似乎还需要做一些补充,不过就是那样。」 「原来如此,我确实懂了。」威廉啃著司康饼嘟哝:「这里的成年女性确实只有你一个,以那个年纪的女孩来说,会冒出那种想法也没有什么不自然。」 「嗯~你那样说大致上也没错,但是让我订正一个地方好不好?」 「要订正哪里?」 「不需要加『以那个年纪』。毕竟我也算持相同意见。」 威廉无法立刻理解她的话,便稍微思索。 他一边想,一边无意识地将红茶含进口中。 「以男性而言,我对你是相当青睐的耶。」 威廉呛著了。 苦涩的红茶流到气管里头。没办法呼吸。好难受。 妮戈兰看似开心地一边看著威廉痛苦挣扎,一边将下巴摆到十指交扣的双掌上。 「我满认真地在想,跟像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或许也不错。 你有前途;对食人鬼虽然坏心,骨子里却是个温柔的人;对彼此工作的尊重已经得到实证;而且你喜欢小孩;平时的口味也相近;我们又同样都是无徵种;长相也不错;即使我爸爸喝醉,你似乎也能毫发无伤地制伏他;更重要的是你好像很美味。看吧,你的条件挺优秀嘛?」 「等等。后半段有几项是不是怪怪的?」 「表示你承认前半段不奇怪喽?」 不是那样的。 应该不是那样,威廉却无法好好说清楚。 「最重要的一点在于,相传与鬼族互通的各族,都是从人族分支衍生出来的。以种族而言,我们应该十分相近喔。所以是我的话,或许就能为你生下血脉相系的家人。那应该会成为让你在现今世界活下去最确实的理由。 假如能让五年后,十年后的你幸福,对我来说也是美好的事情。这就是我觉得自己可以和你缔结连理的最大理由。」 威廉无法迎面承受妮戈兰的话。 他晓得的只有一点,对方是认真的。使坏似的笑容,还有像在逗弄人的语气,不过是妮戈兰用来掩饰害羞的技俩罢了。 「哎,我希望珂朵莉幸福的心意排在前面,所以并不打算积极出手就是了。即使如此,以那孩子的想法来说,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我。怎样,你理解了吗?」 「我要问一个差劲的问题。」 威廉沉浸在自我嫌恶的情绪里,并且苦苦地开口发问。 「什么问题?」 「刚才那一整段话,我可以当成没听过吗?」 「真的好差劲。不过,要那样也无妨喔。」 妮戈兰嘻嘻地笑了。 她看起来并没有坏了心情。但即使如此,威廉还是无法直直地看著对方的脸。 3.年轻气盛的大蜥蜴 世上分成两种人。 一起喝茶会觉得心情自在的家伙和除此之外。 六十八号悬浮岛市区,往常那间简餐店。 兽人店员胆怯得光看就觉得可怜。威廉虽觉得过意不去,但还是希望对方多撑会儿。 「这间店没有红茶,总是会犹豫要喝什么呢……」 妮戈兰侧眼望著菜单板,头偏到一边。 「来碗汤药。」 爬虫族壮汉──灰岩皮硬是让魁梧身躯坐在小小的椅子上,然后严肃地说道。 「啊~……哎,那我点咖啡。」 「我是不是也点那个好呢……可以顺便点个简餐吗?」 妮戈兰不等同座的两人回答就叫了店员过来。她将一行人要点的东西交代完以后,还俏皮地添上多余的一句:「要是动作太慢就把你吃掉。」店员毛茸茸的毛皮全竖直了,看也看不见的脸色可想而知已经吓得发青。 「你喔,不要乱威胁人啦。」 「我才没有威胁他呢。只是开个刺激点的可爱小玩笑嘛。」 噗──妮葛兰鼓起腮帮子。 「很好,那边的转角有书店,你今天务必要去买本大陆公用语的字典回来。」 「你又讲那种坏心眼的话~」 「我是出于亲切。」 威廉托腮用手肘拄著桌子,还眯眼望向妮戈兰。 灰岩皮张开大口,「咯啦啦啦啦」地冒出微微笑声。 「看来,你们俩可真亲密。」 「才不是那样。」 要学习常识,得先对不合常识的部分有所自觉。要纠正这个误以为自己有常识的食人鬼,就必须有人在身边逐一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过,碰巧只有威廉待在能够那样做的位置。因此他才会帮忙纠正。如此而已。 「……所以呢,今天聚在这里是要做什么,连正在享受私生活的大蜥蜴都特地叫来了,应该有相当的理由吧?」 「哦,你能看出我目前并无军务?」 「只要看了你现在的模样,任谁都晓得。」 说来说去,威廉回想到,之前他好像常常和灰岩皮碰面。二十八号悬浮岛的破铜烂铁塔、六十八号悬浮岛的港湾区块及十一号悬浮岛科里拿第尔契市的护翼军司令总部。 每次相遇,灰岩皮都穿著(大概是特别订做的)军服。需要抬头仰望的块头搭配军服,那种压倒性的威迫感实在让人强烈地留下印象。 然而,他现在的打扮── 「那套衣服是谁的品味啊?」 「女儿挑的,我也中意。」 「……………………是喔。」 感觉很休闲。 麻布衬衫配皮夹克。肩膀上缝著几条豚头族(Orc)年轻人似乎会喜欢佩带的饰绳。那些时尚装扮全都跟这个男人的肤色……不对,鳞片的乳白色搭配得似合非合,营造出实在绝妙的异样感。 「她像她母亲,是个鳞片有光泽的美人儿。」 「没有人问你啦。」 基本上,威廉连灰岩皮有女儿这件事都是初次耳闻。 倒不如说,对方是想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女儿吗,是那样吗?既然敢夸口,应该就有反过来被炫耀的觉悟才对吧?尽管不具血缘,美丑也没有什么好比,但是要比综合可爱度的话,他们仓库的女儿才不会输别人啦。 拿这些真心话回嘴似乎在各方面都会沦为口水仗,因此威廉硬是忍了下来。 「威廉,你脸上露出想炫耀自家女儿回敬他的念头喽。」 这话出自妮戈兰。威廉倒觉得自己光是没有说出口,就该得到称许了。 「身为上次败战的将领,高层命我反省。我暂时不得穿上军装。」 「那还真是半吊子的处分。」 上次败战──让十五号悬浮岛坠落的那场仗,根本不属于前线将领要遭受究责的战役才对。不过,即使假定情况是如此,命其反省的惩处也实在太轻了。 换句话说,这项反省处分不知道是做给护翼军内部或外部看的,但也就徒具形式而已。大概是因为十五号悬浮岛坠落一事的机密情资过多,无法正常公开,军方才采取这种措施将案子强行了结。 组织这东西是一种生物。块头变大的组织为了让本身存续,就必须将多余的苦头以及不讲理吞下去。看来无论以前或现在,这方面的麻烦似乎都没变。 「毋须同情。战士的身体有时亦需要休养。我享受著现在这段时光。」 看来也是。一把年纪的大叔(推断)居然因为偶尔做个打扮,就明显变得乐滋滋了。 「啊~咳咳。」 妮戈兰刻意地清了清嗓。 「差不多可以谈正事了吗?」 啊,话题是威廉开的头,他自己却忘了个一乾二净。 「第一件事。关于珂朵莉今后的待遇,我想先由我们三个研议出头绪。毕竟她目前的状况,在以往的妖精中并没有出现过相同案例。」 「嗯。」 一行人所点的东西,被盛在抖个不停的托盘上端来。气味好似要让人连鼻子都歪掉的汤药、两杯咖啡,还有一盘厚切培根三明治。 「……成体妖精兵是兵器,因此在对待她们的制度中,并没有退休和停役。如今那孩子虽已经不是妖精,在文件上依然被视为妖精兵。我希望能设法让商会及军方高层承认这个特例,好让她从第一线退下来。」 「该员已非妖精之躯──此事当真?」 合理的疑问。拋弃生来俱有的种族身分而变成其他存在,这种荒唐之词应该没那么容易取信于人。威廉对于这一点至今仍保持相同的看法。即使如此── 「我确认过好几次了。可是,结论没有改变。」 既然比任何人都先怀疑其结论的本人也如此断言,威廉也无法继续巴著常识不放。 「制度本身不能改变吗,显然因应不了现况吧?」 「改变制度的手续本身要花时间。搞不好是以几年来当计算单位。这段期间只要那孩子接到一次出击命令就没有意义了。」 「……『某种程度』内,我这边可以调整指定出击的战士。」 「我了解。今天我会请你来这里,就是希望能直接拜托你至少给予『某种程度』的通融。」 「身为军人,我不能接受这种关说舞弊之举。」 灰岩皮滋滋啜饮汤药。老成如老人的举止与带有年轻气息的服装并不相衬。 威廉想到:这个爬虫族的年纪大概多大呢?爬虫族之间有体格相差悬殊的特徵,那是个体停止发育的年龄差异所致。块头有多大,就表示花了多久的时间不停在成长。加上对方有女儿,又位居一等武官的高位,应该也活了相当岁数──威廉可以想像到这些。 「不过,我现在是休假中的平民。你的请求,我会用灵魂领受。」 「谢谢,我要感谢你。」 妮戈兰举止稳重地微微发出安心的叹息。 于好于坏,她的举止看起来也都符合原本的年龄。 妮戈兰的气质和她在妖精仓库面对小朋友时略有不同。好似年纪离得较远的姊姊,也好似年纪较为相近的人母。那同样也是这个女人的面貌之一。 「……欸,听你们刚才谈的内容,我有个想法就是了。」 威廉并不喜欢大人的处事方式,也不擅长。 然而,对于这两个人来说,那同样不是乐意为之的事才对。既然如此,现在就不是列席的威廉讲究自己擅不擅长玩弄权术的时候。 「有个名为大贤者的人物存在吧。那家伙和军方有多大关连?」 灰岩皮的肩膀微微摇晃。 「那一位是护翼军的最高顾问。虽然几乎不具官方权限,发言力与影响力却极高。」 「那正好。麻烦你向军方报告,设法让风声也传进那位最高顾问的耳里。就说:『为了究明至今仍谜团众多的黄金妖精生态,二等咒器技官挑了妖精兵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这个稀少的范本来当实验对象。』」 「什──」妮戈兰猛眨眼睛问:「什么意思,你怎么会提到实验?」 「咒器技官是研究职吧?既然如此,当然有权申请研究所需的器材与材料。就算空有头衔,还是可以提出要求才对。而且,只要这项报告通过,就可以暂时将珂朵莉的待遇和其他妖精兵切割开来。」 「那要通过才有得谈吧。还有你说的大贤者大人,是悬浮大陆群诞生传说中的那位大贤者大人对不对,为什么现在会提到那一位的名讳?」 「我和他是老交情。我们早就习惯给彼此出难题了。」 妮戈兰用了有些同情的眼神看著威廉这里,她怎么看都不相信。哎,虽然也没有必要强迫她相信就是了。 「实验的内容会是如何?」 「在人格瓦解状态的康复过程中,观察环境有异于战场的自然压力会造成何种影响,从这个开始做起。你就说之后还会一边观察情况,一边给予特殊的药物。」 「……换言之?」 「意思就是要让她远离战场,全心度过日常生活。此外,偶尔也要拨点特别预算到妖精仓库的伙食费里面。」 「只要你的计策传到大贤者耳里,便能拓展出活路?」 「对。」 在二号悬浮岛互动过以后,威廉已经确认到自己和大贤者在意识上的差异。对方是悬浮大陆群的守护者,从长期的观点看著大局。因此他看待妖精们可以将感情分割,并将其视为纯粹的战力。假如大贤者不是有能力那么做的人物,悬浮大陆群应该早就坠毁了。那码归那码,威廉岛无法接受那套思维,也不想变成那样。 从大贤者的那套观点来判断,就算是瑟尼欧里斯这把强力兵器的适用者,从他的立场也不能独厚名为珂朵莉的妖精并给予特殊待遇才对。要守护住世界,必须有能长期维持战力的机制。为了珂朵莉这个连今后连是否能回归战线都不确定的人,并不应该多花大把力气在上面──这就是大贤者会有的想法。 「毕竟再怎么说,那家伙骨子里都是务实的。即使再不情愿,他也一定会找寻对眼前状况最有利的手段。因此要说动他,最好就是在其他选项添上额外的价值。 所以,假如我透过军方提出『让我照顾珂朵莉』的要求,对方八成会接受。毕竟我想他也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卖人情的机会。」 「……咦,什么啊,你说你们是老交情,难道是真的?」 「问题反而在珂朵莉本身的状况有点奇怪,还有那家伙脱离后的战力上面。何况只靠艾瑟雅和奈芙莲两人作战,负担也太大──」 威廉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说: 「──我们有必要让缇亚忒早点独当一面。」 「啊,关于那件事。」 妮戈兰手一举,脸色黯淡下来。 「今天早上,从奥尔兰多商会那里捎来了联络。据说地表调查队遭到大型的〈兽〉袭击,飞空艇『虎耳草』被击坠了。」 「啥?」 「唔……」 灰岩皮的脸色也变得黯淡了……威廉看了有这种感觉。 「战士们是否善战?」 「袭击发生于黄昏时分,是在离陆前一刻遇袭的。敌人已成功击退。或许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她们俩虽然稍有消耗,却没有受伤──话虽如此,这样调查队到晚上也只能继续留在大地,回程的代步工具当然也没了,事态相当严重喔。」 「是吗。既然如此,自然得派出翅膀接送吧?」 「恐怕会。可是,能降落在地表的大型舰艇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安排到的。应该要花费一些时间。」 「好比以针扎入龙鳞吗?希望他们能够无恙。」 威廉不明白另外两人怎么会突然谈起那些。 他们应该正在讨论妖精仓库所剩的战力。现在话题却扯到了感觉并无关联的地表调查队──按字面大概是商会派到地表做调查的一群人──威廉不知道是为什么。莫名其妙。 「啊~你们先等一下。我要求说明。」 食人鬼和爬虫族一齐把头转到威廉这边。 「什么的说明?」 「那还用问,你们怎么会在这时候聊起大地上的事?要是那样能找到新的圣剑自然再好不过,但妖精的负担还是不会变吧。」 「你怎么会这么问?」 妮戈兰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飘到斜上方,然后,「唔~」地思考著什么。 「啊哈。」 忽然噗哧一笑。 妮戈兰突然做出奇怪举动并不算鲜事,威廉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即使如此,威廉还是希望她至少能考虑时间和地点。 「对喔,我想到了。你来这里还只有一个月吧?」 妮戈兰开心似的嘻嘻发笑。 「你太像个拚命付出又笨拙的爸爸,如今都不觉得你才来一个月就是了。」 「啰嗦,拚命付出又笨拙是多余的形容词啦。」 「所以你自认是个爸爸喽?」 「你快说就对了。你们从刚才到现在谈的是谁?」 「这个嘛……威廉,你以为目前在我们的仓库有几个成体妖精兵?」 「去掉珂朵莉,有三个。佩剑尚未决定的缇亚忒不算在内则是两个。」 「很遗憾,正确答案是五个。艾瑟雅、娜芙德、奈芙莲、菈恩托露可,最后再加上缇亚忒。」 威廉仰头朝向天花板。 「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名字。人躲在哪里?」 「顺著听下来就晓得吧。在那里啦,那里。」 妮戈兰用手指比了比下面。 桌面上没有任何东西。也不表示地板上有些什么。妮戈兰所指的是更遥远的地方。 威廉从妮戈兰面前抢了一片培根三明治,然后塞进嘴里,大嚼大咽地吃掉以后,他直接问了从心底冒出的一句话。 「真的假的?」 是真的。 食人鬼和爬虫族有默契地一起点了头。 4.灰色之上的灰色日子 谈到地表上出了什么事。 大致的来龙去脉就像妮戈兰所说的一样。地表调查队的飞空艇「虎耳草」遭到〈兽〉袭击而被击坠了。 敌方从猛烈的狂风沙现身。 外形若要说像人,倒不是不像。有躯体,长著头颅与手脚。不过只要稍微接近,那样的印象就会立刻消散。巨大身躯堪比稍有规模的楼房,红黑色甲壳裹覆全身,无数眼珠从甲壳的缝隙中露出。 那家伙被称为〈绞吞的第四兽(Légitime tarde)〉。 在目前所知的所有〈兽〉身上都可套用一句话,那就是它们的行动原理不明。 生物这种东西,原本在广义与狭义双方面都是以活著为存在的目的。狭义是指本身的生存。广义则是让自身物种永留于世。进食、睡眠和追求异性,一切都可以归结到这两个层面。所有的生命生来就铭记著这两项目的而活,并且死去。理应如此。 可是,对那些家伙来说,道理似乎并非如此。 繁殖的部分虽不清楚,但至少它们的每个个体,并没有特别想到要让自己活下去。明明没有那么容易死,却会做出轻易舍命的举动来向我方索命。 它们的目的从五百年前到现在,就只有一个。 杀掉活著的东西。或者,摧毁会动的东西。这两者在它们的心中,应该完全没有分别。 在地表会碰上的〈兽〉当中,〈绞吞的第四兽〉遭遇率相对较高,同时,它们也被分类为危险度较低的一群。 它们是靠声音和动作来找寻猎物。 如果碰见它们,要先噤口停下动作。然后,只要能不被察觉地慢慢离开现场,就有可能活著逃掉──这是〈老四〉被视为危险度低的根据,也是在打捞者之间被当成常识的知识,于行前会议中应该已经将命令澈底下达给调查队成员了。 即使如此,恐慌还是轻易地发生了。 争先恐后地想逃的调查队员们陆续被〈兽〉追上,整截上半身遭到振臂一扫就没了。绝命的惨叫与喷出的血柱招来下一阵恐慌,受害范围越加扩大。 最糟的是在这之后。 原为调查队负责人的一等器械技官,当时人在停泊于沙上的飞空艇「虎耳草」里头。他看见窗外发生的惨剧以后,立刻就怪吼怪叫地冲进操舵室,还抽出礼剑威胁操舵手们启动咒燃炉,想让飞空艇离陆。 它们是靠声音与动作来找寻猎物。 〈兽〉立刻就听见了咒燃炉临界运作下的巨响。 高如小山丘的巨大身躯以惊人速度在沙上奔驰,并用举起的双臂将猎物捶落。绝望性的破碎声响。虽然说船体只加装了简易装甲,理应有所防御的船体仍像麻布一样地遭到撕裂,大量压舱物洒落。失去平衡的船体严重倾斜,开始扭曲解体。 随后。 「你搞什么鬼啊──!」 终于赶至战场的两名黄金妖精将〈兽〉砍倒,骚动一下子就结束了。 死者人数为近全体半数的十八人。带来载货的马匹也无一幸免。 而且,坠落在沙上的飞空艇「虎耳草」,已经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 太阳西沉。 所有人都疲惫至极。 糟糕的是,飞空艇已经成了无用的巨大残骸。 无可奈何之余,有半数的人躲进帐篷,像昏死一样地睡了。另一半的人则各自燃起营火,然后茫然地坐在火堆周围。 「──你们两个小姑娘干得很好啦。」 绿鬼族男子一边转动串著肉块的竹签,一边打哈哈地说。 火堆发出微微声响,慢慢地烤著马肉。 「基本上,有这么多人可以从原本应该全死光的绝路中存活,就已经是奇迹了。要计算的不是死者,而是生存者啦。」 「这样可以说是存活吗?」 围上毛毯的娜芙德凝望著火焰,应了对方一句。 「船不能飞,我们就回不去悬浮大陆群耶。」 「载著现状报告书的高速艇有成功派出去。只要悠哉地过一会儿,救援的人马迟早会来啦。」 「悠哉是吗?」 少女啃起烤好的肉串。 「接下来即使入夜也不能逃到天空,应该会二十四小时都在沙子上度过吧。来一两头还无所谓,要是客人来得太频繁,光靠我们可对付不完喔。」 「哎,也不用那么悲观啦。至少〈老四〉暂时不会出现。」 葛力克一面将新的肉串插到火旁边,一面轻松地说。 「为什么?」 「〈绞吞的第四兽〉这家伙有个习性,就是不会住在附近有其他〈第四兽〉栖息的地方。反过来讲,一有那家伙出现,就可以想成附近并没有其他〈第四兽〉。」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耶。」 娜芙德瞪圆眼睛。 「这在我们打捞者之间倒是满有名的说法。毕竟其他〈兽〉都没有那么好动,只要我们留在这里,危险应该就能降到最低。即使情况不乐观也一样。」 「哦~……」 感到佩服的娜芙德将目光转向坐在旁边的另一名少女问: 「菈恩,你听过他讲的那些吗?」 没有回应。 同样围了毛毯的蓝发少女默默地注视著火光摇曳,一动也不动。 「……怎么啦,坐那边的小姑娘累了吗?」 「没有,不是那样的。菈恩只要开始想事情,就会变成这样。她进入自己的世界以后,就完全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娜芙德拿了一串烤肉,确认肉熟透以后,她就塞了块烤肉到菈恩托露可嘴里。 「唔嗯!」 对方总算回神了。 「唔啊,唔嗯唔啊!」 菈恩托露可吓得翻白眼,迟了一秒钟,脸颊便一片通红。 好烫好烫好烫好烫。菈恩托露可不吭一句地在毛毯底下摆手蹬腿,即使如此她仍没有打算把口里的食物吐出来。 「用餐时别太沉浸于思考。心思要放在眼前的菜肴,对食材才有礼貌喔──你被妮戈兰这样骂得够多次了吧?」 娜芙德一边用说教的口气这么说,一边将新的肉块插上竹签。 「这家伙真是的。要是放著她不管,她就会一直发呆到肉烤成焦炭。好久没有吃到像样的东西了,不好好品尝会对不起马吧?」 「就……就算那样,你也不用突然把肉塞进我的嘴巴吧!」 「啊~好了好了,抱怨前先来吃蔬菜。已经焦得满漂亮了喔。」 「我……我知道啦,受不了!」 菈恩托露可脸红地朝火堆旁的肉串伸手。 「这边的肉串别拿,迎合绿鬼族的调味应该和你们两个小姑娘的舌头完全合不来。」 「我当然晓得!」 「不过听你那么说,就会想挑战一次看看耶。」 「娜芙德,你太没规矩了!」 咯咯咯──葛力克低声笑了出来。 「……请问你怎么了吗,葛力克先生?」 「唔嗯,没事。我只是觉得,你们俩都比想像中更像年轻女孩。 虽然我听熟人谈过黄金妖精的事,但毕竟宣称是守护悬浮大陆群的最终兵器,我本来以为会你们会更像军人,或者有种对人生死心的叛逆调调就是了。没想到会这么可爱。」 「哦,居然说我可爱,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耶。」 似乎感到有趣的娜芙德笑了。 「我倒自认为已经有表现出叛逆的态度就是了。」 菈恩托露可一边吹凉烤蔬菜串,一边开口补充。 ──菈恩托露可一边慢慢地吃著烤焦的胡萝卜,一边思索。 〈兽〉有许多的谜团。 倒不如说,它们身上尽是谜。 五百年以前,所有人都放弃认识它们了。然后,在这五百年之间,也没有任何人打算挺身对它们重新研究。 受诅的种族「人族」解放到世上的至高灾厄。每个人都只会用那种听了似懂非懂的词来形容它们,而不做进一步的思考。可是── 菈恩托露可回想起。 『──名为人类的物种原先并不存在。创造出他们,是星神最初且最大的过错。』 那是刚发掘出来的古书中所写的一段话。她才刚解读完的文章。 『人类解放了兽,使灰色的真相充满世界──』 不过,这大概是误译。 毕竟菈恩托露可并没有正式学过人族的语言。她只会基本的文法和几个单字。那样的她硬是要读艰涩的文章,肯定会有理解错误的部分才对。 因为,要不是那样的话,不就太奇怪了吗? 〈兽〉应该是人族创造出来散播到世上的东西。 可是,假如直接读这段文章来解释,〈兽〉就不是经由他们之手创造的,反而── 「你不要话才刚讲完就又开始想事情,对消化不好啦!」 「唔嗯!」 这次菈恩托露可嘴里被塞了烤好的马铃薯。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5.四十九号悬浮岛 要从天上到下面去,该怎么做才好? 最简单的方法应该连婴儿都知道。没错,只要就近从悬浮岛的边缘向外踏一步出去就行了。那样应该就可以名符其实地飞越超过一千卯哩的距离,和大地之母来个热情的拥吻。旅费只收一条命。划算。 然后,想要找除此以外的方法,难度会顿时暴增。 假如再添上去了之后要回来的条件,就更加费事了。 据传悬浮大陆群被大规模的结界所笼罩。如果想用一般在悬浮岛之间移动的普通飞空艇进出这道结界,听说仪器会全数失灵,变得无法正常航行。要防止失灵就必须准备成套器材,再搭配降落地表用保护措施(Wessex Bouldering),这道程序又需要花下大笔钱财和工夫,因此不是轻轻松松说做就能 用来从大地上抢救地表调查队之生存者以及调查成果的舰艇──准巨鲸级运输飞空艇「车前草」,其保护措施就算赶工到接近极限,仍需要花上六天时间。 威廉在四十九号悬浮岛的护翼军基地听了这段说明。 「为什么会需要那么大的船?」 「慎选你的用词,二等技官。我是一等技官喔!地位不凡的喔!」 穿著军服的紫小鬼(Gremian)看似不悦地大呼小叫。 紫小鬼的身高只到威廉腰际,要低头看他的肩膀相当容易。而且,图案复杂的徽章确实配戴在他的肩上,威廉看得很清楚。 这么说来,军队是严格讲究上下关系的组织──威廉事到如今才糊里糊涂地想起这件事。他在五百年前也曾和帝国及旧王国军并肩作战。不过,印象中他自己并没有隶属于那里。有种新鲜感。 「失敬,一等技官。由于下官是边境出身,还请包涵。」 「唔……唔嗯。这样说话就对了,这才对。」 尽管紫小鬼对威廉忽然转变的态度感到困惑,心情似乎还是变好了。 「那么,你刚才是不是问了需要大型飞空艇的理由?好吧,因为我是亲切的一等技官,就为你说明一番。毕竟我是亲切的一等技官。」 唔哇,这家伙好烦。 威廉将真心话藏到笑容后头,并且低头致意:「感谢你,亲切的一等技官。」 「很好。」 紫小鬼像是心情大好,就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 「简而言之,是货物太多的关系。 这次的调查原本就是因为发现了原形保留得相对完整的人族废墟而成行的。正因为有望带回大量成果才会进行长期的调查,实际上,报告中也指出他们发现了非常多万万不能弃置在大地的遗物。」 「……救援多拖一天,调查队就会多一分危险。」 威廉被紫小鬼摆了「你这家伙说什么鬼话」的脸色。 「这是为了取得大地上的睿智。调查队所有成员应该也明白风险。 再说你应该晓得吧,我们护翼军出了两把对付〈兽〉的防卫兵器给调查队。之所以让商会那些人摆架子就是为了将东西用在这种时候,她们最好给我派上用场。」 「…………」 空气凝结。 在窗外,飞鸟从天空摔了下来。 原本在树荫底下午睡的猫发出尖叫逃跑。 在同一栋建筑各自忙著工作的士兵们心底都没来由地发毛。有人从椅子上摔倒,有人哀号,有人警戒四周。 「嗯,你的脸部肌肉似乎很紧绷,怎么了吗?」 紫小鬼似乎对周遭的异状浑然无所觉,摆著一副傻楞楞的脸。 「不,没事。我认为一切正如精明的一等技官所说。」 「是吗。无徵种的表情真难懂。 ──啊,对了。刚好有份合用的资料。虽然你是摆好看的二等技官,只要读过这个,应该也会了解这次调查的重要性。 「啪」的一声,有叠资料被甩到威廉眼前。 单纯将几十张状似报告书的纸用绳子系起来的简单文章。看得出用难看字迹潦草写下的标题是「高度零地带(Grand level)K96──MAL遗迹(Ruin)地区二次调查报告书」。 威廉原本觉得无论现在从大地发现什么,自己也管不著,然而那本资料却稍微勾起了他的兴趣。他明白这次地表调查投入了相当多的资金和人才。那么,商会和军方不惜如此也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能翻阅内容吗?」 「不能携出喔。」 威廉拿起资料,并将其翻开。 最初几页列出的是座标及航道之类的数据。他对专业领域的事情一窍不通,因此跳过。 接著,则是随著简单发掘工程而浮现出概貌的遗迹地区全体地图。 看来在五百年前,该处似乎是约有三千名人族居住的城市。铺有石板的宽敞街道,以及工费低廉的成排集合住宅所构成的市容。靠东北方有疑似公所的较大建筑物。可推测当时周遭有整片的森林,城市内外的大小河川数目共有四条,当中有两条推测是人工挖凿的水路一类。 「…………」 还真厉害,从各方面来说都中了大奖──威廉茫然地心想。 他记得城里的居民确实约为三千人,街道也铺满了感觉廉价的石板,城市周围还有挺大片的森林。河川数目就略显可惜,连人工水路在内漏了两条左右。 地图所示的城市形状,正是过去在帝国领地内被称为寇马各市的城镇──而那就是威廉出生的故乡。 威廉试著从地图上的城郊寻找某一座设施的踪影。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破破烂烂的木造建筑,但找不到。不知道是调查进度还没到那里,或者单纯是整栋设施都消失得不留痕迹了而已。 「你读那边也没意思吧。翻下一页啦,下一页。」 威廉在一等技官催促下翻页。 报告书里简单列有发现的工艺品及护符、绘画和书籍等项的清单。 他有种脑袋里被灌了铅或什么来著的感觉。尽管目光游走在清单的文字上,所写的内容却进不了脑子。 「那份文件是根据先前从大地飞回来的联络艇所提出的报告制作而成。换句话说,上头所写的战利品目前仍留在大地,正等著我们去迎接。」 那种东西无所谓吧,威廉心想。 那么想要人族创作的绘画,纸笔拿来,要多少他都可以画。要烧陶他也可以烧,要写书他更可以写出跨时代的大作。 就在这时候。 「遗迹兵器……拉琵登希比尔斯……!」 清单上有一行字吸住了威廉的目光。 「嗯,据说其剑名就刻在剑柄。似乎是位阶还满高的武器。悬浮大陆群的防卫力量将因此而更加巩固。」 威廉没将一等技官喜孜孜的话听进去。 拉琵登希比尔斯。固守生命的不动之剑。 那是威廉过去的伙伴之一,纳维尔特里所用的圣剑。可是,为什么那会在这种地方被发现? 纳维尔特里应该有和他们一起参与讨伐星神之役。当时成为战场的提法纳地区和寇马各市之间,距离几乎等于横越了整座大陆。 不,比起那些细节,更重要的是── 「对了……用拉琵登!还有这一手可用!」 威廉眼前忽然现出了光明。 「唔……唔嗯?」 他使劲抓住紫小鬼的手臂,然后上下硬甩。 「这份战果太了不起了,雄壮的一等技官!这支调查队实在是达成了光荣的伟业!我们务必要倾悬浮大陆群之力,将这群勇士和他们的成果迎接回来!」 「是……是吗。看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看似慑于威廉气势的紫小鬼连连点头。 「然后呢,我认为在这次派去迎接的船『车前草』上头,也必须加派护卫。因此,我希望挑一把配有适用妖精的遗迹兵器一同上船。」 威廉思考。 他觉得这是当然的要求。 目前,并没有预测到〈深潜的第六兽〉将要袭击悬浮岛的未来。袭击的机率越确实,且规模越大,预测就越能洞见未来──换句话说,至少近期内不会发生大规模战斗。既然如此,妖精兵现在离开悬浮大陆群的风险就不高。商会方面自然会要求妖精兵随行护卫,护翼军接受其要求也合情合理,徒具头衔的二等技官在这时候使性子不太说得通。 基于以上因素,威廉进一步思索。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宽厚的一等技官。」 「唔唔?」 紫小鬼偏头。 「能不能在这艘飞空艇上多安排一个座位?」 从房间告辞的威廉走过走廊,离开基地,然后快步通过恬静的田园道路,朝四十九号悬浮岛的第二都市而去。 悬浮岛的编号越接近一,位置就越接近悬浮大陆群的中心。而且那几乎直接代表该岛的开拓程度以及住了多少居民。大都市大多集中在四十号以内的悬浮岛,七十号以上的悬浮岛则保有几乎未经人手的自然环境。 四十九号悬浮岛。实在是半吊子的数字。 而在这里,就有与那半吊子的数字相衬,既不大也不小,用规模适中来形容会十分贴切的都市。 「啊,到了到了!」 面朝广场的露天咖啡座,深绿色阳伞下。 喝光的果汁玻璃杯,还有吃到一半的鲜奶油蛋糕。 明显一脸无聊样发呆的珂朵莉看见穿越广场而来的身影,就大大地使劲挥了挥手。 「哎哟,好慢喔!我都等累了!」 「抱歉抱歉。出了一些状况。现在可以走吗?」 「稍等一下下。我把这个吃掉。」 说时迟那时快,珂朵莉一瞬间就把盘子上的蛋糕清掉了。 姑且算身经百战的威廉看了也不禁瞠目的飞快身手。 「嗯嗯~」 松开的嘴角笑得放松不已。 珂朵莉在妖精仓库的餐厅绝对不吃甜食。理由是她不想让小朋友看到自己不庄重的脸。原来如此。威廉重新感受到那套说词的说服力。 「让你久等了。走吧,去买东西。」 珂朵莉起身,并且拿了占著旁边座位的帽子戴到头上。 这附近对无徵种的批评并没有多强,特地将头藏起来的意义不大。威廉从妖精仓库出发前就这样说明过,珂朵莉却表示「戴著有什么关系嘛」而不肯听进去。 「要照什么顺序逛?感觉书店排最后会比较好耶,因为大家都毫不客气地开书单,数量满可观的。要拿著那些走动似乎有点重。」 「……你好像很开心嘛。」 「会吗,肯定是你的心理作用喔。」 珂朵莉话还没说完就迈步前进。 「我很少有机会和你单独出来走动,所以看起来才像静不住吧。嗯,与其说很少有机会,倒不如说是第一次?」 「哪有可能啊。」威廉叹气。「我们初次见面时,不就已经一起到处跑了吗,难道你连那件事都忘了?」 「啊~……对喔。啊哈哈。」 珂朵莉脸色尴尬地笑著敷衍。 「哎,好了啦,小事情放到一边。再不快点走,就没办法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去了吧。」 「那算小事情吗?」 珂朵莉被威廉用恐怖的脸色瞪了。 市容平凡无奇。 交易没有特别兴盛,也几乎没有观光客。人口既不算多也不算少。治安既不算好也不算坏。说不出有什么特徵,感觉真的只能用普通来形容的城市。 因此,这座城市是全心全意只求让居民们住得舒适而建造出来的。砌有砖墙的小巷,像是用来填补建筑物空隙的小巧阶梯。绿鬼族的孩子们正一边挥舞短木棍,一边开心地奔跑。 手上要捧的行李比心理准备中还多。 由于找到了气氛不错的公园,他们决定小歇一会儿。 「欸。」 两人并肩靠到长椅上坐了下来。 「嗯~?」 「真的这样就好吗?难得有机会在岛外自由行动耶,你想做的就只有跟我出来买东西,未免太客气──」 「够了~那边的先生,不要心里明白还刻意装蒜跟我确认~!」 威廉被珂朵莉伸指一比。 「无关于岛外或岛内。我就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嗯,八成也是。威廉知道她八成会那么说。 「要说的话,我是有想去或想看的地方。可是,那和我想待的地方又不吻合,没有办法啊。你说是不是?」 唉。这样不行。 被培育得纯真到不认识男人这种生物的女孩,碰巧和一个男人发生了尚有戏剧性的邂逅。女孩在这种时候所怀的情感,会十分地强烈、纯粹而且残酷。 「话说,我有哪个地方让你觉得那么好?」 「不告诉你。」 对方坏心地笑了。 时间短暂而令人舒坦的一段沉默。 永远这样也无妨──威廉内心稍微涌上了如此的念头。 「军方派往大地的舰艇,要挑一个妖精兵上去。」 威廉低声开口。 「嗯。」 「缇亚忒还不能胜任,所以从人选中剔除。从剩下两个人做选择让我伤了些脑筋,但我决定派奈芙莲去。」 「嗯。」 「另外,我刚才直接找上级谈判,让他们安排了我的船位。」 「……嗯?」 珂朵莉把头转了过来。 「为什么要那样?」 「因为这次跟十五号岛那时候不一样,好像没有设什么禁止进出的结界。我想跟就可以跟著上船。我已经厌倦等你们回来是原因之一。」 威廉扳著手指将原因数给她听。 「宣称在大地上找到的宝物清单中,包含了一把不能错过的剑的名称。假如那是真货,我希望能尽早收归仓库所有。这是原因之二。」 「剑?」 威廉无视于珂朵莉的疑问,并且仰望天空。 「最近,你都在勉强自己吧?」 「……你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就别装蒜了。看过你最近的态度自然可以想像。你失去几段记忆了吧?或者是说,你目前仍持续在丧失记忆。」 松饼摊贩停在公园旁的路边开始营业。甜甜香味飘散到四周。走在路上的小孩跟身旁的父母讨起零用钱。起初冷冷应付的家长闻了挑逗鼻子的甜甜香味,态度也逐渐转变。晚餐时间快到了吧?养成乱买东西吃的习惯不行吧?没办法喽,只限今天而已喔。对不起,请给我榛果糖浆和综合莓果口味各一个。 「你为什么会晓得?」 「呃,我说过,看就想像得到了。」 珂朵莉的态度让威廉感到不对劲。因此他挂在心上,一直注意著她。藉此才发现哪里有异。要是不这样留意,他大概就不会发现是哪里有异。 「是喔。你有把我放在心上。」 「难道你以为没有?」 「当然没那回事。」 貌似高兴而又困扰的表情。 「──先告诉你,接下来我要讲的事情,你听了别抱太多期待。这只是『说不定有可能办到』的事情。」 威廉声明完又说: 「就是关于刚才提到的,在大地上找到的那把剑。它被发现具有『让身心状况保持万全』的异禀。至少我在五百年前,就亲眼看过那把剑让控制情绪及破坏记忆一类的攻击失去效力。 只要有那东西,或许就能解决你在记忆方面的问题。」 珂朵莉听得眨了眼睛。 「你会一脸平静地……讲出满胡来的想法呢。」 「要让胡来的想法成真,诀窍就是说出口。」 「我倒不觉得那是可以自豪的事情耶。」 珂朵莉嘻嘻取笑了他。 松饼摊贩传来店员有朝气的招呼声:谢谢惠顾~ 「我明白了。这次我就不抱期待。但是,你坚持不灰心这一点,我是可以相信的吧?」 「嗯,那当然。」 「所以,这趟大概要花多久的时间?」 「不清楚。哎,我猜要十天,或者比十天再久一点。」 珂朵莉顿时停下脚步。 「……我也要去。」 她嘀咕。 「啥?」 「我是说:我也要去。我也一样讨厌光是等著你们回来。」 「什么?」 「不要紧。娜芙德和菈恩的事情,我都还记得。反正我跟她们两个没有那么要好,我想就算见面也不会讲出不得体的话。」 「不不不不不,等等。军方实在不可能准你去吧。搭乘飞空艇的名额又不充裕,总不能当成观光带著没长才的人──」 只见珂朵莉的脸色逐渐变成了鬼婆娘。 威廉察觉自己失言了。 他慑于对方的气势,身体稍微后退了一点。 「你觉得我是当成观光才这样说的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嘛,大地很危险,那不是抱著轻松心情就可以去的地方,啊。」 威廉察觉自己二度失言了。 「嗯?我看起来,像抱著轻松的心情啊?」 珂朵莉语气平缓地把话说得好似要刻进威廉心里。 「啊,没有,这个嘛。先稍微冷静再谈吧。」 「我气到了。不管,反正我绝对要跟去!」 「不不不,再怎么说也不行吧!」 结论是珂朵莉要去并非不行。 他们折回原路,试著找一等技官谈过这件事以后,一下子就得到同行许可了。乘员名单的尾巴多了珂朵莉的名字,还领到简易的身分证件。 「──你该不会在生气吧?」 回程中,珂朵莉战战兢兢地问威廉。 「你摆的脸色好微妙耶。」 「我的脸色当然会微妙了。」 唉──威廉深深叹气。 「你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简单就得到许可吗?」 「因为……有二等技官的介绍?」 「那只是大前提。并不构成可以不经审查就带著不具任何技能证明的平凡民众参与重要任务的理由啦。」 悬浮大陆群的大部分岛屿都没有所谓户籍登记的制度。因为在这个有众多种族交杂生活且价值观错综复杂的地方,要用文件管理居民也会有限度。大部分岛屿的法律,都是让居民以纳税的形式向市府购买市民权。那样在生活上固然方便,却并非必要之举。好比威廉以前在二十八号岛所住的那一带,大多数居民都没有市民权──治安必定就不好──也是有那样的地带。 因此,如今珂朵莉刚失去妖精兵的身分,最少也还是可以站到「民众」的立场。问题则在这之后。 「既然要跟随军方执行任务,原本来说,不至于扯后腿的能耐,还有不会无谓生事的信用,这两项是绝对必要的。若是如此,对于带民众同行这件事,就算再慎重也不过分。」 「可是,实际上不就得到许可了?」 「简单说呢,以往也有其他军官把民众当成自己的秘书官。而且,他们找的恐怕全是与自己同族的异性。」 「……呃~?」 威廉想起他带珂朵莉回去时,那个一等技官所露出的下流笑容。 「意思就是他们用秘书官的名义把情妇带在身边啦。」 「……情妇。」 珂朵莉像初次听见异国语言一样,鹦鹉学话似的将那个词重复了一遍。 「然后我也被当成了同类。」 「……啊……原来如此。」 珂朵莉短短地思考了一会儿又说: 「或许那样也不错。」 「呃,不好吧。」 「要不然,至少请他们把名义改成夫人呢?」 「问题不在那里吧。」 远方传来了某座乐钟的演奏声。 两人停下脚步,一边感觉到怀念,一边将那段演奏听到最后。 太阳西斜。傍晚时分近了。 「哎,虽然这样也不坏。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门面要粉饰,再说我也一样不想跟你分开。」 「嗯,这段话让我好高兴,但是你没有求婚的意思对不对?」 「那当然。」 威廉试著摆出「事到如今还说这什么话」的傻眼脸色。 我就知道──珂朵莉苦笑。 「好啦,要走喽。」 威廉别开目光,开始跨大步走。 晚了几拍,珂朵莉才快步赶上来。 「等一下等一下,太快,你走得太快啦!」 「呃,我全忘记了,到五十三号岛的船就快赶不上了。」 「……不会吧!」 六十八号悬浮岛位在悬浮大陆群外围。既然没有公营的联络飞空艇直航,就算要找渡船也得先抵达近到某个程度的岛才行。 因此,威廉现在加快脚步是有正当理由的。绝不是为了掩饰害臊。 「再拖下去今天就回不去喽,好了,动作快动作快。」 「等一下,行李太重了啦!」 在徐徐染上朱色的街道中。 两人闹哄哄地轻快走著。 † 我算是什么?少女如此思索。 记忆逐渐慢慢地欠缺。人格逐渐毁坏。这个即将坏掉的自己,现在到底还能不能称为「珂朵莉」? 妖精仓库里的同伴名字,已经有将近一半不记得了。 就算勉强重新记名字,和她们之间的回忆也不会回来了。 即使待在自己房间。 即使在餐厅让小妹们围绕于身边。 即使帮忙妮戈兰做事情。 以往理应是那样的生活构成了自己,如今却有种异样感。这里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毫无根据的念头不知从何涌了上来。 她对自己那样的状况感到痛苦。 她感到难受,感到悲伤,感到寂寞。 而且,她现在打算珍惜那一切的情绪。因为,等到这种情绪消失时,过去曾为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的少女,大概就澈底消失了。 † 珂朵莉向妖精仓库的所有人说了他们要搭飞空艇到大地的事情。 「学姊,你又要离开了吗?」绿发少女落寞似的受了惊吓。 「唔。」樱发少女无力地垂下头。她的感冒似乎还没好。 「不用想得那么严重吧,又不是永别。」紫发少女若无其事地说。 「那个……请你要小心喔。真的真的要小心喔。」橙发少女一脸快哭地告诉珂朵莉。 「我会准备派对等著迎接你回来。」妮戈兰带著笑容──有些僵硬而刻意的表情,向珂朵莉这么说。 「我个人想反对你去就是了。」 艾瑟雅摆了好似母亲容忍小孩耍任性的脸。 「对不起。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等。」 「没办法喽。谁教你是用满满的恋爱感情来代替脑子的苦恋怪兽,要是和意中人分开就会凋零吧。」 珂朵莉「唔」地生闷气。 没有偏差成那样吧──她本来想回嘴。 但是,珂朵莉晓得那没有说服力,就收口了。不做徒劳之举是明智大人会有的判断,就这么回事。大概。 「可以的话我也想跟去就是了,哎,可是也不能那样。反正就算在一起又帮不到什么。」 「不会有那种要让你担心的状况啦。」 我会从大地上找东西带回来当伴手礼──珂朵莉说完,便对艾瑟雅竖起拇指。 艾瑟雅什么也没有回答。 ──珂朵莉决定把瑟尼欧里斯搁下。 反正她带著也无法用。 再说……无关妖精或适用者那些字眼,会为了本身幸福而采取行动的人,应该就没有资格碰那把对不幸有所狂热的剑了。 「再见了,搭档。」 珂朵莉说完,就「呸」地吐了舌头。 她决定把那当成告别。 6.再会 即使敲房门也没有回应。 试著转门把,门也没有上锁。 「学姊……?」 缇亚忒推开房门。好暗。而且,房里没有任何人。 啊,对了──她想起来了。 这个房间的主人目前并不在妖精仓库。为了去接其他到外面长期工作的学姊,房间的主人搭乘大型飞空艇前往大地了。还要等几天才会回来。 「呃……我是来还跟学姊借的书……」 缇亚忒畏畏缩缩地踏进无人的房间。 她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穿过整理得乾乾净净的房间。 缇亚忒把捧在胸前的书放到桌上。 于是,她发现了。有东西搁在桌边。 大而时髦的深蓝色帽子,还有──某种发亮的银色物体。 「这是……」 缇亚忒有印象。镶著透明蓝石的银制胸针。 那跟学姊十分相衬,缇亚忒曾经表示过羡慕。她记得当时对方是这么说的: 『谢谢。不过,我猜你迟早也会变得跟它相衬的。』 『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就送给你。』 当时,缇亚忒有些惊慌。毕竟她表示羡慕并没有那个意思。她并不是想要胸针,只是想称赞适合戴那种成熟饰品的学姊好迷人。不过学姊愿意那样说,让她有点高兴。 ……是不是忘记带走的呢? 缇亚忒冒出了一丝使坏的想法。自己后来应该也成长了一点。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变成适合戴这枚胸针的成熟女性了。 只是试试看而已。 缇亚忒咕噜吞下口水。然后,她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胸针。 她的手指,碰到了银饰。 「……这样不可以吧。」 缇亚忒缩手了。 就算是假设,就算只是试一试,她总觉得要是自己拿起这个,好像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 说到「车前草」,它原本是大型物资运输艇。从设计理念就与联络飞空艇不同,能更加确实地运送更多物资,才符合它被建造出来的正义。换言之,搭乘的舒适感打从一开始就不受重视。 船体格外会晃;床舱及通道都有谜样的粗大管路突出在外;油污味渗入四周环境;甚至到处可见猥亵的潦草涂鸦;到处都有肉酱空罐丢弃在地上,诸如此类的问题说也说不完。 如果单纯只有环境恶劣,事到如今威廉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然而,光是把飞空艇特有的摇晃加上去,不快感就轻易突破极限了。 预定飞行时间为四十二小时。 地狱般的四十二小时。 高度零地带K96──MAL遗迹地区。 地表调查用飞空艇「虎耳草」坠落地。 「全世界居然都在晃……」 威廉踏著蹒跚的脚步降落在灰色沙子上。 鞋底只有相当于手掌的厚度,会陷进柔软的沙子中。他茫然地觉得这样的立足点很棘手。光走路就会耗费体力,即使要跑步或作战也时时伴随著跌倒的危险。 威廉稍微将目光往上抬高。 整片灰色的废墟。彷佛将灰色的混浊染料倒在即将崩塌的石砌建筑头上,有许多像那样的奇妙纪念碑排在一块。 以往,这些曾是座小城镇。 位在帝国领地的国境附近,离帝都有一大段距离。 绝对不算大也不丰饶。还偏离所有主要的交易干道,更没有什么能打出名气的特产品。花了几百年静静累积其历史的城镇。原本应该在后来继续累积其历史的城镇。 威廉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 灰色沙粒从指缝轻轻流落。 「没想到感觉挺麻木的。」 原本觉悟过的情绪,一丝也没有冒出。 事到如今,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懊悔。 倒也不是没有实际感涌现。这里是以往的寇马各市,是自己故乡沦落到最后的模样──威廉坦然得不可思议地接受了如此的事实。 「……你没事吧?」 「嗯,不用担心。」 威廉对不知不觉中站到旁边的奈芙莲这么回答,然后起身。 「看起来并不像不用担心。你的脸色,非常糟。」 「晕船害的吧。我心里真的没任何感觉。」 「假如你来到这里真的没任何想法。」强风吹起,奈芙莲披的防沙斗篷下摆大幅摇晃。「那还比较让人担心。这里,是你的故乡吧?」 「真的没事啦。反正我出生的故乡已经不在了,我现在的归宿──」 威廉指著头顶。 「在天上。对吧?」 奈芙莲伸出双臂。她牢牢地抓住威廉的头,然后直接拖到自己的脸旁边。 威廉的眼睛深处遭到窥视。 「……你没有逞强?」 「没有啦。好了,你放手,被别人看见就麻烦了。」 「我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问题不在你怎么想,而是看到的人会怎么想啦。」 「莲──」 哗啦啦啦地踹开沙子的奔跑声。 「──莲!」 来自死角。 随著吶喊一直线而来的飞踢,命中了威廉的侧腹。 威廉打著和遭受可蓉及潘丽宝袭击时一样的想法,毫不闪躲地接住那一脚。他失算了。力道远比想像中更沉重且锐利的一脚,将威廉的身体踹飞到旁边。超痛。 来袭的少年……不对,来袭的少女抓著奈芙莲的双肩猛晃。 仍倒在沙子上的威廉只抬起脸看向她们那边。 「你没事吧,这个变态对你做了什么!只停留在未遂阶段吧!」 红色的刺猬头,还有色泽比头发再浓一点的眼睛。尽管对方是威廉没见过的孩子,容貌倒和事前听说的一致。 娜芙德‧凯俄‧狄斯佩拉提欧。遗迹兵器狄斯佩拉提欧的适用者。 「娜芙德,你说错了。」 奈芙莲似乎有些难受地扭身。 「刚才那个不是对小朋友乱来的变态,而是什么都不做才被当成有问题的人。」 「没想到来救援的会是你耶。哎哟~你还是一样这么娇小~!」 娜芙德都没有听进去。 拥抱。露出开怀笑容的娜芙德面对面地紧紧搂住奈芙莲。 「……从你们离开仓库算起,只过了一个月。才那么点时间,身高根本长不了多少。」 「是那样喔,我总觉得已经好久没见到你了嘛──」 这时候,娜芙德突然停住动作。 「──欸,莲。你也去了那座战场对吧?」 「嗯?」 「就是有特大号〈第六兽〉来袭的那座战场啊。」 「啊……」在娜芙德臂弯里的奈芙莲微微点头说:「我去了,并且奋战过了。」 「那你告诉我。珂朵莉表现得勇敢吗?」 奈芙莲的脸色变得微妙。 「嗯,是啊。她非常勇敢。」 这样啊──娜芙德露出落寞似的笑容。 她先声明了一句「虽然我不太会表达」,然后又说: 「该怎么说呢,珂朵莉是个讨厌的家伙。我一直觉得自己没办法跟她处得来,即使是现在也一样。不过来到这里,碰上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的状况以后,我有点后悔。讨厌就继续讨厌也没关系。就算只是吵架也可以,早知道会这样,之前我就跟她多讲一些话了。」 威廉慢吞吞地起身。 可以看见从飞空艇那边,有另外两名少女正朝著这里走近。 其中一个是熟面孔,另一个则是生面孔──不过,其容貌也和威廉之前听说的一致。看来那就是派到大地的两名人员中的另一个妖精没错。 菈恩托露可‧伊兹莉‧希斯特里亚。遗迹兵器希斯特里亚的适用者。 如此一来,就确认她们俩都平安了。威廉暗自松了口气。 「十五号岛的〈兽〉很强吧。说来也是,非要珂朵莉开启妖精乡之门才能打赢,才不是普通的对手。既然你能平安出现在这里,表示那家伙已经豁出去了吧。她开了门,对不对?」 「呃,那个……」 一看就可以知道,奈芙莲正感到困扰。难得如此。 「那家伙说过要保护大家,她就是那么认真,就是那么爱逞强,明明怕得不得了,却还装成平静的样子,一定没错。」 娜芙德久违地见到妖精仓库的同伴,内心的箍儿似乎松开了。越是开口,说出来的话就变得越加没有条理。应该连她自己都快要不懂那是在说什么了。 她的肩膀被蓝发妖精──菈恩托露可轻轻地拍了拍。 「娜芙德。」 「怎样啦,我正在忙耶。」 娜芙德一边小声地吸鼻子,一边停下话语。 「深呼吸。」 「啊?」 「吸气,然后吐气。冷静下来以后,你再看后面。」 娜芙德应该是个直性子。她照著菈恩托露可所说的深深吸气,吐气,然后一脸莫名其妙地转头看向背后── 她愣住了。 「…………呃。」 蓝与红的渐层色正随风摇曳。 珂朵莉带著尴尬的表情站在那里。 「该怎么说呢,呃……好久不见?」 她的脸向著娜芙德,目光却依然看著其他地方,还莫名其妙地用了疑问句打招呼。 「显……」 「显?」 「珂朵莉居然显灵了──!」 娜芙德放开奈芙莲,弹起似的拔腿就跑。惊人速度感觉不像踏在沙子这种不稳定的立足点。 「等……等一下啦!」 珂朵莉追在她后面。脚程同样十分迅速。即使没有快到能缩短距离,还是紧紧地跟著不放。 两名充满活力的少女,跑在灭亡大地上已经毁灭的都市残骸中。 「你觉得哪一边会赢?」 「这个嘛……我赌晚上的点心,娜芙德会跌倒然后被追上。」 「那我猜珂朵莉的体力会先透支,赌注一样。……好久不见,菈恩托露可。你平安真是太好了。」 「我把同一句话直接奉还给你……你们都平安实在太好了,真的。」 菈恩托露可用手掌紧紧地握住奈芙莲小小的手。 威廉一边在旁边听著她们的互动── 「真有精神……」 一边感慨地目送另外两人奔离的背影。 第三卷 「此时此刻的光辉」-my happiness- 1.可疑的人族 接受治疗的过程中,娜芙德一直在怕痒。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手脚挣扎不停,光要按住就很费力。 威廉中途还找了珂朵莉帮忙,没那样会花更多工夫。威廉的眼窝肯定也不会只留一块瘀青就能了事。 换到菈恩托露可这边,则有另一种层面的棘手。 威廉每次将手指凑到她背上使劲,她都会冒出莫名煽情的娇喘声。原本对方就是气质成熟得与年龄不符的少女。每次听见那声音,威廉都会觉得自己在做不应该的事,手指的动作也就变慢了。到整套治疗完成为止,花了比原本预定将近多一倍的时间。 而在治疗过程中,珂朵莉责备似的目光一直扎在后脑杓这点,也让威廉相当心痛。 一问之下才知道,「虎耳草」坠落以后,似乎仍有零星来自〈兽〉的袭击发生。尽管都不成太大威胁且轻松地就能击退,经过忧虑事有万一的威廉检查以后,正如他所料,两人都罹患了轻微的魔力中毒(Venenom)。 基本上,魔力是跟生命力相反的玩意儿。催发魔力就等于刻意让自己生命力失调。而且若是催发的力道过猛;长时间持续催发;短时间反覆催发,失调的状态就会成为慢性病,变得越来越难痊愈。 刚才威廉对两人使用的手法,就是用于治疗的方式之一。给予穴道适当刺激以后,调整血液循环,强迫紧绷的肌肉松弛。这是在过去的世界为人所知的实践性战场医术之一。 「啊~怎么样,有没有舒服点?」 忙东忙西而累坏的威廉一问,两名少女便看了彼此的脸。 「总觉得……身体轻松到不行,怪恶心的。」 「激战后没有疲劳留在身上,实在静不下心呢。」 治疗本身似乎已经正确发挥功用了,有效归有效,威廉得到的答案却颇具恶意。 从他昨天自我介绍以后,两人的态度就一直像这样。 威廉倒不是不能理解她们的心情。 在两人眼里,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这个男人等于是忽然冒出来表示「你们都是我的东西」,而且底细不明的可疑人物。虽然说他的身分有保证,珂朵莉和奈芙莲也都替他说话,但彼此之间没有经过博取个人信用的手续,更没有花下建筑信赖的时间。威廉会遭到警戒也是无可厚非,对此他都可以理解。 尽管他可以理解……不过,症结似乎并非只有那些。 「毕竟,你是人族吧?」 直接一问,菈恩托露可便乾脆至极地说出了她对威廉存著戒心的理由。 「只是诓骗倒还有意思,珂朵莉她们却保证确有此事。既然这样,你就是犯下灭世大罪的一族。能轻易接纳你的人才有问题。」 原来如此。确实是那样没错。威廉表明身分以后,迄今都没有别人对他做出这种反应,不过仔细一想,那应该只是运气好而已。像菈恩托露可这样的想法,本来就是合情合理的。 「呃,那也不是我个人导致的就是了……」 「被数落成这样还想故作洒脱,要说可疑,你那种从容的态度看起来也很可疑。简直像在隐藏真正的想法,也像惯于欺骗女人的男人……虽然我明白要怀疑这么多根本没完没了。」 麻烦你,既然明白就别怀疑了。 把世上的事情想得单纯点。 还有,惯于欺骗女人是什么意思?误会大了。你得收回那句话。 「感谢你将珂朵莉从计画好的死亡救回来。从刚才治疗我们的手法来看,我也明白你的技术本身是值得信赖的。 你在过去的世界……曾经是人称准勇者(Quasi brave)的战斗能力者,对吧?我想这也是确有其事才对。像你这样的一个人,会比生来就是要为战斗而死的我们更加长于作战。 可是,那不足以当成判断你并不危险的材料。」 对方愿意认同到这种地步,大概只欠临门一脚了吧。 「你知道人族是怎么将〈十七兽〉散播到全世界的吗?」 威廉听大贤者稍微提过。他说,〈兽〉是当时的反帝国组织「真界再想圣歌队」所研发的一种生物兵器。 「生物兵器。」 对。据说是如此。 「既然这样,应该会有生物做为其基体才对。你心里有没有数?」 不清楚。威廉不觉得那是多重要的事。他认为应该是抓了什么新种的怪物(Monstrous)来当基体。 「是吗。」 呃,话是那么说啦,你想问的就这些? 「是啊。」 ……是吗。 「其实我并不讨厌像你这样的人喔。」 娜芙德回答得乾脆。 「你一点都没有大人物的架子。反而还瘦瘦弱弱的。既然艾瑟雅和奈芙莲她们信任你,感觉你似乎也不会打什么坏主意。倒不如说,你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被说成这样应该高兴,还是当成坏事呢? 「但我还是不服。我最信任菈恩的眼光。抱歉,既然她说不能相信你,那我也不信。」 到头来落得的结论是那样啊。 「我想你不用太在意。」 或许是威廉的模样太过泄气,奈芙莲靠了过来。 「那两个人基本上都是那种调调。反正她们的个性本来就不会认真地去讨厌人,态度迟早会缓和。」 「哎……也是。」 那两人看起来不像坏家伙。感觉菈恩托露可只是想坚持她内心的某种道理,娜芙德则信任那样的她。 威廉没办法产生讨厌她们的想法。 「谢了。」 他一道谢,奈芙莲就偏了头。 「你总是站在我这边。帮了我不少忙。」 「唔……没有,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奈芙莲像平常一样,摆著看不出心思的脸答话。 「因为要是放著不管,你好像就会坏掉。」 「……我看起来有那么靠不住吗?」 威廉内心有点受伤地问,不过奈芙莲保持沉默,什么也没有回答。 † 重新装载发掘品的作业似乎顺利进行著。飞空艇最底部,充斥铁与油臭味的船舱里,木箱正一个又一个地堆起来。 威廉得到作业负责人的许可,打开其中一个木箱。他拔出用骯脏破布紧紧包住的内容物。 「小心啊,随便乱碰会中人族的诅咒。」 露出和善笑容的豚头族作业员对威廉提出忠告。 「谢谢你关心。但是不用担心,我也是人族。」 「哈哈。老兄,长这么大还说那种话,你不会害羞吗?」 作业员笑著离去。 「……该不会被当成青春期的妄想了吧。」 无论事实为何,人族在传说中就是代表邪恶化身的种族。忽然自称是那样的存在,一般确实是会当成丢脸的妄想才对。以后要注意。 接著,威廉重新将破布包著的内容物──用几十块金属片组成的大剑举到眼前。没错。是纯位圣剑拉琵登希比尔斯。 威廉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发掘出来。纳维尔特里是西高曼德出身,对帝国不大有好感。威廉不认为那样的他在与星神以及地神(Poteau)交战过后,还有理由要特地跑来这块在帝国领内的僻地。 「哎,不重要。」 大概有什么因素吧。没啥好介意。现在与其计较那些,这把剑本身更重要。 威廉简略检查了一下咒力线的状况。烂得澈底。照这样实在不可能正常使用,他也不确定凭自己的技术能不能修理成原样。有必要拆开来清查一遍。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娜芙德从木箱后面探头出来。 「这一带的东西就算偷了也要透过商会才能换钱,所以偷拿好像也没有意义喔?」 「没想到我会被当成那种小家子气的坏蛋。」 啧啧啧──威廉摇起指头。 「我可是邪恶的人族。假如要搞鬼,我就会做规模更大的坏事。」 「真的吗?」 「真的。」 威廉对娜芙德「咯咯咯咯咯」地笑。 哦──娜芙德的脸像在寻开心。 「所以你想怎么搞鬼?要害这艘飞空艇也坠毁吗,是不是那样?」 「呃,那样我也会死吧。」 「连自身安危都不顾的坏蛋,很帅气嘛。」 「天真。真正的坏蛋才不需要那种老掉牙的自尊心。随时都为自己好,顺便也对自然好。要自称坏蛋,至少得把这当成大前提。」 「真的吗?」 「真的。」 咯咯咯咯咯。 「对了,说到这个我才想到。把你们的剑也借我,我顺便跟这个一起调整。」 东拉西扯过后,威廉把娜芙德她们的剑借来了。 接著,他找了间空著的仓库。 用钢板、铜板、白铁板随便拼得像马赛克砖一样的墙壁。墙上画了许多很难称作有水准的潦草涂鸦。绕过天花板的蛇纹管线到处都是裂痕。换气导管的铁框只剩一颗卡扣,似乎只要晃得厉害点就会掉下来。恐怕是进行地表用保护措施时被带上船的各种工具都直接搁在墙角。 踏进一步,来路不明的恶臭立刻刺进鼻腔深处。 环境并没有多舒适的场所。然而,在这里至少就不会受到风或沙子干扰,更重要的是安静。 「反正也没有立场要求太多。」 威廉将用绳子挂在背后的两把大剑搁在墙边。 他重新拿起其中一把,然后坐到地板上。 「──调整开始。」 被灌注魔力的剑身逐渐解体。 三十八块金属片当中有近半数兀自飘向半空,在找到自己的落脚处后就顿时停下。 和过去威廉在小山丘修理瑟尼欧里斯时不同,这个房间不够宽广。要澈底分解剑身做调整有困难。正式维修要在回到妖精仓库以后才著手,目前他打算只做简单的检查和修补。幸好这里没有别人,他认为只要独自忙活,立刻就可以完工── 「啊,原来你在这种地方。」 珂朵莉从门后探头。 她穿著一身土气的工作服。为了避免碍事,头发绑到了背后。 搭上这艘飞空艇以后,珂朵莉就在船里到处露脸,东帮一点西帮一点地卖力做些琐碎工作。毕竟她负责辅佐没什么事要忙的咒器技官,从一开始就没有本分内该完成的任务,因此想帮到别人的忙,就只能动脚找工作。 「哎哟,不要擅自失踪啦。我是你的秘书官耶?依我的立场,至少要能掌握自己负责的技官人在哪里才可以啊。」 「呃……啊~」 事出突然,威廉吓得停下工作的手。 「关于这个嘛,秘书官只是图方便的头衔,所以你不必认真工作也可以喔?」 「那种话由你来说,也一点都没有说服力就是了。」 威廉无话可答。 为什么珂朵莉不惜这么主动也想工作? 「假如我什么都不做,你就真的变成『滥用职权带著毫无用处的情妇上战场』了吧。该怎么说呢,我讨厌那样子。」 「没什么好在意吧。」 「我会在意啦。」 珂朵莉像个小孩似的鼓起腮帮子。 「──欸。你忙的那个,可以让我观摩吗?」 「我是无所谓,不过,这里会臭喔?」 「没关系。在这艘船上,多得是比这里更糟的房间。」 这话听起来实在不让人觉得没关系。尽管威廉这么想,但是当事人既然愿意接受,他也不必特地捅马蜂窝。威廉招了招手让观众进来。 「那是娜芙德的剑?」 「对。」 威廉用指头轻轻弹了一块金属片──也就是护符。金属片飘过半空,到达定点以后,顿时便停住了。 宛如演奏铁琴(Metallophon)般的清脆金属声。 哟咻──珂朵莉就近坐到工具箱上面。 「要说漂亮是漂亮,在这里感觉就不太浪漫了。」 「总比在暴风沙中好,你忍忍。」 「那倒也是。」 威廉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调整瑟尼欧里斯那个晚上的事,你还记得?」 「嗯,不要紧。」 珂朵莉点头。 「大概是我有注意不催发魔力的关系,这阵子都没有记忆被消掉的感觉。也许只是我自己没有发觉就是了,但目前感觉并没有不便之处。 奈芙莲、娜芙德、菈恩托露可……还有艾瑟雅的事,我都记得。虽然我对回忆的细节就比较没自信了。」 「这样啊。」 刚才,威廉‧克梅修的名字没有被提起,关于这一点应该不必特地确认才对。他不可能被她忘了。要不然,她没有道理会像这样待在这里。 护符们静静地演奏著五音不全的歌曲。 无言的时间过了一会儿。 「……嗯?」 威廉突然感到不对劲。 「怎么了吗?」 「这把剑没有坏。」 「那是当然吧。假如坏掉,娜芙德现在就惨了。」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该怎么说呢──」 怎么解释才好?威廉想了足足两秒左右。 「象徵圣剑性能的要素中,有一项叫做敌意(Slayer)等级。那是用来设定那把剑对什么敌人特别有效的玩意儿。」 「唔……唔嗯。」 突然冒出的专门术语似乎一瞬间让珂朵莉陷入困惑,不过她姑且还跟得上说明的样子。 「持续斩杀特定种类的敌人,剑就会养成习惯,或者应该说,那会让剑染上针对性的杀意。你有没有听过屠龙剑?敌意等级格外极端的剑,就会获封那样的称号。」 「唔……唔嗯……」 基本上她们只有对〈兽〉挥剑的经验,听了这番话大概也不太能会意过来。当然像龙这种生物,珂朵莉更是一次都没有看过。 威廉又继续说下去。 「这把剑专杀同族。」 「……呃?」 「它被特化用于杀害同族(Kin)。只为了让人类用来杀人才存在的剑,几乎没有其他的用途。」 「咦,是不是怪怪的啊,娜芙德就是用那把剑在跟〈兽〉作战。」 「正是如此,状况很奇怪。因此,我原本以为它在特化方面的功能上有哪里故障就是了。」 在威廉确认过以后,那把剑──狄斯佩拉提欧整体上已经破破烂烂,尽管机能效率都下滑,机能本身却是正常的。甚至让人无法相信它离最后一次维修过了五百年以上。脊髓回路健全,咒力线也没有消耗得太严重。 「哎,今天顶多只做应急修理。改天再来解谜。」 『既然这样,应该会有生物做为其基体才对。你心里有没有数?』 威廉突然沉默不语,再度让珂朵莉起了疑心。 「……这次又怎么了?」 「没事。」 他摇头。 有种负面的想像停留在脑袋正中央,动也不肯动。 威廉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他希望如此。 如果那样想,确实可以一次解开许多谜。〈十七兽〉能以违背常识的加速度将世界毁灭的理由。 据史书所载,短短几天,地图上就少了两个国家。 一星期后,五个国家、四座岛屿和两片海洋都消失了。 再隔一星期以后,地图本身已经失去其意义。 「…………」 不对。不可能会是那样。 毕竟那没道理吧。假如那是事实,堂堂的大贤者史旺总不可能没发现。要是那家伙发现了,更没有理由不告诉威廉── 『若你无论如何都要他协助,通盘招出就行了。只要把你先前隐瞒的大地真相揭开一两项,这男子的态度也会改变才是。』 有。 之前让对方噤口的,什么都不让对方说明的不是别人,就是威廉自己。 威廉说自己不在乎早就失去的东西,当下该珍惜的只有伸手能及的东西,并且拒绝了对方。 他不觉得自己当时的态度正确。然而,他并不后悔,他用不著「正确」这个词来替自己保障价值。 因此,威廉现在能伸出手臂抓住的是── 「欸,你怎么了?」 他被问了三次。 威廉默默地起身,走到珂朵莉面前。 「哇。」 然后,他紧紧地抱住她。 「……说真的,你是怎么了?」 珂朵莉伸出手臂,安抚似的拍了拍威廉的背。 「你不惊讶吗?」 「我非常惊讶。」 「你不慌张吗?」 「我觉得这样姑且有。心脏扑通扑通地猛跳。 可是呢,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毕竟爱逞强的你,难得对我示弱嘛。高兴的心情,还有希望你打起精神的心情加在一起,要比惊讶慌张大多了。」 「……你──」 「你现在呢,脸上一副要是被人放著不管就会自己消失的表情喔。虽然非常羞人,但我就是不能撇下你。」 威廉朝臂弯用力。 「这……这样有点难受……」 「你是个好女人。」 「……抱歉,我没有听清楚。再一遍。最好大声点。」 「没什么啦。」 「喂,你还撑!再一遍!再说一遍就好了!」 「和我结婚吧。」 「我要听的不是那──你怎么……咦?」 在威廉臂弯里的珂朵莉这才方寸大乱。 谁会让你溜掉啊,威廉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看来无可动摇的意志,正是此人的本质。这厮的心里只能容纳一个目的。而且在此期间,与该目的无关的一切事物,看在他眼里都没有半点价值。因此他不会屈服。不会止步。他会蛮干到底。』 威廉终于找到了。 他没能保护该保护的人事物,他没能回去该回去的归宿,他是个空壳子般的前勇者。遇见珂朵莉,来到妖精仓库,他才找到了新的过活方式。 他有了想保护的人事物。 他有了想回去的归宿。 威廉现在觉得自己还可以活下去──他总算体认到,自己有继续生存的价值与资格。所以…… 『之前,我曾希望让珂朵莉幸福。』 ──威廉想让珂朵莉幸福。 他想紧紧地依附那个心愿。 他想忘记过去的事。他只想继续思考现在和未来的事。 「啊唔唔唔唔。」 威廉发现抵抗的力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这才确认臂弯里的状况。 不知道是没办法呼吸,还是承受的力道超过极限,或者两者皆是。总之,珂朵莉已经头昏眼花了。 2.微笑的冰棺姬(Icicle coffin) 自己大概是作了梦。 珂朵莉一醒来,就立刻这么想。 这也难怪。毕竟情节是求婚。感觉就算把威廉倒过来也不会吐出那种话。太不现实了。 可是。珂朵莉试著向娜芙德她们询问昨天发生过的事,却得到「那个技官拜托我们把剑借给他」、「还回来的剑状况好到恶心」,彷佛梦与现实都混淆在一起的回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族怎么了吗?」 被菈恩托露可一问,珂朵莉十分自然地回答:「没没没没没事,别在意。」她总不能找对方商量:「我好像被求婚了,不过那或许是梦。」即使那样做,肯定也只会换来娜芙德的开怀大笑和菈恩托露可的冷冷目光而已。 到这种地步,乾脆问威廉本人好了。 ──欸,昨天,你是不是向我求婚了? 嗯,不可能这样问。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正因为自己最近是公认的健忘鬼,总觉得这话问出来就不是闹著玩的了。 「你觉得怎么样才叫变得幸福?」 相对地,珂朵莉试著对菈恩托露可拋出了脑海里忽然浮现的疑问。 「──你在意的事情真有哲学味呢。难道你想信教?」 「不是那样的,我在烦恼更加私人性质的问题。」 「是吗。」 菈恩托露可阖上了疑似读到一半的书,摆出思索的表情回答: 「基本上,幸福根本是因人而异的。有人认为能混口饭吃就好;有人认为有书读就好。有人认为只有用全力活下去才重要;有人只要得到克服某种目标的瞬间就能满足。有人只需要某个人幸福,自己就能跟著幸福;有人则令人伤透脑筋地刚好相反。」 「……哎,也对。」 有各式各样的人;有各式各样的心;有各式各样的欲求。既然如此,幸福的形式应该也跟那些一样多。以理论而言是合情合理的。 「不过,那些人大部分都没有自觉。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幸福和什么连在一起。可是,他们却会异口同声地表示想变得幸福,却不去理解那个词具体来说和什么连在一起。」 「啊哈。」 珂朵莉的嘴边露出笑意。 「戳到我的痛处了。你说的那些,我非常有经验。」 「那样的人即使能察觉到幸福,也没办法变得幸福。重要的是不要畏于正视自己的心──像这样有没有回答到你的问题呢?」 「嗯。」坦白讲珂朵莉没想到对方会回答得那么细而有点不敢领教,但这实在不能说出口,因此她坦然地说了声「谢谢」致意。 打算吃早餐的珂朵莉来到了团体餐厅。 在威廉要求下,现在身为妖精的菈恩托露可以及娜芙德也都准许使用餐厅了。珂朵莉也邀了菈恩托露可一起来,却被对方用「有陌生人在的地方会让她静不下心」为理由拒绝了。强邀怕生的人也没用。因为如此,珂朵莉是一个人来。 那么对自己来说,幸福是什么呢?珂朵莉重新思考。 将煮得甜甜的柠檬皮放上面包。张口咬下。刺激性的甜味及酸味满满地在口中扩散开来。真幸福。幸福归幸福,不过这大概跟她的命题有所不同。 没有算得上心愿的心愿,或者无意抱持心愿,这是妖精的常态。毕竟妖精时间不够,连明天是否还活著都不晓得的生命,就算对以后有梦想也只会徒增悲伤。而且,这层因素对已经不是妖精的她来说依旧相同。 然而,威廉不许她像那样死心。纵使这条命连明天都不晓得,威廉还是会叫她抬头挺胸冲向后天。那是十分困难而残酷的事,但她就是对威廉的那种特质有了好感。事到如今应该也无法逃避。 『长刺的口服药』『眼睛圆滚滚的壁虎』『湿漉漉的烘烤糕点』 毫无条理地涌入脑海的意象。尽管速度缓慢,看来侵蚀仍顺利进行著。在被迫重新面对「你根本没有未来」的这种状况下,原本珂朵莉或许该怀著悲怆的心情才对,但她差不多习惯了,也已经沉下心了。 珂朵莉挥手赶走脑海里的捣蛋鬼,并且重新思索。 关键字就是结婚吧,非那莫属。 那是女人幸福的代名词,珂朵莉以前爱读的书有写到。虽然她认识的人当中没有已婚女性,因此不太能产生共鸣,但是要想像就应该先从相信那种说法开始吧。 珂朵莉想起妮戈兰先前提出的观点。怎么说好呢?就是为了将威廉一直留在妖精仓库,要跟他成为一家人的那套论调。 她开始妄想。 时间设定于从现在算起十年后。舞台的话,照妖精仓库目前的模样就行了吧。比现在老一点的威廉……虽然不太容易想像,留个胡子大概就有那种架势了……将他放上舞台。再把成熟度远胜现在的自己摆到他旁边看看。两人间生了种族不明的小孩。男孩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有一个像她,剩下两个小孩像威廉。三个孩子都活泼有朝气,目光一离开就会趁机跑出家门并且跌跌撞撞弄得浑身泥巴,然后她会追上去把他们抓去洗澡,威廉则一边悠哉地说「有朝气最好」,一边烤蛋糕给全家人── (……虽然我想不太起来,但是那样应该跟现在毫无不同吧。) 妄想告终。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或许那样子确实是幸福的生活,不过要问到有没有比现在更幸福,她就会歪头犹疑了。 『捧著肚子笑得满地打滚的红发小孩』 前世好吵。现在不是理你的时候,安静一会儿。 「你怎么一边啃面包,表情还一边变来变去?」 珂朵莉一回神,不知不觉中来到餐厅的奈芙莲已经坐在她旁边。 「你从刚才就雀跃到几乎恶心的地步。应该说其实满恶心的。」 唔。面包噎到喉咙了。牛奶,牛奶在哪里? 「威廉对你说了什么吗?」 咕噗。牛奶跑进气管了。 「……嗯。我果然猜对了。」 珂朵莉呛了又呛,呛得人仰马翻。她稍微镇定下来了。 「为……为什么,你会那样觉得?」 「任何人看了都知道。」 被回了简单一句的珂朵莉无言以对。 「不过,因为这样我才担心。」 奈芙莲一边将面包撕成小块,一边继续说。 「担心什么?」 「珂朵莉,最近你们两个的眼神都变得像失去归宿的猫一样。」 ……啊。 「因为你似乎不想说,我就不问详情。可是,自从你头发开始变色以后,发生了什么对吧?」 那个── 「嗯……是……是啊。」 「假如你变得愿意说了,随时来找我谈。虽然我能办到的或许只有陪伴你……但是,至少我可以陪著你。」 奈芙莲说完这段让人听不太明白的声明以后,就把话打住了。 「嗯……谢谢你。」 艾瑟雅也好,奈芙莲也好。为什么自己身边尽是这么棒的伙伴呢?珂朵莉连自己所处的状况都忘掉了,心里油然欣喜。 † 自己大概是作了梦。 威廉一醒来,立刻就这么想。 这也难怪。毕竟情节是求婚。感觉就算把自己倒过来也不会吐出那种话。太不现实了。 「……不对,这样实在说不过去。」 重新面对现实吧。当时,他确实抱著珂朵莉讲出了不得了的话。理由他明白。因为他冒出了一辈子也不想放开那家伙的念头……好像不太对。他一辈子都不会放开她……这也不太对。他要让她幸福一辈子。 ……呃,罢了。越是思考,思路就越会乱跑。 威廉把思考推回上一个阶段的问题。杀人剑狄斯佩拉提欧。成为〈十七兽〉这种兵器材料的怪物。搭配在一起思考,答案便单纯明快。而且,先不管那个叫菈恩托露可的妖精是否了解狄斯佩拉提欧的规格,她似乎也推得了相同的结论。所以她对身为人族的威廉才会如此非难。 换句话说──由此可以料到,所谓〈十七兽〉,其实就是经过某种手段而受到改造的「人类」。 威廉不认同。 他不想去思考。 倘若那是事实,至少「人族毁灭了大地」这句话,意思就变了。人类不只制造了让世界毁灭的因素。如字面所示,人类自己就是导致毁灭的因素,同时也代表他们是至今仍阔步于大地上的毁灭象徵。 「不对,不可能。」 这套论点有个大漏洞。那就是〈十七兽〉在传说中所提及的增殖速度快得太不合理。 说来理所当然,即使靠传奇性的能力与技术,要将生物改造成完全不同的生物,也得花上相当的工夫与时间。连传说中的怪物「吸血鬼」运用其异禀「魂魄感染」,想将牺牲者澈底改造成同族,至少也要三天时间。相对地,〈十七兽〉据说只出现几天就毁灭了数个国家。速度比都不能比。 「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威廉得出结论,然后独自点头。 要操烦的事就这样少了一件。 而且,只剩下他对珂朵莉提出求婚的结果。 「…………」 嗯。短期内,威廉似乎没办法正常地看她的脸了。 † 「我惹调查顾问生气了。」 一等技官状似垂头丧气地,带著像是小孩恶作剧挨骂的脸嘀咕。 「喔,这样啊。」 听不懂话题脉络的威廉含糊回答。 「原来我们有带顾问来啊,我印象中没见过耶。」 「不,那是之前受商会聘用,然后由调查团带来的民间打捞者。由于对方是个经验丰富的人物,我本来想尽可能尊重他的意见。」 「喔。出了什么状况吗?」 「嗯。你有听说再过五天就要离开大地吧?」 「有是有啦。」 威廉对大地上的浪漫没多大兴趣,从他的立场来看,并没有想在这种地方久待的理由。可以的话他也想即刻启航离开,不过事情到底没那么容易。确认调查队成员的健康状况,将发掘到的各种物品重新收纳到船舱,从准备搁置在大地的「虎耳草」船上回收必要器材及物资──似乎有许多事要做。 「考虑到预算,我们不能再久留。可是,只把目前回收到的遗物带回去,会造成还算不小的亏损。」 「应该是那样没错。」 「因此,我决定从明天起加派大规模的发掘队伍到地下。」 身为紫小鬼的一等技官竖起紫色手指,还在不言中带著一副「这是好主意吧」的态度,鼻头都胀了起来。 「我希望由军方领功,所以队伍成员会以军人为主。至于商会的人,就让他们去处理地上的杂务。你嘛──要来也无妨就是了,看你怎么打算。」 「请饶了我吧。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样才惹火了那名顾问啊。」 耍小聪明让军方的人独秀拿功劳,这种事传到商会聘请的顾问耳里,确实不会觉得舒服吧。 「呃,并不是那样。」 一等技官用竖起的手指搔了搔紫色的秃头。 「对方是叫我们别一口气派大群人到地底下。他说那样违反在大地活动的原则。」 「……那又是为什么?」 「不知道。要问根据在哪里,他也不说。八成是迷信一类的吧。并非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可以有条有理地思考问题。由于价值观狭隘而把不合理的规矩当铁则信奉的可悲族群,无论在什么时代都绝对不会消失。」 「啊~简单说就是你对那个顾问也说了同样一番话对不对,轻率的一等技官?」 「是的。」 讲话实在轻率的一等技官泄气地垂下肩膀。 「我不认为自己有说错话。可是,我也没有意思要否定他的经验或信念。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安抚他的情绪?」 「可以是可以啦。」 威廉一边觉得麻烦,一边又说: 「对某人而言没有错的事,对另一个抱持不同前提的人来说,肯定是大错特错。假如你觉得自己搞砸了,就要记住这一点。」 「……我会记取在心。」 紫小鬼带著苦瓜脸点头。 † 威廉向走在通路上的作业员问了顾问在哪里,得到对方已经前往地下调查装备保管库的答案。装备保管库是在船底附近,东西乱糟糟又寸步难行的一块地方。顾问怎么会去那里? 虽然威廉觉得真的很麻烦,但总不能忽视这件差事。他掀开沉重的活板门,爬下生锈梯子,穿过不明金属零件散乱一地的房间,然后前往舰艇的下层。 据说那名顾问是商会聘来的民间打捞者。威廉试著想像对方会是什么样的人物──不过,提到经验丰富的打捞者,脑海里不管怎样还是会浮现葛力克和他那群伙伴的形象。毕竟那些人可是从大地发掘到一名已经灭绝的人族,还使其苏醒过来的高手。 「调查队的顾问在吗?」 威廉抵达装备保管库了。他推开半气密式的门,找寻貌似对方的人物。 身上杂七杂八地穿著地表探索用装备的葛力克就在那里。 「……喂?」 「…………啊?」 在难以言喻的气氛中,两个男人朝彼此看了一会儿。 「我们所说的原则,是从经验累积而来的东西啦。」 显然不高兴的葛力克气呼呼地发著牢骚。 「要说的话,我承认那很容易混进神秘学的概念。有的规矩确实连我都觉得有毛病。比如『在地下发现水声中断要赶紧闭耳朵』就是听了也没辙的规矩,猫徵族(Ayrantrobos)懂得怎么闭耳朵就算了,像我们这样的种族要怎么办?」 那个嘛,没有被吩咐要「夹起尾巴」就已经不错了吧?威廉心想。 「你说是经验法则,表示大阵仗潜入地下的人就回不来吗?」 「还不到必定的程度就是了。生还率大约从超过七个人以后就会显而易见地下降。所以民间打捞者吃这行饭不太会组成大规模团体。」 原来如此。威廉没问到那个单纯的一等技官要派出多少人的团队,但应该不会低于葛力克所说的人数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火大的理由了。」 威廉点头。 「下一个问题,这些是啥?」 「防尘斗篷和围巾,还有风镜。」 「干嘛交给我?」 「今天风沙强啊,没准备就外出会有点危险。」 「干嘛提到外出的事情?」 「因为我们只有今天才能趁机潜入地下。」 什么道理? 「难得有机会,我想让你看一块宝藏。那个没办法带回地上,所以得亲自下去现场就是了。」 「我为什么要去看那种麻烦的东西?」 「反正你陪我去就对了。没想到来大地会碰巧遇见你嘛。这也算星神赐予的好运,浪费掉会遭天谴。」 那算什么道理? 「──啊,那边的小姑娘来得正好。你要不要一块去?」 葛力克抬起脸,朝威廉背后唤了一声。 威廉以为大概是娜芙德她们,一转头才发现珂朵莉疑似偷偷摸摸想不被发现地离去的背影。 珂朵莉缓缓回头,露出「这下怎么办」的表情。 (──糟糕。) 威廉想起昨晚的事情,脸色同样变得暧昧,视线游移不定。 葛力克没注意到他们俩那副模样。 「既然说是秘书官,协助威廉也是你的工作吧?要潜入地下,三个人左右刚刚好。毕竟死角会减少,一个人摆乌龙有两个人能补救。还可以摆在地上当后勤人员。」 他心情大好地多拿了一套防尘斗篷、围巾和风镜出来。 † 在五百年之间,似乎也发生过壮观的地壳变动。 据说是调查队在第一天发现的那座地下建筑,如今已经沦为和过去全然不同的模样,留存在那里。或许是承受不住周围地基的扭曲,壁面和天花板崩塌了,原本的通路被堵住,调查队另外开了一条新路。外墙到处都是裂缝,从中渗入的沙土与水让路况一团糟。 一行人靠著小型灯晶石发出的些微光芒沿路往下走。葛力克毫不犹豫地走在复杂通路的背影,让人感觉到他确实有身经百战的打捞者派头。 呼出来的气是白的。有如在冰库一般,空气冷透了。 每往下一层,气温都会下降。来到地下第四层以后,从附近水脉渗进来的水积在地上,甚至会直接结冻。为了避免滑倒,走路多少得留心。 「地上就像你们看到的,基本上什么都已经风化了,不太适合寻宝。以这点来说,地下的状况就像这样,满多地方还保留著原形。打捞者的重头戏就是从潜入地下才开始。」 威廉漫不经心地听著葛力克这些解说── 「地底下最少也有四层,其他层也这么宽阔吗?没想到在我们地方上会有这种像地下迷宫的玩意儿。」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触。 难道从他待在养育院的时候就有这些了吗,或者说,是他以准勇者身分离开以后才建造出来的?如今经过五百年以上,似乎也没有手段能确认就是了。 「脚步没问题吧?」 「嗯,不要紧。」 威廉回头确认珂朵莉的情况,不安定的踏脚处和昏暗,对她来说似乎都不打紧。不愧是受到瑟尼欧里斯认同的野丫头。 「──对了,那两个小姑娘啊。」 「嗯?」 「和之前听你说的一样。都是好孩子。」 「是啊。」 娜芙德和菈恩托露可。威廉对她们俩还没有很熟,但既然这阵子和她们处得要好的葛力克这么说,肯定不会错才对。 虽然威廉有种被人抢先一步的感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我可不会让她们嫁给你喔。」 「喂,不对吧,话怎么会扯到那边?」 两人咯咯咯地相视而笑。 「假如你想娶她们,要先打倒我。」 「早说过不是那么回事了吧。还有你别突然摆严肃脸色,真够吓人的。」 「你们在争什么嘛。」 低声笑出来的珂朵莉傻眼了。 在地下寒冷的空气中,有阵白茫的叹息浮现,然后消失。 「──哎呀,你们等会儿。这条路断掉了。」 在灯晶石照亮的小小视野内,葛力克的后脑杓止步了。 威廉眯眼瞪向路的前头。原来如此,可以看见尺寸各异的大块瓦砾堆成了稍有规模的路障。就算要清除后再前进,随便施加外力似乎会让头上的结构跟著垮下来。 「伤脑筋。来到这里还要再折回去吗?」 「一路过来有满多小路吧,不能绕道吗?」 「路线太复杂,要一条一条调查也要花时间。再说这附近有〈第六兽〉的巢。我不想到处乱走刺激到它们。」 「是那样吗──」威廉稍微思索又说:「──你说附近有什么巢?」 「〈深潜的第六兽〉的巢。」 葛力克淡然回答。 「它们会几十只聚在一起,在地层中筑巢。基本上待在巢里的期间都跟植物一样睡死了不会动,但要是掉以轻心在它们身边徘徊,在罕见的情况下就会醒过来发动攻击。」 第六兽。唯一会飘上天空来到悬浮大陆群的〈兽〉。妖精兵会被当成消耗性兵器的根本理由。 ──不能趁这个机会将它们烧光吗? 差点发问的威廉立刻把话吞回去。正因为它们不是用那种简单方式就能解决的对手,才会搬出圣剑来对付。 既然如此,要趁著可以确实偷袭的这个机会,让奈芙莲她们发动袭击吗? 不,不行。免谈。必须完全放弃翅膀这个优势的封闭空间;聚集了几十头的〈兽〉还具备分裂能力;绝望性的数量差距。在这些事实面前,偷袭的有利程度就跟没有一样。 唯一的利多因素,顶多就是封闭空间和敌人密集的环境条件,和妖精们的最后战术「自爆」互相契合。要实行根本想都别想就是了。 「……呃。我可以插句话吗?」 威廉听了珂朵莉的声音才回神过来。 「虽然理由不好解释……但我们可不可以走这边的路进去看看?」 什么都不做就掉头也嫌扫兴,一行人就决定走看看了。 走在一路曲折的通路上。每次出现岔路,珂朵莉就会停下脚步,并做出竖耳倾听著什么的举动,然后毫不犹豫地选出一条路。 「我总觉得有东西在呼唤我。」 这是她本人的陈述。对于打算深入天然迷宫的人来说,这块罗盘有点靠不住。但现在既然没有其他明确的引路依据,也没有理由把她拦住。 一行人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多久。 视野忽然变得开阔,他们来到一处房间。 「……真的假的。」 葛力克发出惊叹。 「我们到了。我想让你看的就是这东西。」 「啥?」 威廉转头,将四周看了一圈。 「欸,什么都没有耶。你想让我看什么?」 「就在你眼前。」 ──话是这么说,在威廉的眼前,只有墙壁。 不,不对。仔细一看这并非墙壁,而是巨大的冰块。 「起初几乎整座房间都在冰块里就是了,费了劲才铲到这里。」 葛力克用指背轻敲他所说的冰块。 冰块里有东西。 威廉举起灯晶石。 透明度高得不自然的冰块里,可以看见鲜艳的绯红色彩。 他倒抽一口气。 「……这……这东西……」 「吓到了吧?我也吓到了。没想到在这短短的人生中,可以看见两次这样的宝物。」 是个年幼的──连与妖精仓库的小不点们相比,都还要更小的孩童。 绯红的长发彷佛轻轻荡漾地停在那个动作。 尽管表情看不清楚,看上去却似乎安详而平静。 而且,在她的胸口。 开著一道大大的刀伤。 看起来像是活著。看起来也像安详地睡著了而已。然而,那肯定是具亡骸。 「她总不会……是你以前认识的人吧?」 「嗯……」 威廉重新确认对方的脸。 「我想我并不认识。」 「这样啊。因为状况和我发现你的时候类似,我才想搞不好是你认识的人。」 没错。这个状况对葛力克来说并非头一次。威廉以前出过在石化以后沉到水里冻成冰块,让自己澈底与世隔绝的状况。把他捞起来救活的正是葛力克与同伙的打捞者。 「这个孩子也能像我一样得救吗?」 「那实在不可能。」 葛力克微微摇头。 「你那时候只是受了诅咒变成石头,因为还没有死透才能得救。这孩子正常来说怎么看都已经死了吧。」 确实是那样。没有人被切开心脏还能活。 「稍微等我一下。」 威廉催发一丁点魔力,让眼睛蕴含观察咒力的力量。 「──啊,果然没错。」 「嗯?」 「那道伤口被施加了某种诅咒。」 威廉一边忍受阵阵作响的头痛,一边凝视。可以清楚看见强大诅咒深深地刻在娇小身躯上。 「真的吗?」 「真的。话虽如此,解开那道诅咒似乎也无法让她复生就是了。」 世上也有用于尸体的诅咒。比方操使它们活动,或者让尸体动嘴把知识吐出来,或者让有血缘关系的人透过牵绊感染到诅咒,诸如此类的用途。当然,就算解除那些诅咒,也只能让受诅咒的尸体变成没有诅咒的尸体。并不会让它们复生。 「……唔~?」 那码归那码,威廉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那道诅咒。 他更仔细地观察。那大概是典型的概念窜改型诅咒──把人变成青蛙或者将大餐变成石头的那些技俩──当中的一种。从咒力的交缠及扭曲形式来看,大致有那种感觉。可是,威廉想不起来在哪边看过。倒不如说,剧烈头痛让脑子不太能好好运作。 威廉解除咒力视。头痛并不会立刻消退。 「与其让她在这种不安稳的地方沉睡,我倒想把她移到明亮一点的地方重新埋葬……不过既然有诅咒,应该先解除掉那个才行吗?」 葛力克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 「什么啊,原来你不是想把这个当宝藏卖给好事者吗?」 「那种做法不太合我的兴趣。她好不容易能舒舒服服地睡,让她继续睡才合乎人情吧。」 该怎么说呢?人情这个词让葛力克来讲就有说服力。 威廉重新面对少女。 「哎,先不谈该怎么办,先得把她从冰块弄出来才行。这种类型的诅咒会半永久性地固定住受诅者的状态。即使把她从冰块弄出来,应该也不会腐坏或者被虫吃掉──」 最初,威廉感觉到背脊闪过一阵战栗。 「──咦?」 间隔片刻,不明理由的恐惧感从胃里涌了上来。受恐惧驱使的威廉找寻原因。他转头,立刻就发现了。 珂朵莉正一脸愕然地凝望著冰块中的少女。 威廉看见她全身充满了沉静而凶暴的魔力。 「你……」 只见她的发色逐渐改变。 由蓝到红。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逐渐消逝。 「你这傻瓜!你在做什么!」 威廉抓著她的肩膀猛晃。还甩了好几次耳光。可是,燃起的魔力没有缓歇。珂朵莉的目光没有聚焦,也不确定有没有意识。现在不赶快采取行动就太迟了。如此警觉的威廉将手掌比成尖锥,然后重重地戳入珂朵莉的心窝旁边。 少女的表情瞬间痛苦扭曲。血液循环遭到打乱,肺脏受到挤压,燃起的魔力硬是被驱散,模糊的意识也被强行截断。 「抱歉,之后再说!我们立刻回上面!」 「哦……好。」 葛力克困惑归困惑,应该还是察觉到情况有异。他坦然地点头以后,立刻就帮忙带路往回走。 3.落伍的破时钟 隔天。 如同之前的宣言,一等技官带著十三名军人的大阵仗潜入地下。留下来的人则被迫在劳动力减少十三人份的状态下,继续原本的装货作业。 而且他们回来了,比太阳西斜还早许多。 看吧,根本没发生任何危险──一等技官自豪地挺起胸膛。大概是带去的十三人颇有能耐,带回来的成果似乎也挺可观。 在这里要稍微谈到关于〈深潜的第六兽〉的事。 基本上它们都是不定形。成长迅速,还会分裂。尽管机率极低,但它们是唯一在天上也会碰到的〈兽〉。 待在天空底下的时候,这家伙会在地下筑巢。找到还算宽广且湿度合适的洞窟以后,它就会紧贴在墙壁或窟顶,慢慢地增加数量。 而且〈第六兽〉的这种巢穴,外观虽然恐怖,实际上危险度却没有那么高。打捞者误闯巢穴正中央还能无伤生还的事迹绝不算少。只出现一两个入侵者,还不足以让巢穴里的〈第六兽〉起反应。宛如沉睡著一般,都不会动。 什么样的导火线会让它们活动起来,这就不为人知了。 甚至有人说根本没那种东西存在。它们完完全全不讲理,只会毫不顾忌地到处肆虐作乱,并且随意散播悲剧。既然如此,思考它们何时会醒会睡也没有用处。 ──其实,这种想法错了。 尽管还不到必定的程度,仍有几个容易解除其睡眠的关键条件。举例来说,有生命的「集团」靠近当属其一。而且当那些条件满足一个以上时,巢里就会有几只缓缓苏醒,并为了寻求有生命的牺牲者而开始活动。 持续被风冲刷的沙面上,开了一个小小的洞。 接著又一个。 然后又一个。 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简直像涌泉一样。 从各个洞穴中,缓缓地,渗出了液状的物体。 在人族的远古语言中,据说「Timere」这个字的含意是「恐惧心」。那是会从任何地方冒出,会无声无息地增长,会不知不觉地侵蚀、磨灭心灵,然后将一切吞没的概念。 〈十七兽〉之一会冠上那个词的理由,如今已不可考。或许以前的学者什么也没想,光凭著直觉就帮它取了名字。不过,无论原委如何,它们就是像那样存在于那里。 无数的〈深潜的第六兽〉。 从沙子底下爬起。 † 话说,在这艘舰艇的船舱墙壁上,挂了一座落伍的破时钟。潮湿变形的木制框架,配上两根像是弯曲铁丝的指针。据说它在船上的头号老鸟首次登船时就破破烂烂,是货真价实的老古董。 传闻那是这艘舰艇的初任船长的祖母所留下的遗物。而且,它被挂到这里的来龙去脉好像是一段闻者无不掉泪的佳话……不过,没有人听过具体的故事情节。大概是某个人杜撰的吧。 破时钟就只是破时钟。便于抬头得知目前的时间。除此之外别无特别。 此时,时钟的指针指著十八点二十六分。 第一个牺牲者是个当时很倒楣地被推去打扫窗户的猫徵族青年。为了想办法清掉窗框沾上的大量沙尘,他正一手拿著老旧拖把在奋战。 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此时,时钟的指针指著十八点二十八分。 心情微醺地走在通路上的爬虫族三等武官,从窗户听见铿铿铿的响亮声音。纳闷是怎么回事的他凑近一瞧,就看见有某种深绿色的东西黏在窗外。而且,那绿色玩意儿似乎想用蛮力将窗户打破──不,它想将船体的墙壁整个打破。 三等武官尖叫。 窗户,冒出了,大条裂痕。 此时,时钟的指针指著十八点三十二分。 咒燃炉发出轰然声响,开始运作。 就算早一秒也好,得尽快离开地表。要不然,他们这些人应该会通通被灰沙吞没,然后消失不见。 「那……那那那……那是什么!」 在一等技官混乱的尖叫声牵引下,葛力克将目光转向窗外。薄薄风沙的另一端,有无数轮廓近似树木的形影,正一边伸展其枝干,一边想将「车前草」的船体缠住。 「那还用问,八成是大群的〈第六兽〉。」 葛力克将子弹一颗颗地装进大型火药枪,并且嘟哝似的答话。 这种东西当然不可能杀得了〈十七兽〉,但如果运用得当,或许还可以让它们退缩。至少总比手无寸铁要好些。 「启……启动咒燃炉不会有问题吗?我听说『虎耳草』就是因为那样才坠落的耶?」 那是因为「虎耳草」碰上了〈第四兽〉。它们靠声音及动作来找寻猎物。会发出轰然声响的咒燃炉,就像在呼唤敌人瞄准这里下手。 然而〈第六兽〉就不是那样了。那些家伙不知道是眼睛尖或鼻子灵,但它们就是能确实找出活著的人并展开袭击。无论屏住呼吸、装死还是躲到门后的死角都一样。只要人还活著在那里,就逃不过它们的獠牙或爪子。 不过,换句话说,无论咒燃炉这种非生物发出再大的声音,做出再醒目的动作,都不会引起〈第六兽〉的兴趣。 葛力克没有时间专程向对方说明这些,而且那样做大概也没意义。 「遗迹兵器呢!东西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吧,快将那些家伙清理掉!」 「你别把自己忽略现实的代价都推到别人身上。」 船体猛烈震动。斜倾。螺旋桨宛如自暴自弃地狂转。 船从陆地上浮起。 「好,就这样将速度催到极限保持高度,尽可能将黏在外墙的那些家伙甩掉!之后再拜托那些小姑娘认真开打!」 外墙传来「砰砰砰」的绝望声响。或许是心理作用,感觉声音甚至接近了一点。 「有几只已经钻上船了!你快叫大家到安全的地方避难!」 「管……管他的!我是技官,并不是武官!这种事在我的专业之外!」 「喔,是吗!」 既然这家伙肯放弃工作,事情就简单了。葛力克抓起传声器,开始大声地朝船内所有广播器下达指示。当然,做这些一样不是他的专业,但在目前这样的状况,要活下去就只有靠能做些什么的人来打拚一途。 时钟的指针指著十八点三十四分。 珂朵莉没有恢复意识。 从在地下昏倒以后,她的眼睛就没有张开。 在那之后威廉立刻赶回飞空艇,冲进了医务室。他一把抓住聘来的医生,逼对方不管怎样能将珂朵莉弄醒就好。 结果当然是不行。 珂朵莉本来就没有得什么病,更没有显著的外伤。对于看不出有何异常的人,根本没有能用的治疗手段。珂朵莉的胸口说来是有一道细长的内出血,不过那应该和她昏迷没有直接关系。 在持续沉睡的珂朵莉旁边,威廉仍坐在地板上,捧著头苦思。 事态演变成这样,现在就算将拉琵登希比尔斯修好也没有意义。那到底只是能让使用者保持身心健全的圣剑。假如使用者本人不能先催发一点魔力就无法发挥作用。 「……我在搞什么。」 威廉低喃。 他明明想让珂朵莉幸福。 他明明自觉有那样的想法。 从珂朵莉醒来以后,自己主动为她做了多少? 自己领著珂朵莉朝她想要的未来前进了多少? 威廉一项也想不到。 (──其实你根本不在乎这家伙吧?) 在内心深处,从阴暗的角落,有某种声音朝著他细语。 (你会在意这家伙,都是因为瑟尼欧里斯归她所用。你才没有看著珂朵莉这个人。你想救的人就只有黎拉。而且,你想守护的就只有和爱尔梅莉亚的约定。因为你两边都没有顾好,才会把心思投注在境遇类似的这家伙身上,藉此蒙骗自己。) 不对。 我有好好看著这家伙。 (她根本就不可能幸福,你发现了吧?瑟尼欧里斯挑选主人这件事,本身就像咒缚一样。使用那把剑,等于自始至终都会被命运或宿命所纠缠。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路。) 不对。不对。不对。 这家伙应该能幸福才对的。威廉是想让她幸福的。 (你一直都把她是孩子当藉口,好让自己得救吧?这样就不用直接面对她的目光,还拉开了距离。即使你会拥抱她,也不会让她拥抱你。你可以站在单方面付出的立场,还不必从这家伙手中收下任何东西。这样你内心重视的东西就不用更动顺序。)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我只是……对这家伙……我只是对这家伙…… (我努力去做自己办得到的事了。可是我没能澈底摆脱命运。我没有任何错,全都是命运的错……既然对手是命运,大家都会同情我。谁也不会怪我。没错,你做的事一点都没错。可是呢──) 不── (──对你而言没有错,表示对另外一个人来说就大错特错了。) 飞空艇剧烈摇晃。 葛力克隔著传声管发出的吼声,正在命令艇内所有人逃难。 威廉有耳无心地茫然听完他的指示。 「……和我结婚吧,是吗?」 昨天刚从他口中冒出的话语。 「我……对于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威廉缓缓地站起。 他轻轻地将自己的唇,重叠在持续沉睡的珂朵莉唇上。 滴答。从威廉眼中盈出的泪珠,有一颗掉在少女的脸颊上。 嘴唇离开。 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传来。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似乎有入侵者进了艇内。 「……哈哈。」 威廉小声地笑了出来,转身背对珂朵莉。 虽然入侵者不懂得看气氛,但他也觉得有些感激。与其在这里继续思考没营养的事,这样度过时间还像样一点。 「抱歉。我去去就回来。」 威廉背对著珂朵莉留下这句,然后离开房间。 时钟的指针指著十八点三十五分。 战况当然是绝望的。 然而,对菈恩托露可来说,有两件事让她庆幸。 其一是来袭的〈第六兽〉数量多虽多,但每一只的尺寸都不大。它们杀也杀不死。正确来说,它们会在死亡的瞬间分裂增生,将「死」推给其中一边的自己──然后另一边就会活下来。这套过程会反覆持续到每个个体的分裂极限次数为止。简单来说,幸好在它们当中并没有发现分裂极限超过十次的大型个体。若只有十次,单靠一名妖精也杀得尽。 其二则是菈恩托露可的身体格外轻盈。魔力催发起来顺畅无比,传导至剑(希斯特里亚)上。这种感觉让她忘了状况的严重度,甚至感到痛快。原因她明白。就是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亲手进行的那种「治疗措施」。原本菈恩托露可曾怀疑对方只是想触摸年轻的雌性体,才说得颇有一回事,看来她想错了。对方确实厉害。包含人格方面……那个人是会让她忍不住想戏弄的类型,令她有好感。珂朵莉会迷上那个人也不是无法理解。菈恩托露倒不是连一丝丝都没有想过:假如他不是人族多好。 「第!三!只……!」 菈恩托露可对其中一头〈兽〉使出致命一击。 她立刻转过翅膀,和贴在「车前草」船体上的〈兽〉群拉开距离。这些家伙没办法任意在天空飞。只要自己像这样用妖精之翼不停飞翔,就能常保某种程度上的战术优势。 而且「车前草」似乎逐渐抬升到足够的高度了。那些想把彼此身体当成梯子爬上船的〈兽〉面临极限,纷纷掉落到大地。 「好……」 这样一来,敌方就不会再有来自地上的增援。接著只要收拾那些已经摸上船的家伙就好。 菈恩托露可重新朝「车前草」放眼望去。 船体下半部有三分之一像跌落沼泽而成了水蛭的猎物那样,受到〈第六兽〉密集包围。其数量──虽然她不太愿意直接面对,但总不能无视──粗略算来应该有一两百。 「……不不不。粗略算来才不只一百吧,不只一百。」 她忍不住对自己的计算发牢骚。 就算每只的分裂次数极限在常识范围内,它们的个体数量根本就让人绝望得没什么好说了。就算治好所谓的魔力中毒让身体状况恢复过来,立刻又接连应付这种大战的话,八成不用多久就会倒。 即使多少具备有利的筹码,战况还是绝望到无药可救。 时钟的指针指著十八点三十八分。 高兴吧,这里是战场。 威廉内心的某种声音如此细语。 原本,那是身为勇者之人展现其勇武的地方。那是让他们抵抗些什么,消灭些什么,然后赢得些什么的地方。为了那一连串过程而出现,然后被消耗的空间。这里有兴奋,有荣誉,有悲剧,有幻想,有现实。 为了站在这地方,以前他追求过力量。因为无法站在这地方,他曾经受过苦。将重视的某人送来这地方让他感到心痛。既然如此,现在这段时间应该是他长久以来想要的。这应该是让心情沸腾且无比幸福的时间。 你一直都想那样吧。你想痛击敌人,赢得些什么,并在痛楚中体会那种感觉吧? 「……啧。」 威廉咂嘴,然后将近似妄想的杂念赶出脑海。他放低姿势,冲过通路。 灰色物体突然从旁边扑来,并且拦腰扫过。威廉将姿势放得更低,等对方掠过头顶。 整条通路都被劈断了──不对,被敲断了。简直令人发噱的压倒性质量及速度。鬼扯般的破坏力。弹簧、螺丝钉、铜板及钢板,大小不同的金属零件飞舞在半空。某人留在墙上的涂鸦掠过视野一隅飞走。上面写著「愿悬浮大陆群永远和平」。 那东西滑溜地从墙壁的缝隙冒出踪影。灰色的甲壳类。样似坚固的甲壳与节足,和螃蟹有点相像。当然,真正的螃蟹才不会超过十只腿,脚本身更不可能伸缩自如。 那模样俨然就是怪物。实在明确好懂。 ──这玩意儿就是所谓的〈十七兽〉啊。 威廉一再听别人提起,亲眼目睹倒是头一次。 他原本以为会产生某种感慨,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涌现。待在眼前的,只是具备压倒性力量的异形敌人。如此而已。 ──也许那就是人族沦落到最后的模样。 那种可能性稍微动摇了威廉的心。稍微而已。 以往曾是人族?那又如何。目前这家伙用怪物的模样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对他们这些人张牙舞爪。那就是一切。那就够了。 强风飕飕地从被摧毁的墙壁外面吹了进来。 〈兽〉将三条腿各往不同方向伸出。那些腿一边将天花板、墙壁和地板搅烂,一边逼近威廉想将他打成肉泥。 威廉缓缓放松架势,用舞蹈般的步伐和〈兽〉拉近距离。西高曼德曲刀术传下的初阶步法。据说练到炉火纯青就能让身体化为蜃景,使一切融入空中的绝技,但缺乏才华的威廉只能用来当简单的障眼法。而且,那就够了。〈兽〉的行动正如其名,只像只猛兽。只是力量过人,既无技巧也无术理。光是使出稍微混淆虚实的身法就能轻易钻过所有攻击。 威廉贴近〈兽〉身边,来到能迎面感受气息的距离。近距离所见的〈兽〉,在身体表面状似有种奇妙的黏糊感。 (假如有毒就麻烦了。) 如此判断,威廉挥出左拳。他的拳在半空捣中从天花板裂开砸下的一块铁板,直接让铁板砸在〈兽〉腿根部。当然没造成伤害。传闻连用枪炮集火也杀不了的对手,总不可能死在这种鳖脚拳法手下。 威廉放低腰杆。扭过脚踝。转动肩膀。将所有吸入的空气蓄于丹田。 一连串的动作接在一起,产生莫大的劲道,传达到拳头。 完全紧贴下的打击。若由大师出手(姑且不论真伪),据说甚至能劈开高山,令瀑布逆流的招式。凭威廉这种火候未足的功夫当然办不到那种把戏。充其量只能用拳头稍微震退对手。 而且,能那样当然就够了。 〈兽〉被震退的后方墙上有大块裂痕。那是刚才它伸腿造成的。而且,一旦被甩到半空中,这只没翅膀的〈兽〉就毫无手段回战场。 在朱红色的天空中,〈兽〉不出声也不吼叫,静静地被灰色的大地吸纳而去。威廉目送它坠落的模样,然后才解除全身的架势。 「……唔。」 这副半残的身体逞强过头了。全身疼痛。他忍不住板起面孔。 威廉用双臂搂住自己,确认伤势轻重。不要紧。骨头没断,重要的肌肉或肌腱也没断。他还能动。还能战斗。 威廉尚能置身于这座战场。他惨烈地笑。 「──令人吃惊。」 威廉一转头,就看见随著狂风飘扬的蓝色。 「哟,你没事啊?菈恩托露可。」 他试著露出傻笑。 「尽管不情愿,我还是得说托你的福……不过,看来你并非平安无事呢。」 菈恩托露可带著苦涩的脸色说。 「你太逞强了吧。带著满身的伤势,双手空空,连魔力都不催发就跟〈兽〉交战,而且居然还赢了。这到底是什么玩笑?」 「搞什么,原来你都看见啦,真难为情不是吗?」 「现在不是装蒜的时候了吧。你这人真令我傻眼──啊!」 威廉的意识突然中断。他双腿无力,身体差点倒向墙上开的洞。当威廉险些跟在〈兽〉后面飞到半空的前一刻,菈恩托露可伸手抓住了他的身体,并且搂著他一起倒在通路(原本有地板的位置)上。 「……抱歉。」他的意识立刻就恢复了。「刚才真的让你救了一命。」 「受不了。请你全心全意感谢我。站得起来吗?」 威廉试著站起。不行。腿完全使不上力。 「拿你没办法,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毕竟我也有点累了……菈恩托露可一边这么嘀咕,一边稍微调整姿势。 好似依偎在一起,还将威廉的头捧在胸口的姿势。 「唔……唔喂?」 威廉迟疑。该怎么说呢?和平时总会把身体贴过来的奈芙莲相比,他觉得菈恩托露可的身材比外表所见的还要──「你是不是在想下流的事情?」──你别看透他人的心思。 「哈。谁会特地对小孩起反应。」 威廉嗤之以鼻,那兼有告诫自己的意味。 「是吗。我就不追究你是认真那样说,还是拜自制心所赐了,反正对目前来说是好事。」 菈恩托路可像是把威廉看透地说了这些,然后在臂弯里稍微使劲。 威廉的耳朵被贴在稍有起伏的胸膛上。可以清楚听见心跳声。 「……脉搏乱糟糟的嘛。」 「虽然没你那么夸张,我在来这里的过程中,也稍微逞强了些。」 魔力是利用心脏的力量来催发的。动用魔力发威的后劲,立刻会从心脏及血液循环的失调反应出来。像她这种像是随时会暴毙的紊乱脉搏,肯定是不顾一切持续催发魔力导致的结果。 「能不能请你用那种诡异的手法立刻治好?」 办不到。凭威廉只在战场上学过皮毛的治疗技术,并没有直接治疗心脏异常的高超能耐。他摇头。 「你这个人意外地没用呢。」 「……原来你对我的期待大到会意外啊?」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菈恩托露可把话截断想了一会儿。「……不对,或许有吧。虽然我既不信任也不信赖你,但内心某个地方或许还是在期待。」 她讲了跟某只蜥蜴类似的话。没什么好高兴。 「你掌握战况了吗,娜芙德和奈芙莲平不平安?」 「敌人精确的数目不晓得,不过我猜差不多剩十只左右。刚才远远看到娜芙德时是不要紧,但是她逞强的程度似乎和我差不多。奈芙莲还没看见人,不过我想恐怕是在船舱附近战斗。」 「是吗。」 威廉稍加思索。战况显然很糟。妖精们的战力强,要一对一对付这些似乎还算小只的〈兽〉不可能吃鳖。可是在数量上屈居劣势的我方妖精无法随意休息,战斗拖得越长就越不利。 「……那还是由我──」 「驳回。」 威廉讲到一半的话立刻被打断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因为你一副想出馊主意的表情。让我猜猜看吧。反正遇到了打开妖精界之门也无法解决的问题,乾脆牺牲自己收拾一切。那就是让损害控制在最小的处理方法──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早叫你别看透他人心思了。 「否则也无法解释你怎么会笑得那么开心。」 ………… 这样啊。原来自己摆了那种表情吗? 「从你的立场来看,我不在不是比较安心吗?」 「那我不否定。可是,让自己的朋友成为别人自杀的藉口,心情也不会好受。」 珂朵莉醒不来。威廉采取了自我放弃的战斗方式。即使在他人眼里,这两点似乎也明显地串在一起。 「哎,那是当然了。」 威廉将手掌摆到上半身已经坐起来的菈恩托露可头上。被她一脸嫌弃地甩掉了。哎,也对。 「敌人的数目已经减少了。你该稍微休息一下。我去看看船舱那里。」 「这是命令吗?」 「随你怎么想。」 威廉回答完以后,便拔腿离开。 时钟的指针指著十八点五十一分。 「嘎啊!」 挨中强烈一击的娜芙德被打飞。她像球一样地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反弹,还撞断数根管线,滚到通路尽头才总算停下。 「唔……」 透过魔力发动的防御惊险赶上了。没造成算得上伤势的伤。可是,刚才的冲击让右臂麻得动不了。 「啊哈,哈哈……这下糟了。」 娜芙德望著缓缓接近的〈兽〉,并且用发抖的脚站起。 毫不休息地持续催发魔力,相当于用全力持续奔跑同样长的一段时间。加上被迫连续不停战斗的时间,娜芙德转眼间就面临极限了。 但是她付出的那些值得了。敌人数量明显有所减少。再过一阵,这场艰困的战斗就会结束。就可以结束。 结束,并且胜利──然后会变得如何? 时钟的指针指著十八点五十九── 在船舱墙壁,层层交叠的钢板上,开了大洞。 船体严重摇晃。 时钟从墙上滑落。随著小小的「匡啷」一声,数字盘裂开。 坏掉的时钟,再也不会与时俱进。 奈芙莲的身手,已经迟缓到从旁人看来也一眼能辨的地步了。 船舱有非战斗人员──也就是除妖精以外的所有人──正在避难。为了杀掉那些人,〈兽〉群接连聚集而来。娜芙莲将它们拦住,并且驱离。 她的这场仗,是停下脚步的持久战。 现场所有要素都对奈芙莲不利。娇小的她缺乏持久力,而且她也没有足以在多对一战斗中长保专注的经验。封闭空间成了主战场,她更无法发挥娇小身材或翅膀带来的机动性。名为印萨尼亚的剑大而沉重,在攻击距离上却逊于〈兽〉群的触腕。想取敌性命,每次都得消耗体力与集中力并将全身豁出去。 奈芙莲的身手随时间经过而逐渐失去俐落,〈兽〉群的数量及攻势加剧。战场节节后退,被迫来到船舱当中。这时候── 「不会飞的家伙找身旁的东西抓紧──!」 人在操舵室的葛力克隔著传声管大喊,然后一边扳下好几支飞航控制杆,一边强行打舵。船体被迫做出勉强的举动而高声哀号。船头被拉起。船尾朝下。 追赶生存者而聚集到船舱的〈第六兽〉们无声地沿地板滑落。奈芙莲配合它们的动作,用剑劈开了船舱的大型运货出入口。堆放在船舱的各种货物,回程粮食与地上得来的战利品之类纷纷被拋到虚空。〈兽〉群各自让触腕变形,想穿透地板或墙面抓稳船身,却被滑下的木箱推挤而接连坠落大地。 有坠落的〈兽〉让身体一分为二。随后,其中一只将另一只当成了垫脚台凌空跃起。它伸长爪子,想抓住态势大乱的奈芙莲。 「休想!」 其中一名船员将卡在梁上的油桶砸了过去。原本顶多只是想用来牵制的木桶,刚好将〈兽〉砸个正著,还让低黏性的食用油溅到四周。理应会贯穿奈芙莲腹部的爪子因而失准,只轻轻敲中少女的后脑杓。〈兽〉改变触腕的形式,打算改用长满尖刺的甲壳类爪子抓住地板。不过,被油沾得湿滑的地板不愿承受〈兽〉的体重。那只〈兽〉很快就像其他同伴一样,被拋到蓝天去了。船员们发出欢呼。 「辛苦啦,小姑娘!」 有人对奈芙莲投以慰劳之语。就在那一瞬── 滑动。 奈芙莲的身子,沿著依然倾斜的地板开始滑落。 她早就超出极限了。奋战至今只靠气力。最后承受到〈兽〉的一击,还有暂且守住这个船舱的安心感,将那丝气力也斩断了。 「小姑娘!」 有几名船员惨叫似的喊。奈芙莲用朦胧的眼睛仰望,她看见当中的几名船员正想沿著地板爬过来。 「……你们,不可以过来。」 身体热得像在燃烧。同时,也像冰一样冷透。 奈芙莲将魔力催发过头了。她不顾一切地过度滥用要背对生存、接近死亡才能发挥的力量。既然如此,之后等著她的命运就只有一种。 失控。而且,狂乱的力场将会炸飞周围一切。显现的破坏力具压倒性及绝对性,甚至能让大型的〈深潜的第六兽〉轻易回归虚无。 「你等著,我现在就过去!」 蛙面族(Frogger)船员一边用黏黏的指头贴住地板,一边向奈芙莲逐步靠近。 这样下去不行。自己不能被他们救。这股意念,让奈芙莲稍微动了身体。 「小姑娘!」 她轻轻蹬地。 奈芙莲主动投身于通往大地的天空,摔了下去。 † 威廉在视野一隅,从裂开的外墙外侧看见了奈芙莲昏迷坠落的身影。 「什……」 他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接著在下个瞬间,他已经跳进呼啸翻腾的狂风当中。 威廉硬是睁开叫痛的眼睛,追寻奈芙莲的踪影。奈芙莲放开了印萨尼亚,动弹不得地倒头一路往下坠。 而且在奈芙莲周围,还有疑似早一步从飞空艇摔落的〈兽〉群飘在空中,动作生硬地想要靠近她。 别开玩笑了。 一个念头,让威廉在各方面下了断念的决心。 莺赞崩疾的应用。他脚蹬虚空,扑向印萨尼亚的剑柄,然后催发魔力,硬是咬牙忍住全身涌上的剧痛,想透过剑柄唤醒圣剑。办不到。威廉‧克梅修并无使用高阶圣剑的才华。 他并不失望。因为他从最初就知道那一点。 威廉反抗暴风般的空气阻力,将左手伸进剑身之中。 「调整──开始──!」 印萨尼亚的剑身裂开。裂痕扩散,光芒从缝隙间盈现。 在那样的状况下,威廉用指尖将位于印萨尼亚核心的水晶片夹住,直接把那强行抽出。咒力线纷纷断开。无法让力量循环的脊髓回路承受不了自身的内压而开始发热。 圣剑印萨尼亚已经没了。目前在这里的,只是一股过去曾为圣剑的狂猛力量。 「你们这些家伙──」 想对奈芙莲不利的〈兽〉共有十三只。 而且,再过不到几秒,威廉他们应该就会在大地上摔死。 「不准靠近她──!」 第二次的莺赞崩疾,接上龙烂劫鼎。威廉发出猛兽般的咆啸,朝〈兽〉群直扑而去。 4.世上最幸福的少女 少女回神时,人站在昏暗的废墟当中。 而且,有个似曾相识的小孩,带著快哭的表情站在她眼前。 ──怎么了,艾陆可? 少女的记忆模糊归模糊,还是勉强想起了那个名字。 你梦见悲伤的事了吗? 艾陆可的身体打了哆嗦。 『……珂朵莉……』 艾陆可看向少女,低声叫了某个人的名字。那是谁的名字?少女觉得耳熟,她想了想。 啊,对了。那是「我」的名字。少女抱著与某个怀念的人重逢似的心情,接纳了那个名字。重新听一遍,会觉得那是个怪名字。难记又难讲,更重要的是不太可爱。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 『我知道会变成这样。会发生许多难过的事情。』 啊,还以为是什么呢。那不要紧喔。 我反而要道谢才行。多亏你──多亏你闭上眼睛的关系,我才能遵守约定。我回到了想回去的地方。 虽然我不想失去的东西──好像失去了不少。 『……珂朵莉。』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这肯定是我最后的心愿。 『可是……』 我没办法清楚想起来,但是,我应该有个想帮助的人。 而且,我还有想传达给他的想法。所以── 『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 『珂朵莉,这次你真的会消失喔?』 反正,我现在几乎也等于消失了。 何况──我终于明白了。「我」本来就是那样的存在吧? 那就是我被瑟尼欧里斯选上的真正理由,对不对? 『…………』 我全都明白。就是明白,才会拜托你。 求求你──让我回去那里,再一次就好。 † ──她起来了。 有著长长红发的少女从床上起身。 「呃……」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什么人? 脑海里像蒙上了迷雾,不对,像被涂上了泥巴,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隆」的一声,世界摇晃了。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还传来金属相互碰撞般的剧烈声响。这里是战场或什么来著吗?少女茫然地思考。 她找到门,仿徨地出了房间。来到狭窄的通路。 少女漫无目的地在四周游荡。不久,她来到视野格外开阔的地方。墙壁几乎都被扒开了,在外面,可以看见开始染上夕色的整片蓝天。 蓝色经过淡紫,逐渐被红色掩盖。 「珂朵莉……?」 少女听见惊呼似的声音,转了头。 在脏兮兮的通路上,有个少女豪迈地张开双手双脚倒在地上。她燃起的魔力似乎相当猛烈,即使如此,全身所负的伤势仍让她无法动弹。 「你白痴啊,这里很危险……既然你醒了,就赶快找地方躲起来。」 大概是熟人吧,红发少女心想。 对方似乎认识她。可是,她却完全想不起对方是谁。心里所缺的那一角,早就消失不见了。 有更重要的事。在墙上所开的大洞外面,整片蓝与红的天空中。 看得见有个彷佛随时要消失的人影。 「啊。」 她想起来了。是他。虽然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不过那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人。 不知怎的,她觉得那似乎是个会把不必要的苦头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人。呃,可是就算那样,为什么他会在那种地方当自由落体呢?他应该不属于背后长有翅膀的生物,就那样摔到地上不是会死吗? 「唉,真没办法。」 她吆喝一声,跨过墙壁残骸,打算跟著跳下去──在那之前。有把合用的剑正好掉在旁边,她便捡起来。剑柄上所刻的名称为「狄斯佩拉提欧」。原来如此,「断绝的希望(狄斯佩拉提欧)」,玄虚味十足的名字。 「住手,你别去。」 仍倒在地上的少女呻吟似的说。 「别再作战了。别牺牲。你该贡献的战力,有我们补上。所以,你──」 她大概是伤到了肺脏,话说到这里便猛咳。 「──既然你不用战斗了,就别上场战斗。既然你可以得到幸福,就要让自己幸福。否则,我们几个,没办法接受。」 应该是过度催发魔力,使她意识模糊了。她将有些游移不定的目光转向这里,拚命地朝红发少女诉说。 「对不起。我已经绝对无法获得幸福了。」 红发少女朝狄斯佩拉提欧灌注微薄的魔力。彷佛原本就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力量一下子就融入剑身。 「因为我发现,我早就是幸福的了。」 她露齿一笑── 然后,少女便投身于无处立足的天空当中。 头发令人烦躁地随风翻飞。 用不著特地催发,全身的魔力已经满得不能再满。 『著火掉下来的许多书本』『游于火中之蛇』『缺角塌陷的银月』 硄啷。硄啷。心灵的碎片随幻听逐步瓦解。 又一片。又一片。 『横渡群星之船』『成排棺材』『破裂的天棚』 硄啷。硄啷。硄啷。 许多记忆逐渐脱离脑海。快乐的事,还有痛苦的事都一样。可以实际体会到自己的心越来越接近白纸。可是── 『加油』 她的嘴边,自然而然地浮现了笑容。 † 没有将空驱术的绝技修练到最后,让威廉打从心里懊悔。不,当然就算经过修练,缺乏才华的自己能不能得到成果仍值得怀疑,但是那码归那码,「或许有希望」的想法怎么也无法抹去。 威廉将失去意识的奈芙莲抱到身边,暂且甩开了周围的〈兽〉群。接著,他将本身所能催发的魔力提高到极限,让魔力代他们承受坠落造成的大半冲击。即使如此,足以令威廉粉身碎骨仍有余的冲击还是侵袭了他的全身。 威廉抱著奈芙莲在灰色沙子上不停打滚。摩擦的沙粒刮破皮肤,使得裸露在外的血肉进一步受创。 「唔啊……呼……!」 翻滚停住了。他将空气及血团一起从摔烂的肺脏吐出。 威廉全身上下都麻痹了。也许他反而要庆幸。假如没有麻痹──假如痛觉正常运作,他恐怕就没办法保有神智。现在的他,怀著足以令人失心疯的伤势。 (──不妙。) 这早就超越拚死豁命的阶段了。他恐怕──再也无法动了。可是,危机根本没有离去。在坠落途中没能收拾掉的那些〈兽〉,正缓缓从周围的沙丘起身。他还晓得,从飞空艇起飞时就被留在地面的〈兽群〉,正无声无息地从沙漠的另一端和他们拉近距离。数量大概不下一百只。 (没有吗,就没有什么法子吗?) 威廉紧抓住似乎随时要失去的意识,名符其实地拚了命动脑。可是,却想不出任何活路。想一百种手段就有一百种结论,想一千种手段就有一千种结论,全都告诉他必死无疑。 (别开玩笑了!) 威廉咬紧已经断了一半的牙齿。 (我不能──不能放弃她们,还有她们的未来──) 『所以,你才说自己要永远留在旁边保护她,是吧?』 师父贼笑的表情突然浮现于脑海。 啰嗦,给我闭嘴,现在不是回忆你的时候。威廉心里是这么想,却无法轻易让师父的形象消失。 『唉──高兴吧,准勇者。你一辈子也当不上正规勇者。』 ……这么说来,威廉当时只有随耳听听,不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要成为正规勇者,必须有特殊的背景。比如家世、成长环境和宿命,威廉很清楚自己跟那些都没有缘分。然而,为什么师父在那个时候,要特地对他说那种话? (──那种事情,现在根本无所谓吧!) 有一只〈兽〉逼近威廉眼前。他想应战,却连一根指头也动不了。 已经完了吗? 认命的念头在心中微微发芽。从那一刻起,意识便急速淡出。 抱歉,奈芙莲。没能将你保护好。 对不起,珂朵莉。没能让你幸福。 还有,还有── 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片刻前。 似乎有人降落在他们的旁边──威廉有那种感觉。 5.梦的结束 宛如在梦中游泳。 无可奈何的焦躁感纠缠著手脚。 被无穷拖长的时间。逐步加速的意识。 每次挥动右臂,就会丧失两项东西。 有只〈兽〉被熊熊燃烧的魔力洪流吞没,然后蒸发。 少女心中勉强还留存著的「珂朵莉」,随著硄啷硄啷的些微幻听,一点一点地消去。 (──啊──) 她应该有不想失去的回忆。 那是什么回忆,她已经记不起了。 她应该有不想放弃的未来。 但对于未来本身,她已经无法想像。 一切的一切都没了。 手已被放开。 她不后悔。她觉得并不后悔。大概,不太确定。能用来判断那些的记忆,已经不存在她心中。 就那样过了多久呢? 原本以为不会结束的战斗,却还是迎来结尾了。 被斩断,被敲烂,被烧光的〈兽〉,数量共计七百一十五只。 那就是全部了。 少女发觉周围没有〈兽〉以后,才总算停下动作。 风停了。 燃烧似的红发返照著月光,微微散发出光芒。 ──有人倒在地上。 那是谁呢?少女心想。 她费力地转头,看向那边。 夜色中,有个黑发青年将一名少女搂在怀里,昏倒在地上。 「啊……」 她抬起脸,想说些什么。可是,在先前战斗中反覆胡乱地换气的喉咙早就毁了,何况她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青年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脸。不知怎的,那令她莫名地伤心。 这个人是谁呢? 对少女来说,肯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才对。 她却想不起来。 连失落感都没有。 ──真希望这个人能笑,少女心想。 她希望他可以「咯咯咯」地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然而,少女同时也希望他哭。 但愿这个人对自己怀有的感情,会让他为了变成空壳的她哭泣。她好狠心。真的,好狠心。 青年的眼睛微微睁开,他似乎看了她这边。少女打从心底欣喜。现在还能告诉他。在这颗已经丧失一切的心里,连自己是谁都已经迷失,却依然残留著的最后心愿。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在完全丧失自己以前,能先告诉他的一句话。 谢谢你。 少女设法用唇形如此表达。 最后,她倾注全心全意,露出笑容。 于是,少女的意识,这次真的完全消灭了。 † 损害报告厚到能出一本书。 这也难怪。大型飞空艇这种东西的资产价值,不仅止于区区的复杂机械。可飞哪条航道,可在哪个港湾区块靠岸之类的权利细项,同样得花上大把金钱。再说,考虑到要降落在大地,非购入不可的权利就算用双手双脚的指头也数不完(还有,这是以每手每脚各有五根指头,手脚各有两条的种族来假设)。 另一方面,妖精仓库收到的联络就相当单纯。 据传,在高度零地带K96──MAL遗迹地区突发的战斗中,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及其秘书官都失踪了。 此外,以下的装备也在战斗中丧失了。 遗迹兵器「印萨尼亚」。 遗迹兵器「狄斯佩拉提欧」。 遗迹兵器适用者「妖精兵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 由于克梅修二等技官并无家人,抚恤金将会按照他生前的要求,充作其职场奥尔兰多第四仓库的营运经费── 第三卷 「如今已是遥远的梦──B'」-la chanteuse- 这是离现在稍久以前的事。 在有个少女年纪尚小,才刚诞生的时候。 九十四号悬浮岛郊外,阴暗森林的深处。那个少女在生苔的古老石碑前哭泣著。她持续不停地哇哇大哭,音量好似能响彻整片森林。 她感到伤心。虽然完全不明白原因,深不见底的失落感仍接连从心坎中涌现不止。 「哭声好夸张!」 有个在附近刚结束战斗的妖精兵一边笑,一边捂住双耳。 「前世的情绪保留得有够明显!肯定是个率直的孩子!」 另外一个妖精兵也捂著耳朵回话。 「意思是脑袋单纯又死心眼吗!」 「也可以那样说!」 两人朝彼此望了一眼,然后接近少女。 她们配合少女视线的高度稍微蹲下,温柔地开口: 「你好啊。心情如何呢?」 呜哇啊啊啊啊啊。 「……都没听我讲话。」 「当然听不进去吧,受不了你。」 这种时候要怎么办嘛──其中一个妖精兵硬是把少女抱紧。无论什么样的小孩,要哭都必须呼吸。而且在被人用胸口贴著脸的状态下,呼吸便无法顺畅。少女立刻就停止哭泣,用手脚扑腾挣扎以后,她忽然停下来变安静了。 「好,完工。」 「……她没有死掉吧?」 「只是哭累睡著了而已,你看。」 重新竖耳聆听,可以听见和先前哭声比都不能比的小小打呼声。风吹过,森林微微地鼓噪。 「──小不点,欢迎你来到这个即将结束而又忙碌,可是却毫无救赎的世界。」 「你的词听起来不像在欢迎。」 「行啦行啦,教小朋友认识现实是前辈的义务兼权利。」 「狠心的学姊。」 「也是啦。」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探头看著少女呼呼大睡的脸。 「不知道她正在作什么梦。」妖精兵用指头戳了戳少女软嫩的脸颊。 「谁晓得。那就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了。」 「啊。刚才,这孩子稍微笑了耶。是幸福的梦吗?」 「希望是那样喽。」 † 妖精仓库接到联络以后,过了半个月。 有人哭叫,有人表面上平静,有人心生动摇,有人呆愣,有人去猎熊而消失踪影── 每个人花了半个月整理各自的心情。 「喝啊!」 接近黄昏时分的妖精仓库操场。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一边发出气势雄厚的吆喝声,一边专心地独自练跑。 「再怎么逞强,也没有那么容易就能得到成果喔。」 她不朝傻眼的艾瑟雅回头,只想尽可能多跑一步,再一步,一心一意只顾著练跑。 在她胸口,有目前对她来说仍稍微大了点的银色胸针摇晃著。 「真是努力耶。」 艾瑟雅转头向走近的妮戈兰回话: 「虽然她对自己的期许好像太高了一点。」 后来,妮戈兰把头发剪短了。 她对吱吱喳喳地问著为什么的小不点们含糊地回答自己想「换个心情」,但当然不可能是那么回事。她让剪掉的头发从港湾区块随风飘去,洒落到大地。在食人鬼的古老习俗中,互相吃下彼此肉体的一部分,据说是用来将彼此心灵永远系在一块的仪式。 「她还没有接受珂朵莉已经不在的事实。所以才会像那样,拚命想让自己尽量多接近珂朵莉一点。」 「好怀念呢。以前珂朵莉也是那样。」妮戈兰空灵地微笑。「像自己姊姊一样的妖精不在了,她就把那种感伤当成动力,变得非常厉害。」 「于是,今天世界仍照样在运作……吗?」 艾瑟雅随口拋下一句,然后躺倒在地上。 「娜芙德她们是下周出院吧。要不要办派对迎接?」 「也对。回不来的孩子们虽令人伤心,回得来的孩子们还是要好好迎接才行。」 「真是成熟稳重耶……」 艾瑟雅甩了甩腿,直直地望向高远的天际。 「……我是不是也该效法那种处事的态度才可以呢?」 眼角微微泛著光的她如此低语。 「我不──能接受。」 娜芙德张腿坐在白色床单上,还用自己的腿拄著手肘托腮,嘴里直发牢骚。 从大地的战斗中生还的娜芙德和菈恩托露可,经由飞空艇乘务员们的手送进了其他悬浮岛上的施疗院。全身所受的伤势,以及过度催发魔力导致的生命力衰竭,使得她们度过了几天任何时候丧命都不奇怪的状况。直到前些日子,才终于可以起身讲话。 「什么叫『早就是幸福的了』。她以为那样说就能让人接受吗,漂亮地牺牲就可喜可贺了吗?可喜可贺个头啦,白痴!」 「娜芙德,你好吵。」 菈恩托露可一边翻阅当地的报纸,一边冷冷说道。 「幸福这种东西,只有当事人自己看得见,别人不会懂的。要认定或否认他人的幸福,只会沦为愚蠢的任性而已喔。」 抱歉喔,我就是笨蛋啦──娜芙德大吵大闹。 「……即使如此──」 能让人幸福或获得幸福的人,肯定往往是那种愚蠢又任性的家伙吧──菈恩托露可心想。她没说出这段话,只是垂下目光。 菈恩托露可不太喜欢珂朵莉。然而,她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因此。 只要珂朵莉在最后,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幸福。 那不就是如愿以偿的结局了吗──菈恩托露可认为也可以这么想。 冬天的天空高远无涯。 阳光西沉,群星取代消失的蓝天,开始静静地散发光辉。 † ──或者说,假如要把那当成一个故事的完结。 † 那是在某个人的梦里。 现实中不可能如此,充满幻觉的世界。 挑逗鼻尖的怀念香味。加了坚果刚烤好的面包。炒蛋。爽脆沙拉。现榨的柳橙汁。 那是早上理所当然会闻到的香味。 深植在连乡愁都无从拥抱的这副身躯中的,象徵著一日之始的香味。 「唔……」 威廉轻轻扭身。 「啊,你终于醒啦?」 拖鞋鞋底「哒哒哒哒」地蹬在地板上的小小声响。这阵一如往常的脚步声,同样让威廉感到耳熟无比。 威廉之前是在作梦,是那样吗? 倘若如此,那个梦真像现实。在梦里,他有好几次差点丧命。他失去了许多,又得到了许多,然后又失去了那些。他曾悲伤得连眼泪都流不出,也曾幸福得连笑容都露不出。 然而,就算梦再怎么耀眼,终究只是梦。迟早要醒。那会溶在晨光里,然后遭到遗忘。这段肯定珍贵过的记忆,立刻就会沉淀到心底深处,变得再也想不起来吧。 那样不就好了吗?有人在内心如此细语。全都忘了吧。 「──那怎么行。」 威廉靠依然昏沉的理性甩开那阵诱惑。 洗把脸,让意识清醒好了。他如此心想,从沙发上起身。 有个娇小少女从威廉的肚子上滚落。 「……好痛。」 灰发少女用了平淡的嗓音抗议,并且坐到地板上。 她一边揉眼睛,一边转头环顾四周。 「奇怪,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 威廉认得那个少女。他记得。他想起来了。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黄金妖精。妖精仓库的居民。悬浮大陆群的守护者之一。 「…………啊。」 盖子掀开了。回想起一项以后,剩下的就快了。像使劲抽出绳子那样,其他的所有记忆也都一股脑地跟著在脑海里苏醒。威廉对严重的混乱有所自觉,同时── 「奈芙莲……?」 在五百年前的大地上,对方理应还不在。 他叫了那个不应存在的少女的名字。 ──假如威廉再冷静一点,应该立刻就会察觉。 他会察觉惊慌失措的自己胸口前,有块小小的金属片正在发出些微光芒。 那是「言语理解」的护符。据说能透过言语当媒介传达意念的古代(?)秘宝之一。一旦启动就不需要重新催发魔力。无关使用者的意思,它会将所有听进耳朵的话语转换成意念。威廉在悬浮大陆群醒来以后,立刻替当时完全听不懂大陆公用语的他挑起生活大梁的那东西,现在又开始干活了。 威廉‧克梅修再怎么说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原本的他应该会立刻察觉才对。察觉护符的光代表什么。察觉自己目前所见的世界是怎么一回事。他应该会看穿一切的。可是,在这当下。 「嗯……奇怪?」 无论是奈芙莲不解地环顾四周发出的疑问声。 「爸爸,怎么了吗,爸爸?」 或者是爱尔梅莉亚「哒哒哒哒」地凑过来的脚步声,他都听不进去。 威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无法思考。 在既非梦境亦非现实,仅有一片全白的世界中── 他只能远远地感觉到,眼泪流过脸颊的热度。 第三卷 后记/当然是后记 我喜欢能让人恍然大悟的故事。 我喜欢在回去从头读起时,可以让人伸手拍在额头上惊叹「原来这里有那种含意啊!」的故事。一本书能享受好几次,性价比不错。因此,我也希望自己所写的系列故事能让读者用那种方式来享受。 好久不见,我是枯野。 ……所以说呢,故事继续出了!总之故事继续出到这里了!虽然我也觉得情节断在很过分的地方,不过那在某方面来说和往常一样(过分)! 在此为大家奉上上集后记中曾提到「不知道能不能奉上」的《末日时(略)》第三集。 哎,坦白讲,有件现实的事情只能在这里透露,这部系列一度决定不能继续出下去。我本来还茫然地想著下次要不要转换路线,写个澈底开朗的故事。能够从那种困境撑到这次的第三集,全是托愿意赏脸奉陪到上集为止的各位读者的福。郑重感谢大家! 话说,其实我之前并不是那么喜欢奶油蛋糕这玩意儿。 大概是过去的少年时期,我曾经在寄宿家庭尝过难吃到不行的奶油蛋糕所致。廉价奶油的黏腻感都留在舌头,份量又乱多一把,提供寄宿的阿姨还一脸笑眯眯地望著我,我便泛著些微泪光吃下去了。吃个精光。从那以后,我就对奶油蛋糕实在不敢领教。 不过到了开始写这次故事的阶段,我认为「机会难得」而到附近买了奶油蛋糕回来。还一边大口嚼著那玩意儿,一边写出开头的剧情,实在好吃。好吃得让我亮著眼睛执笔。 哎,奶油蛋糕真棒。写完这篇后记再去买来吃好了。 下次,过去和现在和未来将全部汇合,他的故事,她的故事,还有她们的故事,将在故事中各自迎向一个结尾──希望如此。 二〇一五年夏 枯野 瑛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特典『在无法沉睡的夜里与你一起』 -in the dark- 都已经说了很多遍要当心看那真的很恐怖。 都已经忠告过绝对不要在晚上看。 「既然被说道了这个份上,那不是让人变得更想看了嘛」帕尼巴尔这么说着。 「来看吧!只要大家一起看就不会感到害怕了!」珂珑趁势煽动了起来。 「呜呜呜,我讨厌恐怖的东西……」拉琪修小声的嘀咕着。 「到底恐怖怎样的程度,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提亚特逞强的说道。嘛,这其实只是日常的在深夜观看映晶石的影像会而已。 映晶石的里面存放的是恐怖类的创作故事。演员的演技有些生疏而且舞台还很廉价,并不是一个费劲功夫做出来的好作品。 「——其他的就先不管,那么为什么跑到我的房间里来了?」 顶着一副睡眼惺忪的表情,威廉·克梅修二位技官询问着。 「你不是被吓到了吗?那么就赶快去刷牙睡觉。」 「偶、偶然,这都是偶然。想到技官晚上一个人睡觉是不是很寂寞啊什么的,就这样,这只是单纯的关心。」 提亚特慌慌张张的甩着自己的手开始辩解。被叫做妖精仓库的这个建筑物隔音效果并不是那么的号。晚上要是大声喊叫的话,很可能会从某个房间跑出一个人来发牢骚。 「托你的福我不寂寞了。好了好了快回房间去。」 「不、不要。我总感觉房间里的天花板上有个人脸。」 「……真是。要是真的这么害怕的话,去找其他小不点一起睡不就好了。你不安的话对方也是一样的,肯定会欢迎你的。」 「这个,那个……毕竟对她们说了『我可是一点都不害怕哦!』,那样做不就很丢脸吗……?」 「那么去找柯朵莉怎样。要是那家伙的话,也不对你说些什么把你赶走吧。」 「我不想让前辈对我感觉到轻蔑或者失望……。」 「怎么可能有啊。」 「果然我也不想,让前辈看到我这丢人的样子……。」 让我看到就好了吗,威廉小声的絮叨着,提亚特并没有回答。 两人暂时沉默了数秒。 「……你们这一个一个的真的是。」最后还是威廉做出了让步。 「知道啦知道啦,我放弃。我就在椅子上睡好了,你就睡在床上吧。」 「真的吗?太感谢了!」 推开威廉房间的门,提亚特飞一般的熬了进去。环视了一下房间,在床铺上发现了某些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 想也不想就叫了起来。 「哇呀!」拉琪修被吓了起来。 「怎么了?有敌人吗!」珂珑跳了起来,看着自己的周围。 「…………吵死了…………」只有帕尼巴尔一个人安安稳稳的继续睡下去。 「为为为什么大家都在!?」 「肯定是跟你一样啊。虽然所有人的借口一个一个都不一样但意思也都是『让我睡在这里对其他人保密哦』。」 「那那那那」 「那种话根本就没说过,吗?」威廉点了点头「当然没说过。你们所有人都一句都没说。啊对了,要清楚这张床放不下你们这么多人啊。」威廉又摇了摇头「要是不愿意没没其他办法,这个房间就只有这一张床。」 「不是这个问题!」 ——提亚特又升高了自己的声音。 「吵·死·了!!」 从旁边传出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门口仁王立着一个,混杂着轻蔑和失望的化作鬼的柯朵莉。 说教一直持续到了早上。 顺便,这四个人完全解决了因为害怕晚上睡不着的问题。 第三卷 特典『一个问题与四个答案』 -ultimate decision- 「飞空艇因为事故坠落到了一个无人的浮游岛。 生存下来的只有你和你最重要的人。 一个月后会有定期运输艇通过。也就是说,在此期间没有任何的求助手段。但是很遗憾,你们所保存的粮食无论怎样都只够一个人用。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在某个夏日的午间。坐在多面的艾瑟娅·马泽·威尔迦里斯突然问出了一个奇妙的问题。 「那是什么。心理测试之类的吗?」 用叉子卷着意面,柯朵莉·诺塔·塞尼奥里斯问了回去。 「昨天在书上看到的东西。嘛,差不多都是这种东西。 询问每个人不同的思考方式并且进行解答和指导,什么的。放心吧,即使什么都不回答也不会分析你的心理的。」 「其实怎样都无所谓啦——不过,我觉得很怪啊?说什么人人都有不同的思考方式,要是妖精的话无论谁想的都是一样哦?」 「哦?是怎样?」 「把粮食全部留给那个人,自己离开这个岛。要是那个人真的很重要,那么肯定就要确保他的安全。 也不会轻易的放弃自己的性命。妖精族本来就可以飞,离开这个岛在力尽之前找到其他的飞空艇的概率又不是零。」 「哦——?……怎么说呢?果然是柯朵莉啊。」 「什么啊,你那很下流表情。难道你的答案还是其他的吗?」 「这么嘛。 只够一个人一个月的粮食的话,两个人分就能支撑半个月。所以嘛,我们就用剩下的这半个月的时间寻找可以离开或者进行通讯的手段。在岛内探索,根据星星确定方向和坐标,在飞行艇里寻找一些还能使用的物品。能做的事情可是很多很多的。」 「等、等下!那利用问题的漏洞的回答可以吗?」 「问题可是考虑到各种各样的方式呢。当然可以这么想,或者说要是禁止了从一开始就做不成了。……莲你怎么想?」 坐在柯朵莉旁边的少女——涅芙莲·卢克·因萨尼亚,被叫到抬起了脸。停下了撕着面包的手,问了一句「什么?」。 艾瑟娅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要是莲的话会怎么做?」 艾瑟娅再问了一遍。柯朵莉追着她的视线转向了莲的脸。 到底莲会说什么呢,之见她「嗯——」的稍微了思考了一下。 「睡觉。」 很平稳的说了出来。 「要是等着就能得救的话,那就等着。要是食物不够的话,那就不要让肚子饿着。要是一个人等待着很寂寞的话,连个人就没问题了。完美。」 涅芙莲很自豪的用鼻子哼了一声。柯朵莉和艾瑟娅相互对视了一下。 「……这还真是和柯朵莉完全不同的答案啊。」 「这、这样说的话艾瑟娅也不是一样不普通吗?比起你们来说,我的答案还是稍微的平常一些的。」 「真是恶劣啊。要是这么说的话,下一次你难道会回答什么都不做?要不然接下来问进食堂的人,看是否能回答出和柯朵莉一样的答案。」 「求之不得!」 艾瑟娅坏心眼的笑着。柯朵莉喘着气挺着胸。【蛋壳cen:这是气的。】 在两人互相对视之前,食堂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姿。 「啊」 两个少女的声音重合了。并且都认知到了这场胜负自己的失败。 「诶?诶?怎么了?」 注意到两人视线,食人鬼的女性妮戈兰特困惑着后退了半步。 「那个很重要的人,到底身上长着多少肉啊?」 摊开两只手,如同花儿一般笑脸的妮戈兰特这么回答道。 「与自己最重要的人身心合为一体,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两个人幸福的结合在了一起,而且粮食问题也解决了。只要肉体的分量越多,这越不算问题啊?」 无论是谁的一般看法,还是各种各样的思考方式,还是为了得救而寻找一切的手段。这所有的所有,都怎样都好了。 两个少女坐回了桌子旁,继续吃着食物。 「很平常的吃着饭,是这么的幸福啊。」 嘴里塞着炖煮的蔬菜,艾瑟娅感叹道。 「在无人岛陷入绝境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可能,肯定。」 一边用叉子卷着意面,柯朵莉一边小声的嘀咕着。 在两人的身边,已经吃完的涅芙莲双手合十,向着空菜盘说了一句「多谢款待。」。 这是某个夏日的午间。 时间缓缓的在妖精仓库里流逝。 ——此时,还未。 第四卷 「希望断绝的彼端」-despair and desir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Naztar(LKID:wdr550) 妮戈兰曾想过,那孩子说不定能活下来。她也有意相信奇迹。可是,现实推展的方向却全然无视了她那样的心愿。 护翼军的高速艇从地表回收了一具尸首。 那是直到前些日子为止,都还是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的物体。 ──走出房间的妮戈兰反手将门带上。 接著,她背靠通路墙壁,当场滑坐在地。 咒燃炉的震动隆隆作响地摇晃妮戈兰全身。简直像待在母亲胎内一样,她脑海里闪过如此的妄想。她觉得这想法不合宜,立刻用理性加以驱散──在这里的只有已经逝去的生命,还有迟早会丧失的生命,而非正准备出世的生命。 妮戈兰所在之处是主要于二十多号悬浮岛之间巡逻,由护翼军拥有的中型巡逻艇上。 「──看这东西让你难受了。」 躯体壮硕的爬虫族(Reptrace)身为将妮戈兰找来这艘巡逻艇的事主,声音低沉地出言安慰。 「战死沙场的妖精兵本应不会留下尸骸。她们会碎散成光粒,消融在风中……正如你先前所说,珂朵莉早就不是妖精了。」 「是啊。」 目光仍落在地上的妮戈兰虚应。 房里摆著恐怕直到不久前仍是珂朵莉的物体。 或遭重击,或遭砍断,或遭贯穿,或遭磨耗。总之,各式各样的伤口让原为少女的肉体受损得几乎不留原形。不过更而甚者,恐怕是少女靠蛮劲发挥了超出自身极限的身手所致,筋骨肌腱的撕裂伤尤深且多,重创了她的身体。 妮戈兰不禁用双手捂住嘴边。她拚命将涌上的呜咽压回喉咙里头。至于同时冒出的眼泪就忍不下也遮不住,只得认了。因为她只是个食人鬼(Troll),有别于多臂型的鬼族,手臂也就两条而已。何况── 「那孩子真的努力过了,对不对?」 因为妮戈兰是食人鬼,肉的状态只要看一眼,她就了解──那具尸首闯过了多么激烈的战斗,当中又伴著多么激动的情绪。 在战斗的过程中,少女恐怕丝毫不惜操坏自身肉体。 当人越接近死亡,越能剧烈催发体内的魔力(Venenom)。而她催出的那股力量,就足以强行驱策接近残废的身体持续恶斗才对。即使皮开肉绽,骨头碎裂,血液流失,她仍要将余命全用于眼前的战斗。 「葬礼如何是好,还是采用鬼葬吗?」 在各色种族、文化乃至生死观都交相混杂的悬浮大陆群(Regulu Ere)上,对待死者的方式同样五花八门。诸如火烧,土埋,任凭风吹鸟啄,泡在精油内保存,交由地方政府当垃圾回收等。 在那当中,鬼葬算较为普遍的埋葬法之一。内容单纯明快,就是找担任礼仪师的食人鬼将遗体吃掉。吞食其他生命来存续自我的存在告终后,就该再成为其他生命的粮食……仪式本身是基于如此的理念。 「……别那样好了。」 妮戈兰具备礼仪师资格。只要她现在自告奋勇,仪式要顺她的意办理应该很容易。 可是,她没有那样的意愿。 以往牺牲的妖精兵们都没有得到祭吊,只是随光而逝。要让珂朵莉成为唯一例外──即使实际上只有她是特别的存在──妮戈兰仍会感到迟疑。何况…… 「那块肉已经变得空空洞洞了。我对灵魂或魔力那些并不熟悉,但我看了就晓得,它已经将意念还有求生的力量全部吐尽。吃了也无法承继任何情思的肉,我吞不下。」 「嗯。」 对话中断了。 尽管情绪仍在内心掀起骇浪,发抖的嗓音及眼泪倒勉强平歇了。 妮戈兰站起身。 「……话说回来,另外两人怎么了。他们坠落的位置离得不远吧,没一起找到吗?」 「关于那件事。」 爬虫族的目光犹豫似的游移于半空。 「我有接到一条确定的消息,还有一条则不确定。你想先听哪一边?」 什么问法啊。她心想。 难道不是分成好消息和坏消息吗。倘若如此,妮戈兰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叫对方只告诉她好消息,剩下的都别说。总之,她现在不想听见任何一件会让心情更低落的事情。 「……麻烦你从确定的消息说起。」 「〈最初之兽〉在那块地方出现了。这就是地表的探索行动中途喊停的理由。同时,也是无法再继续进行探索的理由。」 「它厉害吗?」 「不清楚。有史以来,从未有人与那头〈兽〉交战过。」 「既然这样──」 「因为战无可战。万物光是靠近〈最初之兽〉就会灰飞烟灭,失去形体及生命,化作区区的沙粒。」 那头〈兽〉本身不具恶意、敌意及杀意。它光是存在于那里就构成威胁。无人能够靠近,也无人能够碰触,因此无人能敌。连要向它挑起战斗都不行。 换句话说,和珂朵莉一起丧失于地表的其余两人──威廉‧克梅修和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已经连遗物都找不著了。 「……是吗。」 妮戈兰背靠墙壁,用双臂紧紧搂住了自己。 「那就是确定的消息啊。那么,另一条消息是什么?」 她不抱任何一丝期待,催促对方继续说。 目前她位于谷底。就算再听见什么,情绪也不会比现在更低落。她抱著无所谓的心态如此笃定。 「据说大贤者用了失落秘术来寻找威廉的行踪。那招似乎叫心跳探测,能追踪有生命之人到天涯海角。」 ──嗯? 话题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提到大贤者,可是创立这座悬浮大陆群的核心要角。其年龄少说也超过五百岁,还通晓种种古代秘术,见识比任何人都渊博。是无论现在或以后,应当都会像从前一样继续保护悬浮大陆群的传奇级人物。在孩童的绘本或学院教科书都是如此记载。 还有──虽然妮戈兰当时听见那套说词实在无法置信──同样身为活生生传奇的威廉曾经表示大贤者跟他是老交情。因此,伟大而令人敬畏的大贤者会动用传说秘术寻找威廉行踪这件事固然令人疑惑,但是妮戈兰倒不惊讶,然而── 「你说……那是用来追踪有生命之人的秘术……」 「结果威廉似乎『仍位于大地的某处』。」 「……──唔?」 妮戈兰倒抽一口气。 怎么会。不可能有那种事。 不对,可是会侦测到那样的结果,应该就是那个意思。可是可是。 「目前未有结论。当大贤者那般的高人动用秘术,却只查出『位于某处』这样含糊的结果时,事态就已经失常了。然而,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可能性还在。 哪怕据说能追踪有生命之人的古代秘术效果并非万全,见效了仍是事实。不管怎样,从中都能孕育出一线希望。 「或许,那名战士如今仍投身于某处的战场。」 「呜啊。」 妮戈兰发出怪声。 「呜啊……」 紧接著,理应好不容易才停住的泪水,总算才吞下去的呜咽,又因为和先前完全不同的理由冒了出来。而且,这次食人鬼的两条手臂没能拦住任何一边。 她明白。这确实是不确定的消息。并不代表这样就能认定威廉还活著,应该在他身旁的奈芙莲当然更无法一并解读为性命尚存。但即使如此,她内心的联想还是停不了。 绝望的意思是希望断绝。如果害怕那种痛,就不该抱持希望。即使妮戈兰的脑袋如此理解,涌上的欣喜却无论如何也抑止不住。 咒燃炉隆隆作响,像摇篮一样地摇晃著。 女食人鬼哭哭啼啼,像婴孩一样放声嚎啕。 第四卷 「甜蜜温柔的梦里」-puppets on stage- 1.父女 爱尔梅莉亚‧杜夫纳不知道母亲的长相。 她从懂事时就只有父亲一个家人。 而且,她对父亲知道得也不多。 父亲几乎都不回自己的家。他白天做兑币生意,晚上则会去情妇那里。 偶尔回公寓看女儿的脸,也就是一声不吭地确认人还活著罢了。在那种时候,他会顺手似的将所需的最低生活费留在桌上再走。那几乎就是他们俩之间曾有的一切交流。 因此,少女小时候是独自过活的。 她不依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依靠地长大。 事情发生在少女七岁的某一天。 疑似涉及犯罪的父亲被同伙捅死了。 于是,少女当然就被赶出了公寓。 没有其他亲人可以投靠的她,会直接被送去寇马各市营的养育设施──本应是如此。然而,有个疑似是侦办父亲犯罪情事成员之一的老人(大概),在这时候出了意见。据他所说,相见便是有缘,他想将这个女孩交由自己名下的养育院来照料。 在场的卫士及官员都别无理由反对老人提出的主意。而且,少女当然跟不上自己身边环境的剧烈变动,也就没有余裕置喙了。 † 那名老人带少女前往的地方,有座陈旧的木造建筑。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老人如此告诉听得有耳无心的爱尔梅莉亚。 然后呢,那几个家伙就是你的家人──这句话当然也直接穿过了少女的耳朵。对她来说,家是指那栋公寓里的小房间,家人则是指几乎见不到面的父亲。一下子突然被吩咐从今天起会有新的人事物取而代之,她也听不懂意思。 话说到这里,有个少年似乎看见了他们俩,便朝著两人跑过来。 老人认出少年的身影,就告诉他,家里有了新成员。 少年探头看向少女。 ──你是怎么了,一脸无聊的样子。 少女只朝他瞥了一眼,然后立刻转开目光。当时她不太有心情跟人讲话。何况对方是个一见面就出言不逊的小孩。 ──欸,你几岁? 少女不理对方。 ──哎,几岁都一样啦。反正我比你早来这里就对了。 少女不理对方。 ──听好喔,你来这里以后,跟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既然我比你早来到这个家,那我就是你的大哥。你可以叫我哥哥喔,我特别准你叫。 少女不理对方。 ──怎样啦,真不可爱耶。 如此互动一阵子以后,少年就放弃继续搭理少女,败兴似的离开了。少女只朝他的背影瞥了一眼,然后目光便落到脚边。 她希望对方别理她。 她才不需要家人。就算突然把那种东西推过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用不著别人多管,她自己就会设法活下去。 只见老人无奈地耸了耸肩。 接著,到了当晚。 环境剧烈变动。持续不断的紧绷状态。未成熟的体力与精神力。 以结果来说合情合理,少女病倒了。 她发了高烧,病得没办法下床。 脑袋昏沉,呼吸困难,胸口疼痛。 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呢?爱尔梅莉亚在意识朦胧间思索。 她脑子里明白这只是懦弱下的想法。而且,她还冒出了就算没命也无妨的草率念头。这么说来,自己原本就没有多么强烈地想要活下去的心。既然这是段多活也别无意义的人生,就此结束也不坏。 有某种冷冷的东西被搁到额头上。 少女的意识依旧恍惚,没有察觉到那是块湿毛巾。只不过,她觉得稍微舒服了一点点。对,一点点而已。 ──哼。 ──不可爱还害人花工夫照顾。 那句抱怨,她也几乎没听见。 抱怨者勤快地更换吸收热度的毛巾。后来桶子里的水不冷了,他甚至在夜里摸黑到井口另外打水。 在那样的过程中,少女的意识稍微恢复鲜明了。 她隐约晓得,身旁有人陪伴著。 ──唔哇,已经这么晚啦? 而身旁的那个人,似乎惊讶地说了些什么。 ──糟糕,我也要早点睡,否则早上会起不来。 对方发出起身的动静。少女没有连那个人自言自语的内容都听清楚,但她只知道对方准备离开了。 少女的手兀自动了。 那名人物的衣袖被她用无力的手指头抓住。 「──爸──爸──」 同样地,嘴巴也自个儿动了。 「──不要──走──爸──」 少女声音颤抖,还用细微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小小音量诉说著什么。 原本打算离去的某个人迟疑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又当场坐下来。 ──别担心。 ──你的「爸爸」就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啦。 骗人,一听就知道是谎话。 爱尔梅莉亚的亲生父亲死了。而且,他在生前几乎都不跟女儿说话。要他用温柔话语表示关心自然更不可能。 即使如此,少女还是依了那句谎话。 她摸索出「爸爸」在身旁的手,拚了命地握紧。因为她希望有人陪伴,她全心全意地依靠在身旁的某个人。她向冒牌父亲索求真正的温暖。 到最后,那只温暖的手温暖地回握了少女的手。 「爸……爸……」 ──噢。 出声呼唤,就会得到回应。 好高兴,少女心想。 在希望有人陪伴时,能够有人陪著。光那样就能感到幸福,难道不是最幸福的事情吗──她甚至冒出了像这样有些曲折的想法。 后来,对于当晚的事情,照顾她的少年曾如此表示。 据他所说,在养育院这样的地方,有人生病并不算罕见。主要是因为父母过世或生活环境剧烈变动,家里的新成员常会身体失调而病倒。像那样的孩子,少年看过好几次。 再说,在病卧时呼唤爸爸妈妈,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认识的家人都不在了,又来到全是陌生人的地方。内心不可能不孤单。更不可能逞强到底。因此,在身心都衰弱不已的夜晚,就会冒出那种话。算不上稀奇的事情。在这间养育院的每个人都经历过同样的心路历程。 所以说,不需要感到难为情或丢脸之类的。自己会把这件事忘掉,因此你最好也尽快忘记……少年轻轻地甩了甩手,并且对少女说了大意如此的话。 「……不要。」 爱尔梅莉亚明确得连自己都讶异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毕竟,当时她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安心,那么的高兴。她不希望为了无关紧要的理由,好比说因为事情不稀奇或者稀松平常,就抹煞掉宝贵的回忆。 「叫我忘记这件事,我绝对不要……爸爸。」 少年露出排斥的表情。 呃,你还不如叫我哥哥啦,我才不想在这种年纪就成为一儿之父──少年开始哓哓不休地讲起这些丧气话。那模样确实感受不到足以称为父亲的威严或派头。不过…… 「谁教威廉一点都没有大哥哥的味道。」 要那样说的话,再怎么想,我也没有爸爸的味道吧? 「那码归那码,这与那是两回事。」 我们讲的是同一件事吧!你为何要那么坚持把我当老爸?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 她想了想。 「秘密。」 然后,才撒娇似的闭上单眼吐舌扮鬼脸。 † ────────她睁开眼睛。 † 在黑暗中,她茫然地望著眼前的天花板消磨时间。 窗外微微听得见鸟鸣声。想来是黎明近了。 「嗯……」 感觉像做了漫长的梦。 而且,自己好像还没有从那个梦醒来。 那好像……并不是恶梦。至少,内容和小时候让自己吃足苦头的那个恶梦不同。 脑袋昏沉。无法好好地思考。 蓦地。她从床上起身,甩了甩头穿上拖鞋。带著犹仍在梦中的心境离开房间。走在走廊上,木造的破烂地板叽嘎作响。 接著…… 「啊。」 她在那个房间,见到了那名人物。 眼熟的黑发还有温和脸孔。修长体格躺在沙发上似乎嫌窄了些。 「……爸爸?」 瞬时间,她的意识有如破晓雾散那样地清醒过来了。 自己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房间,接下来又该做些什么,她统统想起来了。 「不行不行。」 她啪搭啪搭地踏著拖鞋折回走廊。 养育院的早晨可忙了,有许多事该做。她想在太阳升起前先打开窗户,还得在小不点们醒来前准备好早餐。还有,为了挑在意外时间回来的家人,她也希望将早餐做得丰盛一点。 今天大概会变成久违的忙碌日子。 「回来前至少捎个联络嘛,这个笨爸爸。」 他迟早会睡醒。然后开头第一句就会说他饿了。 每次都这样。是不是真的饿倒令人怀疑,不过她这个「爸爸」每次回到这里,就会要求吃饭。彷佛急急忙忙地想将离开期间的日常生活补回来。 「好。加把劲吧。」 她微微笑了笑,然后将爱用的围裙拿了出来。 2.异乡客 威廉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再战斗了。 如果勉强上战场就会死。他也做好了那样的觉悟。 而且,威廉积极地接纳了那一点。少女们会前往战场。自己则待在和平的地方,目送她们的背影──对此,他也接受了。 明明如此。 当飞空艇「车前草」遭遇〈兽〉的袭击时,威廉本身却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应战。他选择离开沉睡不醒的珂朵莉身边,催发魔力,一心一意地破敌。 在战场遇上的菈恩托露可看见威廉那模样,所给的评语是:「打算用珂朵莉当藉口了断自己。」而这句话,恐怕正确无比地点出了他当时的心态。 威廉想一边杀敌,一边寻死。 他想紧握著保护少女们的决心,放弃那以外的一切。 为了那自私的心愿,他利用了战场。他践踏自己原本想等待少女们回去的决心。 威廉尽力了。他甚至做了理应办不到的事。 他久违地使出浑身解数催发魔力。他的耳畔听见自己血液变浊,肌肉烧毁的声音。反正自己的身子只要作战就会死,拿捏力道也没有意义。而且,既然以后再也无法战斗,就算疼痛与苦楚也都不要紧。他使出全力,痛快到不能再痛快地大闹了一番。 然后,威廉的心愿理应实现了。 在护翼军担任二等咒器技官,身为妖精仓库负责人的威廉‧克梅修,理应已经在激烈战斗中丧命了才是。 † 鸟儿啾啾啼叫著。神清气爽的早晨。 「呼啊啊~……唔。」 威廉坐在养育院的屋顶,忍住呵欠。 接著,他用微微泛泪的眼睛朝四周望了一圈。 熟悉的街景,保持著整片熟悉的模样, 远方可见的绿色,是亚当家的集合农场;跟前那栋矮房则是礼拜堂;而五颜六色地散布在周围的砖造屋顶,每一栋都是廉价公寓;在边边随风飘扬的红色旗帜是冒险者公会(Adventurers Guild)的证明;再过去,在灌溉沟渠的另一边,整片都是寇马各的中央市区。 有几根烟囱冒著烟。 居住于这个世界的人们正在准备早餐。 是的。人们活著。为了活过今天这一天,他们开始了活动。 当然,他们不可能是真正的居民。 大地老早就与以往曾在那上头繁荣的人族(Emnetwiht)一同灭亡了。 据史书记载,那是超过五百年以前的事。在当时人类们的帝国中央,也就是王城一带,出现了名为〈兽〉的侵略者。 它们强大非凡,数量又多,而且迅速。它们以史上任何军队都办不到的速度逐步侵蚀世界。在短短几天内,构成帝国的主要都市国家就消失了好几个。 被消灭的不只是人类。它们毫无区别地将位于大地的一切逐步吞没。无论是草木、动物、昆虫、古灵族(Elf)还有彼此敌对的各个种族。彷佛万物存在于那里就有罪,它们一律将其逐步吞没了。 真正的大地,如今已经是只有灰色风沙肆虐的凋敝荒野。 生存下来的些许人们则顺从伟大的大贤者引导,逃到了飘在天空的悬浮群岛。然后,他们便在那块土地上建立了细水流长的文明。但是毫无幸存者的种族,自然就连通往天空之道都没有为其打开。 「混帐。」 为了不让别人听见,威廉在口中低声咒骂。 人类已经灭亡。我的故乡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他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告诉自己。说起来,这幕光景就像日记簿。遥远过去的回忆被唤醒,才勾起了他怀念的心思而已。 自己该回去的地方并非这里。而是在那遥远的天空上。 『好宽广。』 短短一句。 威廉听见坐在旁边的奈芙莲用悬浮大陆群的公用语嘀咕。 『这里是几号岛呢?』 『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你好像知道这里是哪里。』 她说了让威廉要肯定或否定都微妙地困难的话。 『……这里是帝国领内的寇马各市,在我们脚底下的则是佛利拿纪念养育院。理当是那位伟大的第十八代正规勇者(Legal Brave)尼尔斯‧D‧佛利拿创设且亲自经营的宝贵养育院。』 鲜少露出表情的奈芙莲脸上有了纳闷之色。 『由勇者经营?我没听过这种事……冠了帝国之名,表示这里是六号悬浮岛?』 『悬浮大陆群才没有勇者吧。这里是地表啦,地表。』 奈芙莲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不解了。感觉有点逗趣。 『地表上应该也一样没有勇者了吧。』 『问题就在那里。大地在五百年前就灭亡了。』威廉一边回答,一边环顾四周又说:『不过,这肯定是位于我记忆中的故乡光景。』 奈芙莲的视线跟随在后。 『……这里,是过去的地表。』 『对。』 『地表的底下,就没有其他土地了?』 『那当然。』 这是个不合逻辑的问题,不过威廉明白奈芙莲想表达的意思。 奈芙莲是在悬浮大陆群出生长大的现代儿童。所以,她当然认为这片景色只会在幅员有限的悬浮岛上出现,这是灌输于她脑中的常识。稍走一会儿就会碰到岛块边际(Rim),探头往下看则有整片灰色的大地。如此的认知深植在她体内。 纵使奈芙莲理解「无边无际的肥沃大地」这样的知识,想像力应该也无法追上。 『那座山似乎在好远的地方。』 奈芙莲指向遥远彼方。 『啊~对啦。从这里到那边,距离差不多等于六十八号岛的宽幅。』 『再过去还有地面吗?』 『有。搭马车大约两天车程的地方,有座满大的城市。再过去的话──』威廉在脑海里摊开帝国的地图说:『好一阵子看见的都会是谷仓地带,越过河川以后有片大森林,还有山脉……从那一带算起,就是和古灵族的交战区。』 『……我感觉有点不舒服了。』 『嗯,我懂我懂。动脑子想像超乎常识的庞大东西,就会有那种感觉。』 『可是,大地灭亡了。』 『没有错。』 『那么,这些景象是怎么变出来的?』 『这个嘛,我想大概是……』 威廉一边回答,一边确认自己的胸口。可以看见穿了绳挂在脖子上的金属片正发出微微的魔力光芒。 这是蕴藏言语理解之力的护符(Talisman)。靠配戴者的些许魔力来运作,并居中发挥言传意会之效的玩意儿。 方便归方便,但这东西也有缺点。 语言互通未必永远能带来好的结果。比如谎话或痛骂,就是在意思表达出去以后才会构成其意义的「攻击」,能理解所有语言,等于将直接承受那一切的「攻击」。在启用这块护符的期间,外界传来的讯息都得照单全收,因此对心灵干涉型的攻击抗性会极端低落。由于在悬浮大陆群的生活中并没有造成问题,威廉就将这点忘得一乾二净了。 而护符目前正无视于威廉的意志在运作。这代表著什么? 『……大概是场梦吧。』 奈芙莲用冷冷的目光看向威廉。 『呃,慢著,我不是那个意思。当然不是指单纯的梦,我猜我们是受到了类似梦境性质的异禀(Talent)攻击。』 以往身为准勇者(Quasi Brave)的威廉行走于大陆活跃时,曾和那类恶魔交手过。 所谓恶魔,就是指专门诱使高洁之人堕落的精神体种族。它们会用尽手段诱惑人类,使其拋开自制心或信念。当中有一项手段,就是这种运用梦境的心灵攻击。 『映射目标的记忆,再量身打造出对中招者来说与现实相像无比的梦幻世界。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目标完全成为那个世界的居民。你要小心喔,假如完全失去想从这里脱逃的意念,在那个瞬间对方就赢了。』 『那么,这场梦之所以跟从前的大地一模一样……』 『对方大概想靠这片景象来让我沉沦吧。』 实际上,那对威廉而言是有效的攻击。光像现在这样,他的心就快要因为怀念与思慕之情而溶化了……不过,只要心里如此自觉就可以抵抗。他有办法定心不输给诱惑。 『梦里的世界……』 奈芙莲嘀咕以后,战战兢兢地拧自己脸颊。 软嫩的脸颊肉活活地被拉长。 『好痛。这真的是梦?』 她的眼角泛上一丝泪水。 『这个梦的卖点就是不会醒,所以没那么容易露出马脚。』 『那我们要是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会有什么后果?』 『对方的目的在于让我们完全成为这个世界的居民。为了得逞,就会动手对世界搞鬼。』 『对世界……搞鬼。』 『毕竟对方是世界的造物主。除了直接对我们出手,有记忆当材料就能为所欲为。 过去倒是有名为恶魔族的一支种族专门用这套诱惑人。它们也有许多花招。尸魔(Aeshma)会让登场人物死个不停,争魔会来索命,富魔(Mammon)会让人得到大量金钱或宝石。有一次我还对付过名叫色魔(Succubus)的家伙……』 色魔主要是透过强行实现性方面的欲望来让人类沉沦。因此当时威廉陷入的梦境,就充满了那方面的诱惑。 该怎么说呢,这实在不方便对女孩子详细解释。 (后来有段时间,我都没办法好好正视黎拉或艾米莎的脸……) 『哎,不提那些了。』 『色魔会让人作什么样的梦?』 奈芙莲偏头。拜托,别对这个感兴趣。 『我说过,不提那些了。』 威廉硬是改变话题。 『虽然不晓得敌人的真实身分,但对方的目标十之八九就是我。』 身边的奈芙莲……难以想像是梦中的冒牌货。因为舞台设定于过去的大地,有她在太不搭调了。她十之八九是和威廉一同遭殃的本尊。 『简单说呢,只要我迟迟不肯放弃逃脱的意志,对方就会主动对这个世界添增变化来逼我屈服。到时候就有机可趁。我们要揪出敌人的真面目,然后展开反击。』 『有必要反击吗?』 『当然有吧。这样下去再过多久也无法从这里逃脱。』 『有必要逃脱吗?』 …………………… 『要是离开这里,我和你,肯定立刻就会死。』 大概正如奈芙莲所说。 原本在现实中濒临死亡的他们被敌人掳获心智,如今才会待在这个世界。换句话说,两人在现实中的肉身非常有可能早就成了尸体。 或者,也许在梦境中渡过的时间,连现实中的短短一瞬都不到。若是那样,从这里逃脱就有可能回到尚未丧命的肉身。然而在那种情况下,不难想像他们恐怕过不了几秒又会面临同样的下场。 『我们哪里也回不去。』 『……问题不在那里吧?』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威廉提出反驳。 『你别胡思乱想。如果失去逃脱意愿,就会永远成为这个梦的居民。就算敌人的目标只有我一个,也不代表你能够安全。』 『……嗯。』 奈芙莲点头,然后沉默下来。 她怎么了?威廉心想。 原本她就是个脱离俗世,言行不可思议而醒目的少女──然而,威廉目前从这个女孩身上感受到的异样感和平时有些不同。发呆的表情一如往常,可是潜藏在底下的情绪却隐约可见。 目前,奈芙莲有某种迷惘。 欸~爸爸~! 有人从底下用帝国语叫威廉。 光听见那声音,威廉就会冒出胸口被勒紧似的错觉。 威廉探头往下面看,来到玄关外的爱尔梅莉亚……具有爱尔梅莉亚外型的某种物体正仰望著他们这边,并且用力挥手。 他的心坎痛得像遭到翻搅。 爱尔梅莉亚。那道身影。那阵嗓音。失去这些时,威廉不知哀叹了多久;为了对这些死心,他不知痛苦了多久。即使没办法完全拋开,光是能缓和那种痛,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救赎。如今,像是要否定威廉两年来的那些忧恼,她的身影就在这里。威廉听得见她的声音。 你怎么会待在那里~!早餐做好了耶~! 『她在说什么呢?』 奈芙莲只听得懂悬浮大陆群的公用语。 『她说要吃早餐了。总之,之后的事情等吃过饭以后再想吧。』 『……嗯。』 奈芙莲点头。 『别担心,爱尔做的饭很好吃喔。和妮戈兰的手艺比,也不会逊色到哪去……』 威廉说到这里,才低声补充:『除了肉类菜色以外。』食人鬼对食用肉的理解及执著可谓超越人智。就算是爱尔梅莉亚也比不过对方。应该说,威廉不希望她赢。 『我并不是介意那个。』 『嗯,要不然你在介意什么?』 威廉随口问了问,奈芙莲却不回答。她默默催发魔力,让背后生出闪耀著灰白光芒的幻翼,然后直接飞下屋顶。 妖精的翅膀不具实体,虽然这称不上原因,但物理法则并不被她们放在眼里。奈芙莲丝毫没有鼓翅就飞了起来,降落在大地以后,便让翅膀消失。 唔哇──爱尔梅莉亚的尖叫声传来。这也难怪。既非勇者也非冒险者,更不是骑士的一般民众,对于女孩从天而降的画面应该看不习惯才对。 真受不了。 威廉一边搔起后脑杓,一边也小试身手地催发魔力。 现场留下了宛如小规模爆炸的炸裂声响,威廉纵身跃起。剧增的腿力轻易地超越常人肉体所能容忍的极限,令他的身体腾空。 威廉在空中稍微调整姿势,然后著地于奈芙莲身旁。 鞋印深陷于地面。尘土飞扬。 『威廉……!』 『我没事。』 威廉制止一脸担心的奈芙莲,并确认自己身体的状况。 没什么部位会痛。 他在原地试著轻轻跳了几次。催发的魔力发挥出原有功能,确实地活化了威廉‧克梅修的全身上下。 原来如此。看来他们在现实具备的能力都保持原样带到了这个梦境,只有肉体上的伤害被移除。而且,既然身上没有伤势,威廉就能毫无窒碍地动用自己以往身为准勇者所培育的力量,还有原本他已经死心地认为无法再用上的一切战技。 『对了,关于你刚才提到的。』 『啊?』 『假如是名叫色魔的那种恶魔,又会让人作什么样的梦?』 『……把那忘了吧。』 † 寇马各市的郊外有栋建筑。 其正式名称为帝国寇马各市佛利拿纪念养育院。是由那位伟大的第十八代正规勇者尼尔斯‧D‧佛利拿自费创设的宝贵养育院……单看名称和来历固然有派头,但其余部分就毫无派头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破旧。若有二言则是非常破旧。 那是栋上了年纪的木造建筑。有两层楼还算小具规模。八成是经由外行人反覆修补的墙壁和屋顶到处看得出痕迹。它改装自原本预定要拆除的幼年学校,因此历史可不输寻常的石砌建筑。彷佛刮一阵大台风就能将其连根吹走,说不出的脆弱。 过去,那是间私人经营的养育院。 住在那里的孩子们,目前有二十一个。他们早就看透了不中用的大人,都勇敢而聒噪地活在当下。 威廉‧克梅修是这间养育院的居民。 话虽如此,他最近五年几乎都没有回来。为了成为勇者而修行,还有当上准勇者之后的使命,让他迟迟没有空回来。但即使如此,当事人至今仍认为自己是养育院的居民。 来养育院不久的孩子们见到年长的陌生男人,大多会明显表露出恐惧。不过,当威廉对孩子们露齿一笑,他们立刻就会放下戒心。毫无威严的长相只有在这种时候格外派得上用场。 至于另一群早就认识威廉且年纪较长的孩子(多以十岁左右的孩子为主),反应就更好懂了。 「什么嘛,原来爸爸回来了啊!」 「喂~教我使剑啦~之前你说过下次回来就教我的吧~」 「这次你是去哪里作战,你砍了一堆古灵族吗?」 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巴著威廉。 「嗨,你们都过得好吗!」 威廉不分男女地将孩子们一个一个抱紧,互蹭脸颊,还使劲乱拨他们的头发。 孩子们吱吱喳喳地开心喧闹。 「好了好了,爸爸还有大家都一样,别在用餐时吵吵闹闹的。这样没有规矩吧?」 被爱尔梅莉亚责备,他们乖乖坐回座位用餐。 有苦味的沙拉配酸甜酱料。将近遗忘的滋味搭配让威廉胃里隐隐作痛。 自己想守护的事物。 想回到的归宿。 想再见一面的人。 想再听一次的声音。 明明没多大天分,却依然不停挥剑的理由。 威廉无意说自己想要的全都在这里。可是自己以往一度失去,还为此所苦,为此痛哭而放弃的众多事物,肯定都在这里。如今它们化为孩子们的成群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然而,即使如此,它们依旧不是真货。对此心生动摇,到头来,只会背叛真正的爱尔梅莉亚他们……背叛在五百二十七年前死去的那些孩子罢了。 光是像这样讲话,威廉又快要哭了。他想抱紧孩子们。 他忽然想到。万一自己不再压抑这种冲动,状况会变得如何?突然被紧拥入怀的这个女孩会做出什么反应? ──停下来停下来!喂喂喂,他们正在看喔,小朋友们都在看喔! 一开始,她大概会像这样排斥。但不会抵抗。而且她迟早…… ──真是的。爸爸好羞羞脸喔。 ──只有块头长得大,内在还是个小孩。 她迟早会像这样接纳他的。 她会带著傻眼似的表情,却又语气温柔地回抱他。 威廉可以轻松料到。能料到这些,令他感到难过。 「爸爸。」 「怎样?」 「你的表情变来变去,满恶心的耶。」 喂,太狠了吧。那样说真的有点伤人喔。 「爸爸每次都回来得好突然呢,对不对?」 爱尔梅莉亚语气状似不太高兴地说了带有怪罪味道的话。 「而且爷爷也是那样子,虽然可以了解当勇者大概就是那样的工作,却还是会觉得事情应该有个限度,对不对?」 嘀嘀咕咕的口吻好似在发牢骚,然而她一脸开朗,脚步也轻快。 威廉也很清楚,她在各方面都是个不太坦率的女孩。因此,他不会直接将那些疑似不满的语句乖乖听进去。 威廉一边重新在椅子上坐稳,一边又瞟向爱尔梅莉亚。 感觉她好像比印象中娇小了些──不对,肯定小了一圈。威廉思考为何会如此。 答案立刻就想出来了。威廉忍住笑意。 由于在现实隔了长达五百年以上这样超乎常轨的时间,威廉‧克梅修差点忘了自己最后见到爱尔梅莉亚的那个夜晚,是他在十六岁那年的事。而且,后来威廉在悬浮大陆群度过了近两年的时间。其间他甚至有长高。 在五百二十七年之间,威廉有了两年份的改变。肉体从十六岁成长为十八岁。然而,这个爱尔梅莉亚完全没变。那样的差距,如今成了异样感摊在眼前。 而且,明明威廉如此确切地知道她是冒牌货。 「……欸。我今天有哪里不对劲吗?」 「嗯。」 「是哪个地方?」 「比如你会这样问的部分。」 原来如此。没有反驳的余地。 「另外呢,你的表情就像法尔可说『我作了恶梦~』还快要哭出来的时候那样,还有你明明待在家里却乱不自在的样子,我想就这样吧?」 ……是吗。就这样而已吗? 威廉的思绪稍微冷却了。 方才在威廉眼里,曾觉得爱尔梅莉亚看起来娇小。反过来说,在爱尔梅莉亚眼里,现在的他理应成长了许多。假如是真正的爱尔梅莉亚,肯定会察觉那一点,也会将其点破才对。 换言之,既然这个少女没有那种反应,那她肯定是假货。 「欸,爸爸,我问你喔。」有个女孩轻轻地拉威廉袖子问:「那个女生是谁?」 奈芙莲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即使如此,有视线朝向自己仍会有所反应。她轻轻地抬起目光,微微地偏头问:『怎么了?』 「爸爸,记得你这次是到北方作战对不对,她来自那里的国家吗?」 「唔,这个……」 威廉想了想却编不出什么漂亮的说词,因此就随口先回一句:「哎,差不多。」 『怎么了吗?』 『被问到你的来历了。总不能老实回答,我打算藉词混过去。』 『……我明白了。』 奈芙莲点头,然后又稀哩呼噜吃起来。 「她头发好漂亮耶。感觉和银发也不太一样。」 「哎……对啊。」 在发色大多较奇特的妖精们之中,奈芙莲的头发色泽算是相对低调。因此,就算会让孩子们产生些许异样感,似乎倒还不至于让「她并非人类」这一点露馅。 「所以呢,结果她是怎么样的女孩子?」 爱尔梅莉亚一边将续碗的沙拉端来一边问。 「你突然带她到这里来,起初我还想会不会是留在我们家照顾比较妥当的孩子……不过,她刚才是不是在空中飞?」 「啊~……」 这间养育院是在寇马各市的资助下经营,不过聚集于此的孩子倒不仅限寇马各市民。院长身为威廉的师父,亦为这里所有孩子的「爷爷」,就曾经到处从战场捡孤儿回来,聚集的人数也相当可观。 「不是那样啦。哎,这家伙是我的后进。」 「后进。」 爱尔梅莉亚纳闷似的重复那个词。 「什么后进?」 「那还用说,只有一种解释吧。准勇者。」 「勇者!」 「她明明比我还娇小耶!」 「真的吗!」 男生们如野兽般的视线同时聚集到奈芙莲身上。 吓著的奈芙莲不禁后退。 毕竟她是在只有女性的妖精仓库长大的。近身相处过的男性顶多只有军方的爬虫族才对。受到种族相近的男生瞩目应当是头一次体验。 「欸,我们来比赛吧!看谁厉害!」 「啊,你好贼喔!我先啦,我先跟她比!」 两条手臂都被抓住的奈芙莲,硬是被男生们拖到了走廊另一端。 『我不太清楚情况,却觉得有好多可蓉在这里。』 用大陆群公用语发出的那句咕哝一下子就远得听不见了。比喻得实在很妙,威廉有点佩服。 「喂,饭吃完至少要有点表示啊!」 爱尔梅莉亚朝走廊里发出斥责之语。有几个男生活泼地回答:「吃饱了!」 「真是的,好没规矩。」 爱尔梅莉亚鼓起腮帮子闹脾气。 「她明明长得那么娇小……爸爸,所以她也挥得动你之前秀过的那种大剑喽?」 「别看她那副模样,至少身为勇者的资质远在我之上。」 威廉说到这里,又补上突然想到的一点。 「……啊,爱尔。还有她看来小归小,年纪应该和你差不了多少。」 「唔哇,那也吓到我了。我还以为她跟娜奈狄差不多大。」 在桌子的一角,刚满十岁的娜奈狄频频点头。 这也难怪。毕竟奈芙莲个子小。不过刚才那段对话还是别告诉她本人好了,威廉如此在内心决定。 ──……爸……爸……── 「……嗯?」 忽然间,威廉觉得好像有声音从哪里传来。 「刚才有没有人讲了什么?」 「咦?我说啦,那个女生看起来和娜奈狄差不多大。」 「呃,不是那一句,我问的是在那之后。该怎么说呢,感觉有阵远远的声音……」 「我本来也觉得她跟我差不多大!」 活力十足地举手答有的娜奈狄这么说。威廉认为那应该也和他刚才听见的声音不同。 ……唉,算了。 ……大概是错觉吧。 (糟糕,精神居然开始松懈了。) 威廉无法照本身的想法维持紧绷感。这场梦比他想像的更棘手。他告诉自己,这里是神秘敌人的肚子里头,藉此自我收心。 3.回来的准勇者 之后,一下子就过了三天。 在这段期间并未出现称得上异相的变化。至少,养育院突然遭到血洗,或者孩子们开始异口同声地咒骂威廉之类的明快剧码,目前连个徵兆都没有。 爱尔梅莉亚精神奕奕地和平常一样在家里到处跑。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哎哟,弄得全身泥巴。毛巾毛巾。 「姊姊~我要尿尿~」 好好好,等一下喔,我现在就过去。 「肚子饿了~我要吃点心~」 才刚吃过午餐吧,再等一阵子。 跑东跑西跑上跑下。忙来忙去地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叼铁钉的威廉坐在院子前,茫茫然地望著她那样的背影。 「哎……有精神是好事。」 他嘀咕,然后挥下铁锤。「叩」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响起。 「你在做什么?」 被搭话的威廉抬头,就发现奈芙莲站在旁边。 「像你看到的一样。我在修理坏掉的围栏。」 「骗人。你看著爱尔梅莉亚,还笑吟吟的。」 「我是用关爱的目光在看她啦。」 「嗯~」 不知道奈芙莲是否相信,她带著难以辨别的微妙脸色在威廉背后坐下来。直接靠到威廉背上,翻开了疑似从养育院某个地方借来的书。 「喂。这样我没办法工作。」 「别动。」 奈芙莲断然吩咐。 要做什么啦?威廉如此心想,并放下拿铁锤的手。 「……这里的语言,你学得满溜了嘛。」 「地表所用的文字,我和菈恩一起学习过。因为文法和单字都会一些,剩下的就是多听还有多讲。」 「一般而言,要学到那样不容易就是了。」 威廉回想起自己学会大陆群公用语所费的工夫,然后苦笑。 基本上,姑且不论「听」的部分,他倒是怀疑奈芙莲这样有没有实践到「多讲」。 『至少和我讲话时,你还是可以说公用语喔?』 「不行。」 奈芙莲说到做到,虽然威廉试著以公用语提议,却被她一口回绝了。 「学习新语言的诀窍,就是尽可能只用那种语言。把用惯的语言当成退路,学到的东西立刻就会忘掉。」 「你好认真。」 呼──威廉叹了一声。 「如果能把这块『言语理解』的护符借给你就省事多了。这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从我脖子上解开。」 「即使解开了,我也不需要。方便是阻碍成长的大敌。」 「太认真了吧。」 威廉眼前有修到一半的围栏。右手是铁锤,左手则拿著铁钉。背后有奈芙莲的暖意。他在无心间仰头向天,茫然地回答: 「用不著给自己那么多压力吧?反正,离开这个世界以后,你再也不会用到这种语言。」 「离开这个世界以前,还是会用到吧?」 奈芙莲一边翻页,一边又说: 「你说过,现在要等。等到敌人心急,进而开始改动世界为止。既然如此,我用这种语言的时间,应该多得是。」 威廉确实说过。话虽如此,当时他并没有想到待命的时间会这么长就是了。原本他以为顶多只要等半天左右。 「再说,我也有好奇的事情,许许多多。」 「……好奇的事?」 虽然文法有点怪,不过听得懂想表达的意思。威廉回过头……和他背靠背的奈芙莲就差点跌倒了,他只好摆回原本的姿势问。 因此,他看不见奈芙莲的表情。 「假如这是你作的梦,应该不会出现你不晓得的事情。」 「哎,是那样没错。」 翻页的声音响起。 「西高……高曼……高曼德沙流联邦?……加盟于联邦的二十氏族中,在帝国历……一〇三〇年时,皇室人员还存活的氏族有几个,你晓得吗?」 「咦……啥氏族,你在说什么?」 由于问题来得突然,威廉有些混乱。 西高曼德沙流联邦本身他当然晓得。高曼德地方有整片广阔的乾燥地带,其西半部几乎全为广大的沙原所据,沙流联邦就是指该处居民的代表会议。他们有独特而发达的咒术体系,尤其在认知改窜型诅咒这方面,造诣更是深到集合帝国所有咒术门派也不能及。 不过反过来说,威廉所知的内容就只有如此。对于其历史还有国政形式,他完全没有学过的印象。 「假如我没有读错,这本书里就有写到。」 「……真的假的?」 如威廉先前说明过的,透过异禀创造的梦境,会映射出中招者的记忆来建构成形。那也代表该名人物所不知道的事,就绝对不会在梦境里出现。 「当然,我也完全不晓得这个叫西高曼德的区域,是什么样的地方。换句话说,这本书里写了我跟你都不知道的事情。」 『真的假的……欸,很痛耶!』 威廉忍不住用大陆群公用语嘀咕,屁股就被捏了一把。很痛。 「禁说公用语。」 「知道了啦。总之,呃……所以说,这代表什么意思?」 「创造这个世界的敌人,对书本做了改动?」 会有那种事吗? 可是威廉完全不懂敌人那样做的用意是什么。难道读书获得不晓得的知识,能对他们的心灵造成什么攻击吗?不对,基本上,假如奈芙莲没有开始读书就不会察觉有异,改动那种部分有意义吗? 「……我想现在不必放在心上吧。」 再继续思考,似乎也不会想通什么。威廉如此下结论。 「那样好吗?」 「情报少的时候,别随便解谜会比较好。假设及成见越多,之后就越难发现答案。在找到更浅显的提示以前,我们先不要深究。」 「是吗。」 在这之后,奈芙莲就什么也没说,开始专心读书了。 「……你待在那里,我没办法继续工作耶。」 威廉咕哝的抗议声音乾脆地被忽略了。 † 帝国领内,有许多以美景而为人所知的名胜。 比方说,帝都第一城区的雪花大道。 比方说,尼凯提斯纪念大圣堂。 比方说,菲许提勒斯热湖。 虽然已经毁于帝国和异族间的战火,但黑曜塔以及双子坟等处在过去也被算在帝国领内的美景当中。诗人们皆称赞帝国是「大陆的美术库」,并藉此从满腔爱国情怀的臣民们讨取赏钱。 话虽如此,这不代表帝国任何角落都充满了洗炼的美感。就算都市再先进,乡下地方都还是充满乡下味。 而寇马各市,就是那样的地方。 它和连结帝国南北的贸易干道都稍有距离,既没有知名的建筑物,更没有值得一提的知名特产。因此观光客和新进商人都不会靠近。离国境又远得很,所以也不用害怕战火。 在这里每天碰到的几乎尽是相同面孔,谈的尽是类似话题,过著大同小异的每一天。 突然下雨了。 威廉和奈芙莲连忙跑进附近的咖啡厅。 「唔啊……这场雨还真大。」 朝窗外一瞧,雨势有些猛烈。 蒙蒙雨雾下看不见远方,然而光是在有限的视野中,就能看见好几道忙乱奔跑的人影。虽然势头并不强,但还有风横向吹来,打伞似乎起不了多少作用。 「这样看来,只好在雨停以前打发时间了……啊,可以点餐吗?」 威廉浏览过黏土板上的菜单以后就叫住店员。 「我要点咖啡,呃,顺便来一盘炸马铃薯。至于她……」 他看向奈芙莲问: 『柳橙汁可以吗?』 「我也要咖啡,还有,我想点这个附三种果酱的司康饼。」 以公用语问的问题被忽略得一乾二净。 「禁止宠我。」 「对喔。」 威廉耸肩。唉,这次没被捏屁股就好。 「……讲起来理所当然,不过,这里同样只有无徵种。」 「妖精仓库也一样吧?」 「有大群成人或男性在的场合,我不太有机会看见。」 原来如此。无徵种在体格方面普遍较为逊色,据说入伍护翼军的人并不多。奈芙莲平时只会见到六十八号岛的居民和军人,在她看来,这里应该有点像聚集了珍奇异兽的动物园。 「所以呢,收获如何,找到有趣的书没有?」 「还没开始读也不晓得。我没区分种类,有什么就挑什么,所以并没有多期待。」 这么说的奈芙莲胸前捧著装了几本书的纸袋。那是方才她在下雨前夕,从附近书店物色到的。 有别于必须一本一本用手抄的从前,现在大型活版印刷机普及了,书籍变得好入手许多。何况他们俩目前所在的这条街,就位在寇马各市唯一一所大学的后头。由于有众多学生来来往往,从体面的店铺乃至于街上摊贩,各式各样的书店都林立在此。经手的书籍自然也五花八门。 或许是心理作用,威廉觉得奈芙莲的眼睛正闪闪发亮。明明她对帝国公用语应该还不熟,但光是能读到陌生的书,似乎就让她相当开心。 他们俩上街买东西,目的是为了探究这个世界的不自然之处。换句话说,就是打算藉由阅读并且比较记载著陌生知识的书,来解读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有何意图。 不过,就算那样做未能有所斩获,光是奈芙莲似乎很开心,这趟购物行程就值得了。怕心思露馅的威廉一边含蓄地苦笑,一边如此想著。 然后──威廉试著瞥向四周。 从下雨前座位就已经坐得半满了,雨势使那些客人迟迟不想离席。由于这层缘故,咖啡厅里挺热闹。说来理所当然,那些人大多是大学生。在那样的环境下,似乎没多少学养的威廉以及要立志向学年纪还太小的奈芙莲,感觉便有些显眼。 ──换成珂朵莉在场,不知道会对这种情况说些什么? 威廉大概猜得到。珂朵莉八成会垂下目光,忸忸怩怩害羞似的问:「我们看起来像情侣在约会吗?」对她回答:「顶多像一块来的兄妹吧。」她就会看似开心地发脾气反驳:「早说过别把我当小朋友了。」 可以想像到的互动要多少有多少。 而那样的想像,会勒紧威廉的心。 「威廉?」 「没事啦。」 大概是威廉直接将苦涩情绪显露在脸上的关系。奈芙莲带著一如往常的表情表示关心,就被他转开目光敷衍过去。 「你察觉哪里有异了吗?」 「嗯?……啊,你问那个喔。」 这世界是梦。这里只是仿照某个人的记忆,再任凭造物主加以改装而成的沙盒。问题在梦境后头。 「难以厘清呢。说起来,这个世界到底是以谁的记忆为基底?」 这里有著威廉熟悉的光景。所以,起初他认为这是自己的梦。然而要是那样,这个世界就无法含括威廉不知道的事情。 他试著环顾冬天的寇马各。 石版道上的苔藓浓淡分明。砖砌的墙面布有细微裂痕。灰泥上画著涂鸦。 「──那个不明人物似乎比我对寇马各了解得更详细,也比我读过更多书,对养育院的熟悉程度更与我相近。想都想不透是谁。」 「嗯。」 「基本上,当时的地表就只有我和你,怎么可能会有别人成为心灵攻击的受害者。光看现状完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是吗。」 奈芙莲应声时听起来没有特别遗憾。 「『是吗』……欸,你从刚才反应就满淡的耶!」 「因为我不是那么有兴趣。」 这能用兴趣来评断吗?要是不解决问题,根本无法回到现实世界。 「待在这个世界,感觉还不错。要我多留一会儿也可以。」 「这里是虚假的世界,只有虚假的人。毫无真实成分。待得越久只会越空虚喔。」 「威廉,你要对我说那样的话吗?」 威廉无言以对。 黄金妖精(Leprechaun)是虚假的生命。她们冒称人族来欺骗圣剑。当中毫无真实成分可言。 尽管毫无真实成分──但她们确实存在著。 没错。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这个男人就是拋不开那一点,他想珍惜她们,才决定不再当个空有头衔的负责人。既然如此。 「爱尔梅莉亚他们就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梦里的登场人物,大概都是虚假的生命。 他们冒称真实人物来欺骗受困于梦境的人,只能算架空的存在。 和仓库的妖精们并无不同。 「外面的世界,还有这个世界。威廉,你可以选你喜欢的那一边。」 「……真受不了。」 为了不让奈芙莲本人听见,威廉低声咕哝: 「虽然你什么事都依我,却毫不留情呢。」 雨迟迟不停。 点的咖啡送来以后,奈芙莲立刻就从战利品里挑了一本书出来,开始埋首阅读。缺乏适当法子打发时间的威廉目光仍飘在窗外,茫茫然地沉浸于雨声之中。 过去,他并不擅长排遣无聊。 应该说,威廉无法忍受浪费时间。 毕竟他曾经有目标。还是个远大过头,靠正常努力到底无法达成的目标。因此,他付出了不正常的努力。只要一有空闲时间,他全用来提升自我。 到最后,那种不正常的努力换来了似有若无的微妙成果。威廉习得了无数剑技,修练了无数体术,还学到了许多与战场息息相关的技术,变得十分高强。本领够广,就能在战场交出稳定的表现。其英勇程度曾被同伴中的几个人评为:「他人所能者概能为之。」实际上,威廉也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接近他们形容的境界了。 然而,即使如此。 威廉的目标是成为正规勇者。 换句话说,就是要能「为人所不能为」。即使威廉无穷接近于人类所能企及的顶点,还是构不到不远远超越人类就无法抵达的境界。 修行与进修,全都没有意义。 至少,他再怎么累积那些,也绝对不可能达成目的。 当时的威廉知道那一点,接受那一点以后,还是无法停止锻炼自我。理由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许,那只是出于不想让过去白费的消极理由。 威廉倒不是没有惋惜的想法。假如他早早割舍实现不了的梦想,像个普通青少年一样地运用空闲时间,或许人生在各方面都会变得圆融些。 就连跟女孩子相处的技巧,或许也会像样一点。 ……或许,他就可以让愿意青睐自己这种人的女孩子实实在在地获得幸福了。 「威廉先生!」 忽然间,有男人出声叫威廉名字,将他的思绪打断了。 回头看去,有个银发青年正对他露出开朗的笑容。对方看似刚从大雨中跑进咖啡店里,全身湿漉漉。 「果然是威廉先生。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来寇马各的?」 原本正开始读战利品的奈芙莲微微抬起目光,彷佛在问:「是你认识的人?」威廉简单回答:「对。」至少,他认识对方这点不会错。 「……我前几天回来的。」 「咦?你带来的这个女孩子不太眼熟耶。她是养育院的新成员吗?」 「哎,差不多。」 那个青年凑到威廉他们这桌,问都不问就坐了下来。他朝著继续读书的奈芙莲笑道: 「请多指教。我叫席欧泰‧布里克洛德,和威廉是老朋友。熟人都叫我泰德,希望你也这样记我的名字。」 奈芙莲无意将目光从书页上挪开。她完全忽视对方。 泰德的额头上似乎微微冒出了汗珠。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嘛,泰德。」 「啊,对呀,托你的福!我的等级也提升了不少喔!」 「等级……」 威廉稍作思索。 「……啊,我懂了。你成为冒险者啦!」 何谓冒险者? 照原本的意思来讲,这个词是指把置身于危险当买卖的人们。 危险与冒险是类义词,靠冒险为生就等于靠危险为生。他们投身和自生怪物(Monstrous)作战,亲赴地下迷宫(Maze)调查,更会赌命除龙。 正因为常人对于种种的危险实在无能为力,他们才能从危险中追求巨额的收获,奋不顾身地往前冲。 「你没听说吗!」 「呃,毕竟我好久没有回来寇马各了,再说我对你又不感兴趣。」 「拜托你装个样子敷衍也好啦!诚实是美德,有德之人却未必能长命喔!」 哈哈哈,这家伙所说的话还真妙。 「所以呢,你现在等级多少了?」 等级是冒险者之间用来将个人锻炼程度或战斗能力概略量化的数字。数字越大越善战,数字小就会被视为未成气候。 不谙作战的普通民众是2到3。老练的士兵在10左右。就算一辈子都活于战场也死于战场,能累积的数字大概仍未满30。以常识而言,这个数字似乎是人类的极限。据说要是超越了,就等于有某些部分已经跨出人类的范畴。 「我现在等级8。」 原来如此。以出身市井的冒险者来说算符合平均。不对,考虑到年龄反而可以说偏高才对。泰德口中的信心果真其来有自。 「……对了,威廉先生,我有听过传闻耶,你的等级似乎高得不得了。据说已经突破人类不容超越的30之墙了。」 「啊~……还好啦。」 威廉自己当然并非冒险者。然而,由于他常和那些人联手作战,就让对方帮忙测过几次等级的数字。 最后一次测的时候,威廉听到的数字是69。 当时在场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吃惊,就傻眼地心想:超乎常识也要有限度吧。 「好猛。啊,难道你是用赞光教会传给勇者的独门锻炼法在修练?」 「并没有那种事。」 威廉啜饮一小口咖啡。 「话说那只是个数字吧。有那么令人想要吗?」 等级是显示强度的指标之一。反过来说,也就是指标之一罢了。 即使数字小,实际上战场却本事了得的家伙也大有人在,伤脑筋的是有更多例子可以显示出反之亦然。威廉认为那不是需要多在意的东西。 「当然想要啊。对我们冒险者来说,等级的数字就是收入的数字。何况要是没有相当等级,就得不到高报酬的怪物情报。」 威廉这才想通。原来公会是用那种方式来防止让成员白白送死。冒险者不被允许接触危险也满莫名其妙的就是了。 「呃,假如你真的只是想增加数字,倒也没那么难喔。重点在于只要不断硬闯难关,数字自然而然会增加。」 「就是因为难克服才叫难关吧。」 口气真嚣张。 「……说来算不上诀窍,但我知道迅速让数字增加的办法。」 「真的吗!」 泰德将身子探了过来。 「我想想,离这里近的地方……在陶都奥拔烈有个广收门徒的西之剑圣,你就去那里请他让你接受最终绝技的考验。」 「直接从最终绝技学起啊,好有取巧的感觉耶。」 「一旦开始接受考验,就得学成绝技归来,或者死。结局号称只有二选一。」 「……死?」 泰德的声音里夹杂了纳闷的味道。 「而他们那里的绝招呢,是应用念知与气斩的复合招式。即使隔著铠甲也能破坏对手内脏并致人于死。有天分的家伙在考验中被逼到临死关头就会掌握到用法。当然,没天分的家伙一辈子也学不成。」 「……呃?」 他的声音夹杂了不安之色。 「然后呢,考验的内容就是叫你不经准备直接上场讨伐亚龙。」 「那样会死人吧。那样在几秒钟内就会死人吧。」 「啊~对喔,虽说是亚种,那终究还是龙的眷属。实力当然强到不行,鳞片又硬,人类能用的武器几乎都不管用。想活下去只能设法悟出最终绝技,临阵试招将它打倒,照理来说是这样。 顺便告诉你,我直到最后都没悟出那招。」 「……咦?」 泰德瞪大眼睛。 「啊,威廉先生,你该不会用了什么方式取巧吧?」 「说起来确实算取巧。因为我使不出绝招,就硬碰硬把亚龙宰了。」 「………………什么?」 「人类能用的武器几乎都对它不管用。不过,好像也不至于毫无效果。当时我尽可能想找出有效的手段,就把以往从各个地方学到的招式全部拿来试,差不多在头一个星期,积沙成塔的伤害就让它自己倒下了。」 「………………喔。」 「不管考验的内容是什么,能硬闯难关就会让等级增加。光是那次好像就让我升了10级左右。那个剑圣还为此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那还用说嘛。」 泰德的语气莫名疲倦。 顺带一提,后来师父和黎拉听了那件事都捧腹大笑。他们还用手指著当事人说「没天分的家伙好辛苦」。真没礼貌。 「将那种考验一一克服以后,表面上的等级数字还有谢绝进入的道场自然会越来越多。用禁咒也不错,那玩意只要懂得咒语的人都能用,副作用也相对较高。能平安撑过去,等级就会轻松提高两三级。」 威廉狞笑著又说: 「假如你也想试,我可以帮忙写几张介绍函。」 「不好意思,不用麻烦你了。我想稳扎稳打地活下去。」 呃,那样的话,你怎么会挑上冒险者这行? 「稳扎稳打地升级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威廉忽然试著这么问。 「还不就为了那回事。」泰德莫名其妙地脸红,还搔著腮帮子说:「如果我无法独当一面,不就不能过去提亲娶爱尔梅莉亚了吗?」 「行,我立刻帮你介绍可以升到50级的考验,把遗书写好吧。」 「对不起,真的不用麻烦你了。拜托放我一马。」 泰德灵活地挪动椅子脚后退拉开距离。 「请不要那样!」遭店员怒骂后,威廉乖乖道歉── ──就在此时。 颈根有种被锐利物体扫过的错觉。 「…………威廉先生?」 「嗯。抱歉,我离开一下。」 他一边用手掌揉颈子,一边从位子上站起。 奈芙莲默默地抬起脸庞。 「你要去哪里吗?」 「是啊。我要去见另一个让人怀念的家伙……泰德,麻烦你照顾这个女孩。替我带她回养育院。」 威廉只交代了这些便离开咖啡厅。 「咦?请……请问……威廉先生?」 他对疑问的声音置之不理。 雨依旧在下,然而,这时候顾不得那么多了。 † ──突然间。 威廉想起往事。 那是比五百二十七年再久一点以前的事。 以黎拉为首的七名伙伴齐聚,前往讨伐星神(Visitors)艾陆可‧霍可斯登之日前几天。 「我不喜欢太大把的剑耶。」 黎拉如此说道。 剑身至多与自己手臂同长。重量要在单手能轻松挥舞的范围内。换句话说,可以完全发挥从父母、恩师以及师父(这似乎是指别人)所学剑技的单兵用长剑,才符合她的喜好。 圣剑(Carillon)是为了杀人类不能企及之物而存在的大剑。名为人类的渺小物种面对费尽全力却依然构不著的高度,就穿了这样一双鞋硬是将自己垫高。因此,黎拉说过她不太中意。 威廉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懂归懂,然而黎拉既为正规勇者,又是被堂堂极位古圣剑瑟尼欧里斯选上的当代用剑者,威廉认为她不该说那种话。 想让强大的圣剑选上也无法中选,想拥有力量也无法拥有的人,世上大有所在。拥有力量者在口头上不把自己的力量当一回事,等于与那些人作对。要是黎拉公开说出那种话,迟早会被人从背后捅刀。像威廉就想捅。她最好别以为晚上都有月亮照著。 「……所以你就找她比试练习,然后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啊。」 纳维尔特里没好气地问,威廉则答应得咕咕哝哝。 从赫杖接上熊掌。从狐尾接上针肘。从莺赞崩击接上戏钟铁鼓。威廉低头向西尔葛拉穆学来的种种招式,在获选勇者专有的卓越洞察眼光之前──那好像有个浮夸的名称叫「深渊眼」──全遭到看穿还被倒打一把。途中,威廉也试著穿插纳维尔特里教他的「蜃景步法」和「北星步」,却丝毫没发挥作用。 正规勇者的天分及实力之墙既高又厚,瞧不见边际。 「老弟啊,你严重搞错一件事了。」 纳维尔特里以夹杂慨叹般的夸张动作说: 「身为男人的我们,本来就不可能赢过女性。再怎么挑战也不能及。我们能做的只有乞求她们的爱而已。」 「认真找你讨教的我是白痴。」 威廉嘀咕。 「不,我认真和你讲正经的。这大概可以称为剑质上的差异。」 纳维尔特里划出剑弧似的用手指轻轻一挥。 「你的剑属于所谓的征战之剑。能削弱敌方战力,给予巨大损伤,专为破坏而挥。极端来讲,你这种作风在把眼前敌人区分成杀得了和杀不了两种以后,就不接受其他资讯了。」 「这样不行吗?」 「以战斗者而言应该算中规中矩。没有人会怪你。」 纳维尔特里耸肩。 「可是呢。你既不想否定黎拉这个女孩,也不打算让她屈服。你挥的剑碰上那种对象就不太行得通。」 「……不。假如能让她屈服,我倒想试一次。」 「那还真是男人的大梦。我支持你。我会在安全的地方暗中支持。」 他深切地告诉威廉。 「假如我的剑是征战之剑,黎拉那样又算什么?」 「嗯~她的剑非常像尼尔斯前辈的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性子直才会像师父,或许单纯是他们为人的本质相近吧。」 尼尔斯‧D‧佛利拿。既是黎拉的「师父」,对威廉来说应该也是「臭师父」的男人。 「不想伤害人,又不想受伤害,即使如此还是因为迫不得已而握了剑……属于迷惘者特有的贪心剑路──她那种剑,是典型的胆小鬼之剑。」 † 来到隔了两条街的地方以后,威廉停下脚步。 不知不觉中,他的脖子被人用银色刀刃抵住。微微冒出的红色血液随即被雨水冲去。 「嗨。」 威廉用毫无紧张感的语气朝背后开口。 「拿杀气当请帖,挺老派的不是吗,我们又不是不熟。有事找我,规规矩矩地用嘴巴说也可以啊。」 「……毕竟我们似乎会谈到不方便在人前明讲的话题。」 威廉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个披著黑色防水斗篷的男子。 对方用装蒜似的语气回答。 「叙旧之前,我有几件事想先问清楚。希望你诚实回答,威廉老弟。」 「既然是为了这种事找我,当面讲就行啦。你也知道我不擅长瞒东瞒西的吧?」 「第一个问题。」 威廉打趣的词遭到无视。 「你怎么会在这?」 「……何必这么问呢。你知道我的故乡是寇马各吧?要我来说,你出现在这里比我不自然得多。」 「看来你似乎不懂我提问的用意。」 接触脖子的刀刃添了一丝劲道。 「在决战那天,理应已经和黑烛公斗(Ebon Candle)到两败俱亡的你,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出现在这座城市?」 「……什么?」 一瞬间,威廉听不懂对方问了什么。接著,在他理解话中含意的下一刻,便感到大事不妙了。 直到此时此刻,威廉都忘记思考一项重要的问题。 这世界是梦。他太介意这个前提,就没有确认这个世界的「当下」是设定于什么时候。 (我想得太简单了,还以为梦境里对时间顺序的安排不会多讲究……!) 从刚才听见的内容,可以厘清几件事。 第一点,这里是威廉他们前往讨伐星神之后的世界……而且,当时世界似乎还没被〈十七兽〉毁灭。 然后,这个世界的威廉‧克梅修打完那场仗以后似乎也没有回来──恐怕是变成石块留在战场上了──这算第二点。 最后一点,看来这个世界果真不是根据威廉一个人的记忆构筑而成的。书上记载著威廉不晓得的知识,人们也活在他并未经历过的时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换算成梦里的时间,威廉思考这些大约用了几秒。这段时间不知道被解读为什么样的答覆,威廉身后的男子将抵著他脖子的刀收回了。 「……你就这样放开我行吗,我什么话都还没有回答喔。」 「我本来就不认为这能对你构成威胁。要对付最强的准勇者,拿这种玩具似的刀再怎么说也不够格。」 「最强是吗?」威廉露出苦笑。「你这样讲就肉麻了,纳维尔特里。」 威廉缓缓地回头。 男子解开防水斗篷的风帽。年约三十的他露出了燃烧般的红发以及蓄有胡渣的脸。 纳维尔特里‧提戈扎可。 赞光教会所认定的准勇者之一。出身于西高曼德的一支氏族。平时使用的武器是氏族相传的双曲刀,然而面对强大敌人时就会拔出爱剑「纯位圣剑拉琵登希比尔斯」。 「别太抬举我了。即使同为准勇者,你仍是我的前辈,身手又了得。而且你用的圣剑位阶也比我高。」 纳维尔特里微微地笑道: 「既非谦虚也非内敛,会认真讲出这种话就是你让人觉得恐怖的地方。」 威廉同样微微地笑著回答: 「既非客套也非揶揄,会认真讲出这种话就是你让人觉得麻烦的地方。」 短暂的沉默。只剩雨珠猛烈打在石版道上的声响充斥于四周。 「……我和那个黑色骷髅头确实是打到两败俱亡了才对。之后的事我都没有记忆。等我回神就发现自己在寇马各了,那是三天前早上发生的事。」 威廉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假如全部从实招出,还得让对方接受「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假象」这一点。威廉认为那太过困难,便决定用谎言来隐瞒无法透漏的部分。 「我才想问发生了什么事。问题不只是我为什么还活著。」 威廉轻轻抓了抓自己湿透的头发又说: 「结果那场仗怎么了?从人类还没被消灭来看,星神应该是打倒了,也能晓得你有活下来,可是,其他人还平安吗?」 纳维尔特里不答。 「更重要的是,你一下子用杀气,一下子用刀子指向同伴,到底是怎么回事?麻烦跟我解释状况啦,将状况说清楚。」 「是真界再想圣歌队(True World)在搞鬼。」 威廉听见纳维尔特里咕哝那个字眼。 听者似乎比说者还难为情,感觉有点取坏了的组织名称。 「你还记得吧。那些人过去为了颠覆帝都,曾经策划过什么主意。他们那时候留下的党羽正打算继续执行当时的计画。」 ──啊,原来如此。 难怪纳维尔特里会提到那个字眼。 威廉想过以后就觉得合情合理。这里是仿照昔时大地营造的梦境,讨伐星神这件大事既已发生,紧接著要上演的自然是〈十七兽〉出现。日子一到,数天之内便会国破城荒,名为人类的物种将从大地上消失。 倘若如此,真界再想圣歌队身为孕育出那些〈兽〉的始作俑者,会在目前的时间点暗中活跃便说得通了。 这里,是迟早要毁在他们手中的世界。 (心情上有点像预言者呢。) 对注定的未来心理有数,让威廉有种奇妙的感觉。全能感与无力感交相混杂,好比大理石花纹那样。快与不快感两相比较,倾向不快感的部分要大得多。 威廉将动摇的思绪藏在严肃脸孔底下,并向纳维尔特里问道 「你说的和你做的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勇者与前勇者当中,有人与真界再想圣歌队私通。」 「──什么?」 威廉问出了不晓得的情报。他想都没有想过。 「假的吧──呃,不对,你不会因可靠性低的情报有动作。表示这件事是真的吗?而且你不隐瞒这点,代表你已经做了判断,就算准勇者之间因此互相猜疑也无所谓。比起将叛徒找出来,你更想让对方起戒心,以拖延为优先吗?」 「你的洞察速度还是一样快。」 纳维尔特里傻眼似的说: 「要是你的洞察技术也对女人心管用,明明会更受欢迎的。」 啰嗦。 威廉并没有想要受欢迎的念头,不过被夸口天下有多少港口就有多少情人的纳维尔特里那么一说,感觉倒格外具有说服力,令他非常不甘心。 「从反应来看,似乎可以推断你跟真界再想圣歌队之间的关系倾向清白。」 纳维尔特里摊开双掌,原本应该握在右手的银色短刀就像变戏法似的不见了。 「话虽如此,你所说的也不尽然都是实话吧。你宣称自己没有早上醒来前的记忆,那段说词似乎并不能照单全收。」 ……纳维尔特里的洞察还是一样精准。 还有,这家伙的洞察技术对女人心应该也一样管用。叫人羡慕。唉,真叫人羡慕。 「OK,威廉老弟。你的嫌疑姑且先保留。就当成至少你似乎没有涉案。在状况告一段落以前,麻烦不要有太醒目的行动。」 纳维尔特里单方面如此断言,然后转身。 「我不必帮忙吗?」 「怀疑同伴是我现在的差事。我不能把背后托付给无法断定为清白的人。」 他毫无防备地背对威廉这么说。不知道那算笨拙,或者只是拐弯抹角,表达方式实在让人摸不著头绪。 「……再回答你一件事好了。那时候挑战星神与地神(Poteau)的成员中,生还的原本只有我还有黎拉。在方才那一刻,你的名字也加进来了。」 「这样啊……」 纳维尔特里所说的结果,和威廉之前从大贤者史旺那里听到的一样。因此他并不惊讶,然而重新接获这样的消息,心情还是会消沉。 「成功捡回尸首的,也只有史旺和艾米莎。史旺似乎对自己施了某种复杂的咒迹(Thaumaturgy),就没有下葬,还安置在教会的地下圣堂。」 不对吧不对吧,大贤者,你搞什么啊!现在是睡大头觉的时候吗?难道用于苏醒或复活的咒迹并没有顺利生效? 「能告诉你的大概就这些了。好啦,之后等差事全部了结,我们再一边喝酒一边谈。」 纳维尔特里潇洒说完以后,便迈步离去。 「欸,纳维尔特里。」 威廉不由得朝著他的背影问: 「呃……你过得好吗?」 离去的背影只有伫足一次。 「托你的福,还好。」 纳维尔特里头也不回地答完以后,这才消失在朦胧雨中。 雨依旧在下。 威廉仰望著天空。 这个世界理应只是一场梦,即使如此,雨珠仍十分冰冷。 一阵响亮的喷嚏声传遍巷道。 4.绯色头发的少女 在小小教会的墙上,挂著一幅大大的图画。 图上画的是土壤裸露的不毛荒野。约有十个看不出长相的男女,在荒野中依偎似的站著。 「──由遥远星海来此的众神立于荒野。」 一名少女正仰望那幅画。 耀眼得有如火焰旺盛燃烧的绯色头发;身高与体型看上去像十五六岁。然而正望著壁上图画的那张脸孔,却像赤子一样地纯真。 「祂们对那萧然空寂的荒野感到不忍,便将自身灵魂细分赐予地上的走兽。经灵魂碎片(Fragment)附体的兽群们获得智慧,开始用双脚在大地上行走。名为人类的物种就此而生──」 应为这间教会负责人的年老尊师独自将话说完,然后站到少女旁边。 「──小姑娘,你看得真起劲。是不是对星神的传说有兴趣呢?」 「嗯。」少女微微点头。「因为我没有见过爸爸妈妈。」 尊师低声感叹:「哦。」赞光教会认为人类是由众星神创造的物种,而这套教义在市井间并不算普及。因此,虔诚到将星神称为父母的信徒颇为罕见……他如此心想。 「你不用感到寂寞。我们人类的灵魂,原本就是众神分赐的。只要我们存在于这里,远祖的星神之魂必定也会与我们同在。」 「我想那有一点困难吧。」 少女稍稍晃了晃绯色头发,落寞地笑道: 「星神所赐的灵魂碎片有限。然而,人类在过去增加得太多。碎片变得无比稀薄,开始失去其意义了。不是吗?」 尊师皱眉。少女的说词含有否定赞光教会教义的思维。他也在犹豫是否该加以斥责,不过更令人介意的是…… 「为什么要用过去式呢?」 「毕竟对你们来说是现在的事,对我来说,也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 少女并没有胡闹,更没有装疯卖傻。对一切死心的人,才会有那种透明无比且空虚的表情。和她年幼的脸孔一点也不相称。 「你究竟是……」 当尊师打算问对方身分时,少女忽然发出「啊」的一声并抬起脸庞。 「对不起,我得走了。红湖在叫我。」 她当场调头就走。行装的下襬轻盈摇曳。 「再见,老爷爷。我相当喜欢那幅画。」 「慢……慢著……咦……?」 尊师刚听见脚步声「哒」地微微响起,少女就从眼前消失了。 他缓缓缩回原本要伸向少女肩膀的手,然后望向手掌心。 「……唔……?」 记忆急遽变得模糊。 他记得这里方才有某个人在。他们交谈过。那是确切发生过的事,但他却无法顺利想起对方的身影和嗓音,还有彼此对话的内容。心情好似在起了浓雾的夜里遭了妖精戏弄。 「刚才那到底是──」 即使他嘀咕,也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了。 尊师将目光转向挂在墙上的绘画。封于画布中的众星神肖像,当然什么也不肯告诉他……然而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从祂们理应没有被画出来的脸上看见了落寞微笑。 第四卷 「无法取回之物」-eggs had a great fall- 1.当时的七人 威廉认为,那应该订定过周详的计画。 他认为那应该投入了漫长时间与钜额的金钱来仔细筹备。 经概念窜改型诅咒强化过武装的成群怪物;大量使用被法律禁止的重金属组合而成的决战傀儡兵团;硬遭到强制共感型诅咒操控的蛇尾鸡(Cocadrille)。 每项都是可匹敌一支军队……不,何止如此,其战力之强大难保不会凌驾于军队。是感觉足以直接攻陷小规模国家,只能以气压山河来形容的兵力。 计画发动时,主事者曾认为他们胜券在握。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威廉‧克梅修十四岁。因此,照威廉自己的体认是在四年前;以现实世界的角度来想则是五百二十九年前;至于在这个梦境中,所隔的时间不过短短两年。 没错。在这里,那不过是两年前发生的事情。 † 挥剑。挥。再挥。 大约从二十以后,威廉连算自己打倒的敌人数目都开始觉得麻烦了。因此,从途中他就放空心思,只专注于砍死眼前看见的敌人。 然而,问题在于用诅咒强化过的那些怪物。 所谓概念窜改型的诅咒,就是施咒将「存在形式」加以覆写的咒术。童话里常出现将人类变成石像,将鸽子变成可爱女孩之类的情节,当中所用的诅咒便属于此类型。以那种手法改造过的生物因而获得了原本没有的膂力,骨骼里还被安装武器。 话虽如此,要对付并不算棘手。只是敌人施有高度细腻的诅咒,在砍杀它们的过程中,同样靠高等诅咒构筑成型的圣剑便逐渐失灵了。 由于威廉嫌麻烦,原本他打算不管那些一路硬拚到底。可是,周围的敌人数量比想像中多。在圣剑性能低落的情况下继续作战,难保不会因为蛮干而本末倒置地造成更费事的局面。 没办法。 威廉用蜃景步法和大群敌人拉开距离,并将魔力灌入右手的圣剑。 「调整开始!」 圣剑这种武器,是用咒力将名为「护符」的金属片衔接而成。开始进行调整时,咒力线绑定的力量本应会松弛。剑将失去剑的外型,变成二十九块金属片。而且那二十九块会散布在四周空间,转变成可以接受细微调整的状态。 然而,在战场上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威廉只调松了咒力线,并未将其解开,剑没有解体。剑身出现可供几根手指伸入的空隙,但形状仍是固定的。 威廉用左手的圣剑将追来的钢铁傀儡兵一刀两断。同时,他把右手拇指伸进金属片的空隙,以指腹贴住剑身内藏的水晶片。藉由那样的接触,威廉就能掌握圣剑的状态。 ……唔。 脊髓回路有严重的魔力栓塞。好不容易催发的魔力变得无法运行于剑身。难怪会失灵。这部分就待之后再进行全面维修,目前先做应急处置撑过去。威廉以拇指改变护符组态,造出应急的管道让魔力运行。调整结束,咒力线归位。 圣剑种类虽多,威廉尤其爱用帕希瓦尔这种量产剑的理由便在此。因结构单纯,调整时就容易有许多蛮干的应用方式。在战斗中还能调整敌意(Slayer)等级与抗性效果比例的圣剑唯此一种。还有,帕希瓦尔属于尺寸相对小巧的剑,这点年仅十四岁,手脚尚未发育完全的威廉同样要给予高评价。拚命点还可以像这次一样使出二刀流。 不过,其他准勇者都傻眼地表示:「独力调整圣剑根本是做不到的事。」无论威廉再怎么鼓吹帕希瓦尔有多好,也没有人愿意附和就是了。 那且不提。右手的帕希瓦尔暂时恢复功用了,但是左手的汀德蓝感觉也快要报销了。威廉重新上紧发条,提醒自己接下来应战时或许要谨慎点才行── ──同时,他全力向后飞纵。 彷佛足以灼伤眼睛的庞大闪光。 与其说是声音,感觉简直只能当成冲击来承受的轰然巨响。 强烈爆压让威廉产生遭到五马分尸的错觉。 「──唔。」 威廉使劲催发魔力,将能量集中于双脚。在五感全都靠不住的状态下,他只靠平衡感来辨别地面位于何方,并且蹬腿似的让自己站稳。 「咕哇……啊……呜……」 他用那种姿势呻吟了几秒钟,五感逐渐恢复。 受冲击挤压的肺脏又开始运作。 威廉无视于喉咙的轻微疼痛,全力深呼吸── 「艾米莎啊啊啊!你想杀了我吗啊啊啊!」 然后大吼。 「哎呀,什么嘛,原来你待在那里吗?」 有个女子翩然降落在与威廉稍有距离的地方。 年龄听说是二十岁;镶著荷叶边的长裙与战场毫不搭调;那副打扮似乎只要跑几步就会沾满泥土,她身上却完全看不出有沾到那样的脏污。 艾米莎‧霍德温。冒险者。登记等级为61,据说,这在现任的所有冒险者当中位居第二。 「不要小里小气地跟它们打啦。刚才我差点轰到你了吧?」 「那是差点跟敌人一起炸上天的人要对你抱怨的词!」 「什么嘛。反正结果你没事,敌人也清理得乾净溜溜,不构成问题啊?」 「那也是我才有资格说的台词!」 威廉一边吼,一边看向战场──曾经是战场的地方。 刚才他到处冲锋的地方,他拿著两柄圣剑不停奋战的地方,成了钵状的巨大窟窿。 敌人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绝大魔力爆炸后造成的产物。原本那远远超过了只身所能催发的魔力极限,不过似乎是靠著天生的特殊体质与杰出才能,再加上独创的魔力操控理论,才实现了这等破坏力。 威廉挥剑,挥剑,再挥剑,数到二十左右就停了,他觉得自己打倒的敌人应该有五六十个。然而,光是艾米莎在刚才一瞬间轰杀的敌人数量,应该就轻易超越了威廉累积的数字。 「……全被你炸光了啊。」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了吗?」 威廉在视野变得格外开阔的那块地方沉沉坐下。环顾四周。在开打之前,这里曾是崚线险峻而优美的山麓地带,还有草木扶疏的针叶树森林。然而,如今他重新放眼望去,崚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坑坑洞洞,原本是森林的地方到处可见被炸得掀开来的岩面。 「太破坏自然了。」 「什么嘛。先跟你声明,不是只有我害的喔!像对面山头还有那边的河流,都要归西尔葛拉穆负责。」 「……哦。」 西尔葛拉穆‧莫特。冒险者。等级58。 不带武器。更不用催发魔力。自愿只用徒手空拳的招式站上前线,公认的奇人兼超凡武术家。 威廉朝艾米莎指的方向看去。巨岩粉碎得有如沙粒,曾为瀑布的地方有著无数小溪流过。 「那全是空手弄出来的啊。身为魔力使用者,看到那种景象会失去自信呢。」 那种心情是可以体会,不过由你来说超令人光火。 「好啦。剩下的敌人有多少,你看得见吗?」 「呃~……凯亚负责的森林还剩一些,另外……啊,再过去还有一整群。」 艾米莎沿著威廉的目光追寻,「什么玩意啊?」她傻眼似的说。 「那是藤蔓类的树灵(Dryad),对不对?以树灵来说超大的耶。」 「八成跟之前一样,又是下咒让生态本身变质的产物吧。」 「嗯……恶心。」 动用概念窜改型的诅咒,真的得付出莫大成本。威廉认为对敌方阵营来说,那大概就是最强兼最后的底牌了。 而艾米莎只对那玩意儿拋下了一句「恶心」的评语。令人唏嘘。 「所以说,谁去对付那个?别找我喔,我不想靠近它。」 在艾米莎如此任性地讲完意见的下一刻。 天上浮现巨大光环。 「……啊~史旺要出手啦?」 威廉一边茫然地仰望那阵光,一边从行李拿出耳栓。 看不见的画笔洒下光芒,在蓝天画出像蕾丝一样精致的图样。 「他今天用的术式还真浩大呢。」 「毕竟拿咒迹对付已经受诅的敌人效果又不好。史旺想用硬碰硬的方式解决,下手才会比较重吧。」 如字面所示,咒迹刻印是在行使咒迹时用来当成触媒的图徽。要动用高阶咒迹,就需要复杂且大规模的刻印。 在战场上当然没有空闲特地张罗那种东西,因此绝大多数的咒迹师会事先将刻印刻在羊皮纸或黏土板,再因应状况来使用。 而史旺‧坎德尔要算在「绝大多数的咒迹师」的范畴之外。 他在需要行使咒迹时,就可以即兴创造出咒迹刻印。因此,无论是多么复杂而特别的咒迹,他一有需要就可以当场制造并加以动用。 即使在毫无绘图天分,连初阶咒迹都不会用的威廉眼中看来,也明白那有多玄。天晓得同道中人内心是何种滋味── 当威廉思索这些时,蓝天的咒迹刻印完工了。 他和艾米莎同时塞上耳栓,并且背对咒迹刻印闭上眼睛。 五秒钟过后。 两人睁开眼睛回头,就目睹原本位在眼前的山头被轰得足足小了一圈。 「太破坏自然了嘛。」 完全可以同意,不过由你来讲果真令人光火。 † 「嗨,少年。辛苦啦!」 慰劳之语甫落,凯亚‧高特兰就朝威廉抱了过来。 「欸,住手,会痛啦,好痛好脏好痛好脏!」 凯亚有别于艾米莎和西尔葛拉穆这样的怪胎,算是相当正常的冒险者。等级为39。她穿著锻造精良的铠甲来保护身体,挥舞出自名匠之手的剑来诛讨敌人。 常人要是被那种身经百战的剑士臂力使劲拥抱,背骨应该会瞬间折断。顺带一提,凯亚刚战斗完,还穿著被怪物的血溅得又黏又脏的铠甲。 「抱歉抱歉,我看你可爱就忍不住,好嘛?」 「别因为『忍不住』就对我使出必须用全副魔力防御的擒抱啦!」 「讨厌啦。正因为你懂得用全副魔力防御,我才敢抱不是吗?假如我对其他孩子做一样的事情,隔天就会变成悬赏的通缉要犯了。」 这个阿姨带著笑容瞎说什么啊? 「再说,你只有现在才这么可爱吧!毕竟你正在成长期,手脚到明年或后年就会发育变长,长成堂堂的男子汉。不趁现在多疼爱一下,不就太可惜了吗?」 是喔。真希望快点长大。 「那样的话,之后就轮到令郎喽。记得他现在三岁对不对?」 从旁边探头过来的黎拉插话。 「是那样没错。不过我老公反对让儿子拿剑耶。我明明想趁现在开始锻炼他的。」 「哎呀,那又是为什么?」 「他说他不会让小孩从事冒险者这种粗鲁的职业,要是力气输给老婆又输给儿子还得了。真是个伤脑筋的人。」 伤脑筋的是你。老公加油,我私下支持你。 「威廉老弟,你刚才偷偷在替她老公加油对吧?」 威廉被纳维尔特里看穿心思了。 「拜托你,就算察觉我有那种想法也别讲出来……唔啊,衣服惨兮兮的。」 经过作战还有艾米莎轰炸而变得又脏又有泥巴味的衣服,被凯亚刚才用铠甲贴上来,就多了一堆血渍。这模样半夜走在路上,保证会立刻被卫士追捕。 「浑身泥土耶。你没用蜃景步法吗,之前教过你了吧?」 「我确实学过了,也用过了。结果还是弄成这样。」 威廉气闷地回答。 纳维尔特里的故国所传之曲刀术一环。基础原理是靠著动作缓急来欺敌的技术,但练到炉火纯青以后,据说就能让己身化作蜃景,并躲过任何攻击。 「只要你练熟一点,连沙尘都可以闪掉。」 威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练不熟。 「我有练成喔!你看你看,衣服乾乾净净的对吧?」 闭嘴,黎拉。你那种才华是全天下凡人的公敌。 「好啦,你要回答『乾净』啊。把称赞的话保留在心里可不行。」 「对嘛对嘛,快说快说,老老实实地称赞我~」 你们两个都闭嘴。 ──这时候。威廉发现在稍远处,有个娇小的少年坐在怪物尸体旁边。 宽松的白斗篷下摆沾满了泥土与血,对方却好像没察觉。 「……你在做什么?」 威廉靠近询问。 史旺‧坎德尔……年方十二的天才咒迹师头也不抬地回话。 「调查诅咒的结构。作战过程中,感觉有点不对劲。」 「诅咒?」 威廉像是受了那句话影响,便催发魔力开启咒脉视界。 有复杂的咒力运行于怪物全身。威廉对这方面的学问不熟,并不明白咒力在什么形式下会构成何种诅咒。 「有哪里出问题吗?」 「这些家伙身上的诅咒,几乎都是同一套模式。」 史旺抬头,然后看向威廉这边。 「原本这种诅咒是类似量身订做的玩意儿。不依照对象个别下咒就会让效果变弱。因此消耗的成本高,也不适合大量制造。然而,看来这是克服了那种问题的诅咒。」 「……你的意思是,同一套诅咒可以用在任何目标上面?那种霸道的技俩不是瑟尼欧里斯的专利吗!」 「不,倒还没有瑟尼欧里斯那么夸张。也许这种技术才研究到一半,能够模式化的,仅限于内容单纯且变化量小的诅咒。比如让目标长角,单纯增加肌肉量,改变内脏数目或位置……」 「你说这才研究到一半,那将来会挺不妙的吧?」 「很不妙。假如不趁现在仔细扫荡创造这些玩意儿的组织,后果或许就严重了。」 威廉捂著太阳穴搜寻记忆,回想出原本忘记的那个名字。 记得那是叫……真……真世界……什么圣歌队来著……? 「真界再想圣歌队。」 对,就是那名字。 「好烂的名字。难记难写又丢脸。」 「会吗,我倒觉得品味不错。」 是喔,原来你的品味是那样。求你千万别用自己取的外号来自称,搞出那种事情,听的人会比你更羞耻。 † 当时,威廉‧克梅修十四岁。因此,照威廉自己的体认是在四年前;以现实世界的角度来想则是五百二十九年前;至于在这个梦境中,所隔的时间不过短短两年。 没错。从那之后只过了两年而已── 2.该守护的人 具体日期并不清楚,不过,〈十七兽〉就快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了。 然后,从那天算起,世界将在数日内灭亡。 目前纳维尔特里正在采取行动,要阻止那样的结果。哎,应该无济于事吧。世界会毁灭。历史是如此述说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虽说在梦境当中,要是丧命于此,或许对现实中的性命也会有负面影响。威廉他们应该趁著还没有和人类一起被〈兽〉所害,赶紧先逃离这个世界才对。 (……加把劲,找出哪里有异状吧。) 无论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是谁,照理来说,目的就是要让威廉和奈芙莲永远成为这里的居民。既然如此,在〈兽〉诞生导致众人丧命的那一天之前,对方大有可能采取某种浅显的举动来让他们屈服。只要认清那一点,要找机会逃脱也比较容易才对。 † 奈芙莲正在庭院的树荫下读书。 她就像平时那样,面无表情地将书本翻过一页又一页。 有几个男生聚在和奈芙莲稍有距离的地方。他们躲在树荫底下,偷偷摸摸地窥探奈芙莲的模样。 「那是在搞什么?」 威廉从窗口看著那副景象。 「要问的话,我觉得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啊。」 站在他身旁的爱尔梅莉亚不太端庄地发出「嘿嘿」的笑声。 「奈芙莲小姐很受欢迎的喔!她的个性文静,又有神秘感,身手也非常厉害。」 哎,说来是那样没错。威廉心想。毕竟她话不多,心思难以揣测,用剑技术更不用多提。 「身材那么娇小,却比等级8的我厉害多了。好令人受挫。」 似乎听见另一个人在讲话。威廉不予理会。 「所以喽,家里的男生都对奈芙莲小姐好奇得不得了。可以的话他们都想跟她一起玩。可是因为她散发出不太容易亲近的氛围,他们只好像那样等候搭话的时机。」 「……原来如此。她成了众人崇拜的漂亮大姊姊吗?」 「啊哈哈,对对对,就像你说的那样。」 奈芙莲成了大姊姊这件事颇令人发噱,不过笑归笑,任何人在晚辈眼中都是年长的。 「原来小家伙们也长到会在意那种事的年纪啦。有意思有意思。」 「话是那么说,爸爸,你有立场悠悠哉哉地调侃别人吗?」 爱尔梅莉亚坏心地笑了。 「结果,你有没有找到女朋友或结婚的对象呢?」 「啊~……」 一瞬间,威廉心里浮现珂朵莉的脸。 「……有个相当不错的女人,我和她经历过许多事,就向她求婚了。」 「咦?」 「哇。」 爱尔梅莉亚和另一个无所谓的家伙都愣住了。 「是……是喔,对方是我认识的人吗,该不会是黎拉小姐?艾咪小姐?还是你出乎意料地选了史旺哥?……不会是奈芙莲小姐吧?」 「反应太热烈了吧。而且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名字都莫名其妙耶。」 黎拉还不就那副德性,艾米莎已经有男友了,史旺是男的,奈芙莲则是小孩。以求婚的对象来说全都荒唐透顶。 「这么说来,爸爸,你以前有提过跟公主陛下见面的事……难道说……」 「你想到哪里去了啊?」 威廉出掌朝一脸开心地胡思乱想的爱尔梅莉亚头上轻拍。 「对方你不认识啦。她是个正直、做事拚命、温柔、爱撒娇、容易钻牛角尖,而且又笨又单纯又笨又单纯的人。」 威廉不觉得自己说得过火。他甚至想多强调一次又笨又单纯。 「……哦。」 爱尔梅莉亚凑过来看著威廉的脸庞说: 「原来如此,所以是臭味相投喽?」 「喂,你怎么会那样解读?」 「下次带她来家里嘛。我会尽全力当个坏心眼的拖油瓶给你看。」 「你喔……」 带珂朵莉来。让她见这里的小家伙们。 如果能那样做,不知道有多好? 珂朵莉和爱尔梅莉亚。感觉她们应该合得来。在类似环境中长大,有著类似烦恼的两个人,应当可以聊得相当融洽。 到那个时候,话题八成会以威廉‧克梅修的坏话为主……能轻松笃定这一点,倒有点遗憾就是了。 「啊,他们有动作了。」 威廉重新将目光转向少年们那边。 他们闹哄哄地挤到奈芙莲面前,嚷嚷著把玩具长剑塞给她,还牵了少女的手让她站起来,要她用玩具长剑跟大家比划。 「噢,真会拗。」 「因为他们根本不懂要怎么对待女生啊。和爸爸一个样。」 「欸,等一下。我可没有拙到像他们那样。」 「你们只是做法不一样,可是行为本身没两样吧。」 爱尔梅莉亚说的话让威廉微妙地难以反驳。他只好闭嘴。 铿。铿铿铿。玩具长剑互搏的声音顺著风传来。 「啊~你看你看,法尔可的脸红通通的。他在害羞耶。」 爱尔梅莉亚兴冲冲地将身子探出窗外,彷佛随时会用手指过去。 「哎哟,好可爱喔……」 兴奋得双颊泛红的她如此嘀咕。 「像爱尔梅莉亚这样才是最可爱的……」 威廉听见旁边有人在胡说八道。 「搞什么鬼,泰德,原来你在啊。」 「我在啊。还有请不要反射性地出脚踹人,拜托。」 「等级8的光是懂得防范就很了不起喽。下次我毫不放水地从你头顶扫过去好了。用你能够活下来就值得连升几级的那种腿劲。」 「意思就是不给人活路对不对!」 泰德在东拉西扯间,依然躲掉了威廉出的好几腿。威廉越玩越起劲,还试著逐渐加快速度。 「你们这边也一片融洽呢。」 爱尔梅莉亚莫名开心地看著他们互动的模样。 「所以呢,泰德,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呃,那个,我来看看状况,这阵子城里出了事情,我担心……唔哇!」 威廉用脚跟踹中泰德的侧腹。 痛得挣扎的泰德脸上仍露出开朗笑容。真有两下子。 「城里出了事情?」 「就……就是那个关于梦的传闻啊。你没听说吗?」 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 「这几个月来,半夜作怪梦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到处都有。而且大家梦到的内容都一样,还有人认为这肯定是某种预兆,风声都传开了。根据公会联盟(Alliance)下放给冒险者公会的情报,似乎在大陆上任何地方,一律都有发生这种作梦的症状。」 「……作梦是吗。」 在威廉看来,这里已经是梦中的世界。再听人扯到关于梦的事情,他只觉得乱复杂一把的,别无其他感想。 「而且,现在还多了一些情报。」 泰德一边揉著侧腹一边起身。 「最近不是常常出现原因不明的昏睡者吗?据说原本完全没有相关病史的人,忽然就一睡不醒了。」 「这样啊。」 「……对啊。现在有传闻认为,一睡不醒的原因就是作了那种梦。」 「……咦?」 爱尔梅莉亚微微地哆嗦。 「啊,抱歉抱歉。这没有什么好怕的啦,只是传闻罢了。」 泰德大概是隐忍著痛楚,他满头大汗地露出笑容。感觉只论骨气倒是可以认同。 「话虽如此,昏睡的人相较下不多,也许纯属偶然就是了。不过听到那样的传闻,难免会觉得担心嘛。所以喽,我今天才用确认大家平安当藉口来看爱尔梅莉亚……唔哇!」 啧,居然又闪掉了。眼睛挺亮的。 当威廉准备追击的瞬间,门铃响了。 「嗯,有客人?」 「啊,或许是最近新开的租书商。他那里都是艰深的书,我就说家里不需要,不过他每次有新书还是会带来推销。」 「好,我来应门。」 威廉举了一只手制止想去玄关的爱尔梅莉亚。既然要应付说也说不听的麻烦客人,与其让年轻女孩应门,由男人出面应该更合适。 「唔~那就交给你了,不过麻烦你别动粗喔?」 「你把我当成什么啦?」 「在许多方面都不知节制又没有常识的爸爸。」 哈哈,看来你很明白不是吗?既然得到家人理解了,接下来就让不速之客见识所谓的生死边缘吧。 威廉一边吱嘎作响地舒展肩膀,一边走向玄关。 门铃又响了一声。 「好好好,现在就开门。」 威廉握住门把,转动,打开。 「不好意思,我们家小孩对艰深的书──」 「嗨,威廉老弟。」 他与门外的访客四目相交。 来者长有胡渣的嘴边,贼贼地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好久不见,过得好吗?」 「……啊。」 威廉用手指扶额,忍住突如其来的头痛。 对喔。这家伙就是这种人。 「好久不见,纳维尔特里。托你的福,就像你看到的一样。」 威廉抱著挖苦的意思如此回答,被奚落的纳维尔特里却心情大好似的点头说:「那太好了。」 † 「哟,爱尔,你依旧是个美人胚子。」 「欢迎,纳维尔特里先生,你还是这么会奉承。」 「不不不,我这是真心话。美丽花苞将开出美丽的花。再过两年,你肯定会成为男人们无法置之不理的迷人淑女。有我做保证。」 「是是是。我信一半就好。」 「真不领情耶。不能把比例调高一点吗……?」 「……喂,你们俩都给我等等。」 威廉打断了讲起话来溜得很的两人。 「爱尔,原来你认识纳维尔特里?史旺他们就算了,我可不记得有带你见过这个满脸贼笑的胡渣男。」 「他最近不时会来看看家里的状况。你们是同伴对吧?」 「……纳维尔特里。你这是什么意思?」 「唔~最近我常奉教会的使命来这一带。想到尼尔斯前辈或你说不定在这里,我就试著来拜访了。虽然你们大多都不在,幸好今天有遇到你。」 纳维尔特里一脸无辜地讲出这种好话。 他会专程来找尼尔斯前辈──就是指那个臭师父──那种怪人,还真是奇特的家伙。自己被拿来跟那个师父相提并论,更让威廉有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后来,我的重要目的当然就变成来见这位小淑女喽!」 「好,纳维尔特里,跟我到外面去,你想在墓志铭上刻什么尽管说。」 「别这样啦,爸爸……对不起喔,纳维尔特里先生,只要是跟我们有关的事情,我们家爸爸都开不起玩笑。」 「我可没有开玩笑。」 「我也不打算当玩笑带过。」 「哎哟,都叫你们别这样了。」 爱尔梅莉亚鼓起腮帮子。 「不扯那些了,既然今天能见到威廉老弟,我有事相求。」 「哦?」 威廉彷佛听见自己板起脸孔的声音。 「可是前些日子,你好像才说过不能把背后托付给我?」 「当然了,我这趟来不是为了那件事。」 威廉讲话卯足了尖酸劲,对方却用装蒜的脸色回避。 「今天要谈的跟那是两回事。最近原因不明的昏睡者正在增加,你有没有听过这个传闻?」 喔,那件事情啊。 难不成就是刚才在话题中聊到的传闻?威廉朝泰德瞥了一眼。 纳维尔特里在成为准勇者之前,似乎用冒险者身分闯出了相当大的名气,在部分冒险者之间几乎已是口耳相传的传奇性人物。而且泰德好像也包含在「部分」当中,他的眼睛从刚才就闪闪发亮。 威廉有点不是滋味。欸,一样是面对准勇者,你对待我的态度未免差太多了吧?威廉难免有这种想法。 「……嗯。只论有没有听过的话,我有。」 刚才聊到的就是了,这点威廉不说。 「那就好说。幕后黑手是真界再想圣歌队。」 ……啥? 「哪门子的组织啊!感觉像年轻气盛才会取出那种要不了几年就后悔的名称。」 泰德口中冒出似曾相识的感想。 「说穿了,就是具备军事力的邪教组织。我和威廉还有愉快的伙伴们在前年曾经扫荡过那帮人。可是,看来他们最近又死灰复燃了。」 「……那些人的研究,是将咒术转用为兵器吧?为什么会跟无差别的昏睡事件扯上关系?」 「我不清楚详情。不过,可以想见那应该是他们正在进行的研究的一环。换句话说,就是在研发随机挑选目标仍可收得十足效果的诅咒。还有,他们更一并在研发能将其散播到超广范围的技术。」 威廉背脊冒出一阵寒意。纳维尔特里话说得简单,然而那要是真的实现了,就是足以轻易毁灭世界的技术。 ……啊,不对。 仔细一想,问题有如此规模是合情合理的事。 毕竟依史实所载,在这之后,世界确实毁灭了。威廉不明白这事与〈兽〉的诞生有何关联,但那项最尖端的荒谬诅咒技术想必脱不了关系。 「帝国议会认同事态的危险性,就先委托公会联盟调查了。据说这种状况几乎发生在大陆全土,不过调查范围仍划定在帝国领内。所以喽,我想寇马各市的冒险者公会也马上会接到调查的委托。」 泰德顿时动了动耳朵。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哎,其实是赞光教会表示,希望能派一名准勇者辅助寇马各市进行调查。照这样下去,差事似乎会被交到我头上。」 ──不对劲,威廉心想。 冒险者与勇者联手并不算多稀奇的事情。讨伐极度危险的自生怪物时;摧毁向四周散播瘴气的地下迷宫时;面对非克服不可的巨大阻碍时,有能力挑战的人自然会联手。先前讨伐星神时,艾米莎、凯亚、西尔葛拉穆三位冒险者就协助过身为正规勇者的黎拉。 不过,那基本上都属于要大战一场或摧毁些什么的任务。换成不确定是否会发生战斗的其他种任务,勇者根本就无能为力才对。 (哎,无所谓啦。) 反正要干活的是纳维尔特里。 他到这里应该是为了把工作推过来吧?想得美。 「有工作真好,那你用心干活吧。」 「哎,别那么说,能不能替我接手,这是为了帮助有困难的人喔?」 「有困难的人是你。」 「话是那么说没错啦。」 纳维尔特里搔了搔后脑杓。 「别看我这样,我现在挺忙的喔。不开玩笑,目前我参与的使命,已经演变成难保不会关系到世界存亡的问题了。」 应该也是。如今〈十七兽〉已接近完成,假如无法阻止真界再想圣歌队的野心,世界就会毁灭。 倒不如说就是无法阻止,结果毁灭了。 威廉对此心知肚明。 「……呃,不好意思。我能不能说些话?」 面对那种称不上会话的互动,爱尔梅莉亚从旁插话了。 「你们谈的是睡著后就醒不来的那些人,或许作的都是同样怪梦那件事对不对?」 「我有听说那回事。虽然还无法证明前后症状有因果关系,但可以料想的是,那个梦大概与我们所谈的诅咒渗透度有关。」 「请问,有人晓得那是什么样的梦吗?」 「这个嘛。据说是待在周围所见尽是灰色沙原的梦,特徵在于心情会觉得说不出的怀念。」 爱尔梅莉亚看向泰德。泰德点了点头。 「……爸爸。」 这会儿,她脸色不安地色朝威廉看过来。 「怎样?」 在现场所有人的瞩目下,爱尔梅莉亚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从以前就常常做那个梦,怎么办?」 「──────喂。」 威廉以几乎穿破地板的气势泄气地垂下肩膀。 「哈哈哈,用不著担心啦,爱尔。」 纳维尔特里居然开朗地拍手说: 「像这种事件,在场身经百战的勇者立刻会替你解决。」 「被资历远比自己久的人这么说会觉得很不爽耶……」 威廉猛搔脑袋。 这里是梦境。这个爱尔梅莉亚是冒牌货。他明白。他自有分寸。 然而,即使如此。 这个女孩有爱尔梅莉亚的模样,会用爱尔梅莉亚的嗓音讲话,会用爱尔梅莉亚的笑容叫他「爸爸」,若要威廉‧克梅修拋下她不管── 「我知道了啦。」 当然办不到。 「混帐东西。我接手总行了吧,这差事交给我啦。」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满面笑容。让人想用全力痛扁。 「──这样做,并不只是因为我想偷懒。和冒险者公会联手作战,你活著的事情就会透过公会联盟在大陆上传开吧?」 纳维尔特里闭上一边眼睛。他应该练习过不少次,媚眼拋得漂亮。 「听说你没回来,大陆上有许多人都感到难过。我不会叫你跟所有人打照面,至少报个平安让他们安心吧。」 「那倒是……」 当然,威廉并不是没有考虑过那些。 但无论是操心或安心,一切都只是梦里的错觉罢了──想到所有事物立刻就会消失无踪,他实在没有实行的意愿。 「……话谈到这个份上,我是不太想问啦。黎拉现在怎么样?」 「啊~」纳维尔特里有口难言似的沉下脸色。「和星神的那一仗,让黎拉十分耗弱。后来她一直都待在帝都的施疗院。」 「是吗。」 威廉原本把这当成无关紧要的事情。 冒牌的世界,冒牌的黎拉。而且有别于爱尔梅莉亚,既然那个冒牌货人在帝都,威廉就连她的脸也见不到。 哎,即使如此,无论形式为何,既然那个感觉杀也杀不死的天才姑娘曾经多活了一阵子,或许就可以当成好消息。 「嗯,果然你会在意她吗?」 「以普罗大众的标准,我姑且把她当成以前的同伴来在意。」 「你又来了。不用害羞啦,爱有时候救得了世界,有时候救不了。」 威廉被纳维尔特里拍了拍背后。 「就这样喽,爱尔有我照料,安啦。别担心,我好歹有等她成年再说的分寸。」 威廉握起拳头。 由那位西尔葛拉穆‧莫特亲传,威力稍加猛烈的突击架式。 「……我懂了,我懂了啦,你把右手放下来。我记得喔,那是龙烂劫鼎的起手势对吧,之前你在打倒锈龙(Rust Dragons)时用的招式吧?中招后超痛的对不对?整个人都会被揍飞对不对?」 疑似从顽皮小孩身边解脱的奈芙莲一进屋里,就满脸不可思议地偏了头。 3.自称的女儿与自称的宠物 爱尔梅莉亚‧杜夫纳在作梦。 无穷辽阔,无穷空荡的灰色大地。 偶尔会有不知名的兽,从视野一隅缓缓地穿越而过。 刮起的风在耳里留下奇妙的旋律。 那应当是奇妙的光影。 然而,她的心情却不可思议地安详。 何止如此,内心甚至有种怀念感。 啊,对了。这就是我们的所归之地。我们应有的面貌。 如此呢喃的声音,在耳里深处不停歌唱著── † 爱尔梅莉亚醒来了。 心脏正发出聒噪的跳动声。 她又作了那个梦。从小就反覆作过好几次的梦。 那并不算恶梦。内容既不阴森也不血腥。她在梦里看了莫名其妙的景物,有了莫名其妙的感触,如此而已。 可是,那种感觉……在梦中感受到的那种安详,好可怕。彷佛自己变得不是自己,还不觉得反感,让爱尔梅莉亚无比畏惧。 明明这阵子都没有再梦过了。 在老家时,她大约半年会梦见一次。丧父住进养育院以后,变成大约一年梦见一次。到最近频率又变得更低了。因此,她放心且疏忽了。 「会醒不来的诅咒吗……」 泰德和纳维尔特里所说的事件,让爱尔梅莉亚的不安加剧。尽管并不是作梦就会受诅咒,他们也表示根本还不确定两者是否有因果关系,但她就是会怕。 ──明天也要早起,得躺下来继续睡才行。 想是这么想,一度亢奋的心脏却迟迟不肯静下来。感觉闭上眼睛似乎又会看见那不可思议的光景,连眼皮都久久无法阖起。 「……呼。」 不行。就算继续在床铺里翻来覆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喝个水换换心情吧。 这么想的爱尔梅莉亚走下床,披上开襟毛衣。 身体微微地打了哆嗦。 暖炉的小火劈劈啪啪地燃烧著。 爱尔梅莉亚来到客厅,就发现有女孩子睡在沙发上。对方似乎是读书读到一半输给睡意,不小心睡著了。疑似由别人帮忙盖上的毛毯,已经稍微脱落。 「奈芙莲小姐……」 那个少女是个准勇者,听说是威廉的后进。 据说她生在遥远的国家,因此对帝国用的语言并不熟,然而她十分用功,短短几天就变得能跟人做简单的对话了。「因为文法类似,学起来轻松。」尽管当事人如此解释,就算那样,爱尔梅莉亚仍觉得事情还是有限度。难道所谓的勇者都像那样吗? 不过,如今对方捧著书缩成一团睡觉的这副模样,只是个孩子。 爱尔梅莉亚试著轻轻抚摸那灰色的头发。轻柔温暖,是小孩子的头发。 她又稍微动了手指,想戳看看那貌似柔软的脸颊── 「……不行不行。」 爱尔梅莉亚打消了念头。 「毛毯,对,不重新帮她盖毛毯会感冒。」 当她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准备拿起毛毯时。 奈芙莲睁开眼睛。 「……爱尔梅莉亚。」 「咦,吵……吵醒你了吗?」 「唔……」奈芙莲睡眼惺忪地望向四周。「刚才,我睡著了?」 「对不起喔,我只是想帮你重新盖毛毯。」爱尔梅莉亚撒了小谎。「既然你醒了,还是到床上睡觉比较好喔。再说今天晚上满冷的,睡沙发会感冒。」 「嗯。」 奈芙莲点头,却没有起来。她似乎睡迷糊了。 「……我打算喝点茶,奈芙莲小姐要吗?」 「嗯。」 依旧像是睡迷糊的奈芙莲又点头。 感觉像小狗狗呢,爱尔梅莉亚心想。 因为如此,奇妙的茶会在半夜开始了。 爱尔梅莉亚试著冲了据说有舒缓神经等相关功能的香草茶。之前被别人推荐,她才会买下连名称都不晓得的茶叶,不过在这种夜晚二人共享正合适。 茶点则是饼乾。她藏在橱柜里面的珍品。 大概是因为怕烫,奈芙莲忙著朝杯子吹气。 「奈芙莲小姐,你跟我们家的爸爸是什么关系?」 忽然间,这样的疑问从爱尔梅莉亚口中冒了出来。 说出口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用了责备的语气。 「……对不起,我问的方式错了。呃,我并不是怀疑你们有不纯的关系,该怎么说呢?」爱尔梅莉亚没办法顺利找到词汇。「听说你是他身为勇者的后进,可是,感觉不太像只有那样。」 没错。爱尔梅莉亚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子时,就不可思议地如此认为。 奈芙莲相当受威廉重视。 可以感觉到,奈芙莲本身也重视威廉。 而且,他们俩对彼此的态度,即使在旁人眼里也相当自然。 虽然说,那看来并不像男女间的恋爱情愫或类似的感情就是了。 「唔……」奈芙莲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是宠物。」 宠物。 又是个出乎意料的词。 原本带著暧昧笑容的爱尔梅莉亚,顿时变成严肃脸色。或许,这是得把爸爸也找来问个清楚的状况。 「因为让威廉独处,他好像就会崩溃。为了避免那样,待在他身边是我的任务。保持会稍微妨碍威廉的距离感,这是我最近学到的绝活。」 「啊……是……是那种意思喔。」 宠物两字让爱尔梅莉亚有了一些偏激的想像,不过,看来对方似乎是把这个词当成「比较亲昵的朋友」来用。 她宽心地放松了表情。 由于彼此能像这样正常对话,差点让人忘了奈芙莲才刚学会这里的语言,词汇量应该也不够。她的遣词会这么耸动大概就是起因于此,爱尔梅莉亚如此做了解读。 「不过。」 奈芙莲落寞似的微笑。 「威廉在这里比较不一样。不太会给人快崩溃的感觉。」 「……是那样喔?」 爱尔梅莉亚不晓得威廉在养育院之外是何模样,没办法比较。 「大概,他已经不需要我陪在旁边了。」 「……是那样吗?」 爱尔梅莉亚熟知威廉在养育院里是何模样,便觉得对方说的有些不对。 「因为爸爸就是那样子,我觉得他肯定又会离开这里,然后跑去某个地方。到时候我也没办法跟他一起去,说不定,他到时候又会像你说的那样变得快要崩溃。」 她又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香草茶。 「奈芙莲小姐,那种时候大概就只能靠你了。呃,虽然爸爸是那么的窝囊又不中用,还请你多多关照他。」 「……爱尔梅莉亚。」 对方朝她露出有些讶异的脸色。 爱尔梅莉亚对于自己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也觉得有一点点意外。 「嗯。到时候包在我身上。」 奈芙莲微微地,却也莫名有劲地点了头。 茶会结束,茶具收拾完毕。爱尔梅莉亚回到房里。 (爸爸的身边,好像依然有许多出色的女性呢。) 她匆匆钻进床铺。离拂晓的时间已经不多,然而,这次她觉得似乎能一觉安眠了。 4.冒险者们 原本所谓的冒险者,大部分都是没接受过像样训练,而且有勇无谋又爱作白日梦的一群人。 他们的生活当然不稳定,在社会上的信用也几近于无。顺带一提,挑战自生怪物或其他鬼东西时的生还率也低得吓人。 冒险者公会则是那些冒险者的互助组织。其存在相当普遍,在大陆全土,还算繁荣的城镇里往往会有一个以上独立核算经营的公会。 而公会联盟,就是位于各地的公会为了进一步互助而成立的上层组织。 由他们普及于世的等级系统与各种制度,让原本只是有勇无谋又爱作白日梦的冒险者们变成了经过训练的探索者。过去无异于烂赌局的冒险者收入在某种程度内稳定下来,过低的生还率也多少提高了。 † 「勇者……」 「是勇者……」 「居然有勇者……」 排斥归排斥,还是会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视线中蕴含的感情,交杂有嫉妒、憎恶与憧憬的色彩。 (虽然我早习惯了,待起来就是不舒服……) 威廉硬忍住想叹气的情绪,然后环顾四周。 寇马各市仅此一间的冒险者公会入口。宽广空间里聚著十几名男女。 所有人都用充满复杂情绪的目光望著威廉。 (我们还真是惹人嫌啊。) 威廉装蒜似的苦笑。 毕竟这些冒险者在社会上普遍受到的待遇,只比流氓无赖好一丁点。另一方面,勇者则为了守护名为人类的种族,始终站在与异族作战的最前线,堪称英雄中的英雄。至少社会上的观念就是如此。 顺带一提,就算立场反过来,仍会有类似的怨言。勇者阵营基本上无法自己挑选战场。他们扛的招牌固然光彩,然而简单来说,勇者就好比受聘于赞光教会的佣兵团。作战不允许败北或逃亡,只能奉命而战并一路获胜。从那样的角度来看,冒险者的过活方式无疑显得既自由又悠哉。 以上不过是分别举出一例而已。除此之外,两者之间仍有许多造成摩擦的理由。因此,除了熟悉双方立场的纳维尔特里属少数例外,基本上冒险者与勇者是关系恶劣的。 「所以我才不太想来就是了……」 威廉想起自己身为无徵种,而在二十八号悬浮岛备受冷眼看待的那段时期。他飘开目光,并且无奈地轻轻叹息。 「……威廉‧克梅修大人。」 柜台的姑娘声音有些发抖地唤了他的名字。 「身分验证结束了。我们认定您是隶属赞光教会的准勇者。而且,我们要央请您协助这次一连串的任务。」 「呃~好啊。我全力配合。」 「那……那么,先麻烦您填写这份文件。」 「慢著慢著。别用那种方式讲话。」 威廉甩了甩手强调: 「只是将小酒馆改装过的公会,总不可能从平时就这么官腔官调的吧。我现在是帮手,也是伙伴。用正常方式讲话。当然──」 他转头又说: 「──假如有话想讲,就别用眼睛看来看去,直接开口告诉我。」 有十几个人一起把目光转开了。在这种情况下。 「……也对。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只有一个男子仍直直地朝威廉这边看过来。 黑皮肤的大汉从椅子上缓缓起身。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彷佛每步都要踏得扎扎实实。男子的体格实在壮硕,一瞬间,威廉还以为他是巨人族。不可能有那种事。对方是人类。 男子的步伐看似随便,但并非如此。光从体重转移与重心分配来看,至少这人不是门外汉。威廉有些佩服。 「你刚才说得没错。这里是小酒馆改装成的公会,说不上多正派。掉一根汤匙都能让人互相打起来。有的日子,在拘留所或施疗院过夜的人甚至比回家的多。我们公会就这套作风。」 「哦。」 这段吓唬人的词还真廉价,威廉心想。 口才顶多比三流混混拿常套句叫嚣好一点。坦白讲,正因为威廉才刚赞许对方的身手,心里不免感到失望。 哎,即使如此,以流程而言并不坏。 组织高层决定要底下的人联手。凭这种理由叫人和睦相处是有困难的。像勇者与冒险者这样本来就相处尴尬的关系自然更不在话下。 至于要解决这种情况,最好的方式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能顺便出拳相向更好。当然,要是害对方丢光面子就没意义了,威廉八成得巧妙地放水。 眼前的男子看起来还算顽强。下手重一点似乎也无妨。威廉自己要怎么挨打才能将受伤演得像,反而才是问题……不知道稍微咬破嘴巴能不能混得过去。 「所以喽。」 男子把原本直直瞪著威廉的眼睛转向旁边。 「你别把小朋友带进来。我们这里禁止未满十五岁的人进出。」 「…………唔?」 「何况你带的是看起来这么乖巧的小女孩。我不知道你带她到处晃是什么居心,但是这样对教育不好吧。」 奈芙莲微微地偏头。 「呃~」 威廉朝公会里看了一圈,在场有一半人把眼睛转开,剩下的全都点头附和。 「啊……对喔,确实有道理。不好意思。」 「要道歉,你应该向旁边的小姑娘说才对。」 「好……好的。抱歉,莲,你能不能在外面等一会儿?」 「嗯。」 奈芙莲乖乖点头以后,就快步离开公会了。 † 三十分钟后,在绕行寇马各市内的公共马车上。 马车车厢为四人座,目前全都坐满了。 奈芙莲眼睛发亮地望著景色逐步往后飞驰。 在妖精仓库座落的六十八号悬浮岛提到车子,顶多只有手推车。并没有可以载著人高速奔驰的代步工具。因此,对于在六十八号岛上长大的奈芙莲看来,随著车轮喀啦声响流向后方的景色本身应该就是新鲜事。 (对她来说,这大概分在与飞空艇完全不同的类别吧……) 假如奈芙莲有尾巴,肯定正左摇右摆地甩得起劲。她的心情好得让威廉有这种想法。连马车跑在别无可看处的寇马各都这样了,不晓得带她到帝都又会如何? 接著,威廉将目光从奈芙莲身上转到前面。 眼前的泰德正在捧腹大笑。 「……有那么好笑?」 「那当然喽。哎,我也好想看现场耶。要见识威廉先生气势输人的样子,往后应该好一阵子没机会了。太可惜啦~」 泰德从听过刚才在冒险者公会发生的那一幕之后,就一直是这副德行。 受不了,真想扁这家伙。 「我太小看寇马各的安逸程度了。没想到连公会里都成了温馨世界。」 「那是没办法的事啊。」 泰德一边擦著眼泪之类的一边说: 「毕竟这附近没有地下迷宫,也没有强悍的自生怪物栖息。真是粗人就会立刻迁籍到相关差事多的别市公会了。目前在编的人员总归是常识分子居多。」 「常识分子就别当冒险者了,去做正常工作啦……」 「因为他们也有浪漫情怀或野心嘛。」 真亏有这种麻烦的常识分子。 ……唉,也罢。威廉不想将丢脸的事情一直放在心上。 「话又说回来了,你啊,真的是准勇者吗?」 在泰德旁边,有搭乘这辆马车的最后一个人──身穿单薄红色皮甲的女子正朝著威廉打量。 对方年纪比威廉略长,顶多二十出头。尽管威廉对遭受好奇目光这件事已经习惯了,然而被年龄相近的女性靠得这么近,难免有些不自在。 「体格瘦弱,整张脸一副发呆样,还说自己连专用圣剑都没有。」 她瞥向威廉身旁的奈芙莲。 「何况你来工作居然还带著小孩。把这些全部算进去,你看起来一点本事也没有嘛。」 对于自己的外表缺乏霸气及魄力这一点,威廉自己也十分清楚。 「哎,我常被这么说。」 「嗯。答话也没有半点霸气。不行啦,这年头的男人,事事都被动可争取不到任何东西喔?」 「……嗯,对啦。我有深刻体会。」 嗯嗯嗯嗯──女子蹙眉。 「你真的没有勇者风范耶。我之前见过的勇者可不是这样。该怎么说呢,那个人非常自负。感觉会爽快地说出『要作战统统由我来,弱者退下』之类的话。」 「啊~……」 准勇者的人数恒常保持在三十人左右。基于工作性质,当中的面孔满常替换。此外,几乎所有人都经常转战于大陆各地,因此就算同为准勇者,彼此相识的人仍然有限。 在这前提下,威廉无意间想到。过去的准勇者当中,好像确实有那样的家伙。 「我知道那个人没有恶意,实际上他就是比我们强多了,不过,你不觉得他那样很让人火大吗?对不对?」 被要求附和的泰德含糊地耸肩说:「就是啊。」 「所以喽,听说这次也要跟准勇者一起工作,我就做了心理准备,反正来的八成又是个令人火大的家伙。实际碰面却发现是这样的乖乖牌。你说,你要怎么弥补我心里这种落空的感觉?」 「那算我的责任吗……?」 「假如不是你的责任,那要谁负责?」 谁都无所谓吧,管他的。 「准勇者也是人,麻烦你接受人有百百种。」 「唔,你说话真不讨喜。」 马车的车轮似乎辗到了小石头,车体「匡」地大幅摇晃。 「好了好了,卢季艾前辈和威廉先生,请你们点到为止,差不多该谈正事了。」 泰德轻轻拍手。 「谈正事可以,但是由你来主持就让我觉得不爽,席欧泰小弟。」 「说得对,我只要看泰德摆架子就会火大。」 「拜托你们别在这种事情上面一鼻子出气啦。我做个确认,这次的工作是要运送昏睡男性到市营施疗院,没错吧?」 「嗯,对啊。」 被称为卢季艾的女子轻轻点头。 「他名叫奥德勒‧N‧葛拉希斯。四十七岁,是个油漆工。和小两岁的妻子住一起。从陷入昏睡到今天已经第三天。据说是前天早上,太太跟平常一样去叫他起床时发现的。」 有鸽群拍翅从马车旁边飞过。 「呃,卢季艾前辈,我有问题。」 泰德举手。 「那位奥德勒先生之前作过怪梦吗,有没有相关的传闻?」 「有喔。他好像跟太太提过好几次,自己曾作了有趣的梦。放眼望去,尽是灰色的辽阔沙漠景象──」 威廉稍稍垂下目光。爱尔梅莉亚也说她梦过那样的景象。 此外……虽然不知道与事件有没有关联……威廉和奈芙莲对那样的景象也相当熟悉。而且,他们不是在睡梦中,甚至也不是在这个梦境里的世界(唉,真令人混淆),而是在现实世界里实际见过。 「──那片沙漠中,还有见也没见过,像野兽一样的生物在徘徊。」 这也跟爱尔梅莉亚的证词一致。 此外,也跟威廉他们在现实中的体验一致。 「──另外,据说他在梦里有听见类似歌声的声音。」 「歌声?」 威廉不由得提问。在他所知的大地,即使有灰色沙漠以及〈兽〉横行于上的身影,也没听过有什么歌声。 「没错,歌声。旋律和歌词都想不起来,但他确实记得是歌声。」 卢季艾说到这里,就朝手边的笔记瞄了一眼。 「然后呢,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奥德勒先生对于那片沙漠、野兽还有歌声,都觉得怀念无比。而且第一次不如第二次,第二次不如第三次,那种怀念感似乎一次比一次更强。」 「你觉得他的梦和昏睡诅咒有关吗?」 「谁晓得啊。从现状要怎么解读都可以,正因为如此才什么都说不准。只要让施疗院好好检查过,就会多一点置喙的空间吧。」 说完,卢季艾把目光转向威廉。 「好啦,身经百战的准勇者先生,听到这里,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然后坏心眼地问。 「这个嘛。帝国、公会联盟和赞光教会,都握有被视为诅咒元凶的真界再想圣歌队将根据地设于何处的相关情报。」 「咦?」 「啥?」 两名冒险者一块发出了糊里糊涂的声音。 「为什么会扯到那上面?」 「昏睡事件在大陆全土都有发生。尽管如此,公会联盟却只在帝国内著手调查。赞光教会则派准勇者来寇马各市协助调查。帝国和公会联盟都接纳其做法。这套流程明显不自然吧?」 威廉继续对满脸呆愣的两人说明。 「他们三者应该共同拥有足够的情报来预测真界再想圣歌队会以武力抵抗,也有足够的材料来为这项预测背书。」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勇者就是为了守护广大人类而战的。至少赞光教会是如此宣传,为了让世人相信那一点,他们用了许多手段。 而赞光教会在这次的案子专程派勇者来干预。表示教会方面几乎有十足把握,认为这场仗会演变成全人类的规模。既然帝国和公会同盟都接受赞光教会插手,他们大有可能也具备相同的把握。」 顺带一提,暗中调查真界再想圣歌队的纳维尔特里会停留在寇马各这里,早已经可疑至极。何况,威廉还在天上从史旺──大贤者那里听过。研发〈兽〉的那帮人是以帝国边陲的小镇做为巢穴。 虽然他实在不能连这些都告诉眼前的两人。 「等……等一下喔?」 威廉被打断了。 「咦,刚才那是开玩笑的吧!我没听说这是那么危险的委托耶?」 「那之后就要向公会拗补贴啊。」威廉看向窗外说:「我以前接触过的冒险者,大多都会这样做。」 「……威廉先生,说这个也嫌晚了,但你真的是准勇者耶。」 泰德一脸像是有所醒悟的表情。 「怎样,你有什么意见吗,泰德?」 「呃,我只是觉得平时亲近的人露出意外一面,感觉有点难以置信。」 「我可不记得自己成了跟你亲近的人。」 「那我已经有打长期战的觉悟了,我会慢慢设法克服。」 「跟你说不通耶。」 马车停止。 「──好像到了。接下来要用走的喔。」 话还没说完,泰德就打开马车厢门,跳到石版道上了。 (……真界再想圣歌队吗。) 威廉试著在内心默念那个让人怀念又忌惮的名称。 那帮人毁了大地。事到如今,那已经没办法挽救了。假设威廉就算能在这个世界设法击溃他们的野心,早已灭亡告终的现实世界也不会因而复苏。基本上为了找到从这个世界逃脱的出口,威廉他们原本就打算坚守观察者的立场。既然如此,对于这个世界的历史就不该过度干涉。威廉明白。他明白这个道理。 明知如此,威廉会接下这种差事,是因为一向坚强的爱尔梅莉亚难得露出怯弱脸孔。绝不是因为他被纳维尔特里诓了的关系。 (哎……走到这一步,就认真追查看看吧。) 过去扫荡那些人时查过的情资,还有接下这次委托得到的说明,已经让威廉掌握到关于那些人的基本资讯。 他们是从赞光教会衍生的宗教团体。双方共有基本的典籍,在教义上也无多大差异。要提到那些人怎么会养出兵力和帝国作对,似乎是因为真界再想圣歌队的教义多添了一句「这个世界原本应有的姿态并不像现在这样」。他们听从其教诲,始终致力于剿灭错误的世界,想将正确的世界带给众生。 对于生活在世上的万物来说,那就是在添乱。 添乱到最后,他们真的重绘了世界的面貌,因此实在叫人头痛无比。 从公共马车的停车处,要到那个叫奥德勒来著的家,仍稍有距离。 四人悠哉地走在位于寇马各东侧,街容略为杂乱的住宅区。 「……哦。」 威廉在路边发现卖烤栗子的摊贩。 寇马各市近郊的森林中也有许多栗子树。只要将从那里搜集捡来的栗子直接烤过,然后用旧报纸包起来提供给客人,就是一笔几乎不费成本的生意。每年到了秋天,这种摊贩就会出现在市内各个角落,散发出美味的香气。 到了冬天,摊贩数量便大幅减少,但不至于完全消失。它们偶尔就会像这样冷不防地出现,挑动行人的食欲。这对镇上居民来说是年复一年的景象,对威廉来说则是两年不见的乡镇风情。 威廉向三人交代「你们等会儿」,接著就跑向摊贩。确认火堆上有多少栗子以后,他点了四人份。刚烤好的栗子被旧报纸包起来交到他手里。威廉收下东西,赶回等他的三人身边。 「我觉得已经不是栗子的季节了耶?」 「别在意,只是我想吃罢了。」 威廉像用扔的一样,将包好的栗子递给等著他的三个人。 「会烫,所以要小心喔。」 奈芙莲默默点头并打开包裹。 「烤过的……树果?」 「无论过程如何,既然来到这个季节的寇马各,就没有不吃这东西的道理。」 威廉说著,自己马上就抓了一颗来吃。好烫。 虽然说已经过了秋天的时令,好吃的东西就是好吃。 (──冬天吗?) 忽然间,威廉想到一点。 (这么说来,离我的生日不远了。) 生日快到了也不代表什么。就算威廉‧克梅修在这个世界迎接了出生后第十七年的日子,和目前人在这里的他也没有多大关系。现实中的威廉已经超过五百岁,他总觉得对自己的年龄没办法认真看待。 ──奶油蛋糕。 ──我满喜欢你烤的奶油蛋糕。拜托你在我下次过生日时,也烤个特大号的。 啪哒。 威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抓栗子的手因而停下。 (……对了。) 对他来说,那是没有守住的约定。 长年以来扎在心头上,拔不掉的刺。 威廉和珂朵莉互许新的约定。而那个约定,他们都守住了。刺扎在心中的痛因而消失,差点从威廉本身的记忆中变得淡薄。然而。 对于在这里的爱尔梅莉亚来说,并非如此。 由她看来,从约定的那一天,还没有经过多久的时间。他们的约定并没有成为过去才对。因此,威廉的生日近了,就代表屡行约定的日子也近了。 「她……」 在威廉的意识后头,有异样感被触动了。 某个地方有问题。明明有这种感觉,他却想不到是哪里有问题。 「……威廉先生,你是个怪人耶。」 泰德一边朝自己的栗子吹气,一边说出这种话。 威廉从思索中被拉了回来。 「为何突然这么说?」 「呃,我以为刚才应该只有我会被排挤,还得听威廉先生奚落:『没你的份啦。』因为我这么自然就拿到一份,才觉得有点讶异。」 啊。 「……原来你都没想到啊。」 「该怎么讲呢,不是那样。我这么做的意思是你想吃栗子,就得对我们家女儿死心。」 「奇怪,话可以那么说吗?假如我答应,爱尔梅莉亚就会变成比烤栗子还不值的女生喔?」 唔唔唔。 「你口才变好了。」 「因为威廉先生说来说去还是愿意听人耍嘴皮子嘛。其实我拌嘴也有得到成就感。」 「你的性格倒是变得恶劣了。」 「没办法直来直往谈恋爱,性子就会拗啊。」 哈呼哈呼哈呼。奈芙莲似乎是不小心把热腾腾的栗子直接塞到嘴里,变得脸红耳赤地眼睛直打转。「这个小朋友搞什么?」卢季艾一边嚷嚷,一边跑到旁边的公用井口取了水过来。对对对,没吃惯的人都会闹一次这种笑话,威廉冒出温馨怀念之情。 「──欸,泰德。我问个怪问题。」 「怎么样?」 「万一……」威廉有些犹豫。「……我远征没有回来,你能不能代替我让爱尔梅莉亚幸福?」 当然喽!怎么了吗?难道近期内有远征的规划吗!那样的话,请务必包在我身上!啊,虽然这是以后的事,不过我们可以用威廉先生的名字帮小孩取名吗? 威廉以为对方会如此回答。 「我不要。」 「……嗯?」 「那我才不要。就算是假设,我也不愿意去想。」 「为什么,你不嫌我碍事?」 「当然碍事啊。我常常希望挡人情路的威廉先生赶快被马踹开。可是那码归那码,这码归这码。不做无法履行的约定是我的主义。」 「意思是,你没自信让她幸福?」 「当然没有。」 泰德一口断定。 「要让她幸福地结婚,必须有她最爱的『爸爸』祝福。所以成婚以前,要是威廉先生不留在她身边就伤脑筋了。我刚才说过吧?我有打长期战的觉悟。 ……啊,不过结完婚以后,威廉先生想消失得多快当然都没有问题。应该说,最好完婚后就迅速消失。」 「原来是这么回事。」 在冬天的寒意下,烤栗子的包裹逐渐失去热度。 威廉一口气抓了三颗开始变冷变硬的栗子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啃碎。 「所以说,你有规划要到远方的哪里作战吗?」 「呃~……不,没什么规划。我刚才只是问问罢了。」 这并非谎言。但也不是多正确的话。 规划是有。然而,那是已经消化完毕的规划。他确实已经去远方作战,而且没有回来。 「……我啊,还打算再活五百年。想娶我女儿,就带著用拳头克服万难的念头放马过来。」 真是座高墙耶──泰德开心似的笑了。 「那两个男人聊的事情让人摸不著头绪耶……那个准勇者小弟有那么大的女儿啊,他几岁?」 卢季艾悄声询问奈芙莲。 奈芙莲想了一会儿…… 「五百四十多岁。」 然后就咕哝著这么回答。 卢季艾头痛得用手指抵住太阳穴。 † 一行人摇响门铃。 可以听见屋子里响起了匡啷匡啷的响亮声音。 「……没反应耶。」 「好像出门了。奇怪,公会应该有联络才对。」 在那个叫奥德勒来著的住处前,四人面面相觑。来到这里却没有成果,实在叫人发愁。 卢季艾用手握住门把,然后转动。 「咦?」 门被推开了。 「门没锁。」 「唔哇,好粗心。这一带治安没那么好吧?」 「不过,这样不是正好?也许对方只是出门一会儿,我们先进去等吧。」 「咦?等等,请你等一下啦,前辈!」 卢季艾毫不犹豫地踏进屋内,泰德则跟在后头。 「以人族的规矩而言,这样做是可以的吗?」 「算灰色地带。」 威廉和奈芙莲一边说,一边也随后跟上。 地狭屋稠的集合住宅窗户通常不多,这栋公寓也是。即使在太阳高挂的时段,进了屋内仍显昏暗,此外,还有种异于外头寒气的凉意将肌肤裹住。 ──嗯? 威廉微微蹙眉。好像有地方不对劲,他如此认为。 「莲。」威廉小声提醒:「稍作准备。」 光是如此,奈芙莲似乎就正确地掌握到威廉想表达的意思了。她收敛表情,稍微调整呼吸,静静地开始催发魔力。 「不好意思~我们进来打扰喽。」 在威廉下指示的这段期间,卢季艾仍大步大步地在廊上前进,还探头朝开著的门后面问:「葛拉希斯先生,不在的话麻烦应声──」 利刃无声无息地逼近她的颈子。 金属声响。 「……什么?」 卢季艾糊里糊涂地开口。 无光泽的黑色刀身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拦得正著。 挡下利刃的是公会批售给众多冒险者且作工平凡的短剑。用来砍草丛、切绳索、支解野兽都方便的好东西。只不过不太适合用于战斗。 砰。宛如用大槌把墙敲垮,撼动下腹部的大声响。 黑色刀身连同握著刀柄的披风男子一块遭到猛然震退。 「咦?」 威廉穿过发出疑惑之语的冒险者身旁,然后溜进房里。 有别于刚才他揍飞的男子,还有三个诡异男子全都身穿附风帽的披风,还手持同款黑色曲刀朝他砍来。其步伐何止毫不紊乱,更没有声音。光看身手就知道三人全都相当老练。 这把短剑已经不能用了吧。 擅自从泰德腰际借来的那玩意儿,在刚才用来挡刀时,剑身就被利刃砍进一半了。要是再重复一次相同举动,短剑显然会轻易折断。因此,威廉毫不犹豫地将其拋向半空。 威廉稍微催发魔力,观察咒脉。什么也看不见。换句话说,这些人不用魔力或类似的力量。了解到这点就够了。 他深深吸进一小口气,停住──然后冲刺。 一名男子的身体突然垂直弹起。被砸到天花板的他几乎撞破屋顶,发出爆炸般的冲击声响。其余男子的视线反射性地往那里聚集。威廉收拳并采取行动。视线聚在一处代表容易估计死角,连假动作都不用就可以趁虚痛击。他压低姿势,钻进暗处及阴影的空隙,狠狠出招轻取另一名男子的颈根。 剩下一人。 威廉稍稍吸气,只留下「唰」的些许声响,就以超乎常识的速度拉近敌我距离。他将身体贴向最后一人跟前,用拳头触及其侧腹,要对方一招倒下── 威廉扭身。 回避动作惊险赶上了。黑色刀身扫过片刻前威廉脖子所在的位置。被刀尖勾住的领口扣子遭扯开飞到半空。 (──莺赞崩疾被看穿了吗?) 这并非值得讶异的事。毕竟莺赞崩疾很有名。实际会用的人虽少,招式名称与内容却广为人知。因此,只要有意将与人搏斗的技术练到某种境界以上,就算自己使不出这招,会预先想好要如何对付练成莺赞崩疾的人也不足为奇。 你的技俩被看透啦──男子的眼睛如此笑了,威廉有这种感觉。 (哼。) 威廉再次当著对方眼前冲刺。起手势与方才几乎相同。男子反射性地提防莺赞崩疾,曲刀一扫,打算将利刃搁在威廉使出身法后会行经的路径,接著── 后颈受重击的他翻白眼昏了过去。 威廉可没有好心到会对人一再重施被看穿的招式。刚才他用的是只有起手势仿效莺赞崩疾的「蜃景步法」。而且,常人并不会设想一名战士同时能运用多种源流迥异的步法。男子直到最后,应该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威廉绕到后面。 泰德那把被拋高的短剑,此时终于落在地板,发出了清脆声响。 卢季艾当场瘫软坐到地上。 大喊「刚才是什么声音!」的泰德连忙赶到房里。 而奈芙莲──则一边让催发的魔力平息,一边摆著有些不悦的脸色。她大概是不满自己无事可做。 「呼。」 威廉将胸中的疙瘩连同叹息一起吐出。 刚才并没有苦战。然而,他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还能赢得更轻松。 像这种时候,换成本来就把蜃景步法练到炉火纯青的纳维尔特里,应该在第一次出手就能让待在远处的三个人同时脑袋搬家。换成史旺,瞬间就能发动将所有人制伏的咒迹。假如是西尔葛拉穆,用不著出拳就能靠大声一喝让所有人昏倒。换成艾米莎……应该整间屋子都会被魔力炸飞吧,大概。 威廉身上没有任何一项绝技像他们那么强,只能靠朴素的招式搭配,因时制宜地设法应付自己遭遇的状况。 因此,威廉就把那些朴素招式的搭配套路练齐了。即使碰到一两招不管用的状况也完全不会伤脑筋,而且在大多数战场都找得出接近最理想的作战方式。他交出了战果,也被纳维尔特里取了「最强准勇者」这样的浑名。 然而,应付终究只是应付。就是因为跨不过那道墙,他才在墙壁前改招换式跳个不停罢了。 原本就会的技俩练得再灵活,还是无法办到超出能力范围的事。就算能随心所欲欺压比自己弱的人,也改变不了无法赢过强者的事实。 当然,为了这种事消沉也没用。威廉内心明白。执著于自己没有的东西也改变不了什么。为了有能者才存在的工作,就要交给有能者才聪明。世上正是藉著如此分工来运作的。 ──希望亲手保护他人。希望变得有能力保护他人。 与如此希望而初次拿起剑的那一天相比,威廉认为自己应该已经长大了。 「好……好厉害……」 威廉听见卢季艾傻眼似的声音才回神过来。 「该不会是之前提到的真界什么来著那帮人吧!」 而泰德──对状况掌握得意外迅速。他拔剑并且毫不松懈地注意左右。满有架势的嘛,等级8,威廉感到佩服。不过,遗憾的是战斗已经结束了。 「泰德。」威廉用手势指示他收剑。「你的工作在那边。」 转眼看去,在房间里面的角落,有个老妇人正吓得发抖。 「啊……难道您是葛拉希斯夫人吗?」 老妇人猛点头。 「太好了。」 泰德和气地笑了出来。 「我们是公会派来接奥德勒先生的人。现在没事了,请您先安心吧。还有可以的话,之后能不能请您将事情详细告诉我们?」 只见老妇人逐渐放下戒心。 泰德待人亲切,嘴巴也灵活。威廉会用的战技再丰富,也模仿不了泰德。而且以为人来说,恐怕像泰德那样才是正确的。 他们将沉睡不醒的男子奥德勒‧N‧葛拉希斯带回公会。 同时,也把用绳子五花大绑的那些偷袭者交出去了。 照葛拉希斯所说,那几个男子是在公会人马──也就是泰德他们──抵达前夕闯进来的。他们无声无息地打开理应上了锁的门,一句话都不说就将夫人制伏,还打算把沉睡的奥德勒先生抢走。 换言之,要是冒险者们来得再晚一点,或许他们就带著奥德勒先生一起消失了。运气真好,多亏星神保佑,葛拉希斯夫人热泪盈眶地频频重复这些话。 (多亏星神保佑,是吗?) 威廉倒认为没那回事,但这种真心话实在说不得。 远古的星神早已灭亡了。存活下来的星神艾陆可‧霍克斯登想歼灭人类,结果反被正规勇者讨伐(理应是如此)。无论人们再怎么信仰祈祷,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能聆听那些声音的存在。 「──那是强到需要勇者插手的敌人?」 卢季艾问了这样的问题。 「这个嘛。市井出身的冒险者要应付会有点吃不消吧?」 「呃,与其说吃不消,要是你不在,正常来想我已经死了耶。」 那倒难说。假如威廉没有拦住那一刀,感觉对方似乎会在造成皮肉伤以后就停手。尽管生杀大权应该会落在敌人手上这点仍旧不变。 「你是觉得勇者连累你们遇到危险吗?」 冒险者和勇者之间多有摩擦。 照威廉本身的体会,他认为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一点。只要有勇者在,就代表那是相当危险的战场。而且,对危险的恐惧会拖垮正常判断力。众人会指责勇者才是带来危险的元凶,将他们当成瘟神。 假设在勇者到达战场以前,出现了任何一名死者。那之后不管他们再怎么奋战,都会被追究人命折损的责任。众人会丢石头咒骂都是他们害的。而且,勇者当然不许抵抗或反驳。这是常有的事。虽然威廉并没有习惯,但他接受了。 「没有,被救的是我,我根本没理由生气就是了。」 卢季艾爽快地告诉威廉。 「倒不如说……嗯,坦白讲,我还觉得你挺帅气。」 她甚至把目光转向旁边,对威廉说出这种话。 仔细一看,卢季艾的脸有点红。当真吗? 「啊,抱歉,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该怎么说呢,我并没有喜欢上你。再说总觉得竞争会很激烈,而且你好像有个年纪大的女儿,还有就是──」 卢季艾「啊哈哈」地笑著讲出残忍的话。 「你似乎不是愿意跟别人一起幸福的那种人。」 ──啊,原来如此。 威廉坦然到不可思议地接受了那句话。 听起来,那句话十分正确地形容了威廉这个男人。 他总是希望能让别人幸福。 可是,反过来说。威廉曾希望由别人来让他幸福吗? ──假如能让五年后、十年后的你幸福,对我来说也是美好的事情。这就是我觉得自己可以和你缔结连理的最大理由。 威廉想起妮戈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说过的话。 当时,他没能接受对方的好意。 他无法直视女方想让名为威廉‧克梅修这个人幸福的意志,而回以「拜托让我当成没听过」这样糟糕透顶的答覆。假如是妮戈兰,应该连糟糕成这样的答覆都能笑著容忍,威廉在依赖这样的她。 「奇……奇怪,我该不会说错话了吧,我戳破什么痛心的回忆了吗?」 「呃,不是那样。」 威廉暧昧地笑。 「你有看人的眼光。我想你完全说中了。」 † 搬运奥德勒以前,威廉向夫人徵求允许,稍微检查了他的身体。 结果先前的研判严重失准。 无论威廉再怎么加强咒脉视力,也无法从奥德勒身上看出施加诅咒的痕迹。就算他对身体各处进行指压,确认眼球动作,也找不出值得议题的异状。对方看起来只是静静地沉睡著。 「──假如他是诅咒实验的受害者,不可能感察不到咒力。他的昏睡属自然现象,与散播的诅咒无关……有这样的可能性。」 威廉喃喃说著。 「那种情况下,代表诅咒真的是随机散播,圣歌队阵营也没有掌握那会对谁生效。那些男子会来袭击,是因为他们本身没能得到昏睡者的情报,才想插手抢夺公会获得的情报?是纳维尔特里所说的内应在搞鬼吗──」 他继续喃喃说道。 「威廉。」 「对方真正在研究的是〈兽〉,昏睡世界就现状来说属于无法操控的副产物。为了操控这种现象才要收集样本?这条思路倒还有可能,不过那样一来,问题在于他们为什么会梦到未来的大地光景──」 「威廉。」 「要给予不特定多数的人预知能力?虽然理由及原理都不清楚,只看结果也有足够的可能说得通。可恶,没办法厘清──好痛!」 威廉被奈芙莲捏了屁股。 「……你做什么啦?」 「我觉得,明明叫了名字却没有听进去的人才有错。」 她看似不悦地微微噘著嘴。 「怎样,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有。你不要自己一个人思考。」 威廉的衣袖被她轻轻抓住。 「感觉挺稀奇的耶。你平常都毫不客气地黏著我吧?」 「那是因为放著不管,你好像就会崩溃。」 这么说来,威廉觉得之前好像也有被讲过类似的话。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客气?」 「……因为就算放著不管,你好像也不会崩溃。」 「嗯?」 「因为会崩溃的,好像只有我一个。」 「你在讲什么?」 「……没事。忘了我说的。」 奈芙莲只抓著威廉的衣袖,走在他旁边。 「是喔。」 威廉随即抓住奈芙莲的颈根,把她抱到身旁。奈芙莲「呀」地小小尖叫出来。 「哈哈,你果然很温暖。」 「……我并不是暖炉。」 「我知道啦。」 威廉用手指乱拨奈芙莲的头发……原本他想,但是作罢了。 奈芙莲似乎已经放弃逃跑,就乖乖地贴著威廉,并且抬头问他: 「所以说,你晓得作梦的人是谁了吗?」 「嗯?那个嘛,目前晓得的有爱尔,还有刚才的奥德勒先生,然后……记得公会那边好像有名单……」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奈芙莲落寞似的摇头。 「这个世界,是某个人所作的梦。然而这并不是由你的记忆创造出来的。应该有某个比你更熟悉这座城镇的人……之前我们不是这样讨论过吗?」 ──啊。 「你忘记了?」 「呃,倒不是那样。」 目前来看,这座冒牌的寇马各市实在太像真货。 连似乎没有人会在意的小地方,都经过仔细雕琢。越是调查,越是在此生活,就越是只能做出这样的结论。 (──以单一某人的记忆为基础……或许这个前提才是有问题的。) 考虑到这座城镇的重现度,还有奈芙莲找来读的书,想成将复数人的记忆像拼图一样加以组合会比较妥当。虽然不知道以理论而言是否可能办到那种事。 (……嗯?) 凭单人记忆无法创造的世界。即使用两三个人的记忆来凑合,大概也不够。可是,假如换成一百人的记忆又会如何? 或者说,要是以千人为单位,又会变成什么样? 过去的寇马各市,人口大约有三千人。假如把那些人拥有的记忆全部撷取起来,不就可以重现出一座无比接近真实的城镇了吗── 「……莫非。」 威廉觉得这是异想天开。但他同时也觉得,若是用这套想法,几乎就能解释现状的各种特殊性。 比如这里的人们看起来像是各自拥有意志在活动,就是因为他们全都跟威廉和奈芙莲一样,属于「受困」的一方。当事人之所以毫无自觉,是因为他们早就成为这个梦境的居民了,这样想就说得通。 倘若如此,这个世界广大得可怕。寻常的恶魔要诱人入梦,基本上对象都是个人。即使偶尔会一口气让复数人沉沦,顶多一只手就能数完才对。应当有超乎常轨的力量被用来创造并维持这个世界。 这样一来,其目的是什么? 威廉和奈芙莲在这个世界生活至今,却没有见到疑似恶魔用来让他们屈服沉沦的把戏。 扯上真界再想圣歌队的事件乍看下有那种味道,可是太委婉了。这几桩事情给威廉的印象,倒像是为了避免让世界本身的整合性走样才刻意不动手脚,甚至任凭事件照著史实来发展。 假如这些环节有某种意义的话。 (敌人的目的──在于让这个世界保留史实的原貌吗?) ……不,先等等。冷静下来思考。 这项猜测大概不正确。因为有威廉‧克梅修和奈芙莲两人在这里。 假如要按照史实保留地表世界在末日前夕的原貌,没道理将两个局外者纳入从一开始就已经完成的世界里。这两个人身为无从转圜的异分子,光是存在就会让史实逐渐扭曲。 光能见到不应该见到的某个人,历史就已经遭到破坏了。 「……即使是梦境,即使是冒牌货,爱尔梅莉亚他们就在这里,是吗?」 「嗯?」 「没事。从明天起,我打算加把劲来翻掘这个世界。」 敌人的用意无法确定。威廉连敌人要守护史实或者改动史实都不清楚。既然不清楚,那么想了也没用。既然如此,大刀阔斧地采取行动来搅和历史也是个法子才对。 比方说,今天威廉将真界再想圣歌队的那群人击退了。那应该具有相当大的意义。在原本的历史中,对方执行任务理应是成功的,奥德勒会落入他们手里。任务没有达成,圣歌队的研究将稍微延缓……或者大幅停滞才对。 为了从这个世界破围而出,要先救这个世界。 总之,威廉认为先那样就好。 ──感觉有人在看著他们。 威廉回头。 由于离傍晚市集的时间近了,行人众多。威廉放眼朝庞杂的人群望去,然而既没有人把脸朝著他这里,也没有熟人身影。 难不成是心理作用? 「威廉?」 「……啊,抱歉。」 恐怕是情绪亢奋所致。好比看完惊悚片的映晶石之后,连窗帘摇晃都会看成是恐怖的妖怪。 在悬浮大陆群长期远离实战的和平生活,似乎从身经百战的准勇者威廉身上剥夺了在战场的平常心之类的事物。 「开始变冷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嗯。」 冬天太阳下山得早。 两人混进急著返家的人群里,匆匆踏上了回养育院的路。 5.绯色头发的少女 差点被发现。 少女用手掌紧紧捧著小鹿乱撞的胸口。 她一次又一次深呼吸。气息和心跳逐渐镇定。 少女仍躲在无人的死角,拚命让心思镇定。 『怎么啦,忽然一会儿停一会儿躲?』 在少女耳边,从理应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中传来了女性嗓音。 少女眼前的空气缓缓摇曳。彷佛在透明玻璃容器中注入酒液似的,长著澄澈朱银色鳞片的空鱼轻舞般地现身了。 空鱼以不藉音波传导的 说话声朝少女细语。 『……你刚才看的男孩子有点奇怪呢。他的灵魂色泽并未褪去。总不可能和现实肉体还相连著吧。』 「……明明,不可能会那样的……」 『哎呀,怎么脸红了呢?对方是有那么点帅,你迷上他啦?』 「不是那样的!」 少女霍地转向空鱼。 「那个人是威廉!他明明不可能在这里的!」 『威廉……喔,就是你说在天上见过那孩子的二等技官?』 少女猛点头。脸庞红得像煮熟了一样。 『哎呀呀,所以说,该不会是那么回事吧。这个世界的时间会突然从上周起开始运作,也许就是因为接纳了那个新的男孩子喽?』 「我想……大概没错……」 『那不是正好吗!那孩子非常厉害对不对,彼此想离开这里的因素应该都一样,只要我们揭露身分,他说不定会帮忙!』 「办不到。因为,他大概非常恨我。」 少女紧紧握住拳头。 「我想,那个人知道我是谁以后,肯定会非常痛苦。」 『……你怎么在第一次见面之前就把关系弄复杂了呢?』 空鱼傻眼似的将尾鳍摆了一圈。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只由我们来动手吧。虽然日期似乎稍微错开了,但这个世界也即将迎接那个日子。我们要趁机找到你在这个世界的自我,并将其解放出来。』 一转身,空鱼画圈似的当场轻舞,身影逐渐消融于虚空。 「嗯。」 少女一边回答,一边战战兢兢地从暗巷的死角探头出来。 她在傍晚人潮的另一端,寻找某个青年的背影。 找不著。他已经走离这里,去别的地方了。 『你果然还是在意他?』 「……才不是那样。他又没有多帅。再说,我的品味不像珂朵莉那么差。」 少女摇头,然后,再度走进暗巷当中。 『真注重长相呢。』 缓缓扩散的夜色像是要将少女包裹住一样,将她的背影藏了起来。 第四卷 「叹月的最初之兽」-a piece of cake- 1.最初的一人 ──啥,你说你想当勇者? 威廉记得自己头一次找师父商量那件事情时,所看到的表情。 好似开心也好似难过,好似感兴趣也好似跌破眼镜,总之就是百感交集的复杂脸色。 现在回想起来……威廉也可以理解当中大约一半的情绪。比如养育院的法尔可向他宣言「我也要成为勇者」时,自己内心涌上的复杂想法,大概就与之相当。 喜的是对方崇拜著扮演父亲角色的自己,有意追随于后。 悲的是对方心目中理当光彩亮丽的「勇者」偶像,八成会立刻被玷污摧毁。 怒的是明明还有许多志向可立,为什么要特地挑这条难走的路?爱的是少年即使如此依然要追求梦想的纯粹。 ──啥,你说你要保护养育院(这个家)? ──你傻了吗?想保护家里,手段多的是吧!何必挑世界上最苦的方式? 不过,威廉还是觉得有所不同。 师父当时所怀的情绪,似乎比他刚才回想时,种类要来得更多。 ──知道啦知道啦。教就教。我来当你的师父。 ──可是呢,我不相信你有天分。我会从一开始就打著将你甩掉的想法拚命冲,你就尽力跟上来吧。 师父的话,正确得叫人难过。 威廉‧克梅修既没有天分,也学不会前正规勇者尼尔斯‧D‧佛利拿教授的大部分剑技。能唤醒的圣剑更只有最低阶的量产品。 而且,后来有某个不请自来的嚣张女人(黎拉)也跟著拜师,威廉身上所缺的东西她都有。她学会了一整套专属于勇者,据说威力足以破除万难的剑技,连公认最难驯服的极位古圣剑都被她轻易地唤醒了。 ──要放弃也可以喔? ──别做不适合你的事情,回养育院去吧。 师父当时既没有高兴也没有生气。 没有伤心,也没有怜悯。 他只是眼里洋溢让威廉感到陌生的情绪,温柔地苦笑著。 † 沿著流经市内的水渠,有一小条路可供散步。 在白天,那里是市民的休憩场所之一。有人散步,有人慢跑,有人搭小舟游览水渠,有小提琴手演奏快活乐曲讨赏钱,有画家竖起画架想将那样的景象纳入图画当中── 然而只要太阳下山,那些人就会一个不剩地回家。 如今,众星照耀著的那块地方,只有一名男子坐在长椅上仰望月亮,还小口小口地把酒往嘴里倒。 「──找你可久了,纳维尔特里。」 威廉一搭话,那名男子便缓缓将脸抬起了。 「唷,老弟……在这里碰上还真怪。」 「还不是因为你要待在怪地方。」 促狭答话的威廉在纳维尔特里旁边坐了下来。 「难得看你醉成这样。」 「我还是不太中意帝国的酒。再怎么喝,也不能醉得开怀。」 「那是只有酒造成的吗?」 「原因或许在我自己身上就是了,不过都一样。反正我跟这种酒结不成缘分,如此而已。」 纳维尔特里一边说,一边将里头还有剩的酒瓶随手扔掉。漆黑中,从渠道传来了「扑通」的微微水声。 「乱丢垃圾要罚钱。」 「官府开了我就去付。身为男子汉,分手可不能吝于花钱。」 「你现在立刻给我向全人类的半数赔罪。」 唉──威廉叹气。 他当然不是为了扯这些才来这里。 「关于真界再想圣歌队,我做了一些调查。」 威廉一边茫然望著黑色水面,一边诉说。 「武断来说,宗教就是『共同拥有明文化常识的团体』。任谁都信任不了与自己没有共通常识的人。因此拥有不同信仰的人容易将彼此看成非常识分子,导致纷争不休。为了防止那种事,每个国家都设有国教,以统一国内的常识。」 纳维尔特里一脸茫然,点头低声说:「是啊。」 「……圣歌队信徒共有著『这个世界并未处在原本该有的姿态』这样的常识。非常的异想天开,而且脱离常识。跟打从心里相信这种论调的人是说不通的。因此他们与旁人对立。能理解的只有同享相同教义者。因此关系会从内部巩固;与外界的冲突则随著时间加深。到最后,那些人就会开始认为必须将周围不理解真理的人清除乾净,让世界呈现真正姿态……」 呼──威廉小口叹气。 「所有人对圣歌队,都有那样的误解。」 纳维尔特里的目光微微闪烁。 「再说下去让我听听。」 「即使在外人看来全是一样的怪家伙,从内部来看仍会有各式各样的人存在。圣歌队并不是从里到外都团结。 他们共有的常识是『这个世界并未处在原本该有的样貌』。接下来,想法就由此分成了两派。认为该让世界回到原本姿态的一派,以及想设法维持现有虚假世界的另一派。还有,圣歌队在九十七年前首度创教时,教祖是提倡后者的理念。换句话说,真界再想圣歌队原本并非企图将世界大肆改造的组织,对吧?」 「至少和我这里握有的情报并无矛盾。你说完了吗?」 「不。刚才说那些,只是想确认那帮人当中也有对立两派存在的前提。我真正要问的事情在后面。」 威廉深深吸气,然后吐气。 目光依然向著水面的他,淡淡问道。 「纳维尔特里,问题是你属于哪一派?」 漫长的沉默。 「你怎么察觉的?对于我是圣歌队的人这件事。」 「搞什么,居然真的说中啦。我只是试探看看罢了。」 「……威廉老弟?」 「有一半是玩笑话,你别摆那种脸。 那群人打算绑架昏睡者的行动,时机实在太过凑巧。我清查了公会中的情报流向。于是,我发现有个家伙透过可疑途径窃取情报的记录。循著那条线一查,你的名字就冒出来了。 还有别的破绽。你宣称自己对其他准勇者存疑,寇马各只有我们在,你却没有离开的动静。所以说,我才怀疑你是不是根本就晓得,目前没必要进一步调查或警戒准勇者当中的叛徒。」 「稍有嫌疑而已嘛。光这样就算在我头上?」 「所以我才说有一半是玩笑话。还有一半是认真在试探你。」 有「哗啦」的水声微微传来。大概是鱼或什么动物蹦出水面了吧。 「然后呢,你没想过被说中身分的我,会动手将你封口吗?我想你也知道,我对暗杀之类可是挺擅长的喔?」 「我想你同样知道,我挺擅长反过来将暗杀者收拾。」 威廉发出咯咯笑声。 「基本上,你自己说过吧。怀疑同伴是你现在的差事。 既然如此,怀疑你就不是我的差事。管你是圣歌队或什么。你才不可能去干暗杀的勾当。」 「鬼扯。」 「无所谓,在我心里说得通。」 「你连看开的方式都烂透了。」 纳维尔特里耸肩。 「……我呢,属于打算保有目前这个世界的派系。跟你所说的大改造派那帮人,在台面下处于相互对立的关系。虽然我能进一步透露的事情并不多,你有没有问题要问?」 被问到的威廉想了一下。 当然,他想知道的事情多得是。不过,当中拿来问纳维尔特里有意义的问题并不多。 「你们所说的『原有面貌的世界』,是指在什么都没有的灰色荒野中,只有奇特兽类到处横行的那种地方吗?」 「答对了。那有个名字叫原世界风景。」 「改造派的人为什么会乐于追求那样的世界?」 「理由可多著。既有人想操控兽以及荒野化来用在战争,也有人相信无论如何只要能让万物回归应有面貌就是正确的。如果借用刚才你所说的话,那就是他们的常识。」 「你们拦得住那些人吗?」 「那个嘛──」 原本想说些什么的纳维尔特里,在露出稍作思索的举动以后,就闭上嘴。 「喂?」 「……根本不必阻止啦。他们的主力在两年前就被打垮了。只剩比小啰喽还不如的人才跟些许物资。事到如今,根本没办法有像样的作为。」 这家伙在说什么?威廉心想。 不可能有作为?怎么会。如今那些人不就导致昏睡事件发生了吗? 「用不著那些人盘算些什么,末日就近在眼前了。」 纳维尔特里口气乾脆地讲出微妙地让人听不懂的话。 「目前人类这个物种需要的是星神的灵魂碎片。为了补充正在做准备。在那一天来临前,会设法赶上给你看的。」 「呃,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要讲术语就解释清楚。」 「……哎,意思就是形势勉强还算好。进一步的详情,我不能说。」 对方用暧昧的笑容敷衍威廉。 「我可以相信你吗?」 「怀疑同伴不是你的差事吧?」 被这么一说,威廉总觉得不好多追究。 「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事?」 「只要你肯相信并等待,那就行了。我明白你的力量,但这不是靠力量就能解决的事──啊,不对。」 忽然间,像是想到要紧事的纳维尔特里摇头。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尼尔斯前辈的下落?」 「臭师父?」 威廉突然被问了奇怪的问题。 「听说他好一阵子以前去了帝都就一直没消没息。我想,他迟早又会在麻烦的时间点突然跑回来。怎么了吗?」 「没事,不知道没关系。假如他回来了,立刻通知我。」 纳维尔特里交代完这件事便就地起身,彷佛意谓谈话到此结束。 「是他的话,一定知道要怎么从末日中拯救这个世界。」 2.公会的冒险者们 寇马各市营施疗院传出了一项传闻。 据说,半夜在特殊病栋会听见歌声。 那歌声似男若女,既像小孩也像老人,有如情歌也有如思乡之曲──据说每晚都有这般来路不明的声音响起。 会是某个住院患者在唱歌吗?当然也有人这么想。然而目前入住特殊病栋的,只有原因不明仍在昏睡的五名男女。而且,由于有来历不明的武装集团在打他们的主意,全天候都警戒森严。更无外来者入侵的余地。 既然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是被拖进灰色世界梦境而昏睡不醒的患者们在唱歌。他们想藉著那听起来既怀念又令人心里发毛的旋律,将周围的人拖进同一个梦里…… 「别说那种故事啦!」 卢季艾微微发抖。 「我今天晚上被排去支援那边的警备了!要是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你怎么负责!」 「哎,看前辈那样的反应很好玩,我忍不住。」 泰德开朗地笑出来以后,鼻子上就挨了重重一拳,摔得人仰马翻。 「你再用没品的方式吓唬女孩子,迟早会被修理喔。」 「……刚才那个不算『修理』的话,我觉得以女生而言值得非议耶。」泰德被恶狠狠地瞪了。「没事。」 当然,施疗院这种地方一向都有类似的怪谈故事。 要是风吹得强了一些,隔天就会不知由何编出红颜薄命的少女思念著未婚夫死去的故事,还在求诊的患者之间传得煞有介事;将病栋二楼的窗帘换成白色,翌日便有憎恨生者的白斗篷怪人传说诞生,让孩子们听得眼睛闪闪发亮。 所以不深入思考或许也无妨。 歌声的真面目也许是从窗口吹进来的风,也可能是附近野猫的啼声,也可能只是某间偏远的房子里有人心情好哼歌而碰巧被听见罢了。所以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即使如此,会怕的东西就是会怕。 「唔唔~……像这种时候,我要不要乾脆带耳塞过去……」 「我们做的是警备工作,还是认真竖起耳朵吧。」 「你以为是谁害我在烦恼的啊!」 在冒险者公会角落的桌子。两人正用杯子喝著廉价果实酒。 昏睡事件的调查从那之后就不太有进展。昏睡者数量逐渐在增加。性别及年龄皆无共通点,从经历或生活习惯也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关于真界再想圣歌队那帮人的根据地,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情报。寇马各市是人口仅三千左右的小城镇,却不知道对方到底躲在哪里。不,追根究柢,这里真的会有那所谓的根据地吗? 一开始发动偷袭的那群人始终都保持沉默。拷问及类似性质的咒迹为国际宪章禁用,只要他们不开口,公会就无计可施。 从他们偷袭之后,往后只要继续有被害者出现,或许同样的偷袭就会反覆上演,所有人对此都有了觉悟。觉悟本身无疾而终,也许可以想成是唯一的好事。 感觉上,似乎不会再有光靠冒险者无法应付的危险了……情况演变成这样,卢季艾最近也就没有跟那名青年准勇者搭档。对方似乎也忙著独自进行调查,连到公会露脸的次数都变少了。 所以,卢季艾有一阵子没见到他的脸。 「……呃,我想谈关于威廉小弟的事。」 「好的。」 「他并没有结婚,对不对?」 「对啊。因为他是养育院的实质负责人,差不多也等于有好几个小孩就是了。」 唔~小孩啊。 卢季艾灌了一口酒到喉咙,然后思索。她不擅长应付小孩。 「啊,不过好像有一堆女性跟他很亲近喔。而且都是名气响亮的人。」 「嗯,比如说呢?」 「像大名鼎鼎的正规勇者黎拉‧亚斯普莱,据说就相当于他的师妹。」 咳。卢季艾的气管被酒严重呛到了。 「另外,要是提到我们冒险者熟知的名字,我想想喔。他跟艾米莎‧霍德温还有凯亚‧高特兰联手上过好几次战场。」 「超……超过30级的那些人吗!」 冒险者们会透过等级数字来粗略掌握彼此的战斗力。因此,等级出众的人必然会高名远播。 「要测等级的话,威廉先生本人似乎也超过30嘛。」 「……唔~」 原来如此,卢季艾倒不是无法认同。 毕竟之前看过一次他跟人交手,该怎么说呢,实在是技压全场。 「他……他自己是怎么想的,有没有提过谁是真命天女?」 「前阵子威廉先生说过,他有找到非常棒的对象,就跟对方求婚了。」 死会了嘛。卢季艾的额头撞在桌上。 「没听他提到对方是谁。虽然感觉好像是我不认识的人。」 「唔~……那大概没希望了……」 「我个人不太推荐他耶。卢季艾前辈,要是你有了男人,这个公会八成会见血。」 泰德转过头。 同一时间,有近十个竖著耳朵的男人纷纷坐回座位,翻开书本,碰倒酒杯,开始装模作样地看向窗外。 「我钟情于爱尔梅莉亚所以没关系,可是,这里想追前辈的人还满多的喔,要是那些人全都泪洒情场,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耶?」 谁管那么多啊?卢季艾心想。 当他们有想追的女人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时,就称不上想追了。充其量只能算是憧憬。他们无意在现实中将想要的女人得到手,只是不由自主地抱有欣赏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样的人迟早都得在情场上掉泪。差别顶多是一年后被甩,或现在被甩而已。 「我现在要怎么消化想哭的情绪啦?」 「比如埋头工作把事情忘掉啊,我觉得那种方式不错。」 「工作……」 墙上的鸽子挂钟发出咕咕咕的傻气报时声。 公营施疗院的警备换班时间正在逼近。 「……呜哇啊啊啊。」 卢季艾趴到桌上。 「不要紧啦,现实中根本没有妖怪。」 「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头一个就诅咒你~……」 「就说没什么了。刚才聊的不过是传闻。好啦,请你起来上工了。」 「不要~我不要去恐怖的地方~我要回家~!」 3.为了谁 爱尔梅莉亚感冒了。 「……要准备晚餐才行。」 「你躺著吧。」 威廉把打算起床做家事的少女按回床铺。 「煮饭的话,现在有娜奈狄下厨。」 「只有她一个,我会担心。」 「平时都是她在帮忙你的吧。那就不要紧。莲也陪在旁边,对火和刀具都不用担心。」 要担心的反而是味道,这话威廉说不出口。姑且不提。 「可是。」 「你偶尔也要休息。你的身体原本就不算好吧?」 「话是那样没错……」 爱尔梅莉亚似乎并没有接受,但他仍然把话吞回去,乖乖地让头沉进枕头里。 「总觉得好怀念。」 「怀念什么?」 「我生了病,然后有爸爸陪在旁边。」 「咦,是吗?」 威廉回想。的确,印象中好一段时间没遇到那种情形了。 「欸,偶尔让我撒娇可以吗?」 「嗯?」 「假如我又说『不要走』,你能不能握住我的手?」 ──难得听她说出这种话。威廉心想。 基本上,爱尔梅莉亚性情坚强。她不会向人哭诉,也不会把辛苦表现出来,更不会让人看见脆弱的一面。那样的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你想要我握著吗?」 「嗯。总觉得,我现在心情是那样。」 爱尔梅莉亚将手从被窝底下伸了出来。 威廉轻轻叹气,用一只手将那握住。 「这种事情不能让其他人看见呢。」 「啊哈哈。像法尔可也许立刻就会有样学样。」 「那家伙啊……到底爱逞强还是爱撒娇,差不多该选一边定下来了。」 「他有他的辛苦喔。爸爸不在的时候,他都努力地强调:『我也要成为勇者!』」 「这样啊。」 故事中的勇者们,都在装点得光鲜亮丽的战场上展现出英姿焕发的活跃。他们打倒了邪恶的强敌,和美丽公主结为连理。只要生为男儿,任谁都……不,就算生为女儿身,也有少部分的人会憧憬他们的生存方式。 威廉认为那份憧憬是重要的。 而且,他也觉得带著原原本本的憧憬,就将现实抓到手里是不行的。威廉自己也没有跳脱出那些纯真少年的例子,他从小就对勇者有所憧憬,并以此立志。于是,在实际达成梦醒之后,他发现了。那跟他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你害怕睡著吗?」 「有一点点。」 苦笑。她的手稍微在发抖。 「一想到或许再也醒不来,难免会怕啊。」 在那之后,灰色梦境的传闻慢慢地传开了。 反覆梦到那情境的人,迟早会被梦纳入其中,变得无法醒来。传闻甚至加油添醋多了这样的后续。 「因为那样睡不著而搞坏身体,不就划不来了吗?」 「话是那样没错,不过,内心的想法到底没办法说变就变。」 「想太多才会变得更不对劲。忘掉它睡个好觉吧。」 「是~」 爱尔梅莉亚嘻嘻地笑。 「欸,爸爸。」 「怎样?」 「从爸爸回来以后,我啊,每天都非常开心喔。」 「是吗?」 「而且奈芙莲小姐好可爱,是个乖巧的好女孩。」 「是啊。」 「我们没办法永远保持这样子,对不对?」 ……这个嘛,当然没办法了。 威廉他们不能一直都待在这个世界。趁还没有被出现在这世界的〈兽〉杀害前,非得设法逃离才行。 而且,到时候,他们当然得拋下这个世界的众多居民才可以。 包括爱尔梅莉亚。包括泰德。包括卢季艾。包括法尔可。包括娜奈狄。包括温德尔、玛尔里丝、米奈、戴特洛夫、赫雷斯…… 无论亲近或不亲近的人。 全都必须拋下,然后离开。 「的确,再过不久,我们又要远行了。」 威廉轻轻地重新握住爱尔梅莉亚的手。 「我还会再回来。我跟你约定。」 这是谎话。 「下次,我会把其他后进也带来。有个似乎跟你合得来的家伙。」 这也是谎话。 「别担心。像这种约定,我从来都不曾打破吧?」 无须多作说明。简直睁眼说瞎话到可笑的地步,这是天大的谎言。 威廉自己在那次远征讨伐星神之后,就没有回来了。 在目前的这个世界,那或许成了被改写而消失的历史。即使如此,威廉自己仍然记得。他没有守住约定。 「……嗯,是啊。」 好似圣人宽恕罪人那样,爱尔梅莉亚温柔地笑。 「所以,你别担心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赶快睡吧。」 「嗯。」 这次爱尔梅莉亚乖乖地点头,然后闭了眼睛。 威廉将握著的手,慢慢地,松开。 「欸,爸爸。」 「怎样?」 「明天见。」 「──嗯,晚安。」 威廉离开房间,反手将门带上。 † 令威廉有些意外的是,厨房里充满了有助食欲的香味。 锅子里正咕嘟咕嘟地煮著看似美味的汤。 「我放弃煮费工的菜色了。」 娜奈狄站在矮个子用的垫脚台上,显得有些不满地这么说。很好很好,稳扎稳打是非常洽当的作法。摸摸你的头好了。 而在她旁边,奈芙莲一边用刀子俐落地切著羊肉块,一边转头。 「情况怎么样?」 「感觉身体状况并没有那么糟,不过为保险起见,就哄她先睡了。」 「……你担心吗?」 「那是当然的吧。」 「即使,这不过是一场梦?」 「即使,这不过是一场梦。」 威廉立刻回答。 「是吗。」 奈芙莲又回头面对肉块。 「我也觉得那样才好。找理由不关心她,并不像你的作风。可是──」 「……可是怎样?」 「如果给你添了困扰,我很抱歉。」 「蠢蛋。」 哼哼发笑的威廉甩了甩手,离开厨房。 「争风吃醋?」 威廉听见娜奈狄那样问。谁教她那种字眼的啊? 「煮好以后端去给爱尔吧。我想她应该饿了。」 「好~!」 年幼嗓音回答得活力充沛。 即使汤煮好,爱尔梅莉亚也没有醒来。 因为她似乎睡得很熟,就让她继续睡了。 隔天早晨。 到了早餐时间,爱尔梅莉亚还是没有醒来。 即使叫她。 即使摇晃她。 即使拍她脸颊。 即使叫她名字。 她的眼睛,已经再也不会睁开了。 4.望乡之歌 「对了,你有听说那个歌声的传言吗?」 寇马各公营施疗院的值班室。有个身穿邋遢白衣的施疗师一边漫不经心动手洗牌,一边歪头发问。 「我也有稍微听见就是了,该怎么说呢,有种怀念的感觉。像是听到许久以前的流行歌时,会有的那种怀念感。」 「那我看,果然是邻近住户哼的歌吧。原来对方跟你同一个年代啊。」 另一个施疗师甩了一张牌到桌上。 「虽然说那些患者醒不来,可是在还活著的他们身边,却有人把传闻讲得像鬼故事一样,我看不惯的就是这一点……追加『战车』。」 「还没有被讲成那样啦。我跟,两张『骑兵』。」 「『还没』就表示只是时间问题吧。『贵族』和『随从』。」 卡牌在桌上累积。 其中一边的施疗师板起脸孔嘀咕:「混帐。」并扔出硬币。 「话说回来,那些患者治得好吗?」 「没人说得准。基本上,太多莫名其妙的地方了。正常来讲,要是陷入昏睡状态好几天就会变得虚弱,身上也会累积污垢变脏。可是他们却一点都没有那样的迹象。」 答话者突然想到。 「……负责巡逻的那些冒险者是不是迟到了?」 为了防备武装集团袭击,这里的病栋驻有严密的警备。冒险者定期在周围巡逻,每三十分钟就会来这间值班室。 施疗师看向时钟,距离上次看见冒险者的脸,隔了快一小时。 「谁晓得。大概拉肚子了吧。不管那些啦,下一场。」 「呃,拉肚子更应该来找我们拿药──」 「反正你发牌就是了。别想赢了就溜。」 原本就要站起来的施疗师,又无奈地坐回椅子上。 同一时刻。 包含穿红色皮甲的女战士在内,有好几名冒险者倒在月亮及灯火照不到的暗处。 没有任何一个人受到外伤。 明明如此,所有人的意识却都已经被铲除得乾乾净净了。 另外,同一时刻。 外套色泽融于黑暗中的入侵者们,无声无息地闯进病栋。 ──慢著。 入侵者之一不出声音,只用唇语及手势来制止伙伴。 ──可能有人躲著。 ──你为何会那么想? ──我听见歌声。 男子们竖起耳朵。 ──确实听得见歌声。但是,我不认为对任务会造成阻碍。 ──我同意。时间不太充裕,赶快走吧。 最初拦阻的男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他们在黑暗中奔跑,并且解开病房门锁,溜进病房里头,靠近病床,确认沉睡不醒的中年男子面孔。 ──不会错。他就是第一个目标,奥德勒‧N‧葛拉希斯。 一行人拿出染成黑色,用来搬运伤病患的大袋子,然后将其摊开。 当他们把理应不可能抵抗的奥德勒扛起,准备把人塞进袋子当中时── 奥德勒睁开眼睛了。 「咦?」 男子冒出疑惑之语。 奥德勒被摔到地板上,「砰」地发出响亮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察觉有异状的其余男子进入警戒状态。当著他们眼前,原本打算将奥德勒扛起来的男子瘫软倒在现场。 黑暗中,有红黑色液体在地板上漫开。 隔了一会儿,有铁锈般的臭味散发出来。 「……………………」 地板上的奥德勒起身了。 他的眼睛冒著血丝。嘴巴张大到极限,正挤出某种不成声的声音。 ──他是在……唱歌? 奥德勒的身躯悠悠摇晃。 这样的发展出乎意料,然而入侵者仍未动摇。 非得悄悄进行的任务多少混了点声音。但是,那不代表已经被人察觉了。 即使多少遭到理应昏睡的目标抵抗,也不代表他们该做的事情会改变。顶多只需要增加一些粗暴的步骤。如此而已。可是。 「……………………」 袭击施疗院的一伙人看见了。 他们的眼皮底下,不,视野本身毫无预警地像遭到覆盖似的浮现了不可思议的光景。 那里是灰色的沙原。 没有人影,也没有人建造的街景,唯有白天及夜晚,只见太阳与月运行的世界。 而且,看了理应感到诡异的那片光景,却让他们有种难以言喻的怀念感。可以感受到让心揪成一团似的强烈乡愁。简直莫名其妙。 「怎……」 由于陷入混乱的关系,他们发现得晚了。 动弹不得。 双腿动不了。手臂动不了。舌头动不了。 别说制伏朝他们靠近的奥德勒,连要躲开他的手臂都无法如愿,不,连尖叫都无法发出。 奥德勒正用不成声的声音唱著歌。 入侵者们倒在地板上,发出一道又一道的微微声响。 红黑色液体漫开,逐渐玷污原本擦得乾净的地板。 5.结束之夜,开始之夜 和纳维尔特里见个面吧,威廉心想。 阻止灭亡的事办得怎么样了;照现况下去真的能守住世界吗;有没有希望找出唤醒昏睡者的手段? 威廉来到街上,一边走在通往公会的路,一边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的下落。要找大概能找到,可是得花时间。目前威廉没有那种慢慢来的从容。 纳维尔特里该不会是以真界再想圣歌队的研究设施为据点吧? 若是那样,要找到他就累了。寇马各市不算多广大的城镇,冒险者们调查至今却没有发现像那样的地方。不知道对方是否伪装得格外巧妙,或者潜伏在地下? 地下。 啊,这么说来,威廉都忘了。 有块地方不是吗?不为人知地藏在寇马各市地底下,来历成谜的宽广地下设施。威廉知道有这回事,也晓得大概位置。虽然并不确定那地方和圣歌队是否有关,但是那码归那码。应该值得上门一探究竟才对。 ……这里并不是现实。 心灵牢笼。刻意创造的梦境。 这里会与现实相像,还有酷似现实中的人生活在这里,全都是为了发挥牢笼的功能。 因此,位于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价值。不,绝不能从中找出价值。那就等于自身想回归现实的想法淡薄了──除了会有永远受困在这个牢笼的危险性之外,再无其他意义。 反正这是在他们逃回现实时就会消失的世界。 所以,这个世界的人事物会变得如何,威廉都管不著。 (那样的道理,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明白了。) 那里的爱尔梅莉亚和孩子们并不是真货。 反正,威廉在近期内就会拋下那些人。 所以无论在什么时间点失去他们,根本就没有差异。没错,这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小事。 威廉一再地这么告诉自己。 办不到。 管他是真货还是假货。在那里的,就是爱尔梅莉亚。 她叫我爸爸。 她要我留在她身边。 她在我面前笑过。哭过。生气过。傻眼过。使性子过。撒娇过。这里让我再一次见到了她那理应无法再见到的面孔,也让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会有不想失去这些的念头,不是理所当然吗? 「威廉。」 被叫到名字的威廉回了神。 他垂下目光,这才发现奈芙莲跟在自己身边。 威廉此时此刻才发现这一点,他的视野已经狭窄到这种地步了。 刚觉得冷,就有雪花零星开始飘下。 「……抱歉,我露出恐怖的脸色了吗?」 威廉深深吸气,然后吐出。 「你有,可是问题不在那里。」 奈芙莲说了诡异的话。 「状况有些不对劲。」 听她一说,威廉试著环顾四周。 感觉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平缓的坡道,通向各处街道的短短阶梯。傍晚住宅区散发著特有的微微辛香料气味。行人稀少,理应正赶著返家的人们── 在那当中,有几个人不知为何杵在路边,一动也不动。 他们的目光各朝著不同方向。有人望著天空,有人望著地面,有人望著前方。可是,每个人的眼睛都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 「……莫非。」 威廉走近一名疑似买完东西要回家的年轻女子身边。对方提著装了肉与蔬菜的购物篮杵在原地。那似乎跟失去意识不同。看起来只是忘我地愣住了而已。 威廉试著呼唤女子,在她眼前挥手,抓住对方肩膀摇晃。女子对此都毫无反应。 她的唇微微动著。似乎在呢喃什么。或者,似乎在唱些什么。然而,即使威廉竖起耳朵,也还是听不见任何声音。 「莲。」 「嗯。」 威廉只是短短地叫了名字,奈芙莲就听懂他指示的内容并采取行动。奈芙莲靠近其他可见的人影,依序确认其状况。 在这期间,威廉迅速催发魔力。他在踏稳的地面留下深深鞋印,并且高高跃起。跳得比周围民宅高一倍的他放眼环顾四周,然后著地。 (──这下子……) 市区中有几处看得见火光。 困惑及混乱的声音,也微微地随风传来了。 「难道要开始了吗?」 这样看来,状况真的不妙。事态发生范围极广。而且异变似乎同时进行于所有地方。 「威廉。」奈芙莲跑来。「不会动的人都同一副调调。无论做什么都没反应。能动的人状况正常。可是,他们开始发现出事了。」 在可见范围内,陷入忘我状态的人大约占整体的两成。然而,旁人突然停止动作的异常性,正开始剥夺其余八成民众的冷静── 「这属于会迅速扩散的毒素吗?」 (错了。这不是那种程度的问题。) 恐怕是圣歌队当中,据说与纳维尔特里对立的那派人,终于将无差别地在广范围散播诅咒的技术完成了……可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威廉没办法说明清楚,或许该形容成突然,眼前的景象让人觉得不自然。简直像在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过程中,忽然用出事的景象加以覆盖── 「我们先回养育院,我担心爱尔他们──」 好似将肺里空气挤出来的痛苦惨叫。 威廉回头。 刚才的女子动了。 有个应该是家人的男子来到她身边,肩膀却被女子用牙齿深深咬住。鲜血涌出。足以将肉咬断的力道,凡人之躯的牙齿无法承受。女子的牙齿松脱掉落。 男子死命地将女子身体推开。失去平衡的女子倒在地上。随后,她缓缓起身。 湿红的嘴角,牙齿脱落造成的痕迹上,有别的东西正要长出来。那看起来像发出青紫色光芒的湿黏触手── 「──把平安的人统统保护好,都带到养育院!」 威廉大叫,然后拔腿冲出。那个女子──受诅前曾是女子的生物又打算扑到男子身上,威廉将双掌交叠,迎面打向对方的心窝。西尔葛拉穆亲授的熊掌应用法。打在身上的冲击几乎不会伤害肉体,只会化成将对方震退的力道。 「唔!」 手感不对。既沉且硬。像打在铅块上的感觉。 「你没事吧!」 威廉不顾手腕的疼痛,转头关心男子。对方似乎被咬断主动脉,血从肩膀汹涌流出。不赶快止血会来不及。威廉连忙扯下衬衫的袖子,就在他正要上前搀扶的时候── 「有歌声……」 他听见男子如此嘀咕。 「听得见……歌声……」 而对方失焦的双眼凝视著虚空。 样子不对劲。察觉的威廉当场抽身后退。 「灰色的,世界……好……怀念……」 这下糟了。 男子的肩膀冒出血泡。同样有青紫色的东西正要从里面长出来。人即将变得不是人。 (不会吧。) 威廉并没有心慌。 他惊人冷静地接受了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人即将变成人以外的某种东西。而且,那恐怕是透过真界再想圣歌队动的某种手脚。 威廉不愿相信的假设,逐渐在眼前轻易地得到证明。 「……怎么会。」 奈芙莲傻眼的嘀咕声传来。 「这该不会是──」 看来她好像也推导出和威廉相同的结论了。 说起来也算合情合理。她一直都在那片天空上,和这些鬼东西的同类作战。身为在那种战斗中消逝的生命,她一路活了下来。 因此,她不会看错。 尽管半信半疑,奈芙莲立刻就认出那东西,叫了它的名字。 「──〈穿凿的第二兽(Aurora)〉──?」 † 狄斯佩拉提欧在过去是特化用于杀同族(Kin)的圣剑。 娜芙德‧凯娥‧狄斯佩拉提欧则用那把只为了让人类杀害人类才存在的剑,来和〈十七兽〉作战。 从中可以导出一项假设。所谓〈十七兽〉,会不会就是经过改造的人类? 而且,在仿照过去营造的梦境中,那项假设被证明是正确的了。 接下来,只剩等在后头的结果。 人类。 名为人类的物种(人族)。 将会如传说所述的,孕育〈兽〉,化为〈兽〉,然后毁灭世界。 † 整体来说,它的模样长得像绳索。若硬要形容,则接近于蟒蛇。 然而,它当然不是蟒蛇。它无头无尾,取代鳞片长在身上的是无数黏滑的针。那些针可以自由伸缩,时而发挥有如柔软纤毛的功用,时而成为锐利的毛刺穿猎物。 徘徊于地表的〈十七兽〉之一。在遭遇频率高的〈兽〉当中,它被视为危险度排行最低。理由单纯明快,因为它一次只能杀一个人。假如是三人团体碰上,几乎肯定有一人或两人可以活著逃离……除它以外,再没有手段如此温和的〈兽〉。 它被称为〈穿凿的第二兽〉。 路途中,威廉尽可能将平安的人都带到一起。 他的行动到半途为止,某种程度内算是顺利的。人们听从呼唤,立刻就聚到一块了。虽然曾有人攻击威廉,但敌人全都行动缓慢,要毫发无伤地制伏对方也没有多难。 当团体成长到二十人左右时,威廉的盘算瓦解了。因为在理应平安的人当中,有个年岁尚幼的男生对旁人伸出了爪牙。 虽说变成了怪物,体格与力气终究仍是孩子。威廉在没有造成任何人损伤的情况下,将那个孩子制伏了。问题在于之后。不知道旁人何时会加害自己的恐惧,从内部将团体拆散了。二十人听不进威廉制止的声音,作鸟兽散地落荒而逃。 好不容易回到养育院,却没有任何人在。 应该睡在床铺上的爱尔梅莉亚不见人影。 应该关在房间里的孩子们亦然。 叫了没有回应,打开房门也看不见人。在威廉他们刚才离开这里的短暂空档,所有人都消失得不知去向。 即使触碰床褥,也感受不到温度。 彷佛,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在那里。 威廉想起方才的异样感。好似将现实直接改写,不合逻辑的现实变化。 「……哈哈。」 威廉的腰失去力气,差点当场倒下。他用手扶著墙壁,勉强让自己站稳。 现实感忽然逐渐流失。 啊,对了。这里本来就是梦。从一开始就并非现实。 「还真是令人反感的梦。」 威廉从喉咙里挤出那样的话。 「照这样看来,创造这个梦的果然是恶魔。我猜大概是尸魔或争魔的其中一边。他们对现实做了不可理喻的改动,要让我们的心屈服。」 「威廉。」 奈芙莲用了责备似的语气。 「……我明白。我没有从现实转开目光。」 威廉确认门口与窗户。到处都没有被打开的形迹。爱尔梅莉亚和孩子们既没有自己出去,也没有被突然出现的入侵者带走。假如有手法相当老练的人仔细灭迹,那就另当别论,不过既然没有掩饰孩子绑架的事实,特地灭迹就毫无意义。 这无庸置疑地就是异常事态。 之前几乎完全坚守于将现实重现的这个梦境,终于被创造者亲自动手干涉了。 敌人的目的是让威廉他们澈底成为这个世界的居民。为此在他们俩被按照史实出现的〈兽〉杀害以前,理应会用某种手段来改写世界……威廉的研判并没有失准。 「假如这里的爱尔也会变成〈第二兽〉……被那家伙杀掉或许也不错就是了……」 反正就算回到现实世界,威廉还是会死。 话虽如此,要永远受困于梦境当中,他也不会服气。 既然这样,过去从来没守住任何一个约定的「爸爸」,在最后至少要守住最初的约定……死于那样的结局,感觉也不坏。以廉价的舍命方式而言算上乘了。 「哎呀,抱歉。莲,要是我那样做,等于将你拋下了。」 「别在意。反正到时候,我也会一起死。」 奈芙莲用手指轻轻握住威廉的手指。 「……居然讲出这种让人死不得的话。」 威廉像平常一样地伸手乱拨奈芙莲的头发。 少女也像平常一样,状似排斥地扭身。 ──来吧,解开谜底。 思考爱尔梅莉亚他们在此时消失的意义。 答案肯定会将威廉他们导往最后该面对的敌人。 爱尔梅莉亚倒下之后,城里立刻发生异变了。 寇马各市民变成的是〈第二兽〉。 在原本的现实中,在寇马各市遗迹横行的则是〈第六兽(Timere)〉。 这个世界里,恐怕封有以往寇马各市民大多数的──或者所有的记忆。 根据那些记忆,这个世界的创造者重现了以往有过的历史。 威廉和奈芙莲对于重现历史的这个世界而言是异物。 如今,这个世界正为了让他们完全归化为居民而采取行动。 假设。成见。臆测。直觉。 一路所见。一路所闻。一路所感。一路所思。 威廉将那些全部塞进脑中的大锅熬煮,并且搅拌。 「──莫非……」 当某种答案就要成形的瞬间。 门铃响了。 接著,玄关的门被狂敲。 「爱尔梅莉亚!还有大家!你们平安吗!」 有惨叫般的呼唤声传来。 「泰德……?」 威廉中断思考。他抬起脸,嘀咕对方的名字。 (原来那家伙没事?) 要称为庆幸仍嫌太过空虚的情绪,从心坎里浮现。 「法尔可!温德尔!赫雷斯!」 泰德几乎要打坏门铃似的猛捶,还一边出拳敲门,一边不停呼唤孩子们的名字。 「……哎,总不能不理他。」 「嗯。」 两人苦笑著离开房间。 「米奈!戴特洛夫!玛尔里丝!娜奈狄!」 ……这家伙该不会到最后都不打算叫他的名字吧?威廉心想。 威廉一边纳闷地想著那种事,一边解锁开门。 几乎倾全身之力叩门的泰德差点向前扑倒。 「……威廉先生!太好了,你果然没事!」 「是啊,没错。目前仍然平安。」 泰德赶到这里前,恐怕闯过相当于炼狱的场面吧。他的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倒下。 「爱尔梅莉亚他们呢,有没有出现异状?」 「──嗯。至少他们没有失控作乱。」 威廉含糊地点头回答。 「太好了……」 他抓住差点当场瘫软的泰德的手臂,将对方扶稳。 「哎,站著说话也不方便。你累了吧。进来,端个茶给你无妨。」 「呃,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请帮我保管几项东西。」 泰德连用自己的腿久站都有困难,但仍勉强带著笑容将背在身上的大行李递过来。 收纳于大型皮制剑鞘,既长且大的双手剑。 「──这是……圣剑?」 「据说是几乎没有勇者适性也能用的低阶品。我从公会保管的品项中借了一柄过来。我想这对威廉先生应该派得上用场。」 意思是,这家伙还先去了公会一趟,然后才跑来养育院这里? 「公会那边,那些冒险者平安吗,卢季艾呢?」 威廉忍不住如此问。 「……还有一项,应该说,还有一个人要拜托威廉先生照料。」 泰德并未回答,而是转头望向背后。 在那里站著一个少女。 ──年纪约莫十五六岁。从身穿旅行装这点来看,大概是旅行者。 鲜艳的绯色长发简单编在一起,垂在背后。与头发同色泽的眼睛不知为何显得无所适从,正望著自己的脚边。 一阵刺痛。有种不可思议的既视感从威廉的意识深处掠过。 他似乎在哪里看过对方……不,他们好像见过面。然而,他却想不出是在哪里发生的事。 「我在那边街上遇到她的。原本还有更多人,可是我能带到这里的,只有她一个。」 「呃,你带她来这里──」 「请帮帮她。要找安全的地方,我只想得到这里了。」 泰德对威廉低头。 「……知道啦知道啦。我知道了,进来吧。或许你没有自觉,但你现在一副随时都会垮掉的脸耶。」 「不。我要告辞了。」 泰德笑道。 「不对吧,你在说什──」 「我的耳朵里,从刚才就一直听得见歌声。」 他仍带著那张像是硬撑著的笑容,话里含泪地说: 「有人在我脑子里反覆说著:他想回去,他想要回去。眼前看到的景物,也好像跟某种灰色的东西重叠在一起。我已经……撑不久了。」 「──泰德。」 「所以,我不能跨进这道玄关。 虽然说,我常常都在想,要当个对爱尔梅莉亚有威胁性的男人。但我早就决定要忍住,直到获得她『爸爸』的允许。我不希望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梦或者歌声,击垮我那样的决心。」 「……泰德,你……」 「因为这样,很不好意思。」 泰德使劲。 他硬是用腿撑起身体,然后甩开威廉的手。 「威廉先生,之后的事,全都拜托你了。」 接著,泰德拔腿就跑。 他的背影像是被吸收了一样,消融在暮色当中。 † 泰德的背影烙在威廉眼里,久久不离。 事到如今,威廉才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那家伙为了保护爱尔梅莉亚和陌生女孩,选择独自消失在远方。他应该很不安,应该很疲惫,应该很惶恐,应该很难过。即使如此,作为临终前的选项,他选了坚守身为男人的颜面。 请帮帮她,泰德是这么说的。威廉觉得他还真会强人所难。在这即将面临末日的世界里,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地拯救某个人? 之后的事全都拜托你了。这算什么话? 那家伙明明才等级8。 居然还硬要装帅。 红发少女脸色为难地瞪著咖啡杯。 当然,正确来说,她瞪的是咖啡杯里──浓浊的褐色液体。 「咦,你该不会不敢喝咖啡?」 威廉一问,她便摇摇头。然后,她又回头凝视杯子里。迟迟不肯就口。 「我看,还是帮你加牛奶和砂糖会比较好吧?」 少女又摇摇头。 她做好觉悟。 少女带著士兵决心赴死般的表情,将杯子捧起,然后就口,一口气往嘴里倒。 「…………………………唔!」 她满脸通红。 少女把杯子放回桌上之后,用双手捂著嘴边,发出无言的尖叫。 哈呼哈呼哈呼。她像只被捞上岸的鱼,嘴巴开开阖阖。 「好像太烫了。」 奈芙莲用别的小杯子倒了冰牛奶,递到少女面前。该选择虚荣还是务实?少女的眼睛犹疑了一瞬,然后就像用抢的把杯子抓到手里,将内容物倒进了自己的嘴巴。 少女「噫~呼~」地花了点时间调整呼吸才说: 「……好烫。」 嗯,威廉明白。 「好苦。」 那个威廉也明白。所以他才叫对方加牛奶。 「要不要再来一杯?」 「……我想加牛奶。」 少女似乎完全放弃顾面子了。她战战兢兢地,害羞似的将杯子递了过来。 她是个奇特的少女。 年纪看起来十五岁左右,所以跟珂朵莉年纪相仿。不过单从讲话方式或举止来看,又比珂朵莉小了许多。搞不好,说奈芙莲看起来比她年长也差不多。 少女一身出外旅行的装扮,却看不出有同伴。不知道她原本就是一个人旅行,或是和同伴走散。考虑到最糟的情况下,同伴有可能已经变成〈兽〉,威廉总不好随便过问。 还有她的目光。 少女把目光从咖啡杯移开时,眼睛就会窥探似的朝威廉瞟过来。然后,当威廉露出察觉此事的态度时,她就会急忙转移目光。 那并不是带有好感的目光。 话虽如此,倒也感觉不出有敌意。 如果要分析,差不多是好奇与警戒呈四比六的调调。 「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威廉试著问奈芙莲,但对方摇头。 (……还是说,我们果然在哪里见过面……?) 威廉试著回忆在大地的准勇者生活,却还是没有印象。这种鲜艳的绯色发丝,他觉得看一次次便不会忘记就是了。 (…………) 绯色的头发。 威廉想起珂朵莉的事。在珂朵莉逐步失去记忆的过程中,她的头发就像遭到侵蚀似的,渐渐地染成了鲜红色。 大概是暖炉光源不稳定的关系,威廉觉得那时候的红色,和眼前少女的这种绯色极为相似。难道他从刚才就有的既视感是因此而来? 「……请……请问!」 少女抬起脸庞,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威廉……你是真正的威廉,对不对?」 「嗯?是啊,没有错。」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威廉疑惑地回答。 「哎,我又不是出名到会有人冒充的名人……你之前就认识我?」 嗯──少女点头。 「啊,是刚才听泰德介绍的吗?」 不是──少女摇头。 「我是在梦里见到你的。嗯,该怎么说呢,虽然内容有点短……不过那是个甜蜜的梦。」 「……喔。」 什么跟什么啊,这是新问世的求爱词吗? 处在攸关生死的极限状态下,会让男女间萌生类似爱意的情感,这是威廉从以前就常听见的说法。而现在的状况,肯定可以算是最顶级的极限状态。 不过,这个少女给人的年幼印象实在太强,威廉对她完全没那种感觉就是了。 「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怎样?」 「你记得黎拉吗?」 当然了,正规勇者黎拉‧亚斯普莱是远胜威廉的名人。任何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好奇怪。 不过,在这种时候提到她的名字,问的内容还是「记不记得她」,难免让威廉觉得不对劲。 「那还用说。」威廉含糊以对。「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她是重要的人。」 少女给了不清不楚的回答。 「黎拉是我憧憬的对象。她又强,又可靠,又帅气。」 还真是夸大的形象。威廉忍住想笑的冲动。 正规勇者身为人类最顶尖的士兵,在对抗异种族的战线就像旗号一样。因此教会全心全意地美化了她的相关报导。压倒性身手强得足以一招打败龙;兼具无法拋下孱弱之人的慈悲及高洁心肠;身穿铠甲的那副英姿,更是美得足以靠自身威风就让绿鬼族全都五体投地。诸如此类。 哪有可能啊。 说来说去,打倒赤铜龙那次还不是花了半天左右;就算眼前有孱弱之人,她也没有天真到会搞错局面的轻重缓急;教会送来的全身铠,她只穿过一次就嫌弃地大叫:「绑手绑脚!」然后退回去了。 威廉晓得黎拉的真面目,她是个豪迈、马虎、奔放且自由自在的家伙。 「而且,她有真正的勇敢。」 当威廉回忆那些内容时,少女仍在赞美黎拉。 「她明明有最喜欢的人,却隐藏著那份心意。为了让那个人幸福,她放弃让自己幸福。即使明知道那一战会带来丧失自我的结果,她还是勇往直前。哎,这就是名为人类的生物……这是我看著黎拉学到的。」 「那她真是了不起的教材。」 少女的话里掺了不可思议的用词。难道她在某个地方直接和黎拉见过面,而且,当时黎拉还跟她聊过感情事? 黎拉与感情事。糟糕。那实在太不搭调,快让威廉忍俊不住了。 「我想变得像她一样。那就是,我最后的梦。我想,即使我死后变得支离破碎,那样的心意也会一点一点地留下来──」 「你在说什么?」 「嗯?」 少女回神似的抬起差点垂下的脸庞。 「没事。没有什么,请你忘记。不过,也要记住一点点。」 怎样啦?到底要记还是要忘? 「……你是什么人?」 奈芙莲咕哝地问。 「看著你,不知道为什么,心就静不下来。奇妙的感觉。」 「……大概是你的心理作用。我想,你不要思考得太深比较好。」 少女喝完牛奶占七成的咖啡欧蕾以后,歇了一会儿。 「冷静下来了吗?」 「嗯。」 她坦率地点头。 「好,那么抱歉了,能不能请你帮忙看家?」 「咦?」 少女对威廉摆出愣住的表情。 「我跟她得离开一下。」 威廉向奈芙莲使了眼色。 「离开的期间,我想把这间破养育院交给你。你愿意帮忙吗?」 「你们要去哪里?」 「我得去见一个人。上门找到那家伙以后,再顺便把沙盒整个翻过来。」 「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很危险。你留在这里──虽然说不上安全,但至少好一点。既然那个臭小鬼拜托我救你,我就不能让你碰到危险。」 呜呜──少女低声嘀咕。 「你会回来这里吗,你可以和我约定?」 这── 接下来,威廉他们要去和创造这个世界的始作俑者对峙。无论结果是成功摧毁这个世界或者落败,他们大概都无法再回来这里。因此,即使威廉和少女立下约定,也绝对守不住。 「抱歉。那我办不到。」 反正是口头约定,说自己会回来就好……威廉也这么想过。但他说不出口。他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在这间养育院重复上演。 威廉抓起竖在墙际的圣剑剑柄,将那拋给奈芙莲。 量产型圣剑汀德兰。和奈芙莲过去以适用者身分所使用的印萨尼亚相比,位阶差了一大截,不过它在全方面都有傲人的高性能及稳定性。在用不了高阶圣剑的平凡准勇者间获得杰出评价,是来自帝都工房的杰作。 「由我带著适合吗?」 「我就算空手也多少能打,你空手就糟了吧。」 威廉朝仰望著自己发问的奈芙莲简单点头表示── 「那我们走了。」 然后便转身背对少女。 † 『──你不是还有一些话想跟他说?』 空鱼从虚空中绕著绯色少女现形。 『好不容易跟他认识,要撒娇或求爱都可以喔?』 「事情才不是那样。」 少女摇头。 「威廉喜欢的并不是我。像那种不帅气的人,我不喜欢。」 『脾气真硬呢……哎,先不管那些了。』 空鱼在少女身边转了一圈又说: 『但就算要讲明自身底细,我们还是该跟著他们一起去,不是吗?我们的目的和那两个孩子几乎都重叠在一起。我倒觉得光明正大地联手,获胜的机率才会提高。』 「…………」 『即使你说他恨你,那个人并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男生吧。我觉得双方大有机会站在同一阵线就是了。』 「我也觉得是那样没错。」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也不太清楚。」 少女一边说,一边看向窗外,威廉他们离去的方向。 「因为他叫我不准跟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点高兴。」 『哦……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你听懂什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像你的作风。』 空鱼傻眼似的说完以后,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第一次喝黑咖啡,你觉得如何?」 空鱼问。 「好烫。」 少女立刻回答。 † 奈芙莲生出幻翼,飞上天空。 威廉用魔力强化腿劲,在屋顶及屋顶间飞纵。 两人一边俯视〈穿凿的第二兽〉在路上群聚,一边冲过街道。 「创造这个梦境的并非恶魔一类,而是〈兽〉。」 威廉脚下的屋瓦严重迸裂。 「而且直到上一刻,〈兽〉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些居民都是以个人变成〈兽〉之前的人类身分生活在这里。所以对方既没有对这个世界动手脚,也没有直接来接触我们,而且我们怎么找都不可能找到对方。 可是,梦境里的世界也迎接这一天了。散播的诅咒催生了那些〈兽〉。创造者开始运作了。因此在那个瞬间,创造者就开始直接操控这个世界。爱尔梅莉亚被移走,是因为那对创造者来说有其必要。」 眼底下的街道,到处听得见或大或小的尖叫声。 还有人存活。即使再过不久就会一个不剩。 「……我不太懂。」 大概也是吧,威廉心想。 毕竟连说这些话的他,都没有精确地理解状况。 他只是将隐约觉得「应该是如此」而接受的部分,添上煞有介事的话来说明。当中既无道理更无把握。 「哎,用不著那么在意。重要的是,目前这个世界正相对忠实地在重现我们世界于五百年前发生过的事。我们的世界就位于这个世界的延长线上。 五百年后仍保留在我们世界里的东西,目前在这里也有才对。」 教会的尖塔之上。威廉跳到可以俯瞰中央广场的位置,然后停下脚步。 「这里吗?」 奈芙莲降落到他的身边。 「对。以座标而言,应该就在这附近。」 「可是,看不见任何像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在广场上,异形怪物的身影零星可见。 「应该不是在那群〈第二兽〉当中吧,对不对?」 「当然了。」 威廉随口回答,然后握拳……预备握拳时,他发现状况有异。 身体有些隐隐作痛。 他对那样的疼痛十分熟悉。 (……梦要结束了吗?) 现实中的威廉只是还没死透的尸体。骨头尽是裂痕,肌腱耗弱断裂,内脏旷职停工,肌肉组织绷断,还有生命力应该也因为全力催发魔力而消耗殆尽。 那样的现实,正准备追上目前身处梦境的他。 (不过,话虽如此。我似乎还能动一阵子。) 威廉调整呼吸,重新握拳。 「跟我来。」 他对奈芙莲留下这句话,然后纵身而落。 途中,威廉出脚踹向教会的钟楼,藉此加速。他用远比自由落体快的速度,朝著广场中央,一处因维护不良而停止运作的小小喷水池坠落。 拳头贯入大地。 旋、转、流、停,乃至打击物体时必然会反馈到拳头才对的反作用力,所有劲道都在刻意下收拢合一。这何止不能算是对人用的武艺,还根本就不被当成正派拳法,而是极尽旁门左道的攻城舞蹈法。 龙烂劫鼎。能劈裂大地粉碎瀑布,除了发挥此等破坏力之外,别无用途的荒谬杂耍技俩。而现在,威廉需要的正是那种威力。 叩隆叩隆叩隆。吊钟受到威廉出腿的冲击,刺耳地鸣鸣作响。 间隔片刻,广场所铺的石版四分五裂,进而向下崩落。 威廉押对宝了。 五百年后,蔓延于寇马各市故址底下的神秘巨大设施。经葛力克带领,威廉才与珂朵莉一块涉足的那块地方。在悬浮大陆群的调查队发现以前,无人知晓其存在,换句话说,那里就是公会冒险者未能注意到的,寇马各市的最后秘境。 (……受不了。) 以修练不足的身躯使出龙烂劫鼎,将无法完全掌控暴风般的力流,让后劲残留在拳头。威廉的右拳皮开肉绽。骨头也岌岌可危。 不过,他还能动。 「走这边!」 威廉将靠近的众多〈穿凿的第二兽〉交给奈芙莲应付,自己则跳下眼底的黑暗当中。 † 所谓的地下设施,都宿命性地摆脱不掉几项问题。 其一是采光,其二就是换气。在无法利用阳光的地底下,人要活动会需要火光。然而过度用火又有碍呼吸。为了接收新鲜空气,就需要大尺寸的通气口。因为这层缘故,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下设施,本来就不太实用。 「在悬浮大陆群有灯晶石,采光方面的问题大概会像样一点就是了……」 威廉也稍微思考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一言以蔽之,地下是阴暗的。 威廉对于暗视术或采光用咒迹之类的方便技术并无心得。顺带一提,他也没有探索这种地下迷宫的专业知识。凭著一股劲闯进来固然好,丢脸的是他无以为继了。 奈芙莲将魔力稍作催发,藉能量来唤醒汀德兰。剑身冒出裂痕,从中涌出淡淡光芒。 「要再亮一点吗?」 「不,这样就可以。」 圣剑象徵拯救人类的希望,却被用来代替火把。 假如有带一支真正的火把过来就好了,但威廉没有想得那么周到。要是葛力克在这里肯定会笑他。 在黑暗中,威廉打开身边的门,放眼朝淡淡光芒照出的四周望了一圈。 乱糟糟的房间。书桌、柜子和地板上,胡乱堆放的纸张累积成山。那些有的是研究文献,有的是报告书,有的是潦草便条,彷佛强调著它们才是这块空间的支配者,散发压倒性的存在感。 误打误撞闯进资料室啦? 威廉一边这么想,一边找寻其他的门,想知道是否有路可以前进。找不到。 在这种节骨眼,他也想过该不该再打穿地板或墙壁,硬是向前推进。毕竟〈穿凿的第二兽〉就算从这片黑暗中的任何地方偷袭也都不足为奇。目前他右手会痛,强拓捷径风险虽大,不过有一试的价值。 「……这个。」 奈芙莲捡起一张便条,然后咕哝。 「研究资料?」 「写的应该是将人类变成〈兽〉的诅咒要如何架构之类吧?」 「唔~好像不太一样?」 威廉从反应微妙的奈芙莲手上将便条借来。唔哇,字好丑。 「……何谓『星神』?」 写些什么啊? 那还用问,星神就是星神吧。祂们是最初创造这个世界的一群。 远古前,在毫无一物之处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众多存在。祂们让大地充满绿意,让海注满水,孕育出人类及其他生物,将世界塑造成如斯样貌。在那样的过程中,祂们把自己的灵魂分赐给人类,然后便消失了。 而在前阵子,星神中的存活者醒了过来,不知为何率领著麾下的地神,与名为人类的物种为敌。威廉等人付出莫大牺牲,设法将那些家伙击退,之后又经过种种事情,而演变至今。 「祂们并没有创造世界。只是重塑罢了。」 哦,这样啊。 不愧是宗教组织。居然连扔在研究组织的便条上,都上演著有模有样的神学论争。 「从祂们造访(Visit)这个世界以前,世界就位在此处,还存在有不成生命的生命。可是,那并不是星神们想要的。因此,祂们诅咒了世界与存在于那里的万物──」 不不不不不。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威廉?」 「没事。」威廉拋开便条。「给神学者看,或许会导出有趣的议题,但总之这些玩意儿目前跟我们没关系。」 他又看向尽是纸张的房间。 ──有械斗声传来。 「威廉。」 「嗯,我听见了。」 地方并不远。可以辨别出方向。至少,有人在那里。恐怕还有某种鬼东西在。 在黑暗中,威廉冲出房间,拔腿疾奔。 只要奈芙莲将幻翼大大地张开,就能获得足以冲过走道的光源。 还可看见墙上到处贴有写著「严禁涂鸦」的纸张。 而且,在那些纸张的空隙间,整片白色墙壁都填满了潦草的算式、咒式、文章一类。 ──人类增加得太多了。起源的诅咒将面临极限。 ──名为人类的物种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制造出他们,是星神最初且最大的过错。 并未细读的威廉一边浏览那些文字,一边冲过阴暗的走道。 ──星神啊,祢们为何要创造出人类! ──祢们的望乡之情,为这块土地带来了什么,夺走了什么! 难看的潦草字迹,写著哀号般的字句。 † 〈穿凿的第二兽〉被剁碎的尸体堆积成山。 而纳维尔特里就靠在旁边墙壁上坐著。 「……嗨。」 纳维尔特里大概是察觉到有光源接近,便无力地抬起脸庞。 那一如往常地贼笑著的脸上,毫无生气。 「还以为谁来了,是你啊,威廉老弟。真不知道你怎么能查出这地方。」 在他胸膛以下的部分,都被染得通红。腹部恐怕有近一半的肉遭到无数针刺翻搅,成了稀烂的红色肉团。 无论怎么看都余命不久。 纳维尔特里能保有意识,恐怕是靠他那把圣剑「拉琵登希比尔斯」的功用。高阶圣剑当中,有些剑各被发现具备独自的异禀。以这把剑的情况来说,它在位于启动状态的期间,会引发强制安顿使用者身心状态的现象。 然而,那不代表它能修补创伤或止血。凭拉琵登的力量,阻止不了无从回避的死亡降临。 「旧诅咒变淡了。要再一次诅咒人们才行。可是办不到。即使得到神的尸骸,即使能切碎祂的魂魄,也无法重现星神的诅咒。」 「喂……纳维尔特里……?」 拉琵登希比尔斯失去光芒。 纳维尔特里催发的魔力正要消散。 「只靠我们,是办不到的……无论如何,都需要『异乡人』的智慧……」 他的眼睛已经没有看著威廉,而是望著远方,一动也不动。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伸向虚空的手,啪哒一声掉了下来。 平时总带著打趣笑容的那张胡子脸因痛苦与苦恼,而僵成扭曲的模样。 「受不了。忽然鬼扯些什么。莫名其妙。」 威廉没办法控制情绪,忍不住咒骂。 「你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失败!既然你说你要救,就要坚持到最后啊。你是勇者吧!那是你的工作,也是你的责任吧?」 「威廉。」 威廉握紧拳头。 他挺认真地在考虑自己是不是可以揍对方一拳。 不过,威廉作罢了。虽然他并没有用这来代替的意思,但他捡起了被扔在原地的拉琵登希比尔斯。 「你们在奋斗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事情早在许久之前就有了了断,也无法让结果翻盘。但──」 威廉催发魔力。 属于高阶圣剑的拉琵登希比尔斯不会接纳威廉。剑身微微迸裂,内侧冒出光芒,但反应也就只有如此。照目前这样,它只是发光的大型刀械。发挥不出人类为了迎战超越人类之敌所造出的圣剑真正价值。 「要我拿吗?」 奈芙莲问,但威廉摇头。 「这样就好。」 他回答完以后,又重新面对走道的前方。 设施中为黑暗笼罩,威廉在那里看见一丝光芒冒了出来。 6.在这个世界告终以前──C 那里是个朴素而宽敞的房间。 在房间中央,建有淡淡发光的水晶柱。 柱中有无数脸孔浮现。那些脸孔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欣喜,有的悲伤,有的惊讶,有的安详,有的疑惑,有的愤怒,有的畏惧,同时还都唱著歌。 而且,大约在柱身的中段,有一尊仿照少女的上半身塑造成形,好似精致船首雕像的水晶像浮现在外── 「……叹月的最初之兽(Chantre)?」 奈芙莲呼唤其名。 威廉也听过那个名字。从出现后经过五百年以上,至今人们对它几乎仍一无所知,连有多大威胁性都无人谈论,充满谜团的〈十七兽〉之首。 ……在世上头一个沦为〈兽〉,原本曾为人类之身的,某个人。 「实在受不了。」 威廉朝水晶柱走近一步。 全身冒出遭到撕裂般的疼痛。应该说,实际上他早已皮开肉绽了。这么说来,他被封进这个梦的前一刻便浑身是血。 幸福的梦到此告终。 现实世界的她并不在养育院,而是在这里变成〈兽〉了吧。所以她才会从床铺消失。而且,假如要在这里和她对峙,威廉也必须做回现实中的自己。 「……莲,你别过来。要是你靠近,会因为魔力失控而死。」 威廉如此交代以后,又往前走近一步。 啪,某处的内脏碎了。威廉硬是将涌上的血块吞回胃里。只有一滴从唇边滴了下来。 没事的。不,虽然根本不能算没事,至少,他还能走。他又向前靠近了一点。 ──应该要早一点发觉才对的。 只要稍微思索,肯定找得出是哪里不对劲。 从威廉在这个世界醒来,直到此时此刻。 理应跟他约定过的「她」,一次也没有提起那件事。 她一次也没有对他说出「你回来了」这句话。 「欸,爱尔梅莉亚。」 即使呼唤,也得不到回答。 相对地,威廉又向水晶柱靠近一步。全身骨头龟裂。他把拉琵登希比尔斯当成拐杖,设法撑住差点散架的身体。 「你和我,一次也没有提到奶油蛋糕的事呢。」 威廉之所以没有提起那个约定,是因为他把这个世界当成赝品。他并没有回到这里,只是受困于此。因为威廉抱著那样的想法,才没有说出口。 可是,爱尔梅莉亚又如何?在理应什么也不知道的她看来,威廉回来是货真价实的,他们的约定应该顺利守住了才对。然而,她从威廉醒来到现在,都完全无意提起他们的约定。 只有一套道理能说明这种矛盾。 或许她本身并没有自觉,却还是察觉了。爱尔梅莉亚‧杜夫纳其实并没有迎接到她「爸爸」回来。 ──……爸,爸……── 水晶中的少女用不成声音的声音呼唤。 威廉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声音。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啊?真是傻瓜。」 威廉露出苦笑。 「就算你是最早变成〈兽〉的人。难道说,你就像这样把几千人封在梦境中,把灭亡前夕的寇马各保存在自己体内,珍惜又珍惜地捧了五百年,毫不死心地一直等吗?」 一步。 威廉体内,大概又有某个地方毁了。 由于全身上下都痛,他已经分不出详细的部位。 「你一直……都在等我『进来』……这个世界吗?」 原本,那应该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别说五百年,就算穿越永恒岁月,应该也无法有所前进的心愿。 她抱著那样的思念,一直独自歌唱著。 她在由三千人的梦塑造出来的小小沙盒中,一直歌唱,一直歌唱,宛如坏掉的音乐盒。 「我真的……真的对不起你,爱尔梅莉亚……」 再一步。 伸手就能相触的距离。 这时候,只要说出「我回来了」,肯定就能实现她的愿望吧。 返家的约定,应该会在小小的沙盒里达成吧。 然后,到了威廉的下一个生日,她就会亲手烤出最棒的奶油蛋糕。 她会让威廉吃到怕。 那般幸福的幻影,如今,就在眼前。 威廉高举握著圣剑剑柄的右手。 「──调整,开始──!」 构成圣剑拉琵登希比尔斯的三十五块护符从咒力线的束缚中得到解脱,迸射似的在威廉四周散开。 威廉用左手伸向自己的胸口──他抓住当成项炼戴著的「言语理解」护符,然后扯断炼子。在梦中怎么也解不开的护符,于威廉手中发出格外强烈的光辉。 那块护符,成了被他叩进拉琵登希比尔斯当中的第三十六块零件。 「……唔……」 圣剑是由多块护符的力量错综复杂地交合,并且相互干涉到最后才诞生的一种现象。只要稍微失去均衡,一切就毁了。因此要调整圣剑,原本非得有设备齐全的工房和熟练的技术人员聚集在一起。 脊髓回路分裂了。近一半的咒力线断了。无处可去的魔力,让原本在名为拉琵登希比尔斯的形体下所具备的大多数功能当机了。无所谓。威廉硬是将剩下的咒力线绑到一块,只维持最低限度的功能。那就够了。 威廉出拳捶向担任核心的水晶片,将调整状态解除。想回到原位的三十五块护符组合以后,变得像形状难看的棍棒。 接著,威廉将那把剑。 守护心灵的剑,加上维系心灵的护符混合成的粗重兵器。 直直地。 贯入水晶像的胸口。 ──啊── 歌声停了。 威廉露出微笑。 「对不起。」 好似嘀咕,好似细语。 「我没能守住约定。」 他只奉上了这么一句。 水晶像冒出大规模裂痕。 只见龟裂逐渐扩散到水晶柱全体。接著,好似摇响无数铃铛的声音出现,〈叹月的最初之兽〉崩解了。 在崩解消失的前一刻。少女水晶像的嘴边露出了一抹微笑。 那样的微笑,有如圣人宽恕罪人,有如女儿向父亲撒娇。 † 大地震荡。 天花板、墙壁、地板都开始一起崩塌。 威廉已经连站起的力气都不剩。任崩塌吞没的他坠落到更底下的楼层。 飘浮感包裹全身。时间感消失。 大音量的歌声直接撼动意识。 视野被染成整片灰色。 (什么……!) 完全出乎威廉意料。不过,他立刻就理解那代表什么了。这就是寇马各众人听见的歌声。在梦中所见的光景。 将人变成〈兽〉,摇撼人类物种根源的冲动。 狂风般的悔恨意念聚合体。由于太过思念失落的过去,甚至将回想从现实中切割出来──创造出梦想的世界,并且茧居其中。〈叹月的最初之兽〉的本质,就是那种力量以及妄执所构成的精神体吧。 接著,它在失去名为爱尔梅莉亚的容器以后,就钻进在场另一个人──大地仅存的最后一名人类体内了。 「啊~……我懂了……」 人类可以变成〈兽〉。 「要说的话,当然不会唯有我例外……」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只是来得太晚。 自己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兽? 在毁掉世界的十七种破灭当中,自己会归为哪一种? 哪种都好。没问题。带著圣剑的奈芙莲就在旁边。即使威廉变成〈兽〉,即使他沦为对悬浮大陆群及其居民张牙舞爪的存在,奈芙莲肯定会立刻了结他的性命。 因此,他可以笑著接受这个结局── 「威廉……!」 有某种温暖的东西扑了过来。 威廉睁开眼睛。甩开灰色的视野。 奈芙莲正抱著浑身是血的他。 「莲,你怎么……!」 从〈叹月的最初之兽〉残骸中涌现的某种物质,正从威廉全身上下的伤口钻进他体内。而且,有份量一样多的物质,也流入同样满身是伤的奈芙莲体内。 「笨蛋,你怎……」 威廉说不出有条理的话语,但他心里所存的疑惑,似乎仍传达给奈芙莲了。奈芙莲微微睁开紧闭的眼睛,望著他的脸── 「爱尔梅莉亚拜托过我!」 吶喊似的回答。 「她说过,因为爸爸就是那样,他将来肯定又会跑去其他地方!到时候,她不能跟著一起去,所以就交给我了!」 威廉体内回荡的歌声变弱。 那就表示,歌声正在注入奈芙莲体内。 「她还说,虽然是那么窝囊的爸爸,但还是要请我多多关照!」 搞什么啊? 你们俩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意气相投了? 「所以……所以……」 歌声响起。 奈芙莲又紧紧闭上眼睛。 唉。拿你们没办法。为什么我们家的女儿都这么温柔坚强? (艾瑟雅,缇亚忒,菈恩托露可,娜芙德……) 威廉让思绪徜徉于天上。 (可蓉、潘丽宝还有菈琪旭她们或许也快了……) 他依序回想妖精女儿们的脸。 怀念之情涌现,使得威廉稍微扬起嘴角。 (也许会有点麻烦……不过,我们俩就拜托你们来收拾了……) 同时,威廉用仅剩之力将胸前的温暖物体紧紧抱住。 他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7.绯色头发的少女 ──巨大冰块中,关著一名年幼的孩童。 绯色长发。安详宁和的表情。 而在她的胸口上,有道深且大的刀伤。 那怎么看都是致命伤,尽管如此,身怀伤口的孩童尸骸仍露出柔和微笑,持续沉睡著。 「……找到了。」 同样有著绯色头发的少女从黑暗中接近而来。 『呀~!实在好险!』 空鱼一边飘在少女眼前,一边微微地挥动胸鳍,像是在表现恐惧。 『时间上太惊险了嘛。假如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喔?』 「反正我们赶上了,没有问题。」 『状况还没有从容到可以当作大功告成喔。』 「我明白。」 少女触碰冰块。 理应坚固的冰块表面上,有涟漪散开。 间隔短瞬,伴随著响亮的哗啦水声,原为冰块的物体化成大量的水向四周飞溅。 「哇。」 全身淋湿的少女捂著眼睛,身体直哆嗦。当著她眼前,年幼孩童的尸骸「啪」地倒在当场。 『哎哎哎……这道伤口真狠。把女人的肌肤当什么了嘛?』 「反正人都死了,担心肌肤又没有用。」 『你那是阳寿正常者的思维。死了就拋下美丽不顾,有这种软弱想法可不配当永生不死的女人喔?』 「我不太懂那些,无所谓。」 哗啦哗啦地踩出水声的少女朝尸骸靠近。 她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其抱起。 「好冰。」 『当然了,因为一直都待在冰块里嘛。』 少女用手指游走于尸骸胸前的伤口。 「……这道伤口被下了非常复杂的诅咒」 『那还用说。这可是摧绝神韵的极位古圣剑,堂堂瑟尼欧里斯造成的伤口喔? 连不死之躯都能杀,人类得手的至高暴力。无论任何人都逃不过它那『致死』的力量──甚至星神所化的肉体也不例外。』 「这能复活吗?」 『不先解开这道诅咒就没办法喽。要我对付编得这么细的诅咒,大概有点吃力。离开以后再找黑烛公,叫他想办法吧。』 少女用手指轻轻拨起尸骸的浏海。 「……她在笑呢。」 『是啊。会不会正在作美梦呢?』 「嗯。作了好多的梦喔。有开心的梦,也有悲伤的梦。虽然都很简短,不过全是重要的梦。」 『她憧憬的女孩叫黎拉对不对,她有没有变得像黎拉一样呢?』 「不晓得耶。我不太清楚。」 宛如风吹过沙堆,周围的黑暗开始瓦解消散。 漫长的梦,如今正要告终。 『你绝对不可以放开她的手喔,要是联系断开就完了。』 「我明白。」 少女紧紧地拥抱尸骸。 「──好久不见了呢,我。」 她朝著尸骸的耳边呢喃。 「差不多该起床了喔。」 第四卷 「末日时在做什么?」-rand guignol- 说来突然,艾瑟雅‧麦杰‧瓦尔卡利斯是个假惺惺的女孩。 她总是「啊哈哈」地笑得像刻意为之,不表露真正情绪。无论同伴受伤时,丧失性命时,她都不会卸下那张暧昧的笑容面具。 因此,对艾瑟雅不熟的年幼孩子们当中,还传出了她是薄情人的误解。艾瑟雅大概就是对自己以外的人都没兴趣,才能在任何人出事时都不改其笑容,那些孩子是这么想的。 那样的她正在读书室里查资料。 她从书架抽出大本书籍,在桌上摊开,翻阅书页,抱头嘀咕:「也不是这本耶……」然后又把书放回架上。 「虽然我早就知道在这里能查的知识有限……」 「你想了解这里查不到的知识?」 菈恩托露可从后头搭话,艾瑟雅就「呀唔哇!」地发出奇妙尖叫声,吓得跳了起来。 「这是神学书?你读的东西不太合你的风格呢。」 「怎怎怎样,菈恩?从背后来阴的太卑鄙喽。」 「面对有半截身子都趴在桌上的人,我要怎么从前面搭话……看来,你好像查资料查得正专心呢。」 「啊~没有啦,哈哈哈。我觉得找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就是了。」 艾瑟雅把手凑在后脑杓,十分刻意地笑给对方看。 「……艾瑟雅,你的房间隔壁就是我的房间。」 「咦?对啦,是那样没错。」 「在人前就算赌一口气也不哭,我认为能那样逞强是很了不起的。不过,请你在房间里哭也要有节制。因为这里墙壁满薄的,声音听得见。」 「真的假的!」 艾瑟雅许久没在人前露出真正慌张的脸了。 「呃,那个……好的,以后我会注意,希望你当成没听过……」 「不用你说,我也是那样想的。我可不会让你白花力气傻笑。」 珂朵莉,还有奈芙莲。 她们失去两个伙伴──两个朋友,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所有人都明白,差不多该是整理好情绪的时期了。 明白归明白,却还是做不好。 此外,前些日子,似乎曾有个叫威廉‧克梅修的男子待过这里。 菈恩托露可走在妖精仓库,就算不想看也会看到他留下的痕迹。 男用军服架。刮胡子用的剃刀。大靴子。大罐辛香料。 浴室使用时间的规则上多了几则条文。餐厅菜单的最底下,多了以前没有的「本日甜点」项目,又被两条线划掉了。 「……真没意思。」 这座妖精仓库是她们的家,她们的归宿,她们实质上的故乡。 明明如此,菈恩托露可她们不过离开短短两个月,这块珍贵的地方却被陌生人改写了。在这世上,这里应该是唯一能用怀念之情来包容她们的地方,为什么她却要为异样感及疏离感所恼? 菈恩托露可无法接受。 她重新体认到,那个男的果然是敌人。 「你有见到他本人,还跟他讲过话对不对?」 艾瑟雅这么说。 「既然见过技官本人,最少也会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吧。这样说不太好就是了,不过,那个人就是个单纯到瞒不了事的傻瓜,跟外表所见的一样喔。」 「很遗憾,我只有见识到那个人能干、大显身手和自我奉献的部分。」 菈恩托露可摇头。 「我不能从那么偏颇的资讯来做判断。结论会走偏。」 「……你真是个麻烦的女生耶,虽然我本来就晓得了。」 要你多嘴。 「葛力克有说过,好人本来就会先死。」 娜芙德停下演奏老钢琴的手这么说。 被珂朵莉拿走的剑(狄斯佩拉提欧)已经丧失,如今,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但娜芙德成了没有剑的妖精兵。尽管这大概不是原因,但她最近没有剪头发。在半个月之间,她那短短的头发留长了一点。 「所以说,那个人族肯定是个好人啦。」 「以理论而言充满漏洞,却具有说服力呢。目前在这里仍然平安的遗迹兵器适用者,偏偏就是我还有艾瑟雅两个人。」 「喂喂喂,把缇亚忒也算进去啦。」 「……我都忘了。」 坦白讲,在菈恩托露可的印象中,缇亚忒只是个光会追在珂朵莉后头的小妖精。她想都没有想过,那样的缇亚忒会站到她们旁边一起作战。 不过,事情肯定就是那样。 时间永远在流动,事事都会不停改变。 而且,停下脚步的人,肯定会被时间之流遗弃──或者被冲向前去。 「再说,我可不觉得这样就结束了。让人救了一命,怎么可以浪费掉。我要札札实实地,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来运用。」 娜芙德弹起下一首曲子。节奏稍快的开朗曲子。不知道这是反映她现在的心情,还是体恤菈恩托露可的选曲。 「拋开往事活下去,在各方面是比较轻松没错。」 菈恩托露可如此嘀咕,然后趴在桌上,让心沉浸在令人舒适的乐音当中。 † ──在辽阔无际的灰色荒野。 威廉睁开了眼睛。 「……唔……」 他立刻闭上眼睛。 感觉很奇怪。视觉没有以视觉的形式发挥功能。听觉、触觉和其他所有感觉也是。肉体彷佛被重塑成另一种生物。五感及意识没有顺利兜拢。异样感太强烈,甚至让他想吐。 ……不,不是「彷佛」。他被重塑了。 在意识深处,有一小撮火焰般的东西正在燃烧。那是愤怒,也是憎恨。对于翠绿大地,对于活著会动的众多人类,对于那些事物所燃起的不明杀意。 原来如此,原来那些〈兽〉都怀著这玩意儿吗?可以理解。 那么世界当然会毁灭。毕竟他现在就巴不得动手摧毁。 现在还有人活著,还有东西没坏,他无法忍受如此的事实。那些家伙寄生并玷污了这灰色的大地之母。那些东西不该存在。那些东西非得清理乾净。 这肯定是目前刻印在这副身躯深处的冲动。假如想逃避,应该只有在梦中作茧自缚一途。 他缓缓睁开眼睛。 他起身。 在众星闪耀的夜空下,美丽的灰色沙原辽阔无际。 自己回来了。那种喜悦,那种安详在胸口扩散开来。 暗夜之中。 在整片辽阔的灰色中心,有一头新诞生的〈兽〉发出初啼。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那股勇气为谁而起」-we can never save xxx-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rleszhang (LKID:djfgjfidjfidjfi) 录入:Charleszhang 修图:Charleszhang 校对:刀雨 旅途过于漫长,逐步磨耗掉他们的记忆。 故乡太远,回忆太淡。就连流逝的庞大时间也失去时间本身的意义。 为什么开始旅行?应该是出于战争或灾害之类的因素。他们离开故乡,搭乘横渡繁星之船,踏上了这趟旅途。他们曾造访好几处的星星,然后离去。 等到察觉时,已经迷失了返乡的路。 回首航路不见半点痕迹,只有整片深邃的黑暗。 丧失归途,方生回乡之念。意念无处可去,随即沦为单纯的执迷。 他们一心思念故乡,不停地盼望,并且祈愿。 对故乡的记忆不复存在。因此,只好温习铭记于船体主干的古老记录,为那些幻影焦心不已。 他们没有名为死亡的尽头。 经过只比永恒短一些的流浪,到最后他们放弃了故乡。于是,他们有意沉睡于用以度过下一段永恒的舞台,而仿照故乡塑造而成的沙盒之中。 那就是一个结束。 那就是一个开始。 他们是横渡众星之民。 往后将被称呼为星神的一族—— † 「———哇。」 黎拉。亚斯普莱把话听到这里,就音调平淡地发出感叹。 该怎么说呢?虽然她有心理准备,但这实在太离谱。 「在此揭露,这就是世界诞生的真相!……感觉塞满了青春期的妄想,哪门子的独家世界观啊!我说啊,师父, 你年纪也一大把了,做人是不是该安分点?」 「身为当代的正规勇者胡扯什么。基本上,我绝无虚言。」 「那我倒明白。不过你说的这些内容就是没办法让人一脸正经地听进去。」 黎拉露出暧昧笑容,然后举杯喝下蜂酒。 帝都第六街区的一角,平价酒馆在深夜仍灯火通明。由于肉的油脂和菸草都会冒烟,导致眼前白白茫茫。这地方和干净高雅相差甚远,餐点却相当不赖。不愧是师父挑的店,如此心想的黎拉对师父刮目相看。 「所以说,按照师父讲的那套创世神话,星神们都把自己的灵魂埋葬到……呃,船体主干所设的沙盒世界里面了,对不对。在这个节骨眼,我先不吐槽有灵魂这种怪力乱神的字眼突然冒出来好了。」 她将指头转了转又说: 「之后存活下来的星神只有两个人,呃,应该说两尊神。其中之一是我们明天要去宰的艾陆可。霍克斯登,另一个则是——」 黎拉拿叉着肉的叉子朝眼前的「师父」直直地用力一指。 「——来自外界的访客,『异乡人』尼尔斯。」 「你别用餐具指人,没规矩。」 「反正师父说自己是神,又不是人。」 「就算是神也别用餐具乱指,没规矩。」 话是那么说没错。 认同的黎拉将叉子转回去,把肉送进嘴里。肉汁满溢。表面的焦痕苦得恰到好处又美味。她回头朝厨房喊:阿伯,这个好吃耶,再来一盘! 「还有,我跟霍克斯登他们不同。故乡既不相同,旅途也不一样。我只是碰巧也流落到这个世界的,来自他方的旅客。」 「对这个世界泛指的人类来说,感觉没差别就是了。」 「我可不像霍克斯登他们那么神。全知全能都跟我沾不上边。能玩的花样也的确不像他们那样丰富厉害。我也具备来自异界的魔力,次数却有严格限制。再用两次就得挥别这个世界了。 要说的话,本大爷确实与众不同。强到不行,聪明到不行,帅到不行。但这就是我的极限,没办法登上更高的境界。」 你到底把自己评得多了不起啊,不是不说谎的吗?——黎拉想这样挖苦师父,但是作罢了。毕竟麻烦在于,她这位「师父」尼尔斯。 D。佛利拿,实际上就是强悍精明到不行。至于最后那句「帅到不行」是否得当,倒有点难置评……哎,应该也有人看了会那样认为吧,没错。黎拉希望对个人的审美意识保有雅量。 「所以喽,对于你们接下来要挑战的这场仗,我也无法提供多大助力。舞台上交给现任勇者等人发挥,幕后人员就守本分地在后面处理不起眼的工作啦。」 「……是喔。那没办法喽。」 黎拉嘀咕似的一边回答,一边喀沙喀沙地嚼碎随附的生鲜蔬菜。 你说的不起眼工作跟真界再想圣歌队有关吗?」 「哎,这个嘛。」 尼尔斯含糊回答,举起酒瓶一饮而尽。 「我起初创设那玩意儿,单纯只是想弄个用来保护人类的秘密结社就是了。为了营造洁白的形象,我连名称都深思了两年才决定的耶!」 「不对吧?」 花两年还那样?取成那样? 「后来,我只不过搁上八十年,他们就完全走样了。」 「不对不对吧?」 这位高人把事情讲得像在玄关站着跟人聊着聊着,锅子里的东西就煮烂了。然而,八十年这样的数字,本来并不该讲得像在煮一顿晚餐才对。不老不死的星神……来访者在这方面的观念,终究有别于人类吧。 「我东忙一会儿西忙一会儿,时间就真的没了。人类灭亡已经进入倒数阶段。然而,目前圣歌队垮了一半还搞内部分裂,甚至被迫在台面下行事,单靠他们根本动弹不得。不得已,我只好跟他们目前的头头取得联系,并且直接对几项局面下指示。被你抓到的狐狸尾巴,八成就是那时留下的吧……我想。」 此时尼尔斯把话打住,然后眯细眼睛。 「那么,黎拉。话说到这里,你信不信?」 「呃,我是不想信啦。但你没骗人对吧?」 他点头。 「既然如此,可能性有两种。要不是师父你打从脑子里深信那种丢人现眼的妄想,就是刚才那些话全部属实……我个人希望用全力选前者就是了。」 黎拉「唉」地叹出声音。 「我那样做,师父你大概会哭吧。而且会哭得非常烦人。」 「你讲起尖酸话跟威廉真是一个样……」 「还不是因为我们两个都像师父。让纯真的少年少女学坏成这样,你要负责任啦。」 「明明是你自己找上门拜师的,说这什么话。」 尼尔斯嘴里咕咕哝哝,但黎拉决定装成没听见。 「先不管那个了。」 尼尔斯把分不出肥瘦的整块肉塞进嘴里,并且厉然地敛起眼神和脸色。 「黎拉。你别参加明天那场仗。」 「嘴里有东西不要讲话。」 「嗯,唔,好啦。」咕噜。「黎拉。你别参加明天那场仗。」 他把肉吞了后又重说一遍。真规矩。 「艾陆可。霍克斯登年纪还小,应该没有知识能独自判断要歼灭人类。目前那些家伙会攻打人类,应该是出自某一尊地神……我猜是翠钉侯做的判断。」 「你怎么晓得?」 「那还用说,我跟他们是熟到跟人类史一样久的老交情。」 唔哇,这个人随口鬼扯什么啊? 「虽然我跟他们也隔了和人类史一样久的时间没见面。」 而且他还补了 一句乱不可靠的话。 「世界末日近了。」 尼尔斯举起酒瓶豪饮。或许是心理作用吧,他喝的步调比平时快。印象中他似乎说过,任何毒素对他的身体一律 起不了作用,因此都不会喝醉就是了。 「要防止那种结局,必须有星神的遗体。准确来讲是他们的灵魂。而且,还需要能将其正确地加工,让灵魂与始源诅咒一同扎根于『种子』的知识与技术。不赶快找齐那些,人类迟早会将这个世界整个毁灭。」 「为什么?」 「说明起来会又臭又长,把那当前提略过吧……然后呢,在那样的前提之下,众地神抱持的想法就简单了。艾陆可的宝贵灵魂万万不能受损。所以他们要消灭人类。」 「等一下。」 黎拉在中途打断师父的话。 「照我听起来,人类在那种状况下已经走投无路了耶。活下来会面临世界末曰,死光了当然就等于绝种,对不对?」 「倒不尽然。我有诅咒的知识与技术。用来加工灵魂的咒术设施也已经偷偷在某座城镇地底下建造完成了。剩下只需要星神的一道灵魂……」 「驳回。」 她斩钉截铁地回绝。 「……我还没把话说完耶。」 「不用你说,我一连串听下来也晓得。 只要我能杀了星神艾陆可那就万事足矣。我猜教会那边已经谈好了……要不然就是我们这群人当中混了真界再想圣歌队的同伙,师父只要交代那些人把灵魂回收,再亲自施以刚才提到的诅咒就好。从之前谈的内容来想,本来的计划应该是那样。 然而师父特地叫我『逃』,就表示打算从其他地方张罗星神的灵魂。理由大概是我碰巧在今天晚上露面,让师父动了感情。」 黎拉抢走尼尔斯的酒瓶,将里面的酒全倒进自己的杯子中,然后喝光。 「……师父,你打算用自己的灵魂对吧。而且那大概算退而求其次,表示成功率高不到哪里才对。」 没有回应。 「别想那样做。当代的正规勇者是我。假如要为世界奉献己身,那就是我的职责。」 「你——」 「我明白。星神是不将瑟尼欧里斯完全解放就无法战胜的对手。要杀他们应该不成问题,我要生还却全然无望……不过。」 黎拉像平时一样咧嘴,露出笑容。 她认为自己在笑。她对演技有自信。 「即使如此,只要把剑完全解放,我肯定会赢。胜算高就是最美好的事。因为我豁出去的命还有觉悟都不会白费。」 「你应该没有不惜拼到那种地步的理由吧。」 师父带着像在强忍苦涩的脸色,对她问了让人怀念的问题。 黎拉不记得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她那没有才能的师兄曾在某座战场上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在你心里,就算有故乡被毁灭的悲伤,也没有愤怒。身为勇者的使命和圣剑的重量,也都不是你自愿担负的。」 「对啊。」 黎拉和当时一样老实点头。 然后,接下来这些是她当时没说出的话。 「不过,这也没办法啊。因为我退出以后,威廉肯定会说他就算单枪匹马也要去。而且要是放着不管,他真的会那样做喔。」 「……啥?」 黎拉从篮子里捏了一块炸地瓜塞进嘴巴。 她大口咀嚼——同时也将自己以前发觉的事情,将那些她不小心发觉的事情依序一一道来: 「正规勇者强大无比。任何武艺都不能比肩,任何咒术都不能企及,任何怪物都不能敌。因此,勇者出征必胜。原因何在?」 尼尔斯沉默不语。 「每一名正规勇者身上,彼此都背负着类似的悲剧;背负着誓言;背负着心愿。没有那些就无法成为正规勇者。 没有那些就发挥不了身为正规勇者的功用。在故事上要背负着必然的背景,才能获得在故事上必然的胜利。 我不懂其中因果和理由。我现在说的,只是自己亲身对于正规勇者这种人的体会。不过,我满有正中要点的把握。简单来说——」 咕噜。 「——正规勇者,就是在复制以往实际存在过的『典型勇者』的人生。」 尼尔斯依旧沉默。 「我们过的并不是自己的人生。我们只是按着对众人都好,对某人有利,内容却规划得大同小异的人生在过活。 诡辩与牵强附会是咒术的基础,对吧。类似的东西会共享相同的性质。即使有『勇者』才能打倒的敌手,只要存在和『勇者』度过相似人生的人,一样能打倒对方才对,就这么回事。」 所以度过与『勇者』类似人生的我们,才可以像『勇者』过去所做的那样,行使比任何人都强大的权能。与敌人 作战必定会胜利。而且……」 啊,糟糕。黎拉察觉大事不妙。她的眼眶在发热。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哭泣的。 明明她对自己发过誓,要始终隐瞒着这些,当一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讨厌鬼。明明如此,她却停不住。 「就像『勇者』以往经历过的一样……我们绝对救不了自己真正想救的人……也绝对回不了自己想回去的地方。事情就是这样吧,第十八届前正规勇者尼尔斯。迪戴克·佛利拿?」 而尼尔斯—— 眼前这个人生(?)似乎过得比黎拉更加复杂麻烦而辛苦的男子,则摆了一副苦涩的表情,然后转开目光。 「其实当中没有什么明确的规范。」 「那我刚才也听过了耶。」黎拉暧昧地笑。「当中是没有明文规范,但你并不否认正规勇者本身就是那样的。」 没有回应。 「嗯,既然如此。太好了。我的觉悟没有白费。 的确,对于父母和祖国被灭亡的愤怒,还有被圣剑选上之人的使命,我都不觉得有多重要。可是,这不代表我没有任何不惜舍命作战的理由喔,师父。」 眼泪——感觉已经藏不住也无法掩饰了——因此,黎拉含蓄地用指背擦掉泪水。然后她觉得那种少女般的动作八成跟自己不搭调,就笑了一笑。 「威廉有他想回去的归宿,更有许多想帮助的人。他跟两者皆无的我不一样。还有师父,他肯定也跟你不一样。所以喽。」 于是,嗓音里噙着一丝泪水的黎拉自豪地表示。 「唯有威廉,我绝不会让他成为正规勇者。 我作战的理由有那就够了。反正我只是为此才会当正规勇者,明天也只是为此才会去讨伐星神。」 第五卷 「天上之雾」-uncomplete sonnets- 1 星神艾陆可。霍克斯登 她只是想成为「某个人」。 起初,她所求的不过如此罢了。 † 小而坚固的结界里,有个孩子正在浅寐。 所谓结界,就是从外界独立出来的一个小小天地。那孩子从出生至此,都没有由结界里面出来过。 『因为星神的存在太过巨大呐。你们光是一出现,就难保不会压垮外界的众生心灵。』 这是孩子的家人之一黑烛所说的话。 『你的爸爸妈妈为了活在这块土地,大多把自己的灵魂切成了细细小小的碎片。可是,我们不希望你走上和他们一样的路。你是我们最后的主人。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现在这样。』 这是同为家人的红湖所说的话。 『吾等三地神,乃是为了引导汝等星神而存在——如今星神大多已离开这艘船,吾等便是为你而存在。吾将奉上此身此灵的一切,永保你不受任何外敌侵扰。吾主艾陆可。霍克斯登。』 这同样是身为家人的翠钉所说的话。 从那孩子……艾陆可有意识开始,这三人便一直守在她身边,温柔地给予她扶持,教导她种种不同的事情,听从她各式各样的愿望。 然而,只有一件事免谈。 他们三个无论如何,就是不准艾陆可离开这道养育她长大的结界,就是不准她亲眼见识结界外面的天地。 有一次,翠钉不见了。 接着,连黑烛也消失踪影了。 即使艾陆可问他们去了哪里,红湖都不肯回答。 『完成职责以后,他们立刻会回来喔。』 红湖只含糊地说了这些,就把目光转开了。 ——职责是什么? 艾陆可也有茫然地如此想过。然而,想进一步思考的她太过无知,就算要思考本身的无知也太过年幼了。 不久,连红湖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艾陆可就被独自留在小小的结界里。 她既不担心也不困惑,只觉得在狭窄的结界里百般无聊。 无聊时光持续得比最初想象的更久。在既无太阳也无月亮的那道结界里,那孩子茫然地一直等着家人回来。 结界里的玩具都玩遍了。 而布偶只是玩得粗鲁些,就一点一点地坏掉了。为了避免损坏得更严重,艾陆可决定把布偶放在墙边不靠近。翠钉回来以后肯定会帮忙修好。所以乖乖等他回来吧。她心想。 结界的外壳被打破,发出巨大声响。 怎么了?艾陆可这么想。那显然不是黑烛他们。那些地神进出结界不会发出这么大的噪音。那么,来的究竟是谁呢……? 答案立刻在艾陆可眼前出现了。 人类。年方十六。带着好似用金属片拼凑成的奇妙大剑。 名为黎拉。亚斯普莱的那位红发女孩既为正规勇者,同时也是赞光教会为了弒杀力量超凡的星神艾陆可。霍克斯 登而派来的一种兵器。 「……唔……嘎啊……」 黎拉濒临绝命。 身体受创。鲜血流淌。无数撕裂伤摧残着她的外衣及底下肌肤。每一道都是稍有差错就难保不会致命的深深伤口。 『——你是谁?』 艾陆可将单纯的疑念化为念波释出。 不具敌意和杀意,简洁明快的疑念。然而蕴藏超凡力量的念波形成了凶猛冲击,回荡在封闭的结界里,重创黎拉的心灵。 黎拉发出水鸟被掐住脖子似的惨叫,痛苦地挣扎。 黑烛说的话没有任何夸张之处。巨鲸光是杻身,游于旁边的小鱼就会受其摆弄。和艾陆可具备的超凡巨灵相比,黎拉那渺小的人类灵魂等同于尘埃。 黎拉屈膝,一度差点趴倒在现场。 她用手里的大剑——圣剑瑟尼欧里斯当拐杖才勉强撑住。向前,再向前。她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迈进。 艾陆可愣住了。她还小,不明白死是何物。眼前的黎拉就要死了,而自己正要夺走其性命,这些对年幼的她来说 都完全超出理解范围。 因为超出理解范围,所以有兴趣。 眼前的这个到底是什么,对方打算做什么呢?她心想。 『找我,有什么事?』 又一阵冲击扑向黎拉。 脚步不稳的她被震得撞在墙上。 流出的血玷污墙与地板,黎拉仍站了起来。 好厉害。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这真的好厉害。艾陆可面对初次见识的事物,兴趣油然而生。兴奋之情给了念波更大的力量。 「我……」 咳。对方吐掉从喉咙涌出的血,然后又说: 「我叫黎拉。亚斯普莱。只是个来杀你,然后拯救世界的勇者。」 『感觉好像很辛苦。』 黎拉的身躯遭到雷击似的颤抖了。即使如此—— 「很辛苦啊。」 唇边冒血的同时,她自豪地笑。 艾陆可不明白死、疼痛以及苦楚是何物。然而她看了黎拉的那副姿态,就感受到对方应该是带着非比寻常的决心站在那里。 黑烛、翠钉还有红湖都太过不凡,没有教艾陆可认识那样的姿态。 『你为什么要拯救世界呢?』 「……啊。」 倚靠大剑站着的黎拉思索了一会儿。 哎,也罢。在此刻坦白吧。没有把话说出来的她如此嘀咕。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黎拉当时的表情。 那副笑容。实在太温柔,太耀眼。 真希望变得像这个人一样。 艾陆可有了这种念头。 她产生了憧憬。 「只为了这个原因就来弒神,连我都觉得自己在做蠢事。不过,我也没办法嘛。那家伙从骨子里就是个傻瓜。假如我不抢先做蠢事,之后会做蠢事的就是他。毕竟威廉真的是个傻瓜。」 黎拉受到好几次冲击,意识将近碎散。她带着恍惚如做梦的眼神,脚步依然不停下。 一步,再一步,黎拉拉近彼此距离,终于站到了艾陆可眼前。 「再见了,小小的星神。虽然我对你没有怨恨,安眠吧。」 至少,希望你能作许许多多的美梦——黎拉这么说。 她举起大剑。 黎拉缓缓地、直直地、仔细地将剑插入艾陆可的胸口,态度温和得像是在轻抚稚子的头,剑贯穿了小小的身躯。依然愣着的艾陆可眨了眨眼。星神是不死者。他们只能在自己出生的世界迎接死,还迷失了通往那世界的道路。因此,就算具备痛觉,也无法感受到那有危险。 血液流出。 大剑的剑身上冒出几道裂缝。裂缝微微张开,从中绽放淡淡的光芒。位于人世的最高阶圣剑瑟尼欧里斯展现其特有异凛。能令任何生命化为「死者」的那股力量,既使用来对付不死之人也不例外。 淡淡的光芒逐渐减弱,消失。 心灵在最后溃散的黎拉用尽了力气,闭上眼睛。 —咦? 像拉下帷幕一样,艾陆可的视野顿时变暗了。 全身仿佛被飘浮感包围。有种似乎一直往下坠的错觉。 朝一片漆黑坠落,落得又低,又深,又沉。坠落不止。坠落不止。 就这样,年幼星神落入名为死亡的长眠之中。 † 勇者成功讨伐邪恶星神,世界所受的威胁已去。 正义必胜,强者必能守住弱者。 仿佛顺着常见的英雄故事套路,那场仗结束了。 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那些人固然不幸,但他们的命绝非白费。正因为有他们牺牲,人们才能存活下来。所有的死都是有意义的。因此,现在只需庆幸这美好的快乐结局…… 趁着人们在纯真地热烈欢喜下产生的漏洞。 某天晚上,透过准勇者纳维尔特里。提戈扎可之手,理应收藏在封印库的星神艾陆可。霍克斯登尸首被秘密地运走。 星神灵魂的碎片是用于创造人类这个物种的素材之一,亦为从灭亡中拯救人类的关键。真界再想圣歌队为了实际行使这项救赎,便费尽千辛万苦从纳维尔特里运来的尸首抽出灵魂,打算将其粉碎。 但他们并没有顺利达成。 理由多得是。真界再想圣歌队之祖,尼尔斯。 D。佛利拿在先前那场仗当中失去行踪;医师协会发现一连串研究成果有望成为治疗众多疾病的突破口,便在紧要关头将几成研究者挖走;为击溃与帝国作对的邪恶组织,满怀正义感的冒险者们对圣歌队发动了袭击。 种种原因复杂交错,导致了必然的结果。 原本非得捣碎成像沙粒那样细的灵魂,大半仍保持原形,其他的也顶多只有粉碎成如小石头的大小。 那些碎片当然不可能成为救赎的关键。 常见的英雄故事套路,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没有祈祷唤起奇迹,也没有人祭出让局面翻盘的策略,更没有足以解决一切问题的远古睿智苏醒。 因此,一路走来会有这样的结局是天经地义,人类灭亡了。 后来留在世上的,是对寄居在这块大地上的万般生命深恶痛绝,欲毁之而后快的恐怖〈兽〉群。 是勉强活过头一年,改朝天空追求安宁居所的少数逃难者。 还有艾陆可。霍克斯登身上——被粉碎之后无处可去,就这样遭到搁置的那些灵魂碎片。 † 「——我又作了天上的梦。」 在〈叹月的最初之兽〉创造的幻觉空间中。 红发少女一边忍住长长的呵欠,一边朝虚空开口。 『你是说上次那个妖精,把兽人小孩拖进湖里的那个……?』 从那片虚空中,冒出了大得连成人都无法用双臂环抱的空鱼身影。 「不对。那孩子之后立刻就被讨伐了。这次我梦见的是另一群。在森林里,只聚着成群妖精大吵大闹的。她们不懂语言,所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大叫。」 『扰人清静嘛。』 「嗯,别人都会怕她们。」 那当然了,空鱼连连点头。 「……那些孩子是怎么一回事呢?」 『嗯。你的疑问是什么?』 「在梦境里。我啊,待在感觉好怀念的地方。就是黑烛和翠钉都还在时,那个小小的结界里面。」 『啊,你是说我们那艘令人怀念的星船。』 「该怎么说呢?在那里,到处都有『故事』遗落。有的在墙上的洞里,有的夹在橱柜缝隙,有的混在绘本的插图当中。找出那些故事以后,我就会认识那几个孩子。我可以知道她们在哪里做些什么,思考着什么事情,有什么感受。好像看书一样,我可以读到那些孩子的一生。」 『这个结界已经像是梦境了,你在里头还能做梦,以年轻女孩来说真是本性不移。』 空鱼说了些让红发少女听不太懂的话。 『艾陆可,那些全都是你自己喔。』 「都是我?」 『把你灵魂捣碎的那些臭家伙啊,并没有多大的能耐和技术。下的工夫半生不熟。完成的碎片大小不一,就算碎了仍彼此留有联系。你梦到的那些妖精是从你灵魂的一部分变成的。要形容的话,我想想……就类似以前剪掉的头发。因为你死得不澈底,那些灵魂碎片大概也无法安分地保持死亡状态吧。于是呢,透过曾是同一个灵魂的缘分,你才会用作梦的形式接收到那些孩子的生平。』 「所以说,那些梦都是在这个结界世界外的真实事件喽?」 『就是那样。』 「那些孩子有的在恶作剧之后遭到讨伐,有的吵吵闹闹地让别人觉得害怕,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是那样没错。』 是喔——艾陆可沉默下来。 坦白讲,感觉有点好玩。当时艾陆可本身留驻于〈最初之兽〉所创造出的这个结界世界,对不谙世事的她来说,已经是够有趣的地方。不过,妖精们在天上活得像蜉蝣般稍纵即逝的一生,也为艾陆可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刺激。 作为可以体验趣味小品故事的娱乐,她享受着自己的梦……那些从自己身上分出去的碎片所度过的一生。 之后,时间经过。 在这个源自〈最初之兽〉的世界,光阴的流逝不具意义。天天过的都是「稀松平常的日子」。原本的常识是太阳每次升起西沉,明天就会变成今天,今天就会变成昨天,这里却只有永远不变的今天。 如此环境下,唯有艾陆可的梦逐渐在变化。 受到飘上天的〈深潜的第六兽〉袭击,有几座悬浮岛沉了。有几具妖精靠着让魔力失控将其击退了。有些人发现了那一点。他们想到可以抓那些以往在森林里只会惹麻烦的妖精,好用来当成保护悬浮岛的武器。 「我觉得,最近的梦不太有趣。」 正因为妖精们会用全副心力,豁出自身的一切来追求快乐,她们的梦才会有意思。可是,艾陆可现在却几乎梦不到那样的妖精了。她能梦见的,仅剩那些为了让别人存活而逐步残害自己,活像是道具的妖精背影。 之后,又一段时间经过。 每到夜晚,艾陆可仍会鉴赏妖精们的生平。她看着妖精们学会语言,领到圣剑,变得有如士兵,却依旧被当成兵器对待的模样。 此时,在妖精当中也开始出现一些拥有确切的自我,并且希望活下去的妖精了。偏偏不知道为什么,艾陆可都梦不见那种妖精刚出生的模样,非要等她们成长到一定程度才能让梦境与故事连结。 照红湖的说法,那似乎表示:「同一块碎片在反覆转世的过程中,逐渐接近于独立的存在,和你的联系或许就变 薄了。」 这就代表迟早会变得完全看不见外头的故事吗?感觉像是娱乐受剥夺,令人有点不开心的消息。 之后,又一小段时间经过。 艾陆可梦见了一名妖精。 那个妖精有着色泽如晴朗蓝天的头发,还有色泽如平静海面的眼睛。 她具备强大潜力。而且,其用途也被规划好了。她要带着那把名为瑟尼欧里斯的圣剑,跟特大号的〈第六兽〉斗 到两败倶亡。生而为此,死而为此,简洁结束的故事情节已经安排完成。 啊,又来了。 光看完开头,就令人心情黯淡。这孩子也跟之前的妖精们一样。艾陆可明白,这孩子将不懂何谓快乐,也不冀求幸福,度过一辈子只为抛弃短暂性命的生涯。 那死心的想法并没有错。毕竟再这样下去,她确实会照预料而活,也会照预料而死才对。 转机有三。 临时兴起想在陌生城镇走一遭就好的小小念头。 一只将宝贝胸针抢了就溜的猫。 还有——当她从高处摔落时,既帅又锉地差点被她用屁股压扁的一名黑发青年。 『有……有没有受伤?你还活着吗?内脏有没有被压扁……啊!』 他们俩跑遍街头。而后道别。而后重逢。 『——那么,我们的管理员,以后请多指教。』 她拿捏不了彼此的距离。而后认同。而后发现自己的心意。 『……假如,我要你吻我呢?』 她抗拒他。埋怨他颠覆了她殉死的觉悟。 但她仍抬起脸庞,想面对希望。 艾陆可不禁对那个故事,对身由己出的少女的过活方式看得入迷。 艾陆可觉得,那个少女好像掌握了某种她不知道的宝贵事物。 她有最爱的人。为了那个人,她放弃自己的幸福。纵使明白会失去自我,她仍毫不犹豫地前往战斗。 ……啊,对了。她就像黎拉。 以往曾来弒杀艾陆可。霍克斯登的那名人类正规勇者。自己与她接触以后,对她的存在方式感到憧憬,期盼着能变得像她一样而死去。 那稚气的心愿确实实现了。之前那些妖精都不顾自身幸福,陆续舍弃了自我。诸如最爱的人或自身幸福,或许是艾陆可自己对那些要素也不甚理解的关系,之前全被省略了。 最近的梦不太有趣? 别闹了。那都是艾陆可自己所求的。她想接触外面的世界。她想跟黎拉一样挥舞厉害的剑,也想牺牲自我。一直以来,她只是消耗着如字面所述的无数生命,不停在满足如此幼稚的欲求。 如今,这个蓝发少女……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却跳脱了那样的闹剧。她怀着自己的心愿,站到了艾陆可自己以前期盼的那一端。 她有最爱的人,而且她不隐藏那样的心意。 她希望那个人幸福,也觉得自己找到了幸福。 尽管害怕,尽管痛苦,她仍勇于面对或许会失去自我的战斗。 梦里的艾陆可,依然是居住在星船遗迹的年幼孩子。因此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既不理解,也不曾有任何感受。 然而离开梦境,在结界世界中醒来以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多么糟糕的闹剧。她想吐。赞光教会是正确的。艾陆可·霍克斯登是恶劣至极的邪神。这种家伙被打倒是合情合理的。 『其实你不用介意喔。』 红湖轻松地这么说。 『因为丧命的或诞生的,全是你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规模较为宏大的自娱。你又没有给人添麻烦,何止如此,天上那些岛还受到你的力量保护吧,你在做好事不是吗?』 不对。不是那样的。 或许珂朵莉是艾陆可,但艾陆可并不是珂朵莉。或许妖精们目前仍属于艾陆可的一部分,即使如此,她们全都是不同的人格。各自怀有心愿而活着。 艾陆可自己并没有像她们那样,为了某种事物拼命。她什么也没做。她能做的,只是憧憬着勇于拼命的某个人, 从远远的地方遥望而已。 时间经过。 珂朵莉在战斗中逐渐坏掉。艾陆可茫然地目睹她那模样。 这场梦,应该是可以体验趣味小品故事的娱乐。应该可以在和平的结界世界中享受得不到的刺激,如此而已。可是。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这肯定是我最后的心愿。』 我晓得。 『我没办法清楚想起来,但是,我应该有个想帮助的人。而且,我还有想传达给他的想法。』 那我也晓得喔。 因为,虽然我不是你,但你就是我。 因为,我一直以来,都看着珂朵莉思慕威廉的模样。 『我全都明白。就是明白,才会拜托你。』 对啊。我就知道你会那么说。 希望你打消念头。希望你再活下去。希望你的故事能持续久一点。这些话,梦里年幼的艾陆可说不出口。 因此,艾陆可只告诉对方:加油。 她送上那样一句话,从背后推了对方。 尽管梦里的艾陆可一滴眼泪都不曾流下。 即使如此,她仍没有转开目光,她还是看着蓝发少女和黑发青年的故事,直到最后的结局。 2 曾为奈芙莲之兽 戳戳。 感觉有某种又小又柔软的东西在戳着脸颊。 奈芙莲希望对方让自己多睡一会儿。虽然不清楚理由,但是她非常疲倦。 『欸,醒一醒。』 戳戳戳戳。 奈芙莲不予理会,戳脸攻击就加速了。软嫩的脸颊晃来晃去。虽然不会痛,却很烦人。她翻了身,想赶走那个东西。 哗啦,微微的水声。 『欸,你差不多该醒醒了。』 啰嗦,走开啦。刚才……没说过就是了,反正我很累。我想多睡一会儿,我想一直睡。 『一直睡在这种地方,你会感冒喔。』 ……啊,对喔。 听对方一说,奈芙莲才察觉这地方似乎会冷。全身都有被冷水沾湿的感觉。不太舒服。她想要柔软的毛毯,还有温暖的枕头。 奈芙莲一边懒洋洋地这么想着,一边缓缓地睁开眼—— 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夺回 「——呀啊!」 破坏的冲动忽然排山倒海地涌现,意识差点全部被夺走。奈芙莲急忙闭上双眼。冲动的扰攘慢慢消退。 刚才那是什么? 毫无理由的冲动情绪这会儿被有所理由的恐惧取而代之,逐渐占满奈芙莲的心。自己体内有自己不认识的某种东西。不,那样形容不太对。自己的内在正转变为自己不认识的某种东西。她实际体会到那样的感觉。 『哎,哎呀……你身上似乎出了不得了的状况呢。』 奈芙莲听见身分不明的某人发出傻眼似的嘀咕。 听起来……像是有些混浊的中年女性嗓音。至少,那并不是任何熟人的声音。 「……是谁?」 『之后再说。总之,你先睁开右眼就好。』 「可是——」 『不要紧。你先相信我。』 连对方是谁都不晓得,要相信也无从信起。然而,至少从那声音感受不到类似敌意的情绪,总不能永远都这样闭着双眼发抖也是事实。 走一步算一步了,如此认命的奈芙莲战战兢兢地试着照办。 视野逐渐开阔。 眼前有条朱红色的鱼,飘在半空。 「…………呃。」 『你没事吧,看得见吗?』 「我的眼睛坏了。鱼看起来好像在飞。」 『那样正常喔。来,你有看见我这身迷人的鳞片吧?』 对方一边说,一边当场翻转身体。朱银色鳞片闪闪发亮,透出湿润般的光泽。那确实正如本人……不,确实如本鱼所说,看起来实在既梦幻又迷人。 至于刚才那股意味不明的冲动……虽然还不能说完全消退了,却比刚才安分得多。烦归烦,但是并没有大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奈芙莲环顾周遭。四周都被悬崖似的土墙包围着。朝底下看,就发现浅浅地积着清澈的水,自己则落于刚好有半截身子泡在当中的处境。 抬头看去——远在高处的顶部有道大开口,从中露出了蓝天。 「难道说,我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似乎没错呢。』 奈芙莲打了个哆嗦。 「好冷。」 『所以我才说,你睡在这里会感冒吧……哎,虽然你这辈子大概都用不着操心了。』 奇妙的鱼说出奇妙的话。 「什么意思?」 『这个嘛……之后再谈,来找从上面离开的路吧。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似乎会变得忧郁,再说我个人也想念真正的太阳。』 那倒是。 『这一带好像原本就到处都是洞,地基很脆弱。会开这个大洞也是起因于此。只要把每条岔路试一遍,迟早可以从上头离开才对。』 「唔~……」 用力闭着左眼的奈芙莲催发魔力。 她让背后长出灰色发亮的幻翼。 没问题,魔力反倒比平时运作得更顺畅。她的身体轻轻地飘起。 『……欸,等等。既然你会飞就先讲嘛。』 「我先走一步。」 奈芙莲展翅朝地表而去。 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呢?奈芙莲思索。 经过「车前草」船上的那一战,自己身负致命伤坠落到地表了。在通往死亡的倒数计时中,自身意识还跟威廉一起被关进奇怪的结界世界。然后,他们摧毁了那个结界世界逃到外面来。逃离之际,奈芙莲更冲进差点将威廉吞没的黑色奇怪物体当中,将一半左右的黑纳入自己体内。 ……嗯。无论怎么想,全套过程应该都足以让寻常妖精死上三四遍。而且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本身,并不具 珂朵莉那样出众的性能,说起来就是个寻常妖精才对。 即使重新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穿着的军装已经完全破破烂烂不留原形——却看不见半点算得上伤口的伤。 完好到实在无法用伤势痊愈来解释的异样姿态。异想天开地解读成意识转移到另一具准备好的新身体上头,感觉还比较能接受。 风在刮着。 只看开阔的蓝天,无异于从悬浮大陆群仰望的天空。 环顾四周,整片灰色无边无际。 『……什么都没有呢。』 鱼轻灵地飘在奈芙莲身边,困扰似的嘀咕。 奈芙莲不理会对方,只想找出自己寻觅的那个人的身影。可是,她未能如愿。 「威廉不在。」 照理说,威廉应该始终跟她在一起。闯进那个幻觉世界时,还有摧毁那里时,奈芙莲都在他的臂弯之中。假设只有奈芙莲受了某种冲击而被震飞,她也不认为彼此的距离会有多远。 『我也感受不到自己同伴的气息喔。明明她的身子根本还无法活动,真不晓得晃到哪里去了呢。』 奈芙莲转头,重新看向这条奇妙的鱼。 好大。要把奈芙莲整个人吞下去……似乎还小了一点,然而身体要是让对方缠住,说不定就会被轻易勒死。 鱼这种东西一般是栖息在水里的。尽管奈芙莲曾在书中读过,有「空鱼」这种游于天空而非水中的生物,但那些几乎都是藏在死角的成群小鱼。书上并未写到有体型这么大的空鱼物种。更遑论会说人话。 「——所以,你是谁?」 『唔。也对喔,差不多该是自我介绍的时间了。 我名为红湖伯,如你所见,是司掌风雨恩泽的地神。』 「……嗯。?」 地神。奈芙莲以前读的书籍中,有关于祂们的记述。 以往侍奉星神的从属之神,据说祂们实地创造了这个世界,可说是直接的造物主。简言之,就是非凡的存在。 「哦。」 即使对方突然如此自称。 即使对方用了 「如你所见」这样的说词。 奈芙莲眼前所见的,只是条会讲话的奇怪空鱼,就算看得出确实并不普通,却也没有什么神圣的感觉。 「是这样喔。」 『就是这样啊。』 当着含糊应声的奈芙莲眼前,空鱼开心地杻动起舞。 『啊,你别误会喽!我并不是从以前就这副模样。以前我可是具备超迷人优美又壮丽的物质体喔!』 无所谓。 『我大约在五百年前失去了物质体。之后就只能用寄居在他人心灵的形式维持自我,变成可怜的幻想体了。』 幻想体。奈芙莲不太懂这个字眼,但可以体会到语感。 「……换句话说,这不是实体?」 『对呀。只有你看得见,也只有你能听见我的声音。怎么样,有没有实际体会到被神选上的独特感?』 「……一点也不。」 在身边根本没有其他人的状况下,这种毫无珍贵感的特权有什么意义? 「然后呢。你这位神明为什么会跟着我?」 『是啊,问得对!那才是重点!』 空鱼突然拉高音调,还活蹦乱跳地到处摆动尾鳍。好烦人。 『我原本有另外一个孩子当宿主喔。之前,我跟她一直都被困在结界世界当中。』 结界世界。爱尔梅莉亚成为〈叹月的最初之兽〉以后,将过去位于大地的寇马各市所有居民纳入其中构筑而成的……水恒的沙盒。 『然而,你们不是毁了那个结界世界吗?当时造成的冲击,害我被甩出小宿主的心灵,还跟她失散了。』 「咦……?」 『当我慌乱地想着:这样下去会消失的。就在附近发现你了。好耶,这也是星神的旨意。因此我立刻就过来叨扰了。哎,虽然真正的星神并不是那么贴心的孩子。』 请等一下。 那个世界是监牢。还是足以一次囚禁大量人族的特制品。所以这条自称地神的空鱼被关在当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可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里面的?」 『从很久以前喔。』 「如果是在失去肉体之后,意识从结界获得解放后应该会无法复生。」 『是啊。所以我才会面临危机。』 「我指的不是那一点。呃,你之前有另外的宿主吧,那个人不要紧吗?」 『哎呀,你在替素昧平生的孩子担心?真是温柔呢。」 奈芙莲觉得问题不在那里。 『还是说,你发现自己跟那孩子并非毫无关系了?』 问题也不在那——咦,什么? 奈芙莲有些讶异,霎时间,左眼就不小心稍微睁开了一点。 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 「啊……唔……」 奈芙莲立刻闭上眼睛。即使如此,太阳穴一瞬间像是被特大号榔头敲中的剧痛,仍留在她的脑袋里。 她蜷缩在沙地上,忍耐着痛楚。 『你姑且要小心喔。没弄好,你的自我就会被窃据喔。』 「……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体内,大概有〈叹月的最初之兽〉的魂魄体流进去了。不晓得是不是正好就像我进去那样……因为〈兽〉并没有自我,它们只是由纯粹的欲望及冲动聚集而成。』 纯粹的欲望,以及冲动。 原来如此,确实有那种感觉。 「我也会像那些人族一样……变成〈兽〉吗?」 『啊?……大概不会啦,我想。虽然严格来讲并不算物质体,但你的身子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原本?」 『那好像在反覆转世的过程中变得跟人类近似无比,可是也没有变成人类。即使内心会受到搅乱,身子大概也不会被它们抢回去,我想。』 ……这番话不太好懂。 † 稍走一会儿,就发现了奇妙的形迹。 那是野营留下的痕迹。被堆成环状的石头,当中有疑似柴火燃烧完的灰烬,此外,旁边还有半已埋在沙子里的几个木箱与白铁罐。 『没教养的观光客,大地又不是垃圾场。』 红湖伯悠哉地嚷嚷着什么。自己应该不用一一奉陪她的玩笑话才对,奈芙莲开始学到这一点了。 这应该是打捞者来过的痕迹。他们降落到地表进行挖掘,结果寻得的宝物意外丰硕,只好将飞空艇所屯的部分物资废弃掉再走,八成就这么回事。 奈芙莲试着就近挖出一只白铁罐。 尺寸大得足以用单边胳臂来捧。里头是空的。潦草写在罐侧的文字差点被沙子磨掉,但勉强看得出是「L7种标 准军粮——M」。 「军粮……」 一瞬间,奈芙莲认为是「车前草」留下的痕迹。然而她立刻改了念头,那不可能。 那艘船离开后,〈最初之兽〉就出现在这里了。面对那头〈兽〉能让万物变回沙尘的力量,这区区的白铁罐不可 能保得住原形。 有人在这里野营,应该是威廉刺杀〈最初之兽〉,让那个结界世界消失后的事。 「原来,我在地底下睡了那么久吗?」 『差不多十天吧。』 红湖伯随口讲出了惊人的数字。 「……可是我肚子不饿耶。」 『那当然喽,毕竟你接纳了〈兽〉这种永恒的存在。只是身子没被窃据,影响还是有的。』 她又随口讲出了惊人之事。 『照我看嘛……现在的你,有一小部分变成〈兽〉了。不老,不死,不坏,不衰。这样想,会不会比较好理解?』 好理解。 虽然好理解,奈芙莲却不想理解那种事。 「那就是所谓的永生?」 『某方面而言是的。因为并非不灭,要毁灭你还是有几种手段。』 「是吗。」 难道说,这是某种讽刺? 奈芙莲对死有所觉悟,心里也已经接受了,实际上她有好几次离死亡只差一步,回神以后,状况却变得与那些觉悟正好相反。 「……我失去归宿了。」 无论是不是只变一小部分,〈兽〉就是〈兽〉才对。她要回悬浮大陆群,应该不会被容许。 事到如今,奈芙莲才觉得在妖精仓库过的那些平淡日子,回想起来似乎好遥远。 『你没事吧?』 「嗯。」 这句应声让人听不出是肯定或否定——奈芙莲自己也不太能分辨——接着,她从被沙子掩埋的其中一个木箱里,翻出了红色的大块布料。 奈芙莲把布料围在身上,用来代替已经破破烂烂的军装。 † ——她们在沙上走了好几天。 奈芙莲与〈兽〉相近的身躯既不会疲劳,也不会消耗。只要她想走,要走多久都行。 然而,奈芙莲没有那种意愿。 她每走几小时就会停下来,找合适的岩石地带休息。 假如到了晚上便躺平,闭上眼睛。幸好这副身躯还没有忘记睡眠的习惯。即使不会疲劳,她还是睡得着。也可以做梦。 尽管这些回忆迟早肯定会全部消失在灰色的沙子里。此时此刻,她还是可以回忆快乐的过去,为心房取暖。 有一次,奈芙莲遇上了〈兽〉群。 在平缓的沙丘上,有近十只〈穿凿的第二兽〉竖直像绳索的身体,还将全身长的针平贴于身体,用全身晒着太阳光。 即使奈芙莲靠近,它们也没有反应。 轻轻用手戳,它们也只是嫌烦似的稍微杻身,始终没有发动攻击。 ——莫非,它们把自己当成同族? 无比接近于不死的〈兽〉并不需要进食。因此也不会互相捕食。它们一心为摧毁所有非属于〈兽〉的所有生命而到处作乱,可是,在除了〈兽〉以外别无他物的地方,反而乖巧得让人跌破眼镜。 或者,也许这才是〈兽〉的真正面貌。它们就是执意追求这样的平稳与安宁,才会用全力排除来捣乱的异物…… 也许它们所求的真的不过如此,在身边没有异物时,反而只会像这样安静地度过时光。 奈芙莲抓了相对小只的〈穿凿的第二兽〉,然后试着轻轻地捧在怀里。〈兽〉百般不愿似的扭身抵抗,却没有把针竖起来刺她。 『伤脑筋了呢。』 红湖伯嘀咕的声音。 尽管彼此个性合不来,在这片空无一物的地表沙原上,她仍是宝贵的讲话对象。奈芙莲姑且把脸转向那边,催她说下去。 『艾陆可的气息好远。而且从角度来判断,她是在天上。』 「……你说的,是之前你认作宿主的女孩子?」 『对对对。 」 「在天上,表示人在悬浮大陆群?」 『说不定呢……』 红湖伯一边在奈芙莲身边飞舞,一边打转折腾。 『奈芙莲,你能不能飞到那里?』 「……要试的话或许可以。」 正常来想,那是办不到的事。距离和高度都不是血肉之躯的妖精能用翅膀企及的。但此刻的奈芙莲并非正常的存在。靠这副不会疲倦及消耗的身躯,要不眠不休地飞上几天都可以。 可是,她感到犹豫。 自己现在偏与〈兽〉变得接近,要是靠近悬浮大陆群将代表什么?奈芙莲当然再明白不过。她们这些黄金妖精就是为了保护悬浮大陆群不被〈兽〉威胁才存在的。 奈芙莲试着想像。张开幻翼的艾瑟雅或菈恩托露可将遗迹兵器的剑尖朝着身为〈兽〉的奈芙莲直指而来的模样。 「……我不想飞。」 『拜托你通融好吗?』 「不要。你想去就自己去。」 『我有办法早就去了啦!谁教我附在你身上!』 红湖伯扭来扭去地起舞。 『哎哟,好不容易离开那个麻烦的幻觉结界了,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黑烛公和翠钉侯都在哪里玩耍啊?赶快来接我啦!』 ——威廉在哪里呢? 奈芙莲对嚷嚷着的自称地神不予理会,并开始思索。 她不认识那个叫艾陆可的陌生人,但威廉肯定就在这块大地上的某个地方才对。 当然,奈芙莲并没有乐观到认为威廉能平安地保持原貌。威廉和她不一样,是纯正的人族。被〈叹月的最初之兽〉注入那种叫魂魄体的黑色东西以后,没理由平安地保住自我。不难想象他的身心应该都会被〈兽〉窃据而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不过,就算那样。 ——爱尔梅莉亚说过,要我好好关照他。 奈芙莲想到威廉的身边。 假如他变成〈兽〉了,她希望陪伴那头〈兽〉。 在这块灰色大地上,奈芙莲对未来的期许,顶多如此。 3.不期而归 有坏家伙在。 强大的家伙把他收拾了。 邪恶从世上消失,大家都变得幸福了。 有如此开头的故事,应该无妨吧。 有如此结尾的故事,应该无妨吧。 只不过,憾就憾在他们的故事并非如此。既没有象征万恶渊源的巨头,也没有得以痛快打击邪恶的强大力量。 因此,他们的故事起自有些奇怪之处。 而且,他们的故事应该会沿着他们本身在黑暗中徘徊的足迹,结束于他们本身的着落之处。 † 悬浮大陆群,十一号悬浮岛上空。 有艘飞空艇正躲在雷云后航行。 外观为民用的地表调查艇。 整艘船说不出的破旧。一再施以地表降落用保护措施的防尘板染成了深具韵味的斑点模样;回旋翼左右规格不一;几道舷窗的玻璃有裂痕而导致窗板始终紧闭着。船身用油漆草草地画了黑猫的侧脸,以及「巴特冒险公司」的字样。 不过,若有具备知识的人就近观察,应该会觉得这样的外观不对劲。 尽管脏得吓人,防尘板本身却毫无损伤形同新品;装了凑合用的零件却能稳定航行;舷窗后头露出的窗板坚固到跟船身不搭调;更重要的是,轰隆作响的运作声明显来自大型咒燃炉——那实在不是民用小型艇配得上的货色。 换句话说,这并非外观所示的民用飞空艇。 这艘船的正式名称为「明日捕捉者七号」。 它隶属于大本营设在十三号悬浮岛的艾尔毕斯国防空军,是不折不扣的军用飞空艇。 操纵室。 蛙面族士兵转动圆滚滚的斗大眼睛,确认墙上那些计侧仪器。从右到左,所有仪器都一直显示着无趣又无味的稳定数值。航行顺利。 照这样下去,这艘飞空艇会在天亮前抵达十一号悬浮岛的第一港湾地区。然后,他们就能把刚才降落大地掳来的猎物移交给国防军的那些研究技官。 「——呃,武官。」 蛙面族转了脖子回头说: 「我们还是趁现在把船上载的那些东西扔掉,好不好?虽然会违反军令,但我觉得这样下去未免太危险了。」 「哼。你的胆小病发作啦?」 狼征族武官嘲讽似的扬起嘴角,露出獠牙。 「不是那样的。只不过……我觉得有点诡异。尤其是装在第二和第三货舱的那些家伙。我从没听过有那种长相的 〈兽〉耶。」 蛙面族打了个哆嗦。 「谁晓得它们会带来什么乱七八糟的灾祸。」 「没什么好怕。我们只要相信副团长跟他出的策略就行了。」 副团长。 一提到其名号,蛙面族的目光就微微游移。 「呃,其实我对那一位并没有抱持怀疑。」 「基本上,坚称那些家伙不好惹的,都是护翼军的人。他们就是靠对付那些『不好惹的家伙』赚钱。既然如此,老老实实听信那些话才愚蠢。」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把敌人吹捧得比实际上更不好惹,才能捞到赞助者的钱。只要战场都由自己人垄断,谎话便不会被外界揭穿。简单说就是为了做生意方便,将实际上没有多厉害的对手眶称为强敌。」 「不,怎么会!」 蛙面族声音颤抖。 「真的有悬浮岛被击沉了耶!我的老家就在十五号岛!」 「废话。看起来赢得轻松不就没戏唱了。偶尔放水制造牺牲者,『不好惹』的标签会更有说服力。表演就是要这样。」 「呃,可是——」 「还有那些降落到地表而遇害的打捞者,既然他们都是没受过多少训练的民众,会死也只能说合情合理。像我跟你是见识过真正战场的军人,没道理对那种东西过度恐惧。」 「唔……」 「基本上,就算那些东西真的有危险,透过我国的结界技术,目前它们都变得毫无能耐了。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可以证明,什么不可侵不可触的天灾都是空口说白话。」 蛙面族沉默下来。 狼征族用鼻子微微哼声。 「我很清楚,你是在担心悬浮大陆群的未来。我们正要把不该带的东西,带到十一号悬浮岛这座有众多人口居住的岛上——我也明白你对此于心不安。不过,你得把事情想得单纯点。」 「你是说……单纯?」 「我们的未来,就该由我们亲手赢取……这是军团长所说的话。」 狼征族随口又问:「他的金言有哪里错了吗?」 「咦,没……没有。」 「没错,他说得对。那就是真理,也是正义。既然如此,护翼军垄断了与〈兽〉之间的战场,就绝无真理或正义可言。」 「那么——」 「要贯彻正确的理念,有时也非得付出牺牲。那就是眼睛想避也避不开的现实。然而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怀着勇气贯彻这条路才行。那就是隶属艾尔毕斯国防军应负的责任及荣誉。」 「是……」 是那样吗?蛙面族歪头思索。 总觉得有哪里错了。可是却不晓得错在哪里。什么都没错就代表是正确的,所以自己内心会迟疑只是可耻的怯懦念头吗? 「我……我明白了,请忘掉我先前呈报的意见。」 「就这样办。看来你点燃了心里的勇气,那便是万幸。」 狼征族状似满意地用力点头。 ——该飞空艇的第一到第四货舱。 那些舱房各自像要塞。 用钢板层层交叠的墙上,薄薄地涂了施以咒术处理的银。地板则有五颜六色的木片、矿石及骨片镶嵌,描绘出三道同心圆。它们分别象征着太阳、大地、生命,也就是构成世界的要素……每一道圆都画出了一个世界的缩图。 这是简易而强大的多重结界。 追根究底,所谓结界术就是用墙来区隔世界本身,以及创造维持该面墙的技术。结界一旦完成,其内侧就会变成与外头不同的世界。此时,内侧世界的规范会与外侧世界有落差。然后,根据落差的生成方式,两边世界将变得无法互相往来。 如此创造的世界之墙,纵有再大的膂力也打不破。好比画在画布上的狼没办法咬死画家,这道结界里的物体也无法对外头造成任何伤害。 有东西蜷缩在那道结界的中心一带。 它有着黑发无征种青年的样貌。 「……唔……」 它发出了惨叫般的低沉声音。 大概是发现自己遭受囚禁了吧。而且,它应该也明白自己无法轻易逃离那块地方。它将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在封闭的小小世界里忍受着苦闷。 ——突如其来的重重冲击。 船身大幅摇晃。 「怎么啦,难不成有伪龙浮石飘在航道上?」 狼征族皱眉。 「不,只是块小型悬浮岩。伤脑筋,它混在雷云里面,我没注意到。」 蛙面族的语气与字面上相反,并不紧张。 他只动了动斗大的眼睛确认仪器状况。 「哎,不成大问题。这好歹也是军用艇,没有脆弱到碰上那么点冲击就沉船。烤漆大概稍微剥落了吧,之后或许会被维修班臭骂就是了。」 「是吗,那就有点闷喽。想讨好那些人,普通份量的酒可不够。请他们喝的酒要报账,又得看会计的脸色。」 「请你设法度过那一关……嗯?」 蛙面族用手指轻触其中一项仪器。随时侦测船内各处倾斜度的显示数值有些许落差。 「怎么了?」 「哎呀……这样看来,船身的框体大概稍微变形了。感觉在民间修理会非常花钱。我们是军队倒没有关系。」 「不,等等,还是有关系吧。必须请维修班喝的酒变多了。」 「这个嘛,就请你多担待——」 蛙面族抬头。 「——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 「唔,为何这么说?」 「总觉得,外头好像有『砰』的一声。」 他转眼瞥去的方向有一道门。在门后头,穿过通路以后,再过去就是第二货舱。 「不是你的心理作用吗?」 「唔~会吗?」 蛙面族的研判是正确的。 事实上,之前让船身摇晃的冲击只是来自与小型悬浮岩的擦撞。既非受到躲在雷云里的敌艇炮击,亦无谍报员混进来从事破坏工作,更不是货舱中的「行李」在作怪。 对于损伤状况的判断,他同样没出错。冲击造成龙骨微微杻曲,使得整艘船的构造有些许变形。所有损伤就这样。这点小事当然不会对航行构成问题。假如是民用艇,即使因为不想破费而搁着不修也没什么好奇怪,损伤程度不 过如此。 到这里为止的判断都是正确的。 然而,他对自己船舱里所施的结界术并没有详尽认识。 凭艾尔毕斯国防军目前的技术,如此小规模的结界术无论怎么施都不会稳定。设在他们后头的结界有一半是出于实验性质,并不保证能承受实际的运用。「在现有的世界里创造新世界」这种蛮横之举,都是靠不容任何一点乱子的精密结界阵才能维持。 资料理应读过。知识理应具备。然而,他并没有理解。 基本上,即使对此有所理解,结局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就是了。 忽然间,军用飞空艇「明日捕捉者七号」的后半截大约有三分之一,名副其实地消灭了。原本的船身瞬间崩解成灰色沙粒,流落在猛烈的雷雨中,直接溶化消失了。 重量失衡的船身严重前倾。 原本完好的部位也跟着噼啪作响,开始被本身的重量扯裂。 有一具杻曲毁坏的回旋翼从根部断开,飞走了。咒燃炉生产的压力无处可去,爆炸性火焰喷涌而出。 惨叫及怒号都不过一瞬。 很快的,那些都被雨势逐渐掩去。 随后,「明日捕捉者七号」坠落了。 † 「——看,有流星。」 位于十一号悬浮岛西南部的大都市,科里拿第尔契市。 虽是暴风雨的夜晚,仍有几个人仰望理应被厚厚云层覆盖的天空。于是,他们看见了。不输风雨,熊熊燃烧着的巨大火球。 「许愿许愿,呃——」 若是真正的流星,就不可能看见它在乌云外发光。可是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它比平时的流星更亮,出现得更久众人觉得不对劲的部分顶多如此。 当中有个睡不着而从床舗仰望着天空的猫征族少年,急忙迅速许下了如此的愿望。 「希望悬浮大陆群永远和平。」 † 轰然巨响与爆炸的气浪。 树木被刮倒,土与岩石惨遭掀起。 大量黑烟涌上后,逐渐被阴雨的天空吸收。 即使雨下不停,燃烧的火焰仍丝毫不减其势。 「唔……啊……」 离飞空艇起火后的残骸不远处,有个青年——长成青年样貌的东西坠落在地上。 它正在痛苦。 不单是因为从高处摔落造成的冲击。从自身体内冒出的强烈破坏冲动变得像火一样热,折磨着它的身躯。 「……到……边缘……」 它伸出颤抖的手臂,并且拖着身体往前进。 它明白,自己不能待在这里。不管理性如何抗拒,也无法永远抵抗来自本能的呐喊。 它想让这片天空的一切,让这些不自然的侵略者土地变回沙粒。 在此当下,它感觉到宛如苦闷呐喊的那份愿望,仍慢慢地侵蚀着心灵。所以,早一秒也好,非得尽快将这副身躯从悬浮岛边缘扔到外头才行。 它不知道自己目前的这副身躯有多顽强。从悬浮岛的高度坠落到地表,也许难逃一死。不过那无所谓。自己不会再来到这片天空,那才是最重要的事。 它不知道边缘在哪个方位。冰冷的雷雨和夜晚的黑暗包裹全身。五感也没有任何一种能派上用场。所以它什么也不思考,只顾往前爬。 「……喂。」 有男性嗓音钻过了打在背上的雨珠缝隙,传进它的耳里。转眼看去,不知不觉中,有个拿着燃烧火把的高大男子站在那边。对方背上还背着另一个娇小的人。 破坏。 如此的冲动顿时毫无异样地落在心坎。 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长在旁边的橄榄树。啪沙,发出微微的声响。然后在下个瞬间,拳头毫无手感地紧握着。张开拳头,含有雨水的一把沙子黏糊糊地从手中流落。 间隔片刻,近一半树干遭挖空的橄榄树,窸窸窣窣地发出惨叫般的声音当场倒下。 「别……过来……」 只要眼帘里有东西,它就想要破坏。所以它用左手捣住了自己的双眼,当成最起码的抵抗。 「你……们快逃,有危险……!」 它朝对方刚才所在的方向唤道。 「唔啊。难道你真的是威廉?」 别说远离,男子的声音甚至变近了。 可以清楚听见厚底皮靴踏在泥巴上的声音。 「呃,我不是在怀疑喔。只不过,该说有些难以置信吧,毕竟隔了五百年,不敢轻信的感觉总比怀念来得强嘛!」 对方口气轻松地和背后的另一个人发牢骚。 你们在做什么?赶快逃。再拖就来不及了。 「别……靠近……!」 「……欸,威廉。你该不会还保有意识吧?」 有意识。可是也撑不久了。它没有余力如此回答。而且,它也没有余裕听出对方的问题有多奇特。 「看来也就只剩一丝心智吧。受不了,你这家伙依旧顽强得超乎常识。」 那声音一面苦笑,一面来到它眼前。 「好啦,我知道。」 这大概是对背后另一个人说的话。 「他又不是外人。我也不想见死不救啊。不过,没人晓得那样做对他而言算不算好事。你也明白那样难保不会更痛苦吧?」 对方似乎在等另一个人回答,心思都放在背后,沉默半饷。 「——哎,也是。言之有理。就照你坚持的办吧,任性公主。」 接着,对方又把毫无紧张感的脸转过来。 「要感谢我喔。尽管我的力量早就枯竭了,然而不为别的,念在师徒之谊的份上,我再为你们出一次力。」 有手掌温柔地抵在青年额前。 「要我跟〈兽〉打交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事有特例。唯有你,我会亲自给予安息。」 ……它不懂这番话的意思。 然而。有一点,它总算察觉了。 自己认得这副嗓音的主人。 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过从甚密的嗓音。自己在人生中的某个时期,曾一度怀着憧憬仰望这副嗓音的主人才对。或许以某方面而言,应该到现在仍憧憬不已。 绝不能变成那样的大人。一直以来,它应该都不停地如此提醒自己,藉此重新确认内心的那份憧憬。 「于无明之夜仰望月亮。」 宛如吟诵古诗,那句话有着奇妙的抑扬顿挫。 配合那种抑扬顿挫,可以感受到有股异样感从接触额头的手掌渗透进来。 它直觉认为状况有异。它更判断这样或许有危险。身体却动不了。 「暗夜的软泥包覆眼眸。」 对方静静地,命令似的说出那句话。 瞬间。像是拉下沉重帷幕,青年的意识顿时中断了。 4.战斗告终 时间缓缓流逝。 路旁的草儿加深绿意,树木竞相开花,吹过的风感觉变得温暖了些。 在这段期间,妖精仓库的居民多了两名。 一名生于二十六号悬浮岛的森林里,另一名生于四十号的湖畔,都是由护翼军的搜索机关捡来妖精仓库的。以往年纪最小的阿尔蜜塔等人有了晚辈全乐歪了,还被缇亚忒叮咛:「当了姐姐就要懂事喔。」 另一方面——实属庆幸的是——熟面孔没少。 后来〈深潜的第六兽〉一次也没有发动袭击。因为如此,既没有人前往战场,也没有人在那里丧命。 珂朵莉、奈芙莲、威廉。 讽刺的是,自从那天失去了无可取代的三个人以后,妖精仓库始终处于他们所冀望的安稳当中。 「预知依旧未提及战事。」 在通讯晶石另一端,冷淡的爬虫壮汉如此开口。 「未来若有〈第六兽〉发动袭击,银瞳必能预知。安养期间虽短,不过战士们仍有休兵的日子。」 「……是吗。」 呼——妮戈兰放心吐气。 虽然说一向如此,但是和护翼军——「灰岩皮」一等武官做定期通讯总会让她紧张。并不是对方有什么毛病,症结终究在话题。讨论将妖精仓库的宝贝孩子们派上战场,实在不是能用平常心办到的事情。 不过,正因为如此,听到短期内不会有任何状况的消息,她十分欣慰。 只有这时,妮戈兰才会坦然地感谢银眼族号称完美无缺的战术预知。既然预知表示不会有战事,就连突如其来的战斗都不可能发生。这种安详的时光肯定可以再持续一阵子。 「太好了。」 妮戈兰吐露了这么一句真心话。 「这次的和平满久的呢。明明前些时候一个月就要出击两三次……现在却风平浪静地过了好几个月。」 「唔。」 不知道那是在附和,或者另有他意。爬虫族发出让人听不太懂的声音以后便沉默了。 妮戈兰顾不了那么多,又喜孜孜地继续说: 「优蒂亚她们都过得很好喔。啊,就是上个月新来仓库的孩子们。入夜以后她们似乎就不敢待在只有小孩的地方,每天晚上都是由我陪着睡的。说到她们的睡脸啊,简直可爱得让人想从脑袋瓜一口咬下去耶!」 「是吗……」 嘀咕似的答话声莫名消沉。 差不多连妮戈兰也发现状况有些古怪了。 「怎么了吗?」 「呃……说来有些难以启齿。」 「灰岩皮」欲言又止。真难得。 「啊,该不会是那件事吧?由于〈叹月的最初之兽〉不见了,记得军方曾火速出动调查队对不对,莫非找到什么了吗?」 「非也。调查队传来的报告,都被比我更高层的人士拦截了。」 「咦?」 「灰岩皮」是一等武官。妮戈兰并不清楚护翼军的结构,但她明白一等武官的地位相当高。军方有情报瞒着「灰岩皮」,可见状况不太寻常。 这表示调查队在地表发现了什么东西。而且相关情报的影响力之大,让军方连一等武官都非得隐瞒。 妮戈兰有兴趣了,然而,看来目前谈的重点并不在那里。 「是关于预知战事这一点。」 「嗯。」 「我说的并非这一两天。从今以后,都没有预测到任何〈第六兽〉会来。」 听不出所以然。妮戈兰微微偏头。 「至少几年内不会有。或者永远都不会。目前的安稳将持续如此之久。」 「至少几年内……或永远……」 对方在说什么?她用脑子反覆细思那些话。 「是真的吗!」 妮戈兰满心欢喜地直接凑向前确认。 就算永远这样过是奢望,假如有好几年都不用让少女们战斗,那仍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不希望再有辛酸难过的回忆,也不希望别人有。 「哇啊。哇,哇哇,哇哇哇。」 妮戈兰怪叫。她停不住。 她把轻握的拳头交错在胸口,拼命压抑想在房间里蹦蹦跳跳的冲动。 「……接收到这项消息,吾等武官之上,众将官之间的意见产生了分歧。」 「灰岩皮」的语气没有改变。 从他的话以及表情,连一丝喜悦都感受不到。 「我不得不说,目前的风向极为恶劣。」 「咦,什么,你说什么风向?」 「应该将妖精仓库解散的意见,已经出现了,」 妮戈兰愣愣地张口。 「怎么回事?」 「战士要活得像战士,必须有战场。失去作战之地也失去敌人的战士,就无法再聚集人民的崇敬与捐献。」 语气平淡…… 至少在妮戈兰听来,大蜥蜴是如此相告的。 「风一旦停下,任何旗帜都不会飘扬。」 「你那是……什么话嘛……」 爬虫族的话依旧难懂。不过,彼此也实在是老交情了,妮戈兰正确地听出了话中的意涵。她听出来了。 护翼军和奥尔兰多商会都绝非团结一致的组织。 当中也有许多成员,对目前这套将黄金妖精搭配遗迹兵器当成决战王牌来运用的战法感到不快。 这也怪不得他们。 动用人族留下的力量;由无征种名副其实地担起整座悬浮大陆群的浮沉;被迫依赖对构造及原理一无所知的力量;把生者的命运交给区区死灵;纯粹厌恶长成孩童模样的怪物;收购遗迹兵器所需的庞大费用…… 嫌弃的理由要多少都有。具备各色价值观的人,都依据各自的价值观,对黄金妖精的存在表示反感。 即使如此,她们之所以仍坐在决战王牌的宝座上,全是因为有其必要。唯有靠她们作战及牺牲,悬浮大陆群才能存续。 然而,那样的前提一旦瓦解,事情就大有不同了。 既然〈第六兽〉不会来袭,反对者应该就不会再保持沉默。将各自怀有的反感,套上各自准备的大道理之后,那些人应该就会对妖精们开刀。 「灰岩皮」提到的正是这回事。 以不稳定性为首,黄金妖精这项「兵器」有许多令人诟病之处。因此趁〈第六兽〉威胁已去的这个机会,护翼军当中已经出现了要将她们放手的声音。倘若如此—— 「万一变成那样……那些孩子,会有什么下场?该不会就这样放她们自由……」 妮戈兰自己也明白,不可能有那种事。 她们的存在,原本就像穿上衣服走动的点火炸弹。 不对,要她们穿衣服的不是别人,正是妮戈兰,因此这座妖精仓库要是没了,她们就会形同点燃后连衣服都没穿的炸弹……先不管这些细枝末节,总之军方不可能在无法掌控妖精的情况下,任她们自由自在。 「——有几支都市军表示,他们想磨尖自身的牙来对付〈兽〉。」 「灰岩皮」道出的真相毫不留情。 「他们从以前就主张,与〈兽〉交战一事全交由护翼军及黄金妖精包办会有所不安。对那些人来说,这是贯彻己见的大好机会。」 「那么,意思是其他军队也要求保有黄金妖精喽。不像过去那样,采取将找到的妖精全部集中在护翼军的形式?」 「对。护翼军当中,赞同其意见的人也不少。」 啊,原来如此。 光是失去用于对付〈第六兽〉的决战王牌这个头衔,黄金妖精们的立场就成了「强大且不稳定的炸弹」。那种难以运用的玩意儿,有人不乐于维持是当然的。 而且,有人敢接手也毫无不可思议之处。光是握有强大力量,就能让自己安心,也能让周遭不安。悬浮大陆群并不团结。贵翼帝国、艾尔毕斯集商国、榆木茶郡、北森邦……想用军事力量向周围岛屿示威以取得政治性压力的岛或都市,绝不在少数。 不过,那就表示—— 「别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把这里的宝贝孩子交给外人。」 当然托管妖精的地方未必环境恶劣。新制揭晓后,或许有意外不错的生活等着她们。 但即使如此,对于那些孩子,不可能有人投注比妮戈兰更多的爱。在这块地方生活的时间、流过的眼泪,让她有自信如此断言。 她不希望别人从自己身边带走那些孩子。 「此事尚未定案。别急着下结论。」 「不过,将来十分有可能吧?」 「别心急。连我在内,也有许多人持反对意见——」 「灰岩皮」斩钉截铁地告诉妮戈兰,然而,之后他又补上多余的一句。 「——但是,你得先做好觉悟。」 妮戈兰忽然想起学生时期的事情。 记得那是在讲解史学时的事。被甲族史学教授用难以听懂的模糊嗓音告诉学生们。 他说斗争为自然天意,亦为所有生命的宿命。和平有违自然,正因如此才弥足珍贵。 有违自然,表示光是坐着也无法获得。要压抑本能,凭理性不停追求,为此付出努力及牺牲方能求得。正因为要如此方能求得,和平才显得迷人而耀眼。教授这么说—— 原来如此。当时妮戈兰曾这么想。 因为不存在于自然界,需要人们自己花工夫建设,才有其宝贵之处。若要这样说,任何事都能套用相同的道理才对。没道理只有和平例外。可以信服。 之后,教授在当天课程结束时,像是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话。 ——不自然的事物,到底有勉强之处。假如要勉强维持,当然会丧失更多的东西。 ——或许你们会觉得莫名其妙。和平这玩意儿,远比战争状态更消耗资源。消耗在不容易发现的地方。那就是自古以来,任何人都希望和平却又维持不了多久的最大理由。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嘛……」 结束通讯后,妮戈兰立刻趴到桌上。 房里就她一个人。因为没别人在,她把脸埋进袖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既然不必作战了,那不就好了吗?既然可以和平过日子了,那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事情不能像那样单纯地结束……」 假如这是劝善惩恶的创作故事。既然坏蛋被打倒,世上变好了,故事便到此结束。交代一句「大家都变得幸福快乐」就可以落幕,不会描写到往后的世界。 现实这玩意儿,比那种创作故事的世界来得复杂些。 故事结束后,时间仍会流逝。理应掌握到的幸福也会褪色或消散。没有任何一项东西能用美丽的姿态善终。 「……笨威廉……」 泪水变成了对于某人不在这里的牢骚。 「我不是说过,一个人怀着这样的心情会难受吗……我们俩不是约定好,以后要一起分担的吗……?」 妮戈兰自知,发这种牢骚不像样。可是谁管他。 房间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反正听见牢骚会困扰的人,还有她想发牢骚的当事人,根本都不在这里。 5.面对过去 最近,妮戈兰的样子有点奇怪。 她会在窗边发呆;会露出一副想哭的表情;会尝试捧着头打滚;会晃到后山把熊猎回来。 呃,光举这些例子,感觉似乎跟平常没两样就是了。 然而,该怎么说明好呢?乍见下一如往常的她,看起来就是有哪里不对劲。虽然用言语不好形容,总之就那样。 哎,事到如今,暂且不管那些了。 本人菈恩托露可·伊兹莉·希斯特里亚,目前怀着一个问题。 菈恩托露可烤了磅蛋糕。 磨碎咖啡豆掺进面糊,再用果宝蒸馏酒添增风味。靠着炒过的坚果类也保住口感了。 制作甜点原本就是菈恩托露可的兴趣之一。过去在不用训练的日子,她为了转换心情,经常也会借用厨房的角落做点心。有段时期更沉迷于追求口味,她自认手艺还不错。 那样的她,觉得自己这次烤得实在漂亮。堪称自信之作。 菈恩托露可拼了命地收敛一松懈就会傻笑出来的脸孔。 她期待听见赞不绝口的声音,就把切好的蛋糕用盘子端到那些小不点面前。然后…… ——她看见了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尴尬脸孔。 「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缇亚忒如此嘀咕。 「有种装格调的味道。」潘丽宝一针见血。 「会苦耶!」脸上沾着屑屑的可蓉直接挑明了说。 整体而言,不叫座。 「……我疏忽了。」 失败的理由,她立刻就理解了。自己想吃的味道,跟小不点们想吃的味道不同。她忘了把那简单的道理算进去。 如此而已。 只要有考虑吃的人的想法,就不可能犯下这种初阶过头的失误。菈恩托露可觉得她似乎目睹到自己的器量之小,当场蹲了下来。 「啊,不过不过,我觉得非常好吃!这是大人的口味!」 菈琪旭猛然从椅子上起来,急急忙忙地帮忙打圆场。 懂得在小地方表示关心,真是乖孩子。好想把她楼住。 然而,此时此刻,那样的温柔令人有点难受。 菈恩托露可参与了玩8球的游戏。 现在流行的似乎是她不晓得的玩法,因此要先从规则学起。团体赛。朝彼此的球门进球。全队拿下一定分数,或者所有队员都得分过就算赢。原来如此。 「这是威廉教我们的玩法,他说可以训练团体作战。」 菈恩托露可对这情报有点恼火,但她没有显露在脸上。她讨厌被人认为自己连这种事都要跟那个二等技官计较,所以硬是忍住。相对地,她决定赢得这场比赛来出一口鸟气。 她想得太美了。 菈恩托露可是成体妖精兵,在单纯的体能方面远胜于幼体。她当然不会幼稚到动用真本事,更以为没有巧妙放水就会搞砸整场比赛。 她被迫动用真本事了。 而且,还惨败给那些小不点。 理由简单明快。「所有队员都得分就算赢」这项胜利条件听来合情合理,却无法独力达成。再者,想让队友顺利得分,并不是光靠力气大或脚程快就能办到的事。无论如何都需要团队默契、助攻能力、纵观战场的眼光,诸如此类的综合能力。于是乎,在综合能力这方面,菈恩托露可敌不过任何一个小不点。 「有能力得分的人要保留体力到后半场,这是铁则。因为她们可以牵制对手。」 「帮助队友成为前锋,比前锋本身更重要。」 「要靠气势,还有毅力!」 众人陆续对残兵败将抛出让人分不太清楚是打圆场还是建议的话。菈恩托露可当场蹲了下来。 「不……不要紧,你马上就会进步的!」 照惯例,菈琪旭一边在胸前摆出微微的奋斗架势,一边帮忙打气。真是好孩子。 而她那样的温柔,到底还是稍微刺痛了这条正在怄气的落水狗的心。 「你在搞什么啊?」 艾瑟雅从游戏室的窗口探头,然后没好气地问。 「就是啊……我在搞些什么呢……?」 菈恩托露可靠在旁边墙壁,声音疲倦地回话。 她好歹也有身为年长者的自尊。在这个名为妖精仓库的地方长大,身为活得比小朋友们久的前辈,她总不能输给忽然从其他地方冒出来的男人。 菈恩托露可就带着那套论点,挑战不在这里的某人…… 然后像这样输得落花流水。 「你那么在意技官吗?跟已经不在的人的幻影对抗,也不会有胜算喔。」 「不是那样的。」 菈恩托露可不禁别开脸庞。 「呀哈。」 「……怎么,我有说什么逗趣的话吗?」 「哎。听了有点怀念。技官刚来这里的时候,珂朵莉也说过类似的话喔。」 那算什么请等一下再怎样我都不能当成没听见我对那个技官绝对没有抱持像珂朵莉那样的感情倒不如说正好相反就算碰巧有类似的反应也不用硬扯到一块。 「是吗。」 菈恩托露可忍住想吼出来的真心话,只静静地回了一句。 娜芙德开心玩球的声音乘着和风传来。欸,不赖嘛,唔哇。居然踢出去了! 从听得见的范围判断,娜芙德似乎已经顺利熟悉那套原创球技,和小不点们比得旗鼓相当。换句话说,无关年长或年幼,跟不上那种比赛的只有菈恩托露可一个。 她心里满是无奈的挫败感,背靠着墙壁直往下滑,臀部受牵引似的当场落在地上。 菈恩托露可设法将叹息吞回去。 「……这么说来,艾瑟雅,你最近不是待在读书室呢。」 她换了话题。 前阵子,艾瑟雅·麦杰·瓦尔卡利斯都一直窝在读书室及资料室,专注于查些什么。感觉顶多只有在用餐、入浴 和睡觉时间,才会在那两个房间以外的地方见到她的身影。 「你想知道的事情,已经查完了吗?」 「没有,与其说是查完了,应该算正好相反。」 艾瑟雅将交抱的双臂搁在窗框,再将自己的下巴摆上去,用力地吐出一大口气。 「我深刻体会到,在这里能查的东西有限。」 「假如是可以跟研究我们或遗迹兵器搭上关系的资料,只要拜托妮戈兰,就能向商会索取到喔。你要找的那方面资料不能如法炮制吗?」 妖精仓库在名义上兼为黄金妖精与遗迹兵器的研究设施。因此只要是专门书籍,就算相关性略嫌可疑,会计课多少仍愿意解囊。 过去菈恩托露可小有涉猎的古代文字——地表人族所用语言——的研究书籍,原本也是妖精仓库里头号爱读杂书 的奈芙莲迷过一阵子的典籍。 「哎,题材是没问题啦。所以喽,要是能够索取到,我早就毫不迟疑地那样做了。」 艾瑟雅噘起嘴唇。 「还不就因为在目前大陆群上,那似乎是只保存了五本的珍贵古书。那种货色别说用钱买不到,连要看里面内容 都必须获得允许。」 「那就……无可奈何了呢。」 「没错。无可奈何啦。」 她们俩同时发出有些沉重的叹息。 黄金妖精是兵器,想擅自离开妖精仓库到外面走动是不被允许的。何况要获准阅览那么贵重的书籍,她们的社会信用更是不够。 「果然不像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指的是我们与珂朵莉。换成她,只用『无可奈何』这句话大概是拦不住的。」 「啊。也对喔。」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她确实就是那样的女生。 她并不是脑袋差得无法理解何谓不可能。她在理性面还是可以理解接纳道理。可是,她在揉合理性及情绪这方面却笨拙得要命。两者越兜越远,到最后其中一方就会狠狠电开另一方,还会忽然冒出古怪的举动。 菈恩托露可认为那实在不是精明的处世法。不过,她偶尔也会觉得,那样似乎可以过得满开心。自己肯定一辈子也学不来那种开心方式。 (……哎,话说回来,反正我也不太想学她。) 菈恩托露可装成没发现内心的刺痛感,并且茫然地想着这些。 「所以呢,话说你都在查些什么?」 「咦,你有兴趣?」 「这个嘛,哎。」 菈恩托露可当然想知道。 只不过,之前总是没机会问。因为在失去好友以后,从艾瑟雅忍着泪水默默窝在资料室的背影,可以感受到某种难以靠近的气息。 「我可以问吗?」 「没什么好隐瞒的啊。我单纯想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就这么回事。」 「……有哲学味呢。」 「呃,不是那个意思啦。我讲的比较现实一点,是物理性质上的问题。技官有提过,黄金妖精从以前就存在了,可是好像跟现在的我们是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 「以前的妖精似乎更小,而且什么都不会思考。」 菈恩托露可不自觉地看向操场。又小又好像什么都不会思考的妖精们浑身沾满泥巴,快快乐乐地到处奔跑着。此外,娜芙德也毫不突兀地混在那里面打转。 「呃,跟那些孩子也不一样。」 艾瑟雅连忙挥手。 「据说以前妖精是可以站在人族手掌上的尺寸喔。因为她们原属于死灵的一种,只是死者的灵魂碎片误打误撞地变成物质后的自然现象,所以几乎只能化成类似幻影的模样,连触摸都有困难。」 「是喔……」 菈恩托露可明白,她们这些妖精属于死灵的一种。 她也明白,妖精是无法理解自己死亡的灵魂在世上徘徊到最后,所产生的一种自然现象。 然后……如果以此为前提,妖精们会具有实实在在的躯体及自我,确实并不自然。像刚才艾瑟雅提到过去的妖精——而且那恐怕是以往威廉·克梅修告诉她的——是以蜃景般的姿态现身,那才合乎道理。 「灵魂化为物质,这本身似乎并不算多稀奇的现象。只不过寻常生物的灵魂尺寸单纯不足,化成薄雾般的形体已经是极限了。」 「……这就奇怪了呢。」 稍微被勾起兴趣的菈恩托露可插话。 「假如妖精是那样的东西,我们的存在要怎么解释才好?」 「问题就在那里喽。我们是死灵,身上却像这样长着肉……虽然体态较为单薄就是了。」 为什么你说那句话要看着别人的身体?你才单薄吧!我在妖精当中可是身材相对有料的喔。不对,我们不是在谈这些。 「只是呢,就算透过现代的神灵研究书来看,也会查到差不多的内容。妖精属于死灵,死灵属于灵体,物理性质量近乎于零。以物质而言不稳定,立刻就会消失归为虚无,据说是如此。」 「那……又能怎么样呢? 这座妖精仓库堆满了至今仍无法解析的古时遗产。就算没有那些也一样诡异,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发大爆炸,正因为如此才会被塞到偏僻的六十八号悬浮岛啊。」 「话是没错。关于那部分,似乎有人姑且提出了假说喔。虽然是这座仓库不知道几任以前的管理员所写的草几任以前。菈恩托露可心想:难道会是她认识的某个人? 试着追溯记忆以后,她立刻作罢。基本上,被派来当管理员的人几乎都没有到这里露脸,任期就结束了。她对那种人当然不会有印象。听到妖精仓库管理员、二等咒器技官这些头衔,她只会想起一张脸。 「那套假说认为,既然寻常生物的灵魂尺寸不够,只要将原点设想成巨灵之主就能毫无矛盾地解释黄金妖精的存在了,这是我所读到的。」 「什么跟什么啊?」 超乎想象的强辩之词,让菈恩托露可不禁脱口说出真心话。 「他的理论未免太牵强了吧?就算矛盾化解了,真实性也被抛到天边去了喔。」 「我们从最初就是在谈灵魂跟死灵这些话题喔。感觉现在还扯到真实性也怪怪的就是了。」 「既然要讨论现实中的我们,就该把真实性视为第一优先吧!」 「话是那么说啦。」 艾瑟雅开朗地笑了笑。 「反正我们既是死灵又是妖怪,归结起来从大前提就称不上现实了嘛。」 ————那样的话。 「你要那样说……问题就一了百了啦,不是吗?」 「才不是一了百了喔。刚好相反。 我们的存在,终究只是年幼死者的短暂一梦。不正视这件事就什么都枉然了。毕竟那就是我们最重要的起跑线。」 的确……或许是那样没错。 「顺带一提,我的……嗯,应该说,艾瑟雅的前世也是黄金妖精。大约二十年前,她曾待过这里,挥舞遗迹兵器帕捷姆,死于十八岁。」 「……什么?」 菈恩托露可忍不住探头看向艾瑟雅的脸。 只见她跟平时一样,摆着那张让人难以参透情绪的笑容。 「而刚才的假说,和我的这段记忆并不矛盾。假如黄金妖精本身就是巨大灵魂的碎片,便能满足新的黄金妖精需要巨大灵魂当素材的条件。」 「艾瑟雅,你……」 「啊,这件事要拜托你对大家保密喔。以主观而言,我算活得满久,但我谈到这件事的对象只有你跟珂朵莉两个人。」 艾瑟雅一如往常地贼笑。 或许,她忘了这种时候该露出别的表情……菈恩托露可忽然想到这一点。 「当然喽,只靠这些假说,要做出我们前世全都是黄金妖精的结论就太匆促了。况且,就算同族间可以一直转世,追溯回去还是会有某个不一样的源头才对。我想知道的就是那个。」 菈恩托露可回不了话。根本想不出能回答什么。 她咽下苦涩的口水。 「哎,既然碰到了瓶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如果二等技官在这里,说不定会给我一些正好合用的建议。然而人不在也无可奈何。 原本我在想有没有能帮助珂朵莉的提示,才会开始查这些。反正都来不及了,再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 呀哈哈——艾瑟雅笑出声音。 难得的是,对于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笑容后头的她来说,那是张让人看了几乎要替她落泪的落寞笑容。 6.紧急地表调查队 咒燃炉及回旋翼各自闹哄哄地鼓噪着。 被翻搅的气流紊乱呼啸。 遥在地表的沙原之上,仿佛埋没于薄纱般的云朵间,有飞空艇滞留在空中。 投下的观测用木箱平安抵达地表的沙滩了。即使试着用绳索吊起来确认,也发现不出任何异状。这就表示,附近这一带已不属于能让任何靠近的物体瞬间风化为沙粒的〈叹月的最初之兽〉支配圈内了。 「也没有移动过的痕迹……这样看来,〈最初之兽〉突然崩解死亡的说法,未必是假消息。」 绿鬼族青年一边搔着秃头,一边纳闷地嘀咕。 「应该说,我还真希望是那样。假如它只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也许又会在不知不觉中回来。」 「呵呵。对于原始的不安与恐惧,知性生物会用理性与技术来克服喔。」 啧啧啧——穿军装的紫小鬼一边摆动短短的手指,一边从鼻子哼声。在他肩上,有着一等技官的阶级章。 「在远离这里的八个方位,已经设置了火药桶。那是用单纯冲击以外的手段让外壳受损,就会立刻发出巨响的特制品。 那头〈最初之兽〉引发的万物风化现象,是随时都在运作的对吧。既然如此,只要它出现就肯定会有火药桶爆炸。听见那声音以后,我们再悠然离去就行了。」 「听起来确实挺方便的,那样固然是好啦。但碰到敌人从正下方冒出来的情况会怎样?」 自信地挺着胸膛的紫小鬼顿时僵住了。 「……那种〈兽〉会潜入沙子中吗?」 「呃,我不晓得啦。只是扯到那些家伙,感觉每一只不管搞出什么花样都没啥好奇怪。尤其〈最初之兽〉的谜又特别多。」 「要……要我连那种状况都设法因应就说不通喽。技术这种东西,是用来对付知道具体内容的问题而存在的。」 「既然你那么说,要当作那样也可以啦。」 飞空艇开始缓缓地降低高度。绿鬼族重新戴好风镜,目光落在地表广阔的整片灰色上。 「反正并不是所有找上门的问题都会自报底细。要是遇到主导权被抢的状况,接下来要慌的可是你啊。」 「唔……」 以心情而言,这个紫小鬼八成想回嘴。不过他在短短几个月前,正好才因为面对状况落于被动而出尽洋相。或许他有想起当时的情形,就乖乖闭嘴了。 「哎,所以喽,拜托你千万别大意。出任何状况都叫你应付也说不过去,但至少出任何状况都要能采取行动。」 「……我会好自为之。」 紫小鬼满面苦涩,嘀咕似的说。 还真是懂事理,绿鬼族——葛力克·葛雷克拉可在内心佩服对方的改变。 直到前阵子,这个一等技官都属于听不进别人意见的类型。相较之下,现在他虽然多少有所抗拒,谈到后来还是会把葛力克的话听进去。从他愿意奉命指挥这趟地表行来看,那天的经验对他而言似乎也是一大转机。 那一天——遭受大群〈第六兽〉袭击的飞空艇「车前草」差点坠毁时,他们丧失了各种东西。丧失许多生命。受了许多的伤。更重要的是,见识过那些少女奋战的模样以后,他们失去了名为无知的本钱。 他们一直都是被保护的。要靠那些妖精奋战,他们才有安稳的生活。少女们仿佛理所当然地死去,而他们仿佛理所当然地活在她们的尸骸上头。罪恶感与无力感混合成的情绪,沉沉地累积在腹部。 一旦明白那些,就无法回到毫不知情的过去。 黄金妖精与遗迹兵器,这两者被护翼军当成机密的理由,他们也痛切感受到了。毕竟抱着这种心情的人,当然越少越好。 连身处被保护立场的自己都会这样想了。一心想保护她们的威廉,那个无力的人族,不知道又是抱着何种心情……? 「……怪了。」 瞪着地表的葛力克看见几项异状。 「怎……怎么啦,是〈兽〉吗?」 「不。」 葛力克摇头。那并非〈兽〉的形迹,倒不如说刚好相反。 在不起眼的岩块死角,有叠成环状的小石头。烧焦的木片。遭弃置的众多木箱。 「是野营的痕迹。」 在风势强劲的这片大地,有如此明显的痕迹留着。表示那应该不是多久以前的东西。 「似乎有人察觉〈最初之兽〉消失,就早我们一步下来了。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打捞者,鼻子可真灵。」 「你说什么?」 紫小鬼睁亮小小的眼睛,但他们的视力并不像绿鬼族那样长于远视。尽管他朝着地表拼命凝神观察,却什么都看不见地歪了头。 「总不会先被人搜刮了吧?」 「那倒难说。」 葛力克拿起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望远镜,然后递给对方。紫小鬼连声道谢都没有就把东西抢到手里,并从窗口探出身子俯望大地。 「K96——MAL遗迹地区。保存状态这么好的人族遗迹确实很稀有,对打捞者来说是块充满甜头的宝地……话虽如此 」 葛力克交抱臂膀,然后皱——因为没有眉毛,所以只能皱额。 「光凭〈兽〉或许少了一只的情报,是否值得这么快就来犯险……感觉很微妙。」 「你的意思是划不来?」 「呃,问题不在那里……」 葛力克打算否定,又回头一想。的确,那部分也不对劲。 对打捞者来说,当他们降落到地表时就是场豪赌。光要用飞空艇横渡笼罩大陆群的结界,开销便相当庞大。往返的动力费用及粮食也不可小觑。假如要雇用同伙以外的劳力,还必须付风险津贴。视契约而定,有时候更得预先缴钱给专门的事务所,充作赔偿受雇者遗族的慰问金以防万一。 即使花了如此大笔的金钱降落到地表,收入当然也没有保障。 连有什么都不晓得,正因如此也不晓得会找到什么——那就是地表的浪漫,同时也是地表的现实。既可能找到让人眼花缭乱的财宝,也可能找不到半点值钱的玩意儿。以比例而言,不用说,后者占压倒性多数。 因此包含葛力克在内,打捞者的个性整体而言都大而化之。或许会找到好东西。或许会发生好事。即使面对如此 说不准的情报,他们还是会被吸引过去一探究竟。只要是打捞者,必定有这种毛病。然而—— 「对方太早动身了。他们会先一步降落在这里,表示跟你们护翼军的监控相比,那些人更有能耐在这一带秘密搜集情资。」 「嗯?」紫小鬼一脸没听懂的表情。 「光是那样也非常花钱。在不清楚能获得什么的打捞事业上,一下子就投资那样的巨款并不自然。」 「嗯——」紫小鬼一副没听懂的语气。 「基本上,从对方赶在〈兽〉消失后立刻来这里就有问题了。风险高却无任何好处。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有比其他打捞者捷足先登……不对,我懂了,刚好相反。为了捷足先登才会接受如此庞大的风险及开销,换句话说,对方有划得来的把握……」 「嗯————」 紫小鬼的小小手掌「啪」地用力拍了绿鬼族的背。葛力克不由得向前扑倒,差点就从窗口摔下去。 「会痛耶!」 「谁教你搁下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这里不用费心,你该去准备了。」 「……准备?」 「还用说,就是降落的准备。一直待在这里看也没用。我们就是为了降落在大地,才会再度飞到这里。」 ——啊。那番话完全没错,言之有理。 K96——MAL遗迹地区。以往有众多人族居住,如今应该都沉眠着的场所。他们来这里有事要忙。 「哎呀,在那之前得先确认才行。怎么样,顾问,我们可以降落吗?」 「嗯……行……行啊。这个嘛。目前并没有明显可见的危险。」 「我了解了——转告机关长,关闭二号及六号控制翼,准备降落。辅助咒燃炉暂时停机,但是要预备随时都能再次启动!」 紫小鬼朝传声管大吼,矮小的背影从狭窄通路匆匆离去。 被他规规矩矩地征求建议,感觉也怪不舒坦。葛力克吞下内心的想法,没有说出来,然后便将目光转向地平线附近。 「……啥?」 可以看见红色的点。 葛力克揉眼。他一头雾水。 他把望远镜凑到眼前。这次连细处都能看清楚。 那个点,是身上裹着大块红布的娇小少女。 「…………啥?」 葛力克歪头。 他将望远镜挪开眼前,到处检查有没有故障,接着又重新确认少女走在地平线上的身影,接着—— 「——是……是灰色的小姑娘!」 无法分辨是尖叫或痛快,他如此大吼了出来。 第五卷 「人人本着希望之名」-bright days, blighted maze- 1 .秘密会议 『感觉状况不对劲呢。』 仿佛置身事外的奇妙嘀咕声传来。 对奈芙莲来说,基本上这阵声音的主人才是「状况不对劲」的头号象征。 「…………」 她将目光稍微往上抬,就发现长着朱银色鳞片的空鱼——看似如此的某种生物,正悠然地游于半空。 只要仔细观察,立刻能看出其身躯为半透明,可想而知应属于幻象或幽体之类的玩意儿。问题在于,那条分不出是幻象或幽体的鱼小姐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又为什么会悠悠哉哉地讲话? 『我呀,可不太能悠闲喔。我得赶快把事情告诉黑烛公,然后动身找那走失的孩子才行。』 「嗯,赞成。」 不能悠闲这一点,奈芙莲也是。 虽然奈芙莲不认识那个叫黑什么公的人,但她自己也得动身找走失的大人。寻找那个总是爱逞强又容易寂寞,还纤细得随时在某个地方崩溃都不奇怪的麻烦人族——威廉·克梅修。 『——说来残忍,不过那大概是没希望的,我想。』 空鱼轻轻地飘在舱顶。 奈芙莲明知只有自己看得见听得见,还是抬头朝那里问: 「什么意思?」 『威廉就是那个黑头发,感觉有点帅的男生对吧。他已经不在了喔。毕竟我亲眼看见他完全放弃当人类,变回 〈兽〉的模样了。』 对方一边转动鱼眼睛,一边说出这番话。 『或许他还平安,但是那跟你认识的他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了。你最好先抛下不合理的期待喔。』 「那也无所谓。」 奈芙莲摇头。 「无论威廉变成什么,我要做的事都不会变。就是到他身边。」 幸好,目前的她对〈兽〉来说似乎并不是敌人。那就算威廉变成〈兽〉,她还是可以待在他身边才对。大概。肯定不会错。 『即使爱得再深,也不一定会发生奇迹喔。』 空鱼说了让她不太懂的话。 为什么现在会提到爱这种字眼? 那一类的词,应该是像珂朵莉那种女生的专利。奈芙莲自己并没有积极地为了什么而陪在他旁边。 「……嗯,小姑娘,你说了什么吗?」 坐在沙发旁边的绿鬼族青年把头转了过来。 「只是自言自语。」 就当成这样吧。 当然,自言自语并非正确的事实。红湖伯的身影除奈芙莲以外没人能看见,其声音同样除她以外没人能听见。所以她们的对话听起来必定像自言自语,如此而已。 关于这条无法视为幻觉或其他存在的神秘空鱼,奈芙莲姑且也说明过了。但是,连这段期间的单纯闲聊都要说明就麻烦了。 「不用在意。」 「这样啊。哎……我很能体会你觉得不自在的心情。」 绿鬼族,呃,名字记得是叫葛力克,他毫不掩饰本身烦躁,用手猛搔着秃头。 这里是归护翼军所有的大型飞空艇的会客室。 壁纸画了豪华花卉图样,舱顶高挂着枝状吊灯,窗帘用的是格外厚且样似昂贵的布料,家具也用了格外多的金色装饰,简而言之就是土财主品味显露无遗的空间。坦白讲待起来相当难受。 确实如葛力克所说,这不是什么让人觉得自在的地方。 「要在这种铜臭味十足的房间关多久才行啊?」 「让你们久等了。」 感觉沉重的门板缓缓开启,有个军人走进房间。 白毛的兔征族。他肩上有一等武官的阶级章。 「最近护翼军立场尴尬。应付麻烦客人让我耽搁了。」 「我不想管你们那边的因素啦。」 葛力克不愉快地吐露。 「护翼军并未隶属特定的悬浮岛。反过来说,不接受所有悬浮岛资助就无法存续。至少在台面上是如此。有的岛就会厚脸皮地仗着那一点来坚持他们的要求。」 「我说过了,谁管那么多。有其他更应该谈的事吧,难道不是吗?」 兔征族微微点头。 「甚是。尽管说来嫌晚了,请让我报上姓名。我名叫巴洛尼·马基希,如两位所见,我是在护翼军的宪兵科担任一等武官——」 「够啦,像这种时候,你是哪里的什么人都无所谓。」 葛力克挺身向前。 「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打算把我们带去什么地方?」 「我不记得有交代要连你也留下来。我们需要的只有具遗迹兵器适性的妖精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一员。」 唔。被叫到名字的奈芙莲微微地动了眉毛。 她既没有带着印萨尼亚,身上还混了莫名其妙的东西。她并没有信心当自己是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该怎么说好呢? 一想到还有人愿意用那个名字称呼自己,她觉得有点开心。 「少啰嗦,别跟我扯那些乱七八糟的,赶快放你口中的一员走啦!」 样似昂贵的桌子被葛力克「砰」地猛捶。 「我告诉你,这孩子是那家伙无论如何都想送回家的女孩!为了让她回家,那家伙连命都豁出去了!她家里还有一大票的家人在等着!你为什么不懂那样的人之常情!」 他好像有着满腔的激动。 真是个好人,奈芙莲心想。虽然对方是鬼族。 奈芙莲可以感受到,他把只是抛弃式兵器(而且已用过)的自己当成一名孩童,认真地在关心。 只不过,那样的关心有些失准。妖精仓库确实类似一家人,不过有人没回去是日常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根本没有人会等她……不,说起来不至于没有就是了。赶着回去应该没有多大的意义。 当然,奈芙莲并没有出声提到这些。 她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露出如同往常的发呆脸孔。 「——葛力克·葛雷克拉可。」 巴洛尼·马基希无奈而傻眼似的摇头。 「我查过了你的底细。过去你似乎曾寄身于护翼军。虽然半年左右就退役了,不过你后来便靠着当时的人脉及资产做起打捞者的事业。」 葛力克「啧」地咂嘴。 「听说你很有能力。真是可惜。」 「那是过去的事,我已经忘记了。」 「即使如此,你穿过军服仍是事实吧。那就别装成不明事理的模样了。把事情复杂化,只会更拖时间。」 「我就是迎合不了那种作风才会辞职。」 脸上不满表露无遗的葛力克头一电,粗鲁地躺到沙发靠背上。 「……等等。我也有件事想问。」 奈芙莲举起单手。 「结果,威廉人在哪里,听说对他的下落有头绪了?」 『啊,对对对!还有艾陆可!麻烦也问问我们家孩子的下落!』 声音似乎只有奈芙莲听得见的红湖伯在她耳边嚷嚷。 『这儿是黑烛公所打造的世界里,对不对?气息会扩散开来,我不太能分辨那孩子所待的地方耶。』 「……另外,据说他身边应该还有一个小孩。」 「啊,你问的是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吧。我对小孩的部分倒不清楚……是你之前提到的幻觉告诉你的吗?」 奈芙莲点头。 巴洛尼。马基希感到无趣似的微微哼声。 「我们并没有精确掌握到他的下落。不过,头绪确实是有了。虽然我们很早就在怀疑对方,但你们带了具体的证据回来。」 「啥,我们?」 被投以目光的葛力克一头雾水地眨眼。 「艾尔毕斯集商国。可有所闻?」 奈芙莲点头。葛力克搔着头说: 「就那个嘛,在十三号岛西半部。把某块大石头当神明拜的那群人成立的国家。因为入国税乱高一把,我没去过就是了。」 「没有错,就是那个国家。他们虽是由各色种族构成的多元种族国家,但藉着统一信仰获得了国家应有的治安。因此国民自尊心强,国策作风也同样强悍。」 「哎,对啦。然后呢,那群人怎么了?」 「你们在地表发现的野营痕迹及军粮罐头,都来自他们国家的国防空军。」 「谈下来也该是那样。所以呢,我在问那些家伙干了些什么。」 「经过整体研判,艾尔毕斯国防空军的伪装飞空艇从地表带了几头〈兽〉回来的嫌疑极为浓厚。」 ——一阵沉默。 「咦?」 「啥?」 奈芙莲和葛力克,两人疑惑的声音重叠了。 「抱歉。我没听清楚,你刚才说——」 「我是说,艾尔毕斯那些人把〈兽〉带进悬浮大陆群了。」 ——又一阵沉默。 「他们为何要那么做?」 先回神的奈芙莲问。 「把〈兽〉带上来的行为完全违反大陆群宪章。他们应该也知道那是危险的东西。何况,光碰上就会有危险的东西,到底要怎么『带上来』呢?」 「很简单。那些人从以前就想要『悬浮大陆群守护者』的头衔,好用来当成和邻近诸岛交易的政治筹码。为此,他们一直都想介入由护翼军垄断的〈第六兽〉讨伐战役。」 「啥?」 葛力克露出越听越莫名其妙的脸色。 「这并非新鲜事。 护翼军负有保护整座大陆群的使命,在大陆群的所有军事组织当中,几乎形同握有特权的立场。还独自揽下与〈兽〉之间的战斗及相关情报,又独占派赴战场的兵器。对此感到不是滋味的大有人在。艾尔毕斯国防空军则是当中特别躁进的一群。」 「……他们又为了什么要自愿去跟那些不好惹的鬼东西扯上关系?」 「要说明很容易。」 巴洛尼·马基希竖起两根指头,并且特地一根一根地扳着解释: 「第一点,就是因为『不好惹』才能从中获利。第二点,基本上护翼军几乎独占了所有跟〈兽〉有关的具体情资,所以能直接得知它们有多恐怖的人极为稀少。」 「不会吧。」 无知真恐怖,葛力克一脸绝望地仰望舱顶。 「从派去的谍报员那里,有接获他们最近研发出好几项兵器要用来对付〈兽〉的报告。当中似乎也包含用于捕捉的新结界术。换句话说,他们现在有手段能将〈兽〉带回来。」 巴洛尼·马基希弯了弯其中一边耳郭。 「当然事情要是见光,肯定会遭受违宪的非难。照目前情况还无法解释他们为什么不惜铤而走险。」 「等一下。你那样还是没有说明清楚。关于威廉的下落呢?」 「你可以从刚才的情报试着推理。结论应该只有一个。」 艾尔毕斯国防空军不知道有何理由,把在地表发现的〈兽〉运到天上了。而威廉现在已经变成〈兽〉。这会代表什么? 啊,原来如此。齿轮互相结合了。能导出的结论确实只有一个。奈芙莲从沙发上站起。 「怎么啦,小姑娘?」 「我要去十三号岛。」 「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个地方要你去。」 「让开。我不要求你们送我。我自己去。」 奈芙莲催发魔力,将翅膀展开。 「不不不,慢着慢着,还是别那样干比较好。」葛力克慌了。 「艾尔毕斯是很广阔的喔。」巴洛尼·马基希语气冷静。「你要怎么从规模堪称国家的都市群当中,找出一座理应经过掩蔽的军方设施?」 ……比如放火烧城? 「追根究底,我们连那些人想对带回天上的〈兽〉做什么都不确定。若是心急,问题要解决就会推迟。你得认清目前是这样的时期。」 「这么说来……嗯。」 奈芙莲收起翅膀,重新坐回沙发上。 「查明二等技官的下落以后,我们也会通知你。所以希望你现在先静候时机。」 「嗯……」 「对于艾尔毕斯想做的事情,我们军方也无法坐视。调查将全力进行,过程中应该也会得到二等技官的情报。至少会比你一个人奔走来得有效率。」 「嗯……我明白了,谢谢。」 「用不着道谢。」 巴洛尼·马基希转了身,背对着两人开口。 「目前,你处在极为特殊的状态下。考虑到后续事务,我只是判断先积极讨好你会有足够的好处——那我差不多该失陪了。」 鞋底轻轻发出「哒」的蹬地声。身为兔征族的一等武官说到做到,身影就此消失在门后。 「……我有被讨好吗?」 『哎,你问我,我哪会知道呢?问问你自己的心吧。』 「唔。」 奈芙莲歪头。 † 奈芙莲闭上眼睛,静下心,然后问自己。 请用「是」或「不是」来回答。 你想毁灭悬浮大陆群吗? 她想了一会儿,答案是「不是」。 没事的。自己没事的。并没有出现让人改选「是」的任何变化。 的确,她感觉得到,心里有种不具内涵及方向性的焦躁感持续在翻搅。然而,那并不属于能将自我吞没的情绪。 肯定是因为黄金妖精只是伪装成人族,而非人族本身。即使近似人类的奈芙莲体内,盘踞着能够让人族转换成〈兽〉……或者变回〈兽〉的冲动,也不足以改变她的本质。 不过,换作是威廉,就没有那么便宜了。 威廉是货真价实的人族,以他的情况来说,内心应该已经被注入与目前奈芙莲含量相同的冲动。 ——他肯定无法像她这样承受住才对。 『毕竟我亲眼看见他完全放弃当人类,变回〈兽〉的模样了。』 奈芙莲并没有将红湖伯的话信以为真。可是,她也没办法积极地抱持怀疑。 不管威廉变成了什么,能到他身边就好。这有一半出于真心,一半出于逞强。 希望那个人能再支持一下下。 毕竟他是那么温柔,那么拼命。 他应该不像她们这些妖精,是一出生就注定要徒然结束生命的寂寞存在。因此。 至少,请给那位忙碌无比的准勇者,请给生为人族的他,一丝救赎。 奈芙莲无法不这么祈愿。 2.终结的脚步声 妖精仓库来了稀客。 身穿笔挺西装的豚头族,还有应为其护卫的强壮兽人们。 「……请问几位是什么人?」 「失礼了。这是我们的身分。」 妮戈兰接下递来的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敛起表情。 「有事我们到外面谈。」 「哎呀。所以不能让我们进去?听说这里的管理员目前就只有你一个。并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吧。 「有事我们到外面谈。」 妮戈兰冷冷地再次强调以后,就把挂在玄关前的外出用大衣披到肩上。豚头族耸了耸肩把路让开 「用走的到市区,几位不介意吧?」 「只要你有推荐的店家。」 「在这种乡下地方可没得选。」 妮戈兰一脸装腔作势地走到前面带路。男子们跟随在后。 「……可疑耶!」 某棵长在妖精仓库旁边的树木顶端。可蓉一边用右手搭在眼前目送妮戈兰她们,一边说道。 「我第一次看到妮戈兰摆那样的脸色。」 只爬到一半高的潘丽宝用背靠在树干上嘀咕。 「对方的地位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高到她必须低声下气就是了。」 「嗯。感觉不太像那样的人。」 可蓉和潘丽宝一起歪头。 「你们两个都下来啦……学姐交代过这棵树很危险,不可以爬吧?」 在更低的位置,攀着粗树枝的菈琪旭仰望另外两个人,还用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语气开口相劝。 「既然生为女人,就要志在高处!」 可蓉用力指向天空。她的动作应该没有多大含义。 「对我们这些妖精来说,保持敏捷性是有意义的喔。爬树也是特训的一环。」 潘丽宝一脸不以为意地说起歪理。 「问题不在那里啦,被发现会挨骂啦。」 「那就讨厌了。到时候就丢下菈琪旭溜掉吧。」 「嗯,交给她断后!」 好过分喔——菈琪旭泪汪汪地笑了。就在此时。 「你们几个!」 从二楼窗户传来了娜芙德生气的声音。 「老早讲过了,在你们还不会害怕摔下来以前都不准爬树吧!」 「我就说嘛。」菈琪旭哭哭啼啼。 「我是为了学习恐惧才爬的!」可蓉将错就错地挺胸。 「刚才妮戈兰和几个客人一起出门了。」潘丽宝一脸平静地硬是转换话题。 「……客人,来的是谁?」 「都是生面孔。她难得摆出那么装腔作势的表情喔。」 「装腔作势的表情?」 娜芙德皱眉,然后朝房间里回头。 「菈恩,你怎么想?」 「就算把话题抛给我,没看见她那张关键表情也无法置评。」 「话是没错啦。但你不会想起什么讨厌的事吗?」 「会啊。」 那是差不多在七年或八年前的事。可蓉她们应该都不记得,或者根本就不知道。然而,娜芙德和菈恩托露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曾经有一个恶质的豚头族犯罪帮派。 某天晚上,他们忽然消失了。 至于具体来说发生过什么,娜芙德和菈恩托露可都不知情。她们被教过小孩子晚上要睡觉,也没有勇气反抗。若依循模糊的记忆回想,印象中那似乎是个远方兽类啼声格外吵的夜晚。 以那一天为界,岛上居民看待妮戈兰的眼光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从原本对待亲爱邻居的态度,变得像在跟狞猛的肉食野兽相处。 具体而言是发生过什么才会变成那样,娜芙德和菈恩托露可都不知情,到现在也不太有意愿多了解。 菈恩托露可「啪」地阖上读到一半的书,然后微微叹气。 「只希望历史不会重演就好。」 市区里,众人熟悉的那间简餐店。 没有其他顾客的身影。店员照人数把点的饮料送来以后,就瑟瑟发抖地躲到柜台后。 「我直接说重点。」 豚头族稍稍向前挺身,露出亲切笑容。 「妮戈兰小姐,我们这趟过来是为了挖角你。」 「……是吗。」 妮戈兰静静地答话,并且端起红茶就口。 又苦又难喝。她忍住想吐出来的心情,把那摆回桌上。 「恕我们擅自调查你的身家,但我吃了一惊。无论是年纪轻轻就在综合学术院修得的资格数量,或者在学成绩,你怎么看都是一流人才。奥尔兰多商会却将如此的人才浪费在这种边境。」 「……谢谢你的赏识。」 说来也对。妮戈兰回想。 自己原本应该走在满有机会飞黄腾达的人生路上。 取得对成功有帮助的数种资格,在大商会就业,职位越做越高,赚了钱以后遇上好对象。 她梦想有那样亮丽的人生,到中途为止都达成了。 在商会内部,妮戈兰卷进了小规模的权力斗争。受连累的她被调到边境担任闲职。随后,原本顺利的人生突然变调对她造成震撼,性情似乎就比较暴躁。害当时仓库里的孩子们心里留下阴影了呢……她有些怀念地想起这些往事。 「我们可不一样。说来理所当然,但我希望给你合乎能力的待遇。」 「谢谢。不过,为什么要找我?」 「聪明如你,应该料得到吧?你将护翼军和奥尔兰多商会的决战兵器,那些危险的黄金妖精驯养至今的手腕还有技术,是我们特别看重的。」 妮戈兰用了意志力,克制住差点擅自动起来的手。 「刚才见识过那座兵舍,容我说句坦白的感想……奥尔兰多商会到底在搞些什么?那简直像倒闭前夕的农场马厩。可见他们虽将命运完全寄托在黄金妖精身上,却完全没有拨预算管理。」 「上头有上头的因素吧。」 妮戈兰静静回答。 当然,妮戈兰对那所谓的因素相当了解。但她并不打算对眼前的这些男子将详情细细道来。 反正像他们这样,八成早就将相关背景调查清楚了。她没有道理特地为此费唇舌。 「是啊,正如你所说。」 豚头族高兴地连连点头。 「而且在那层因素下,他们很快就会放弃对黄金妖精的垄断。由护翼军以外的组织接手那些强大兵器的时代要到了。之后,能调教出优质黄金妖精的商会将成为时代先驱。」 他摊开双手喜孜孜地说。 「我们艾尔毕斯集商国要取代奥尔兰多商会成为第一把交椅。为此,你是不可或缺的人才,我们准备了最高规格的待遇来迎接你。」 「感谢你如此过奖。」 妮戈兰笑都不笑地淡然回答。 「话说我想请教一件事,假如我表示自己想辞谢这份美意,你有何打算?」 「这个嘛——我当然是以假设来做答了。」 豚头族摸了下巴。 守在他左右的兽人们粗里粗气地碰响椅子起身。 「他们擅长让女性听从要求。只是,我个人并不喜欢那种手段。你别做愚昧的选择。」 「是吗?」 妮戈兰朝兽人们的脸瞥了一眼以后—— 她露出今天到场后的首次笑容。 「对不起。我讨厌肉看起来难吃的人。」 「动手。」 豚头族顿时正色下令,其中一名兽人有了动作。他踹翻桌子,圆木般粗壮的右臂一伸,抓住了妮戈兰的脖子。 直接将她勒紧。 躲在柜台里面的店员高声尖叫。 「——啊,失礼了。」 豚头族朝店员那边耸了耸肩。 「我们要小闹一番。接下来或许会砸坏的桌椅之类,请容我在事后加倍赔偿。」 「哎呀,真慷慨。」 「要做大事业,就会有相衬的预算。吝于付出小钱的人抓不住大钱。我们跟奥尔兰多商会是不同……的?」 妮戈兰脸色平静。豚头族终于发现那一点了。 不可能有那种事。 区区瘦弱的无征种,不可能被兽人的膂力勒住脖子还一副平静。呼吸受制,她应该连声音都发不出才对——豚头族惊讶的目光正如此高呼不解。 「讶异什么呢。你查过我的底细,对不对,那应该也会晓得我是食人鬼吧?」 「那……那当然,可是……」 「难不成,你是对食人鬼这样的种族缺乏了解?无征种普遍体格瘦弱,应该不足为惧,在你的观念是这样吧?」 不知道豚头族目瞪口呆的表情,究竟代表着肯定还是否定。 「我本来以为这满有名的就是了。我们食人鬼比其他种族要强壮一点,力气也大一点。假如你真的有意挖角人,最好先做过这类功课喔。」 妮戈兰嫣然一笑,然后把手凑到掐着自己脖子的兽人胳臂上。 她的指头逐渐陷入对方钢铁般的肌肉中。兽人发出惨叫。 「……所以说,接下来弄坏的东西,你都会加倍赔偿对不对?」 「咦,啊……嗯?」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放心了。」 妮戈兰把脸转向在柜台瑟瑟发抖的受雇店员。他们都清楚食人鬼是什么样的种族。讲起话来省事方便。 「欸,之后帮我转达店长。等到新店面完工时,务必让我来道贺。」 豚头族眼中浮现疑惑。他想问新店面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的疑问既没有说出口,也没有那种必要。答案已经摆在他的眼前。 食人鬼轻挥臂膀。光凭那看起来没花多少力气的动作,就轻易地把其中一个兽人电了出去,还将站在旁边的另一名同伙撞飞。理应坚固厚实的好几张木桌被翻倒,像糖雕或什么似的一下子就四分五裂了。 「啥?」 另一个兽人发出凶猛的咆哮,并且朝食人鬼扑过去。他切换认知,眼前这个对手并非只会害怕的弱女子,而是穷凶恶极的怪物。单纯比力气赢不过的话,那就抓住她的臂膀,把人制服在地板上。一旦得手以后,对方纯靠力气也扳 不回颓势才对。 「哎呀,真是热情。」 食人鬼再次挥动臂膀。 兽人遭到轻松揍飞,还一头撞破天花板。 无论是体格差异,或者对武术熟练程度的差距。原本在战斗场合中应该会造成莫大影响的那些要素,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豚头族屁滚尿流地跌坐当场。 食人鬼看到他那模样,便温柔又平静,而且凄美地笑了。 哀号。尖叫。破坏声。碎裂声。再一次哀号。 这一天,有间简餐店就这么从六十八号悬浮岛消失踪影了。 † 「我接到报告了。」 隔着通讯晶石,爬虫族的表情跟往常一样难以辨认,不过看来他似乎是傻眼了。 「你好像轰轰烈烈地干了一场。」 「是那些人不好喔。」 妮戈兰若无其实地回话。 「谁教他把我们这里的宝贝孩子当东西看待。根本万死不足惜。啊……还有,他们来了好几个大男人,想用蛮力叫女人听话耶!仔细一想,这应该也是不太能容忍的事情。」 「你的容忍顺序很有风格。」 「灰岩皮」哼了一声。 「不提那些了。我有几件必须转达给你的事,更有不得不拜托你的事。」 「……干么啦。」 妮戈兰蹙眉。 「有话就现在说,我办得到就会照办啊。」 「有虫子躲着。」 虫。 ……有人窃听?用通讯晶石的对话被窃听了?是谁?用什么方式? 目前他们使用的晶石,是军方和商会间用于重要联系的设备。要是那么容易就被外人听见,存在意义便值得怀疑。 那种事真的有可能吗?假如有可能,手段又是什么?从「灰岩皮」脸上看不出焦虑(大概)。这表示,遭窃听一事本身并不急…… 妮戈兰想通了。 哦,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条通讯回路到底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外人听见。那答案就简单了,监听的地点非属外人。 虫子就在「灰岩皮」身边。在护翼军当中。 护翼军并非团结一致。对于黄金妖精的待遇方式更是意见分歧。即使在同一阵营中,也会混有不是自己人的分 「那是可以搁着不管的问题吗?」 「不清楚。这项判断错不得。正因如此,我才想拜托你。」 「了解。」 妮戈兰屏息。 「要用稍微难理解的说话方式也可以,你尽管说。」 想听懂「灰岩皮」那种略嫌晦涩的遣词,连身为老交情的她都需要费工夫。利用那一点,或许就可以瞒过窃听者……她是这么想才提议的。 「来科里拿第尔契一趟。」 「啥?」 在这种时候,对方却偏偏极其精简地把事情交代完了。 「到科里拿第尔契市……咦,你是说我,要我去?」 「没错。还有,把可战斗的成体妖精兵全带来。」 「欸,你等一下。叫我把那些孩子也带去,是要用什么名目?」 「……我这里没有主意。由你策划。」 「等一下啦!」 妖精们是隶属于军方和奥尔兰多商会的兵器。即使往后状况可能有变,至少目前仍是如此。尤其成体妖精兵更是 保护悬浮大陆群的重要战力。想随便带她们外出走动是不被允许的。得要有某个正当理由,可以的话最好是作战命令。 妮戈兰是奥尔兰多商会的成员。商会成员要是擅自带艾瑟雅她们离开岛上,将使护翼军当中的某些分子得到抨击 妖精仓库的材料。长远来看,那应该会缩短仓库的寿命才对。 「我也会在那里等你。」 ……哦。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灰岩皮」当然也晓得,这步棋长远来看并不妥。在此条件下,他会把问题抛给妮戈兰设法还要求她出面,表示 「灰岩皮」明知有困难,仍判断必须这样做。 难道眼前状况有这么急迫?该不会已经没必要做长远的打算了?但愿并非如此。 「我懂了。我会想办法。」 即使想把事情问清楚,目前大概也不行。妮戈兰决定等在那边碰面以后,再细问种种隐情。 「……好不容易变得不用谈作战方面的事,却迟迟没有开朗的话题呢。」 切断通讯以前,妮戈兰小发牢骚似的这么一说。 「只要眼前的敌人消失,任何人都会从身边开始找下一个敌人……」 难得的是,对方同样抛了类似牢骚的话回来。 「和平才是最恐怖的灾厄,关于这点,恐怕每个人都有不自知的体认。」 † 难题落到头上。 要把所有佩剑的成体妖精兵都带去……这表示,对象包括—— 艾瑟雅·麦杰·瓦尔卡利斯。 菈恩托露可·伊兹莉·希斯特里亚。 还有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以上三员。 娜芙德虽是成体妖精,却失去了显现其适性的遗迹兵器狄斯佩拉提欧,因此目前并无专用佩剑。光留小朋友下来 也令人担心,拜托年长的她看家应该可以吧……虽然把思虑不太周全的她算成年长者会有些不安,这部分只好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一来,非得设法的就是名目了。 既然要带着保护悬浮大陆群的所有战力飞到科里拿第尔契,就算再牵强也无妨,最好要有大义名分。 妮戈兰一边思考,一边走在廊上。 比方说,声称要出门采购如何?不,这没什么好谈的。到底是打算买什么,才需要从六十八号横渡天空到十一号岛?假如被要求就近了事,她也无话可回。 要不然,用观光当借口如何?科里拿第尔契是悬浮大陆群首屈一指的古都,有许多只有那里才见识得到的名胜。要满足那一点实在不可能就近了事……嗯,但这种不长眼的理由根本没希望过关。废话。 既然如此,其他还有什么办法?申请和驻留在科里拿第尔契的兵力进行模拟战呢?呃,那也要等对方受理以后才能当借口。还是来个先斩后奏,直接找对方打模拟战?不不不,那样只会引发战争。 想不出点子。头痛了。怎么办啊? 妮戈兰一边想这些,一边顺路到厨房冲了红茶。或许是因为满脑子杂念的关系,冲出来的成品味道格外酸,唉,不过还是比白天喝到的像样许多。总之先喝到喉咙里让心静一静吧,当她正举杯准备把茶倒进嘴里时—— 「那……那个,请问你现在有空吗!」 橙色头发的小小妖精……菈琪旭站到了妮戈兰身旁。 「……呃,不好意思。我现在需要思考一点事。」 「啊……好的,对不起……」 菈琪旭泄气地垂下肩膀。 「我以后再来好了。」 「啊啊啊啊啊,等一下。对不起,我弄错优先级了。」 心里涌上的罪恶感让妮戈兰说话速度变快。 「要是把你们搁后头,就本末倒置了呢……怎么了吗?」 「啊,好的……我可以说吗?」 「当然喽。这次是怎么了,可蓉又打破玻璃了吗?」 「不对,今天要说的不是那些,而是关于我的事情。」 「哎呀。」 妮戈兰觉得这可新鲜了。 年幼的妖精们要不就无懈可击,要不就无视常规,都是些在类似面向上活蹦乱跳的孩子,不过菈琪旭属于当中少见的例外。她总会在容易脱序的其他妖精旁边担任剎车的角色……暂且不管是否管得住别人,她就是那样希望的。 而菈琪旭来报告关于自己的事,似乎是从未有过的状况。 「怎么啦,你打破花盆了吗?」 「呃,不是那样的。」 感觉有口难言的她经过一阵支吾,好像才下定决心。 「我作了梦。」 「…………嗯?」 一瞬间,妮戈兰没听懂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刚才午睡的时候梦到的。 那是个在好黑的地方,被许多光芒包围着的梦。那种光像书一样,是可以从里面读到故事的光,那个……唔唔, 我没办法说明清楚……」 呃,她说的是—— 「该不会,是妖精之间常提到的那种『特殊的梦』?」 「啊,是的!」菈琪旭兴冲冲地说:「那我可以肯定。醒来时,我立刻就明白了。刚才的梦就是大家说的那种幼体的少女们到了某个时期,必定会作某个梦。 在理应没去过的陌生地方,目睹理应没看过的光景,和理应没见过的陌生人讲话。有着如此情境的梦。在梦幻无比的世界里,却能体会到真实无比的感触—— 接着,在醒过来的瞬间,她们会有毫无理由的把握:这个梦是特别的。自己刚才和某种宝贵的东西有了联系。 那就是幼年期的结束。代表她们已经准备好长大为成体妖精了。 「…………」 幼体作了特别的梦。 那接下来非做不可的事情是什么?调适身体。为了成为能独当一面的成体妖精兵,必须检测身体数据并调整体质才可以。 「来……」 「来?」 为此,就得带这孩子到位于科里拿第尔契的综合施疗院。 这是身为妖精仓库管理者要负起的义务。 有义务,等于有大义名分。 「来得正好!」 妮戈兰感激不已地搂住眼前的菈琪旭。 「呀啊!」 当然要是全力拥抱,菈琪旭的上半身与下半身难保不会分家。她轻柔而小心得像在触碰棉花糖,同时也用了让猎物逃不掉的力道。这是妮戈兰过去下苦功学到的拥抱绝招。 「哎哟,菈琪旭,你真是个贴心的孩子!最喜欢你了! 「咦,咦,咦?」 搞糊涂的菈琪旭两眼发直。 3.没有过去的男子 感觉像从沉重黏腻的泥巴中爬起来。 起身以后,沾在皮肤上的黑色物体便缓缓滴落。可是却绝对不会消失。那些黑色物体都积在脚边,绝不离开。 ——那就是他在清醒瞬间的感受。 「唔……」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原本漆黑的世界照进了一道光芒横线,视野逐渐扩大,最后变成贴近探头看过来的娇小女孩子脸孔。 「……咦?」 「啊。」 双方目光直直地交会。 只见大大的绯色眼睛怔着眨了 一下。 只见原本严肃的表情,缓缓地变成满面笑容。 「威……」 威? 「威廉醒了!」 「……啥?」 脑袋没办法灵光运作。像是有来路不明的杂念在脑壳里翻搅,连要回忆些什么都不行。威廉是什么意思?感觉十分耳熟,却又好像有些不对劲。 「尼尔斯,过来这里!威廉醒了!」 回头一看,那个女孩当场蹦蹦跳跳,还大声地呼唤某个人。乱长的红发轻飘飘地摇曳着。 「啊。我听见啦。别喊那么大声,扰人清静。」 有个憔悴的男子一边懒散地搔着后脑勺,一边走进房里。 对,这是室内。重新环顾四周能发现——环境维护得十分整洁,恐怕是旅舍里的一个房间。 连自己躺的床铺在内,家具既不豪华也不寒酸。住一晚的价位大概三十帛玳——光是瞄一眼也知道打扫得有多干净,或许金额还要再高一些。 不对,那种事情在当下无所谓。 额头里隐隐作痛。无法整理思绪。心思都在介意无关紧要的事,没办法放到重要的事情上。 「嗨,威廉。」 那名男子来到威廉枕边,露出了葫芦里不知卖什么药的贼笑,并且如此说道。 「……威廉?」 「没错。那是你的名字。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威廉。威廉。原来如此。这是自己的名字。 被他一说,字音听起来确实莫名耳熟。不过,对方非得如此提醒就表示—— 「我失去记忆了吗?」 威廉问。 于是,他立刻察觉这样问的荒谬之处。自己有没有失忆,应该只有他自己知道。至少这不会是拿来问别人的问题。威廉刚这么想—— 「对啦。」 对方竟然回答了。 「简单来说,状况是这样的。 目前有不太妙的东西盘踞在你的记忆和人格。假如让它一直出来作怪,你连肉体都会不保。所以本大爷亲自将你的大部分记忆上盖封藏了。虽说是凑合的急救处置,再怎样也是出自我的手笔,没那么容易就解开。痛哭流涕地表示感谢吧。」 「呃,你这段说明哪里简单了?」 「啰嗦。起初抱着疑难杂症出现在我眼前的又是谁?」 被对方一说,威廉只好闭嘴。 「……你是说躺在这里的我吗?虽然我不记得了。」 「你跟这家伙算一对宝。居然相约带着麻烦来找我。」 男子用大大的手掌,拍了拍威廉眼前女孩子的头。 「会痛!我会痛!」 「别在意,事到如今这样拍也不会让你再死一次啦。」 他使劲乱拨女孩的头发。 「不可以,会痛,你住手!」 「哇哈哈哈,是吗是吗?」 卧于床舗的威廉撑起上半身。 威廉以快得眼睛看不见的速度动了胳臂。先是拨开男子的手,然后又一把将女孩抱到身边。又轻又娇小的身体落 在他的胸膛上。 「呀啊。」小小的尖叫。 她摸起来好冷,威廉心想。正常来讲,这个年纪的小孩体温一向很高就是了。 「我对状况不清楚,但你住手吧。她不是在排斥吗?」 「……喔。」 男子犹疑似的应声,并且不知怎地露出慈祥眼神。仿佛对这样的互动感到怀念。 威廉臂弯中的女孩说不出话,屏住呼吸,脸红地眨着眼睛。她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排斥,威廉决定暂时保持这样。 「所以呢,照你刚才的口气,你对这女孩也做了些什么吗?」 「别摆那种吓人的脸色。至少我没做什么会让她排斥的事喔。」 「你有脸说那种话,刚才你不就一直使劲拍她的头?」 「那只是普通的肢体接触。看了很惹人发噱吧?别那样瞪我。」 「既然你以外的当事人笑不出来,我就信不过那套说词。」 威廉瞪着男子。 「一点都没变呐……」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感慨万千地这么对他说。 「哎,也罢。那家伙是行尸。好玩的是,她属于低阶死灵的一种。」 男子用手指了指女孩。 「啥?」 「呃,她本来是不死之躯。但因为受了『尸体化』的诅咒,实质上就变成寻常的尸体了。然后呢,本领出众的我亲手帮她减轻了那道诅咒。而诅咒松动后产生的缝隙,被她本人碎成一半的苗条灵魂钻了进去。肉体复苏约百分之 一,灵魂约二分之一,算是小规模的复活。」 「慢着,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尸体?死灵?不死之躯?灵魂? 威廉认为对方的说词实在让人听不进去(因为没记忆,他也不敢断然否定)。至少,那些字眼都跟自己臂弯中的 这个小女孩不相衬。 「假如你怀疑,就扒开她的衣服看看。她的心脏没有痊愈,依旧开着缺口。」 「啥?」 这家伙到底在鬼扯什么?威廉虽然这么想,姑且还是照对方所说的试了一试。他用手指拉开女孩的衣襟,然后把人抓到面前,探头从缝隙看向衣服里面。 ——用剑深深地刻在胸前的大块伤口。 不管怎么看都是致命伤。如果是正常生物,没道理带着这种伤口还能活动。 「什……」 「瞧,跟我说的一样吧!我偶尔也会说错话,但是绝对不会说谎。」 威廉觉得那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但是先不管了。他又把目光转向女孩的胸口,想端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嗯?) 少女身上的血液应该没有在循环,威廉却发现她的脸莫名其妙地变得通红。眼眶里还积着泪水,好似随时都要哭出来。 等威廉察觉理由时已经晚了。 「笨蛋————————!」 他的左右脸,被少女用双手同时甩了耳光。 男子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啦?」 「这还用说,当然是你那张脸。整个红得活像艺术品,自己照照镜子。」 威廉心里有数。他不想特地去照。 相对地,威廉看向那个女孩冲出去的门。 冷静一想,他就明白刚才那是自己闯的祸。即使对方年纪那么小……不对,或许正因为对方年纪那么小,女孩子 就有女孩样。应该要谨慎对待。 不,就算是女孩也已经成了尸体吧?不不不,就算成了尸体,女孩依旧是女孩吧?结果尸体为什么能够活动?不死之躯是啥名堂?哎,混账东西,都让人搞糊涂了。 「……好啦,先不管那些了,来谈正经事。」男子压低音调。「你对于自己跟其他事情还记得多少?」 「记得自己多少……」 威廉试着稍微思考。 首先,既然可以像这样跟人对话,表示他没忘记大陆群的公用语言。对于房间里各项物品的名称——他看了一圈确认——也都能顺利想起。 可是,威廉对自己的事就毫无头绪了。自己待过哪里,与什么人关系亲近,曾做了些什么?自己偏好什么,没办法容忍的又是什么?那些情报全都沉在脑海深处,浮不上来。就算想设法回忆,也会受到潜入无底沼泽般的窒息感阻碍,行不通。 即使如此,威廉仍硬将手伸入记忆的泥沼深处。 ——有人落寞地微笑着。 「唔!」 突如其来的头痛。威廉按住额头。 「别想了。我特地下了封印,不要浪费我花的工夫。」 男子傻眼似的说道。 「你勉强能保住自我的底线,就是现在的你。只要跨出眼前那条线,你就会万劫不复。原本的你将消失不见。到那种地步,连我也不能替你设法。 听好。假如你爱惜往后的人生,千万别回想任何事。」 「……或许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啊。」 威廉紧闭双眼一直按着额头,头痛就逐渐缓和了。 「死心吧。」 男子耸了耸肩。 「我讲这些可不是在挖苦你喔。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一想起来就会失去自我。失去自我以后,你更没道理成就那些事。换句话说,你终究无能为力。」 说得有理。这代表除了用情绪驳斥以外,别无否定的手段。 可是,要紧的情绪却涌不上来。没办法顺利否定。 「…………是啊。」 不知为何,在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威廉宽心了。听到自己不用回忆往事,不用背负过去,他有种得救的感觉。 即使头痛消退,脑袋与胃还是挺沉重。 威廉把脑袋搁到枕头上。 「我会听从忠告啦。毕竟受了你照顾好像是事实,虽然我不记得。」 「哎,目前先多睡一会儿吧。等到下次醒来,你那颗乱糟糟的脑袋应该也会变得像样点。」 睡意突然来袭。 「……好。」 威廉茫然地回话。 「对了,我有件事还没问。」 「什么事?」 「你跟那女孩的名字。」 「这么说来……呃,也对。我都忘了。」 男子一边搔头一边说: 「我叫尼尔斯。那个小娃儿叫艾陆可。然后你的名字是威廉。」 尼尔斯。 还有艾陆可。 「两个名字好像都似曾相识。我们原本就认识吗?」 「这个嘛。其实你以前称我为师父,还对我敬重有加。」 尼尔斯带着烦人到不行的表情对威廉摆起架子。 「呃,那实在不可能吧。」 「怀疑什么!我可没骗你!」 「不不不,再怎么说都太勉强了吧。你的德行看起来不像能教人什么啊?」 「我说的是事实!为什么你偏要针对那点起疑心?」 「因为人品。」 「好怀念的口气!你的记忆真的有被封印吗?」 哎,威廉自己也觉得奇妙。 他这种态度,分明不该用来对待实质上等于初次见面的人。然而像这样和尼尔斯拌嘴,心里却格外踏实。感觉好比回到久久未归的遥远故乡。 「与其说是师父,你给人的感觉更像个臭老爸。」 「……唉,你真是够了……」 尼尔斯深深叹息后又说: 「算啦。我走了,你尽量休息。」 「谢谢你,在各方面。, 「你要谢的话,打从一开始就该乖乖道谢啦,受不了。」 威廉隔着背影,也能感受到对方在苦笑。 从尼尔斯没有回头这一点来看,也许他甚至在害臊。 「 啊对了。」 尼尔斯想起来似的站在门边补充道: 「你少用右眼。因为我的封印只对变质的心灵有效,肉体变质后就回不来了。要是你与右眼过度融合,封印会跟着松脱。」 「右眼?」 「你自己确认吧。镜子在那边。」 尼尔斯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他最后用下巴示意的地方,有一小面手掌大小的桌镜。 什么跟什么啊……威廉心里固然觉得不满,但就是无法不予理会。他拖着原本睡意浓厚的身体,将那块镜子拿到手里,照了自己的脸。 镜子上头映出了感觉乱没英气的黑发青年脸庞。 值得详述的第一点。双颊有着小小的手掌印,又红又肿。 第二点。右眼……只有右眼像猛兽的眼睛那样,炯炯有神地散发着金色光芒。从左眼和头发一样是黑色这点来看,右眼色泽肯定并非天生。恐怕那就是尼尔斯提到的,有某种鬼东西在威廉体内作怪的证据。 「……原来如此。」 光看到那样的金色,不安便油然而生。这绝对不是好东西。如此笃定的威廉闭上右眼。 接着他钻进床舗的毛毯里,把剩下的左眼也静静闭上了。 † 「你找尼尔斯先生啊,他一早就走了。」 隔天早上,旅舍老板——罕见的无征种男子——这样告诉威廉。 「啥?」 「他似乎要出一趟远门,不确定能不能回来,还叫你往后要保重过日子——这是他交代的。」 「不,慢着。我什么都没听说耶。」 「毕竟他是一想到就会动身去旅行的人啊。照他那种口气,也许迟早会想到要回来,至于是什么时候就难说了。」 「不不不不不,这不对吧?」 哪有人这样浪迹天涯的。 站在被帮忙的立场或许不能这么说,但好歹考虑一下留在这儿的人吧。威廉既不记得过去,手上也没有什么资产。把一个连东南西北分不清楚的人放着就走,简直违背常情。至少换成他就不敢这么做。 据说自己以前还叫对方师父。威廉还是觉得不可能有那种事。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会敬那种随随便便的男人为师。 「啊,跟你一道来的人似乎也醒了。」 说谁啊?疑惑的威廉回头,那个红发女孩——艾陆可就从走廊转角露脸了。 「她算跟我一道?」 「尼尔斯先生是这么说的就是了。」 原来如此。他对旅舍是那样说明的啊?背着当事人。 威廉一边对恩人感到心烦,一边招了招手。艾陆可露出有些迟疑的举动,不过立刻就现身用碎步赶了过来。 「早……早安。」 「昨天是我不好。」 威廉低头赔罪。艾陆可则是一脸茫然。 「啊,嗯……好。你知道错就好……倒不如说,我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是吗。艾陆可,你真温柔。」 威廉抬起脸,朝对方露出笑容。 艾陆可却「唔」地微微发出惊呼声,退了大约半步。 「怎么了吗?」 「没……没事。」 听起来这么缺乏说服力的「没事」倒也稀奇。威廉曾想过要不要使坏追究下去,但是那实在太幼稚,只好作罢。 据说威廉和艾陆可是在离彼此不远处被发现的。而且他们俩同样被尼尔斯救了。然后也同样被尼尔斯抛下了。 威廉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跟艾陆可相处多久,但是同伴间若能相处融洽应该再好不过,大概。 首先得为展开新人生做准备。要掌握自己会些什么,不会什么。艾陆可还小,威廉得设法连她的份一起打拼才行。 还有,等尼尔斯回来要对他埋怨一句。威廉如此打定主意。 「附带一提,我还没向几位收昨晚的住宿费,这要怎么办呢?」 前言得稍作修正。 等尼尔斯回来,除了埋怨以外还要赏他一拳。威廉如此打定主意。 「……就你所知,这附近有没有连来路不明的无征种也愿意雇用的地方?」 「这个嘛,立刻能想到的倒有一个。」 还真的有啊?明明威廉只是不抱希望地问看看罢了。 「太令人感激了。请你务必帮忙介绍。」 「还随附三餐伙食,要带小姑娘一起上工也行喔。」 「你说的该不会是——」 「虽然这话迟了点,我是这里的老板亚斯托德士。敝旅舍虽小,工作倒是挺多,麻烦你做好心理准备喔。 对方将右手伸了过来,像是要跟威廉握手。 尼尔斯那家伙居然早算到事情会这样,才把他们俩留在旅舍。 威廉在如此笃定的同时,也对目前只能接受好意的自己感到可悲。 「……好的。请多指教。」 他一边对抗想泄气地垂下肩膀的念头,一边用右手回握了对方的手。 4 .古都与妖精们 妖精仓库位于六十八号岛。 科里拿第尔契则位于十一号岛。 简略来说,它们各是在悬浮大陆群的外围与中心地带。两者之间当然大有距离。彼此更缺乏直达航路这种方便玩意儿,非得认分地转搭好几班联络飞空艇绕一大圈才能来回。 假如军方能调一艘巡逻艇过来,自然会比较省事。不过那种舰艇基本上空间都嫌窄,还省去了缓冲震动的结构,因此特别容易摇晃,开得小小的窗口在长程旅途中更是败兴,妮戈兰基于上述理由就一 口回绝:「不要!」无人持反 对意见。不可能有人反对。 大伙儿搭飞空艇晃了足足快一天。 「哇啊……」 从飞空艇下来的菈琪旭带着满面笑容朝四周看了 一圈。 「好……好棒,好棒好棒喔,欸,缇亚忒,你看你看!」 「对啊,菈琪旭,我知道那很棒,手放开一下啦。」 被菈琪旭抓着肩膀一直猛晃的缇亚忒杻身抗议。 「可是你看嘛,这是真的,都是真的耶……」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这些都是真的,所以你放手啦。」 「哇啊啊啊啊。」 菈琪旭浑然忘我。 唉,也难怪她会这样,菈恩托露可心想。 毕竟这里不是其他地方,正是科里拿第尔契市。蓝天的珠宝盒。梦与浪漫的什锦煎。 基本上,她们这些妖精要从六十八号悬浮岛自由外出是不被容许的。因此只有透过书本或映像晶石里的故事,才有机会认识其他悬浮岛。而在众多灿烂耀眼的故事中,都是以这座科里拿第尔契市为舞台。在这里,「第二斗篷」从坏蛋手里抢走百万帛玳;红锈鼻遇见他的爱;「明丘耶特一族」度过了波澜四起的岁月……对于那一切,她们始终用憧憬的眼神看着。 首次有机会亲身站上那些故事的舞台。这已经是开心到忍也忍不住的事才对。 坦白讲,连不算第一次来的菈恩托露可本身都满兴奋。 「……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到哪里?」 菈恩托露可觉得把兴奋表现在脸上实在不体面,就稍微深呼吸,然后用沉稳的语气向妮戈兰问道。 「这个嘛。我们最后是要到司令总部,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得先将菈琪旭寄在学长那里。」 「你说的学长是?」 「喏,你们变为成体时也受过他的照顾吧。那个高大的医生。他是我在学术院的学长。」 「好恐怖的组合耶。其他同届学生在毕业前是不是都吓得只剩半条命啦?」 艾瑟雅从旁插嘴。 「真没礼貌。我没做过那么多危险的事情喔。」 结果她得到了算不上否定的否定。感觉少过问为妙。 「……来,菈琪旭、缇亚忒。要走喽。」 使劲把人拽着乱晃的还有被晃的,都一块儿被抓了。 「我们不是来观光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啊……对……对不起。」 菈琪旭回过神来,乖乖地赔罪。 「唔喔喔喔,悬浮岛在打转……」 缇亚忒头昏眼花地没办法回神。哎,她很快就会恢复吧,总之就当作没有大碍。 「那我们走吧。」 妮戈兰说完,便重新背起巨大行囊。 从皮制的坚固背袋上头,露出了好几柄用布裹着的突起物。里头是遗迹兵器……艾瑟雅的瓦尔卡利斯、菈恩托露可的希斯特里亚、缇亚忒的伊格纳雷欧,还另外带了一把未选定持有者的剑当护身符。加在一起的份量应该相当于小号衣橱(含内容物),从妮戈兰对待的方式却完全感觉不出有那么重。 「请你们俩收心。到目的地要走上一段路,注意别左顾右盼地走丢了。」 「好……好的,我会加油。」 要加油才能避免走丢就令人担忧了,不过心态可嘉。 「……不能顺便绕点路吗,我上次有好多地方没有参观到耶?」 希望缇亚忒这边能够加把劲。 「请不要让我一再重复。我们并不是来观光的喔。」 菈恩托露可扠着腰稍微加重语气以后,缇亚忒就消沉地安静下来了。 她也担心自己有没有说过头,却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词打圆场。没事的,缇亚忒也已经是称头的成体妖精兵了,应该有能力自我约束……她心想。 「啊啊啊!那边,看那边,那该不会是法尔西塔纪念大广场吧!」 刚说完立刻就这样。 「在中央的那个是大贤者之像,对不对!我可不可以靠近一点看呢?」 菈恩托露可转头看去。那里有广场、喷水池、众多情侣与戴着大片风帽的精悍老人塑像。 扶持这座悬浮大陆群成立,且持续守护至今的传奇人物「大贤者」肖像……虽说如此,他的塑像却莫名其妙地传出了 「能为男女缔结良缘」的说法。传闻本身真伪不明,然而那对相爱的人来说似乎无所谓,大广场上到处可见各色种族的情侣在谈情说爱。 ……嗯。无论准不准绕道,感觉都不能让小朋友靠近那样的地方。没有为什么。 「我也想去看!因为上次来的时候威廉说不行,我都没有看到!」 缇亚忒趁机搭顺风车表示意见,头上就吃了轻轻一拳。 「早说过了吧。不准左顾右盼也不准绕道。要赶路了喔。」 菈恩托露可重申以后,菈琪旭和缇亚忒就一块儿消沉了。 三十分钟后。 事情变得相当头痛了。 菈恩托露可拼命在心里擦冷汗,并且环顾四周。 看向右边。有宽敞大道,由石块砌成的街容。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马车发出喀啦叩隆的嘈杂声响奔驰而过。 看向左边。漆成黑色的铁栅一望无际,栅栏后头是经过修剪的广阔庭园。或许是离春天尚早的关系,满地都是较为含蓄的绿意。不到一个月,整片庭园肯定就会色彩缤纷地百花怒放吧。无法看见那一幕,感觉有点遗憾。不不不,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不用说,两边都是陌生的光景。 还有——这才是问题的本质——跟她一道的妮戈兰、艾瑟雅、缇亚忒和菈琪旭,全都不见踪影。 「真的头痛了。」 菈恩托露可捂着太阳穴,闭上眼睛。 她回想出了什么状况。事情非常单纯。在街上走到一半,忽然间,远方的建筑物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以往曾在书本上读到的著名圣堂尖塔。据说全悬浮大陆群只有七座,乃是三百年前出于天才建筑师之手的大型建筑之一。其独特轮廓即使从远方望见,也能蛊惑观者的心——书上是这么介绍的。 原来如此,那本书写得没错。菈恩托露可看见其轮廓,才着迷了一下下(她自己以为),回神以后就跟同伴走散 了。 「糟透了。」 居然左顾右盼而迷路,才刚威风地叮咛晚辈就立刻出丑。她想都没想到,自己会好巧不巧地闹这么大的乌龙。 她们的目的地是位于科里拿第尔契这里的综合施疗院。菈恩托露可变为成体时,曾去过一次那地方。尽管印象模糊,但应该想得起路。最糟的情况下,只要飞上天从空中认路就行了。她不想太招摇,即使如此,总比严重耽误会合的时间要好。 「总之先走吧。」 幸好科里拿第尔契市属于跟众多悬浮岛有所来往的交易都市,行人中和妖精同为无征种的人不算多罕见。只要避免高调举动,菈恩托露可的模样就不会引起注目。 光走在街上,自己也会成为街头景象的一部分。 如此一想,她便忘了状况,脚步也变得轻松了些。 又过了七分钟。 「……哇啊。」 菈恩托露可重新体会到,这是座恐怖的城市。 毕竟她只要稍微走在街上,立刻就会撞见让人兴趣盎然的东西。有知名建筑物,有稍稍令人好奇的小径,更有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路中央当摆饰的铜像。变化丰富到令人怎么也不会腻。 若是一个人走动,每次发现那样的东西就会忍不住留步。 这样不行。记得要认真点赶路,否则昏天暗地或许就不是单纯对状况的比喻了。 菈恩托露可如此焦急地快步走过大街,拐过转角。 「……哇啊。」 她发现了一座雄伟的建筑。 科里拿第尔契市中央大书馆。它本身可算是市内现存最古老的建筑物之一,同时也是号称藏书量在大陆群首屈一指的惊人大型图书馆。 经过长久历史,至今仍保有优美的白垩塔身。菈恩托露可明明有所防备,还是被迷住了。而急着非赶路不可的双脚在无意识之下仍然不停动着。结果—— 「呀啊!」 「唔。」 菈恩托露可撞上某种像墙壁的物体。 被弹开的她当场跌得屁股开花。 「好痛……」 「噢噢,抱歉。老夫分神了一会儿。」 「啊,不会,是我走路没有看前……面……」 看来她撞到的并不是墙壁。长着金发和金胡须,体格壮硕如巨岩的无征种老人。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件纯白披风莫名醒目的关系,看起来简直招摇到不能再招摇的地步。即使在能够接纳所有种族的科里拿第尔契街上,也显得和景物格格不入。 然而,菈恩托露可亲眼确认以后,一瞬间仍怀疑过自己撞到的是不是墙壁还什么来着。虽然不知道其来历,但从那名老人身上足以感受到如此浑厚又不可思议的魄力。 「你没受伤吧?」 连关心之语都散发出扑面而来的威迫感。 不愧是历史悠久的大都市,居然会有如此奇特的人物正常地走在街上,各方面都超乎想象。 「啊……是的。谢谢您关心……」 菈恩托露可怯生生地借助对方伸出的手站了起来。 老人脸上虽带着温和的微笑,却无法尽掩那刺人的锐利目光。 菈恩托露可自己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却得刻意绷紧神经,要不然双腿似乎就会因而发软。 「啊。……对了,小姑娘。能像这样讲到话也算某种缘分,方不方便请你指路?」 短暂的沉默。 「什么?」 「呃,说来倒难为情,其实老夫有些迷路了。」 对方用手指搔了搔脸颊,似乎在害臊。感觉并不搭调。 「老夫一直认为得找人问路才行,只怪自己……不太擅长向走在路上的人搭话。」 「这样啊。」 想想也是。这种光是站在原地就压迫旁人的存在感,的确不太适合随口向人搭话。 「要指路是无妨,但我同样不是当地人,对路况也实在称不上熟悉。不晓得能不能帮到您。」 毕竟菈恩托露可当下几乎等于迷路了。这话暂且不提。 「那么,请问您要上哪儿去?」 「上馆子。地点似乎在综合施疗院附近。」 哎呀,菈恩托露可心想。 「我也要到那里办事。若您不嫌弃,要不要一道去?」 「噢,那太好了。」 老人笑了。 至少,有如陈年古木的脸庞上挤出了皱纹,呈现着笑容的样相。魄力似乎会让小朋友看了哭出来的笑容。 幸好自己是个大人,菈恩托露可微微地绷着嘴角心想。 「老夫以前也来过这座城市。想说自己记得路,就拒绝了别人的带领。, 老人一边走在路上,一边嘀咕似的说。 菈恩托露可走在他旁边—心里总觉得自己像随侍于君王身侧的婢女——并且冷冷地应了 一声:「喔。」 「然而实际一个人上街以后,你猜怎么着,路全都变了样!」 「喔。」 不可能有那种事。 科里拿第尔契市是古都。古都这东西的定义五花八门,但其中到底有一个条件,就是古时候的建筑物始终保留着原样。因此才不会发生「道路变样」这种事。 就菈恩托露可所知,大书馆附近那一带在这一百几十年来,都没有进行多大规模的都市重划才对。 (——唉,毕竟他似乎也上了年纪。) 就算记忆有些错乱,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菈恩托露可冒出这种失礼的想法。 「机会难得,老夫本来也觉得顺便在城里游赏作乐亦是不错。但总不好一直撇下等着自己的人不管。, 「唔。」 有看不见的刺扎进了菈恩托露可的胸口。 「不过,只是走马看花就可惜了这座城市。老夫在想,改天要不要用一介观光客的身分重新拜访。」 「您平时住在比较远的悬浮岛吗?」 「嗯,距离确实也是问题,更麻烦的是——」 忽然间,老人抬起目光。 菈恩托露可像是受到了牵引,也跟着看向他那边。 「啊。」 妮戈兰就在大街对面。因为她个子比路上行人高了快一个头,非常容易认出来。对面似乎也注意到菈恩托露可他们这边了。妮戈兰灵活地穿过大街走来。 「终于找到你了!哎哟,害我操心!」 「对不起。」 没有找借口的余地。菈恩托露可乖乖地低头赔罪。 「我还在想,要是你被马车撞上了要怎么办?你们几个上战场很厉害,可是平时就没有多顽强了喔。」 「对啦……你说得是。」 黄金妖精在战斗时的能耐,近半是凭借魔力催发后的效用。其余几乎都靠手里的遗迹兵器。换言之,她们平时的身手跟在战场上几乎沾不上边。 要说的话,菈恩托露可认为不只是她们,大部分生物被马车撞了都无法平安无事。呃,虽然她晓得妮戈兰当然不包括在「大部分」之内就是了。 「就算做绞肉,也要用专门的机器绞碎才比较好吃喔。」 「呃……什么?」 妮戈兰说得让人有点听不懂了。不过,她肯定是在担心……应该没错。要好好地感谢,还有反省。 「啊。小姐,抱歉打断你们。」 那位老人家从旁插话了。 「别太怪罪那孩子好吗?老夫是路过的观光客,却不小心迷了路。多亏有她好心帮忙指路了。」 「咦?」 这个老爷爷突然说些什么啊? 「若因此对你们造成不便,老夫面子还算广,有事都可以包办。所以,能不能请你别太怪罪令妹?」 「哎呀。」 妮戈兰的脸色变得有些傻眼。 「原来是这样吗?」 「呃……可以算是……他说的那样吧?」 菈恩托露可当然迟疑了。刚才他们确实是用带路的名义走在一块。不过在那之前,她会走散根本就是自作自受并没有托辞的余地才对。 此外,她们俩的关系不是姊妹。 「哎哟,拿你没办法耶。」 妮戈兰莫名自豪地愣了 一愣。 「反正目前没有别人知道,也没有造成问题。我又不想叫你别亲切待人。不过,下次记得要先说一声喔。」 「啊……好的,我明白了。」 菈恩托露可顺着妮戈兰说的点头了。 「还有,老爷爷你也是。」 「唔?」 「或许在观光胜地迷路是挺无助的,不过找年轻女孩搭话,还带着她到处晃就令人不敢恭维了。要是只看状况就算被当成拐骗女生也怨不得人喔!」 「唔……噢,噢噢,也对。你说得是。」 「在科里拿第尔契市这地方,也有不少针对观光客的绑架案。如果不知道路怎么走,到处都有观光局设置的自律人偶,以后麻烦你要去问它们喔。」 好似在纠正小孩子恶作剧,既温柔又严厉的口吻。 原本满脸困惑的老人沉默片刻以后,突然像笑弹引爆一样地忍俊不住。走在路上的人们全都回头看来,原本在街灯上休息的鸽子鼓翅飞离,远方拖着马车的马亢奋得开始撒野。 「……老爷爷?」 「呃,抱歉。」 老人忍着笑意,并且一边擦掉眼角泪水,一边解释: 「老夫很久没遇到敢用这种口气相向的人了。有年轻姑娘在面前如此大胆,也让老夫感到既怀念又可贵。心情都不合岁数地年轻起来了。」 「是喔。」 哎,的确。他是个脸可怕,体格可怕,连古怪派头都令人觉得恐怖的老人家。但也就这样而已。感觉倒没有恐怖到人见人怕的地步。 「好了,只要来到这里,老夫一个人也认得路。毕竟总不能继续占用你们的时间,老夫差不多该离开了。」 「……您真的不要紧吗?」 「别担心,下次迷路只要问自律人偶不就行了?」 老人说完,就对两人眨了眨单边眼睛。 他的媚眼抛得颇为老练。 「感谢你们给的快乐时光。」 两人一边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一边微微偏头。 「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耶。而且是这阵子才见过。」 妮戈兰一说,菈恩托露可也察觉心里有股蠢动着的异样感。 「假如……有在哪里遇过,我觉得没道理会忘记像他那样印象深刻的人物……」 「唔。既然我们俩都有印象,所以是在六十八号岛遇见的?不过没可能吧……」 疑问想不出解答。因为想不出来,两个人都一直偏着头。 法尔西塔纪念大广场与悬浮大陆群最高伟人的大贤者石像,就在她们俩方才走来的路旁边。 「那么,作了梦的孩子过来这边。」 「好……好的!我我我这就够气!」 菈琪旭被身穿白衣的女医生们带去进行成体妖精兵所需的调整了。 刚用力咬到的舌头看起来实在很痛。 「我想,她应该在不远的地方。」 妮戈兰神情困扰地搔着脸,出门去找菈恩托露可。 「居然害人担心。假如她没有平安无事,我就要用全力拥抱的方式处罚她。」 她还打趣地说了这种话。 此外,据说妮戈兰出全力拥抱,连巨岩都可以粉碎。 这样一来,留下的只剩两员。 她们被赶进施疗院一角,位于内部的简单候诊间,还被交代:「有下一步指示以前都在这里待命。」当然,关于那所谓的指示什么时候会来则不得而知。 「菈恩是跑去哪里了啊?」 艾瑟雅无聊地坐在椅子上嘀咕。 「她肯定是去看那个啦!伪证者之墓!」 想尽量从位置较高的窗户多看一点外头景色,就在墙壁跳来跳去的缇亚忒答道: 「我们刚好有经过附近,再说那是来科里拿第尔契就绝对不能错过的人气景点之一嘛!她好诈喔!」 「菈恩跟你不同,她在那方面都是一板一眼的喔。」 「红锈鼻说过:美会蛊惑人心!」 「他那句台词在原本的上下文是那样套的吗?」 艾瑟雅把头歪一边。 「话说回来,好闲喔。要不要玩接龙?」 「才不闲!因为我,现在,非常忙!」 「是这样喔。」 艾瑟雅往前趴到桌上,然后看着缇亚忒蹦蹦跳跳的背影。 当然,只要催发魔力飞起来就行了。缇亚忒却没有想到那一点,艾瑟雅也故意不说。 「唔喔喔,再加油一会儿,我的腿!平时的体术训练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从艾瑟雅的位置仰望那道窗,刚好可以看见外头的蓝天。从六十八号悬浮岛也好,从十一号悬浮岛也好,不管在什么地方仰望,蓝天总是摆着相同的面孔。从这里只能看见那样的东西。 此时,候诊间的门被轻轻地敲响。 「会不会是之前提到的指示?」 艾瑟雅抬起头。门打开了。 「请问……」 怯生生地走进来的既不是妮戈兰,也不是医师或军人。 毛长得软而白的衡女孩。 「咦,记得你是……」 「菲儿小姐!哇啊,好久不见!」 缇亚忒比艾瑟雅先想起那个女孩的名字。 菲乐可露比亚·德里欧。这座城市的市长的女儿。 几个月前,艾瑟雅和缇亚忒曾在她的带领下——说得更精确点,则是在威廉的策略下——于科里拿第尔契市四处观光。对于原本跟六十八号悬浮岛外头全无交集的黄金妖精来说,那是想忘也忘不了的独特体验。 「艾瑟雅大人……缇亚忒大人……」 菲儿却神情紧绷地看了房间一圈说: 「珂朵莉大人和奈芙莲大人,果然都不在呢。」 「菲儿?」 「对不起。」 菲儿走进房间,用手带上门以后,当场就一屁股坐到地上。 「之前,我都不晓得你们几位是什么身分。我都不晓得我们消费得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是靠着谁的牺牲来维持。」 「咦?」 缇亚忒目瞪口呆。 「啊……原来如此。」 艾瑟雅听懂对方忽然道歉的用意,搔了搔后脑勺。 「你听别人提到我们的身分了,对不对?」 「是的。我凑巧听见伯伯和家父在谈。」 她口中的伯伯,应该是指从小时候就有私交的「灰岩皮」一等武官。至于父亲则是吉尔安达斯·德里欧,这座城市的市长。 虽然不晓得那两位怎么会谈到黄金妖精,总之她们身为秘密兵器的事情,似乎是被菲儿得知了没错。 「过去当你们在战场赌命时,我烦恼的是中午要涂哪种果酱在松饼上。我连那些都不晓得,还恬不知耻地过着某一天。这让我觉得好羞耻,好对不起你们……」 菲儿低着头,像是随时要痛哭似的表白。 「呃,唔,那个——」 缇亚忒慌了。 「啊~感谢你新鲜的反应,菲儿小姐。」 「是。」 「事到如今,就别谈因为我们是用过就丢的兵器所以态度该怎样之类了。你有所谓的良知,成长环境又好,感觉是会相信世上善人比较多的类型。对于那种人,并不用开口逼他们理解。 所以,我希望你这么想。 我们是为了让所有住在悬浮岛的普通人,都能一无所知地过着悠哉的日常生活,才偷偷地在拼命喔。」 「为了让一无所知的人……过日常生活……」 「是啊。所以,请不要对自己不知情这件事感到羞耻或什么的。你度过的那些时间,正是我们作战的意义,该怎么说呢,这就好比我们的荣耀之类吧。」 「噢……」 缇亚忒似乎感动地发出赞叹了。不知道她有没有身为当事人的自觉。 「所以说,把脸抬起来啦。至少,我们并不是为了看朋友的哭脸才一路拼命过来。」 「艾瑟雅……大人……」 「『大人』也是多余的就是了。」 艾瑟雅用手直搔脸。就在此时。 咯嚓。 门再度打开。这次换成蓝发妖精……也就是菈恩托露可……从门后露面了。 「对不起,让大家担——」 菈恩托露可的道歉词停在中间。她环顾房里。 手肘拄在桌上的艾瑟雅,贴着墙角只把头转过来的缇亚忒,还有瘫坐在地板上的生面孔狼征族。 「——这是什么情形?」 「你的问题满难回答耶?」 艾瑟雅微微皱眉,并且「哇哈哈」地刻意笑了出来。 「奇怪,菈恩,只有你一个人吗?去接你的妮戈兰呢?」 「嗯,她在那里被『灰岩皮』派的人拦住了。」 菈恩托露可指着施疗院正门的方向。 「然后,妮戈兰就被带走了。她要我在这里跟你们一起待命。」 「她被带走了,带去哪里?」 「不清楚,但我想应该不用担心。」 「要说的话,的确是不必担心啦。」 两人对彼此点头称是。 「……呃?」 跟不上话题的菲儿依然泪汪汪地,把头偏了 一边。 「所以呢所以呢,你去看了什么地方?是伪证者之墓对吧!还是说,你去了距离有点远的大麦市场?」 至于缇亚忒……该怎么说呢?她还是老样子。 「妮戈兰大人,这边请。」 「什么?」 「灰岩皮一等武官在等你。」 矮个子的爬虫族……以发育停止时期依个体而有大幅差异的爬虫族来说,反倒是接近平均的尺寸,但平时看惯了 「灰岩皮」的魁梧体格,难免会觉得娇小……的使者正等着妮戈兰。 「我才刚到,让我休息一下也好嘛。」 没有回应。 不说废话这一点,感觉颇有军人的味道。 「大人们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什么大人们啊,你说的是谁?」 没回应。嗯,想也知道。 在使者引领下,妮戈兰从施疗院后门离开,穿过了有着清洁剂与废水臭味的阴暗巷道。稍微抬头,就可以看见有绳索横渡面对面的窗户,上头吊了许许多多清洗过的衣物。 ——要去哪里呢? 妮戈兰虽有疑问,但使者的背影明显散发着沉默寡言的气息,感觉就算问了当然也得不到回答。 ——指名要我一个人而不让那些孩子跟着,看来是要谈不想让小孩听见的麻烦事呢。 如此一想,心情就有些沉重。 这时候,传来了肉类的焦香味挑逗鼻腔。妮戈兰抬起脸,发现有标示为餐厅后门的小块招牌。对了,晚餐该如何打点呢?当她这么想着,使者便打开小小的后门,背影走进一家餐厅当中。 「这里?」 妮戈兰问,但是如预料的得不到回应。爬虫族只有微微回头,催她跟上去,随即匆匆地走在狭窄的廊上。 看得见略显气派的装潢。 「讨厌。不晓得我这样穿合不合规定。」 妮戈兰低头看了自己的模样。虽然衣服在她的标准来说够可爱,不过那终究是以便服来看。基本上,她才刚搭乘飞空艇晃了 一整天,模样实在称不上讲究。 爬虫族的背影快步远离。 陪她讲点话总可以吧?妮戈兰一边在内心这么埋怨,一边追在对方后头。 他们在一道状似沉重的门前面停下。 生着钩爪的手敲门。急促两下,间隔片刻再三下。有低沉嗓音说道:「进来」。哎呀,这暗号挺有模有样的嘛? 稍感佩服的妮戈兰心想。门开了。 房间里有张大桌子。嫌遗憾的是,桌上没摆菜肴。围着桌子的则是生面孔与熟面孔都有。 「……咦?」 在墙边站着身穿军装的「灰岩皮」。哎,关于这点,既然找妮戈兰过来的是他本人,会出现也是应该的。 在「灰岩皮」旁边还站着一个兔征族军人。从肩上的阶级章来看,图样为盾与大镰,记得那象征的是宪兵科。 另外还有个狼征族的中年男子坐在桌边。感觉是生面孔。剪裁合宜的西装搭配高雅单片眼镜。俨然为绅士的模样,至少比妮戈兰更适合出现在这间上流风格的餐厅。 然后,先前才刚道别的白披风老人不知道为什么也在。从他「噢噢」地显露意外脸色这一点来看,对方似乎也没 料到彼此会在这里遇上。 此外,还有一个人。 足以让前面那些脸孔全部从妮戈兰脑袋溜走,意义独具的一张脸孔,就在眼前。 灰色头发的少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紧闭着左眼,但是不会错。她是理应在地表那场战斗中丧生的妖精兵。 「奈芙……莲?」 「嗯。」 奈芙莲微微地偏头。 「真的……是你?」 「有一半是。」 尽管妮戈兰得到了听不太懂的答覆,却几乎没听见耳里。 她想冲上去,想抱住奈芙莲,想磨蹭她的脸,想放声大哭。那样的冲动一口气从脑袋涌现、膨胀,然后炸开。 妮戈兰一屁股跌在长毛地毯上。 「让……让各位见笑了……」 妮戈兰在相劝下就座。 还抓住了排斥的奈芙莲,硬要她坐到自己腿上。 周围男性貌似被逗乐的目光(或许那就是被逗乐了的目光没错),让妮戈兰有点难受。然而,她不打算放手。 「你的见笑是现在进行式。」 「安静别吵。」 她对怨言也听不进去。 「……那么,让我们重新自我介绍吧。」 狼征族在位子上简单做问候。 「我名叫吉尔安达斯·德里欧,是由这座城市的居民选出来的市长。」 「咦?」 妮戈兰顿时停下动作。 「呃,那个,我是奥尔兰多商会的妮戈兰……」 「好的,请多指教,妮戈兰小姐。还有这位是——」 「巧合真是吓人的玩意儿。我们方才也见过面呢,小姐。」 白披风老人打断德里欧先生的话,又对妮戈兰眨了眨单边眼睛。 「不好意思,方才没报上名字。老夫名叫史旺,在护翼军担任类似顾问之职。」 「啊,是的……您好。」 市长还有军方的老爷子。为什么这些人物会偷偷摸摸地在这种地方会面,而自己也被叫到了现场?妮戈兰不太明白话题的走向。 「呃,所以……我不清楚状况,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奈芙莲会在这里?难道说——」 威廉也平安无事吗?差点这么问的妮戈兰噤口。 「——有没有另一个人平安从地表上获救?」 现场空气变得稍微凝重。 没有人讲话。或许自己不该问的。妮戈兰心想。 「能不能让我来说明状况?」 兔征族军人扶正眼镜,并且向前半步。 「交给你了。」 白披风老人大方地同意。兔征族简单行礼,然后说道: 「我是巴洛尼。马基希一等武官。请多指教。」 「啊,好的,请多指教……」 既然是一等武官,表示地位跟站在旁边的灰岩皮差不多? 「先化除一项误解吧。你现在抱在腿上的东西,并不是你熟悉的妖精女孩。她是在地表遭到〈兽〉污染,身心都已变质的别种生物。」 「喔……」 妮戈兰又听到不太能理解的话了。 她试着用手指戳奈芙莲的脸颊。好软。让人想汆烫一下吃掉的那种软。跟以前丝毫没变,是她熟悉的触感。 对方是怎么说的?这遭到了〈兽〉的污染? 「接着……关于目前未预测不到〈第六兽〉来袭一事,我想你已经了解了。」 那是当然。妮戈兰点头。 「关于这点,原因已经厘清了。在于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 咦? 「〈第六兽〉要进攻天上,原本就必须有成长到一定程度的个体进行分裂,并且碰巧随着风飘流到悬浮岛。换句话说,这要它们数量够多才能够成立。 然而,先前她在K96——MAL遗迹地区的战斗中,将极为大量的〈第六兽〉摧毁了。而且连本来沉睡在地底的都爬出地面,她也将它们歼灭了。」 「你是说……珂朵莉?」 「目前,地表的〈第六兽〉数量明显减少了——虽然还不到全灭的程度,但是要再度进攻天上应该得花相当长的时间。」 「那女孩舍弃性命……不,她将性命用到最后,保护了这座悬浮大陆群。」 「灰岩皮」所说的话,也无法顺利传到妮戈兰耳里。 牺牲自己拯救悬浮岛。那原本就是妖精们的职责。珂朵莉想从中解脱,为此奋战的她曾经回到这里。 最后,却落得那样的结局吗? 「……真是个笨拙的孩子。」 妮戈兰不想把珂朵莉的死称作命运。她不想用那种字眼来让自己接受。 她是为了重视的人们,或者只为了重视的某个人,才本着自身意志奋战到最后一刻。结果悬浮大陆群碰巧也得救了,如此而已。妮戈兰希望这么想。 或许,威廉以前提过的「勇者」就是那样。他们本身都只为私心而战。但他们的战斗却遭到命运或使命杻曲,被易帜成为世界而战。 明明战事消失,危险远去,状况应该值得庆幸。明明应该以她为傲的。 不知为何,妮戈兰却觉得有些不甘。 「不只护翼军,在悬浮大陆群中,这份情报于谍报能力达一定程度的组织之间已经传开了。于是,他们有了共通的认知。此时此刻,正是整座悬浮大陆群重新整顿对〈兽〉战略的时机。」 「所以说,那些人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对我们仓库里……具遗迹兵器适性的精灵们出手。」 「灰岩皮」的眼神似乎在说:「是你对他们出手才对吧?」 奈芙莲则带着「怎么一回事?」的表情看了过来。发生过许多风波喔,不过没事的,我已经先扁过那些坏蛋了喔,这话实在不能讲出口。相对的,妮戈兰只有先微微地握拳给奈芙莲看。不知道她懂不懂。 「没错。那也是他们采取的行动之一。」 「……之一?」 「他们目前对护翼军的要求,是释出所有对抗〈十七兽〉的权利。具体来说在于研发、保有以及紧急时动用兵器这三项。关于遗迹兵器的部分,仅为其中一例。」 要理解对方说的这些,让妮戈兰费了些时间。 「〈兽〉是强大且底细不明的敌人。要研发及保有用于对抗它们的战力……」她吞下口水。「意思是叫护翼军准 许他们无限制扩张军备吗?」 「没错。既然无法判断对抗敌人需要多少战力,任何战力都可以透过『或许有必要』而得到正当化。面对那样的正当性,道德伦理和大陆群宪章应该都会黯然失色。」 悬浮大陆群住着各种不同的种族。当中甚至有原本关系接近于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族群。尽管花了漫长时间让各种族融合,基本上他们仍处在各执一套价值观的共存状态。 当然,无论大小纷争都持续不断。牵连好几座悬浮岛的大规模战争差点发生,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为了防止那样的纷争,存在大陆群宪章。于大陆群黎明期由传说中的大贤者所制定之法,不问种族及场合皆永远适用的最高法律。莫杀戮、莫偷窃、莫有过度武装。打破这些禁忌的人将受到各悬浮岛之自治组织制裁,若有不能为之时则由护翼军代行。 「接下来,才是真正要谈的正题。」 「……还有什么内情吗?」 「他们甚至要求在紧急情况时,应有权利自行判断动用对付〈兽〉的兵器。这代表着什么意义?」 兔征族提问似的将目光转来。 妮戈兰不明白。 她并不是军人。她是商会成员。对于专家在这方面的尔虞我诈虽不到完全无知的地步,却也称不上通晓。 「只要是〈兽〉出现的地方,就可以任意投入战力开战。」 奈芙莲嘀咕了 一句。 「正是。」 兔征族点头。 「……那又怎么了吗?除了〈第六兽〉以外的〈兽〉又不会飞。到现在已经不成问题了吧?」 「的确,表面上是这么一回事。然而……」 奈芙莲抢话似的嘀咕。 「即使如此,万一还是有〈兽〉出现在悬浮岛,就可以随意开战。」 「但是那应该不可能啊……」 「恕我失礼。接下来能不能让我穿插说明?」 之前都静静听着话题进展的德里欧市长动了动狼征族特有的尖耳朵并插话。他朝房间里各有来历的显贵看了眼,才继续说道: 「这是大约半个月前发生的事。有艘飞空艇坠落在这座岛上。失事舰艇于文件中是登记为民营打捞业者所有,不过那是伪装,现已厘清该业者并不存在。那艘舰艇原本的名字是『明日捕捉者七号』。是艾尔毕斯国防空军拥有的非官方地表调查艇之一。」 「虽然坠落后变得残破不堪,但相当于货舱的地方似乎打造得格外牢固,还保留着原形。」 似乎名叫史旺的白披风老人补充说明。 「船舱中留有相当高竿的捕捉用结界术形迹。」 这些人在说什么? 妮戈兰不懂,应该说,她不想懂。谈到这里,她已经对事态理解得有了不想听懂的念头。 「捕捉用结界术……?」 「出色到连老夫都服气。足以用来运载〈兽〉。」 「……请问。」 这位老爷爷服气又怎么样呢?妮戈兰对这部分不太清楚,然而从话题的演变来判断,结论只有一个。 由于内容太过荒谬,连想到这一点的她都难以置信就是了。 「莫非几位的意思是,艾尔毕斯国把〈兽〉带到了悬浮大陆群?」 哈哈哈,别傻了,怎么可能。妮戈兰希望他们像这样一笑置之。 在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笑。 她可以感觉到,腿上的奈芙莲惊恐地微微晃了身体。 「当然,那仅止于可能。我们缺乏证据。从坠落的舰艇中查无〈兽〉逃走的行迹,也没有造成灾情。因此,才得用这种形式将几员妖精兵找来这里。」 「也有消息指出,艾尔毕斯派了众多军人潜入十一号悬浮岛这里。可以肯定那些人打算在近期内生事。」 两名军人接连补充了绝望性的情资。 「……不过。那太奇怪了。他们……怎么会做出……那么荒谬的事。」 「无论你觉得那样的行动再怎么异常,既然有人实行一事属实,我们就非得因应。拜托你。请跟妖精兵一同在这座城里短暂居留,以防事有万一。」 德里欧市长朝妮戈兰低头。 她瞟向军人们,那些人就默默点头了。 目前护翼军无法为此事发出动员妖精兵的正式请求。所以,他们希望将形式安排成妖精们是在妮戈兰独断下才出现于此吧。状况便是这么回事。 「……我明白了。」 妮戈兰一边感觉到喉咙有吞不下的苦,一边点了头。 听完刚才那席话,她总不可能摇头。 「不过,关于这次的事情。难得来到这里,请各位让我开一个条件。」 「好。只要是我们办得到的事,你尽管说。」 对方一口答应了。 虽然趁人之危的交涉方式不合妮戈兰本意,不过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她也不想浪费掉。为了那些孩子,她不惜狠心化为厉鬼,虽然她本来就是鬼。 妮戈兰在心里重新巩固如此莫名其妙的觉悟,并且开口。 「能不能准许那些孩子有自由时间呢?」 5 .名叫威廉的青年 隔着蕾丝材质的窗帘,太阳西斜的朱红淡淡地照亮房里。 那狭窄的房间里,只有两名年轻男女的身影。 「啊……啊……」 乱糟糟的床单上,年轻的鸠翼族女子正在调适紊乱的呼吸。 「感觉……好舒服喔……」 她一边轻抚自己红润的脸颊,一边想起什么似的起身,然后整理自己乱掉的衣服。 「被你用手指摸过的地方,会热得跟着了火一样。感觉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 「那太好了。」 而威廉坐在床边,目光飘到了无关的方向。 他依然几乎想不起自己是谁,不过,至少身为年轻健康的男性这一点肯定不会错。 再者,鸠翼族除了背后长着强而有力的淡灰色翅膀以外,其外表与无征种十分相似。用手指触碰的感觉柔软而温暖,肌肤摸起来又滑顺,听对方发出怪声难免会有遐想。 「有几处肌肉乱紧绷的,我刚才都有揉松一遍。」 为了避免穿帮,威廉深深地呼吸,拼命安抚亢奋的心脏。 「只要别一下子又担起重荷,发炎的症状就不会恶化。你今天可以洗个热水澡,然后早早睡觉。」 「怎么了吗?事情一结束,感觉你就把距离拉远了耶。」 「没事啦。」 「骗人。你的耳朵都红了。」 「既然你有注意到就别提啦!」 威廉把脸别到旁边抗议。 头这么一转,遮着右眼的眼带就稍微移位了。威廉连忙把位置调回来。因为他还没有戴习惯的关系,戴起来实在不适应。 「啊。对不起喔。被你揉来揉去的途中,我好像有发出一些暧昧的声音。该不会是太刺激了?」 「并没有。我又不是小鬼头,才不会因为这样就特别起反应。」 「是大人才会有反应喔?」 「你真的不必认真跟我辩这个!」 依然把脸别到旁边的威廉再次抗议。 「啊哈,你好可爱。」 女子像小孩似的笑了。 「欸,你叫威廉?虽然你装得一副大人样,其实还满年轻的吧,你大约几岁?」 「我不记得啦。」这是实话。 「你是这阵子才开始在亚斯托德士先生的旅舍工作的吧。之前你是做什么的,果然是在科里拿第尔契市读医学之类的吗?」 「我说过不记得啦。」这也是实话。 她说的科里拿第尔契市,是与这里有段距离的大都市。在悬浮大陆群有首屈一指的悠久历史,人口也多。当然, 更有知名学术院落址于此。在那里进修医学的人理应为数众多。不过要谈到自己是否属于其中之一,威廉还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他所学的,大概并非医学那方面的学问。这几根手指记得的,并不是从知识层面来让人舒服的按摩手法,感觉更贴近于淌着血用土法习得的某种技术。虽然他说明不来,总之就这么回事。 「嗯。身体好轻松!这样明天起又能到处飞了!」 女子起身,并且伸展肢体。 「之前绷得满紧的。你做的工作那么累人吗?」 「我是邮务公司的送货员。有的日子也会搬到挺重的东西喔。」 会长肌肉真伤脑筋呢。她一边转动肩膀一边补充。 「不要太勉强喔。我刚才做的终究是应急措施。弄得不好,你明天又会摔下来。」 「那就讨厌了……欸,你已经要走啦?」 「是啊。」 「你好忙耶。至少喝个茶再走吧?」 「不用。我有同伴在等。」 「同伴……啊,你是说刚才那个小女孩。」 鸠翼族女子被逗笑似的露出笑靥。 「勾引失败固然不甘心,但总不能叫你丢下小孩子嘛。真遗憾。」 「很高兴你能谅解。再见。」 「是。帮我跟亚斯托德士先生还有你的小同伴问好喔!」 † ——我是什么人?那名青年如此思索。 名字似乎叫威廉。 之所以会用「似乎」,理由在于那是听来的。 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不记得。 每次想回忆过去,就头痛欲裂。 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想克服那种疼痛,艾陆可——同样遭遇了飞空艇事故的另一名生还者——就会露出难过的表情。因此要试着进一步回忆,会让他感到犹豫。 失去的东西已经没有了。与其拘泥那些而迷失于当下,还不如珍惜眼前的事物。 他决定如此度过新的生命。 † 万里无云的夜空中,有着满天欲坠的星斗。 空气冷透了,对于刚忙完差事而发热的肌肤来说正舒服。 「啊……总觉得累透了。」 他是受雇于旅舍的员工。所以这种类似外派按摩师的差事,当然没有包含在本来的业务范围内。 自己过去是什么人?虽然脑子到现在仍然想不起任何事,手指头却好像记得不少。起初只为旅舍老主顾提供的推拿服务在街坊间意外成为话题,如今到处都有人直接找他出来按摩。 顾客大多是中年男兽人。正因是天生肌肉多的种族,运动不足或年迈造成的肌肉衰退也格外显著。另外也有仗着年轻就让肌肉操劳过度,因而伤到筋或导致发炎症状的案例。 不过他偶尔也会像这次一样,被年轻的女性顾客找去。于是乎…… 「……威廉,你好不争气。」 回程中,走在旁边的艾陆可就芳心不悦了。 「只要碰到成熟一点的美女,你的骨头马上就软了。」 「并没有。」 他答得像心里有鬼。 「负心汉。」 「我说过了,没有。再说我根本没有女友,哪有什么负不负心……慢着。」 仔细一想,既然像这样失忆,就无从得知自己过去跟女性有什么样的交往关系。别说他或许心有所属,就算出现 已经结过婚的戏码都未必不可能。 ……呃,没那种事吧。他立刻改换想法。 该怎么说呢?他没办法想象自己对某个女孩子倾诉款曲的模样。更难想见会跟哪一个女性共筑特别的关系。 所以自己肯定是单身的。就算在别人面前变成「软骨头」,应该也没有被怪罪的立场。 就在这时候—— 「呀啊。」 夜路昏暗,或许是一边仰望星星一边走路的关系,艾陆可被石头绊到了。 差点往前扑倒在地上的她被揪住颈根,这才停了下来。 「小心点。因为这一带的路有些凹凸不平。」 「唔……唔嗯……」 「要手牵手吗?」 「咦,呃……可是……」 感觉不干不脆的态度。他不管那么多,硬是抓住少女小巧的手掌。 好冷的手。 接着他发现。双方身高差得太多,这样下去实在不好走路。 「放……放开啦。这样会害羞。」 「你那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口气?」 「拜托,我不是小孩子呀哇!」 牵着手走不了 。放了手又危险。问题麻烦归麻烦,却也不是无法解决。他把少女的娇小身躯整个捧起来,然后直接搁到自己脖子上。 用肩膀扛小孩的姿势。 「哇啊——」 「小心喔,摔下来可不只痛而已。」 「好棒,好高,看得好清楚!」 没人在听。 「星星好近,好像构得到!」 少女嘟哝着拼命朝天空伸手。 不可能构到。可是,感觉好像可以。所以她才伸直了背脊。 他很了解那种心情。虽然不晓得理由,但他十分了解。 「要抓头发或哪里都可以,你要抓紧喔!」 「我……我知道!」 再没有比这更像对待小孩子的方式。然而,她没有对此抱怨。 「欸,艾陆可。」 他朝头上唤道。 「在我失去记忆以前,你就认识我了,对吧?」 有受到惊吓而动摇的气息。 「……我是不晓得喔。」 「这样啊,可是——」 说是那么说,她对威廉的事却格外清楚。不,基本上就连「威廉」这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他都是听这个少女提起才知道的。 何况…… 「以不认识的人来说,你在我身边待得真自然。呃,虽然在心情上对我帮助很大。」 「那是因为,呃……我只是顺其自然而已,没错。」 感觉她回答起来结结巴巴。 显然在隐瞒着什么。哎,不追究也无妨吧。 「毕竟红湖不知道去了哪里。虽然我是大人,但我第一次过自己的人生,所以不想孤孤单单的。」 「红湖?」 「他们从我出生时就照顾着我。有红湖、黑烛,还有翠钉。」 「哦。」 冒出了不少名字会不会是代代侍奉她老家的仆人? 如此一来,表示这女孩是出身优渥的大家闺秀。那她在这边悠闲度日行吗?她的老家该不会闹得鸡飞狗跳吧。 「你不用回家吗?」 「嗯。因为已经没有那样的地方了。」 她淡然地说出不得了的话。 「只要等,红湖肯定就会找到我。然后我们就要一起去找黑烛。」 「哦。」 大概是要到处打听寻找失散的旧仆人吧。虽然不清楚那是什么情况,希望能顺利。 「所以威廉,我现在跟你在一起,只是顺其自然而已。我们两个,迟早要结束这段只属于当下的糜……糜烂关系?」 不明所以的词,被她不明所以地直接拿来用了。 「还真是成熟的话题。」 「对吧?」 可以感觉到头上有「哼哼」地表露得意的气息。 「——刚才说的那些,我要再补充一点点。」 「嗯?」 「珂朵莉就是我。可是,我不是珂朵莉。」 ————咦? 「珂朵……莉?」 不认识的名字。 不记得的名字。 撩动心弦的名字。 「所以威廉,我不会喜欢上你。因为,我觉得那样子太狡猾了——威廉? 艾陆可大概是察觉状况不对,就紧紧地抓住威廉的头发。 「怎么了,你不舒服?」 「……没有。」 他硬是将强烈的反胃感吞回胸口,然后回答。 「没事啦。我只是脚步不太稳。会不会是运动不足?」 「真的吗?」 「嗯,真的。」 看来这副身体习惯在小孩面前逞强。 为此,他似乎也擅于撒谎。 即使怀着头痛与反胃感,威廉仍笑得自然。 「好,接下来用跑的回去吧。要化解运动不足,跑步就是最好的方法。」 「咦,等……等一下,那放我下来好了。」 「不放!你要牢牢抓稳才可以以免被我电下去!」 「咦?嗅,咦,咦?」 对疑惑的声音,一概不理。 而且威廉说到做到,他大步大步地在夜路上跑了起来。 「呀……呀啊……呀啊啊啊!」 艾陆可在肩膀上当然晃得厉害。小小的双手紧紧抓紧了威廉的黑发。实在有点痛。 当然了,若是这种疼痛,他反而强烈欢迎。比起莫名其妙的头痛更能温暖心房。 「别说话,会咬到舌头喔。」 「就……就算,你那么说,放……放我下来呀啊啊啊啊唔!」 早说会咬到嘛。 「……欸,艾陆可。」 「怎……怎样!」 「我对你,是有好感的喔。」 莫名漫长的沉默。随后。 「你又把我当小孩了。」 她用埋怨的语气这么告诉威廉。 「哈哈,穿帮了吗?」 「当然会穿帮啊。」 威廉的后脑勺被紧紧地搂住。 「因为,你才不可能认真讲那种话。像珂朵莉就知道你不会,说不定连黎拉也因为这样吃过苦头。」 刺痛感。头又痛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连胸口也跟着痛起来了。 艾陆可·霍可斯登似乎是亡者。 她原本是不死的存在,却被贴了「这是尸体」的标签在上头。这个世界,还有星神的肉体本身,都对这标签深信不疑。世界将她当尸体对待,肉体也把本身表现成尸体。既然那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尸体,就表示那是具尸体……标签用这套原理将现实覆写了。 前些日子,这块标签曾被尼尔斯动手加上小小的破损。 破损有多大,标签就失去多少的说服力。说服力失去多少,尸体的成分就减轻多少。尽管极度接近于尸体,仍有一点点不死之躯的成分,她似乎变成了如此莫名其妙的存在。 原理不太好懂,大概也没必要理解才对。 重要的是,目前这女孩的身体,确实有大半形同于亡者。同时,即使比例只有那么一点点,但她仍是活着的。故作成熟的她依然像个小孩,开开心心地在过目前的日子。 而且——照这样看来。 这孩子跟丧失过去的威廉不同,她有地方可去;有该见的人;有该做的事。可是她却隐瞒着那一切,停留在这个地方。 理由再明白不过。因为她无法对目前的这个「威廉」置之不理,他会让她担心。 † 锅子里,猪肉咕嘟咕嘟地煮着。 可口的香味差点让威廉忍不住动手品尝。不过,被亚斯托德士用目光制止后就作罢了。想吃到最美味的肉类佳肴,就不能违抗食人鬼的指示。威廉熟知这个道理。 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这部分依旧让人一头雾水。连威廉都觉得自己的过去谜团重重,他老是把问题想得事不关己。 这间旅舍的老板亚斯托德士是食人鬼族。 食人鬼属于鬼族的一支,种族本身具有在款待他人之后将其拆吞入腹的惊悚习惯。然而,在杀害有灵性的生命为法律所禁止的现代,他也就不能直接实行这套习惯。迫于无奈,至少也要满足「想款待他人」的本能欲求,他才会在这层因素下经营旅舍……据说是如此。 「食人鬼当中,选择这种方式过活的大有人在。虽然我们也有类似村落的地方,不过住在那里的顶多只占种族的 半,其他都散居各地过着类似的生活。」 亚斯托德士对锅中肉投以格外温柔的目光,并如此介绍他们那些族人。 「我有个独生女,不过那孩子也在某座岛上从事照顾小孩的工作。这话由做父亲的来说也不太好意思,但她是个温柔的孩子,我想那大概算她的天职。」 「哦……」威廉应声后才突然想到。「你有那么大的女儿啊,这么说来你大约几岁?」 「前阵子过五十了。」 「……看起来不像呢。」 威廉嘀咕以后,又重新看向亚斯托德士的脸。 感觉认不出年龄的脸。白头发多,脸颊也长了皱纹,却完全不会给人苍老的印象。不过,他也不是单纯看起来年轻。无论自称几歳都不太搭调,从五官难见端倪。 「食人鬼以种族而言就是这样的。我们并非不会老,但就是不容易看出来。啊,肉差不多可以夹喽。, 「那真令人羡慕。」 威廉一边随口答话,一边从锅子里夹肉,然后大快朵颐。 「……好好吃。」 「呵呵呵,是吧?」 亚斯托德士高兴地笑了。 「好……好烫,好烫喔……」 艾陆可烫得眼睛发直,威廉替她拿了水壶。 「怕烫就不要勉强。」威廉一说,艾陆可便泪汪汪地鼓着腮帮子表示:「我以为没问题的。」大概是爱逞勇的年纪吧,真不坦率。 「对了,你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吗?」 对方忽然抛来那样的话题。 「这一带离科里拿第尔契市近,又邻近主要干道。有许多种族的人来来往往。对身为无征种的你们来说,我想也不会造成太多不便。」 「才没有什么不便啦。」威廉委婉苦笑。「感谢你。环境实在太舒适,甚至让人想一直住在这里。」 「那倒好。起初是讲好待到尼尔斯先生回来,但你愿意,之后也可以留在这里喔?」 「……总觉得啊。」 「嗯。」 「以失忆题材的故事套路来说,那种台词不是应该由独居的年轻女孩对我说吗?」 「哈哈,这话我直接奉还。明明闯进了独居男子的生活里,为何你不是少女呢?」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也对。他们双方都不上道。 「我总觉得遭到忽略了。」 有个年幼甚于年轻的女孩在稍微闹脾气。 「唉,不提故事了,短期内还是要承蒙你关照。行吧?」 威廉一边答话,一边将胡萝卜分到艾陆可的盘子。 她摆了有点排斥的表情。胡萝卜似乎不太合她喜好。 「别挑食喔,会长不大的。」 威廉讲完以后才想到。之前曾言及这孩子几乎等于尸体的事(虽然不清楚原理)。既然如此,她该不会吃再多东西,将来都没办法长大吧。倒不如说,她为什么会进食? 「唔。……」 艾陆可眼角泛着泪水,并且把切块的胡萝卜放进嘴里。 她大口大口地把那咬碎,然后咽下去。好像是哽到喉咙了,她拿起水壶猛灌。还一边转着眼珠子一边捶胸口。 过一会儿之后,艾陆可扬起嘴角笑了。 因为没有从旁人得到反应,她就探头看向威廉的眼睛,又扬起嘴角笑了 一次。 「啊。了不起了不起。」 威廉随便夸奖。 「嗯!」 艾陆可笑得开怀。 受不了,之前她哪来的脸说「别把我当小孩」啊? 威廉闭上眼睛,短短地祈愿。 希望这安稳的生活,这恬静得甚至感觉像造假出来的生活能再持续一段时间。 第五卷 「在太阳西斜的这个世界里,依然如昔」-everything in my hands- 1 .科里拿第尔契的妖精们 从全身的叩诊触诊开始,医生拿灯凑到眼前确认眼球活动的情形;询问喝下检查药剂后的感觉;还抽了少量的血液。 「呜呜呜,全身都被人摸遍,我已经嫁不出去了……」 裸身套着一件健诊衣的艾瑟雅慢悠悠地从看诊床上起身。 「不管嫁不嫁,这样我算做完检查了吧?」 没有回应。 盯着病历表的单眼鬼医生脸色凝重。 要辨别脸孔构造不同的种族表情本来就难,即使如此,有的时候还是可以看出对方想表达的讯息。 「……真亏你能撑到现在。」 结果,医生似乎只能挤出这样的评语。 「呀哈哈,我只有顽强是公认的强项啦。」 艾瑟雅一边啪哒啪哒地扣上衣服扣子,一边用平时的赔笑技巧敷衍。 「生命力萎缩到极点。身体几乎快遗忘存活的念头了。要是受伤恐怕就无法痊愈。催发魔力而衰退的体力,应该再也恢复不了。」 「是是是,我之前就那样觉得。」 她尽可能开朗地回答语气严肃的单眼鬼。 「下次你站上战场,就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了。」 「是啊。关于那一点,以心境来说差不多就是:『终于轮到我啦?』」 艾瑟雅坐在检诊用的床上,试着把腿晃来晃去。 「坦白讲活得太久,最近反而是内心会觉得难受。我希望活下去的那些女生都一个个死了,活着没有意义的自己 却苟活残喘到现在。」 「才没有活着不具意义的生命喔。」 「对啊……说得是。反正,我们妖精连命都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 「当成那样比较好吧,医生?对用过就丢的道具投注感情,传出去不太好听喔。」 「抱持那种观点的人比较多的确是事实,但他们都是没有直接认识你们——连妖精具备自我意识这一点都无从得知的人啊。像我们就不愿把你们用过就丢。」 「医生,要是不派我们去赴死,悬浮大陆群就保不住。」 艾瑟雅从中打断对方的话。 「正因如此,我们才没有被承认为一个种族。而是当成不具人权的兵器来看待。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毫不犹豫地把我们当弃子。因为需要这样的规范,环境才会这么安排。对不对?」 「这个嘛。」 医生带着沉重的叹息,并且语气苦涩地告诉她: 「我认同你的观点。不过在如此的环境下,我们个人要怎么想,则是我们的自由。」 「要是疼爱妖精的大人变得太多,或许我们就会讲出『因为不想死所以不愿意作战』之类的话喔?」 「……也对。」 单眼露骨地将目光转开了。 「唔。感觉怪怪的喔。难道医生你有事情瞒着吗?」 「还称不上隐瞒就是了。 假设——我只是打个比方,假如你们不用再作战了,而且还可以活下去,要是事情变成这样的话,你想做什么?」 「哦。好突然的假设耶。」 艾瑟雅想了 一下。 「既然是假设,哎,大概维持像以往那样吧。」 「以往那样?」 「住在森林中的仓库里,每天懒洋洋地过着悠闲的生活。有小妹们叽哩呱啦地玩耍,有孩子气的保姆忙得团团转,而我则悠哉地一边看着那副光景,一边慢慢读书。每天都安详过头,不小心就变得越来越长寿呢。」 「……哈哈。是吗,嗯,是啊。」 单眼鬼连连点头。 「果然,你这孩子应该要长命才对。」 他说的这句话,让先前那些讨论一下子就成了泡影。 菈琪旭的身体调整完毕了。 测出的数值相当出色,潜力不凡,医师们都赞不绝口。而妮戈兰每听见一句夸奖,心情就逐渐消沉。因为作为刀械的性能再怎么高,作为炸弹的评价再怎么好,也不可能有女孩子会因而得到幸福。 假如菈琪旭有天分,发挥那种天分的机会最好永远都别来。希望不会。别来就对了。 「唔喔喔喔喔喔!」 「哇啊啊啊……」 缇亚忒和菈琪旭一块赞叹出声。 大麦广场。科里拿第尔契最热门的观光名胜之一。这里原本正如其名,是专门批发大麦的市场。港湾区块附近另外盖了新市场以后,它便暂时功成身退,目前只是座多用途广场。 广场上,到处有街头艺人表演各式各样的花招。球形族杂耍者抛弄着无数的小刀,蛙面族杂耍者喷出细细火柱, 戴着同款面具的乐团奏出欢乐旋律为现场炒热气氛。 「哇,哇,哇。」 孩子的好奇心解放以后,就没有停的时候。缇亚忒在人群间左右穿梭,跑过来又跑过去。被她拉着手的菈琪旭一边叫,一边跟在后头。 「喂,不……不要到处乱跑,你们别忘记自己是受观察对象!」 根据护翼军的兵器管理手续,要带这些黄金妖精外出,最低条件为「需有挂阶军官携行」。因此,被迫接下监视差事的可怜四等武官只好叫苦连天地追在她们俩后面。 那一幕,妮戈兰心情有些复杂地看在眼里。 「……假如我们真的只是来这里观光就好了。」 她明白自己是在奢望。这些少女是为了备战才会在这里。而且,原本她们并没有必要介入战斗。正因为如此,军方才会容许她开出「让孩子们观光」这种原本不可能过关的任性条件。 说到任性,还有奈芙莲的事。 如之前所见,奈芙莲并没有死。可是,她也不算平安无事。经过与珂朵莉不同意义的质变以后,据说,她已经不会回妖精仓库了。 妮戈兰认为这是令人落寞的消息。 不过,并非难过的消息。天空广阔,而世界是狭窄的。光能相信奈芙莲在某个地方过得好,以救赎而言已经足够。因为死掉的人连这点希望都没有。 「喂。妮戈兰,这边这边!看,有比腕力大赛耶!你要不要跟叔叔一起参赛?」 缇亚忒使劲挥手。尽管她口中的叔叔,也就是四等武官正露出满脸复杂的笑容,不过说到底还是有心挽袖一战。 菈琪旭点头如捣蒜地朝对方赔罪。 受不了。都不了解人家的心情,真是乐天。这样非常好。 「……可以啊!」 妮戈兰用力挥手回应。紧接着。 「要是我参加,比赛立刻就会结束喔。」 她轻快地朝孩子们那里跑过去。 † 凡事都有商量空间。 想进去中央大书馆行不行呢?不行就算了。菈恩托露可抱着如此的心态问过以后,据说是市长女儿的菲乐可露比亚……她说过要叫她「菲儿」……就给了强而有力的回应:「我明白了!」后来不到半天工夫,菲儿居然连入馆许可都帮忙争取到了。 为此吃惊的,反而是菈恩托露可这个开口拜托的当事人。 她们是在乡下长大且没有任何权利的妖精。另一方面,提到科里拿第尔契市的中央大书馆,则是汇集悬浮大陆群睿智的代表地点之一。该说是自己不够格,或者不敢当呢?感觉两者不协调的程度,甚至让她担心妖精会不会光靠近 那里就要受责罚。 用信封装着交到手上的入馆许可证,看起来似乎也像可怕的凶器。 在好几道正式的官印底下,写有「准许此人于机密书库B——4 7阅览资料」之类的神秘咒语。上面所写的B ——47到底是什么,难道里面装满了知情以后就会遭到处决的骇人秘密? 「……菈恩,你也满会拗的耶。」 艾瑟雅手里同样有拿入馆许可证,还带着像是看开了什么的表情嘀咕。 「拜托你别说。我目前快被那样的自觉压垮了。」 「我们彼此都是小市民嘛。」 「我认为自知斤两对任何人来说都相当重要的喔。」 两人感慨万千地说着这样的丧气话。 「来,我们走吧!本小姐不才,但是,还请让我尽全力协助两位查资料!」 情绪格外高昂的菲儿一个人脚步雄健地走在前头。 「在各位原本的战场上,本小姐丝毫无法提供助力。不,就算尝试两肋插刀,我想那也会变成对妖精们的侮辱才 是。因为这样,至少请让我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量帮忙你们!」 她眼中燃烧着火红的斗志。 「这个人一旦被触动开关就挺麻烦的耶……」 「她以前也曾经这样吗?」 「当时是技官闯的祸。」 又跟那男人有关啊?为什么只要扯到他,每个人都会被揭露出麻烦的本性? ——她们与大量书本搏斗了 一番。 菈恩托露可还以为脑袋会烫熟。 她喜欢阅读,也不讨厌思考。然而事情有所谓限度。脑子里塞进过量信息的她,整个人都发烧了。 「我们要不要出去一会儿,好整理笔记顺便休息?」 她试着这样提议。 「唔啊。不好意思,我现在还想跟这本书奋战一下。你自己先去好吗?」 「本小姐要协助艾瑟雅大人,因此菈恩托露可大人你先请吧。啊,后头有间美味布丁值得推荐的咖啡厅,请你到那边等我们过去会合如何?」 外表看不出韧性如此坚强的两人各自对菈恩托露可如此表示。 「不不不,分散行动不好吧。毕竟我们是妖精。」 她朝着穿军装在旁边沦为摆饰的监视人员看了一眼。 「一等武官指示过,要尽量让你们有行动自由。不过,别走得太远。」 意外获得允许了。 那样好吗?菈恩托露可倒不是没有疑虑,但既然对方说好,自己也不必把主意改来改去。 「……这样啊。难得有机会,那就谢谢你们的美意了。」 她乖乖点头,然后拿着夹了便笺的笔记本离开座位。 后来,菲儿推荐的那间咖啡厅,菈恩托露可满快就找到了。 或许是因为离大街较远,上门的客人并不踊跃。然而他们看来几乎都不是观光客,以当地人居多。表示这大概是有固定主顾的店吧。 菈恩托露可坐到露天咖啡座。她从菜单上吸引目光的众多品项中,挑了奶茶与苹果派,然后点餐。 翻开笔记。重新审视从读过的书里潦草抄来的便笺。 「唔……」 她们这些黄金妖精到底是什么?为何会存在?从哪里来,又会到哪里去?曾几何时艾瑟雅在妖精仓库提出的根本性疑问,大致就这些。 只听这些话,会觉得完全像青春期的烦恼。 更伤脑筋的是,客观来看,她们正是青春期的小孩。 若是其他种族的小孩,就会从思想书籍或故事中寻求解答。然而她们目前大量翻阅的,却偏偏是死灵术研究书籍。而且,那恐怕是在大陆群上所能求得的最顶级藏书。 「重新一看,我们真是消极灰暗的存在呢……」 菈恩托露可咕哝以后,想起自己是单独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相处时间久的关系,她会觉得娜芙德就在旁边。那个女生本身不太会思考事情,理解能力也不算好,却十分擅长聆听。即使自己正在想事情,也会不知不觉地被娜芙德吸引而开口。多亏如此,现在她完全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不算好倾向呢,菈恩托露可心想。她明明想当个独立自主的女性,却怎么也不顺利。 「这是不是想做什么都会变成白费心思的时期呢……?」 她轻轻咬下一口苹果派。好吃。 这时候——刮起了强风。风儿从菈恩托露可手边取走几张便笺,然后直接将那些吹到半空打转。 「啊……!」 急忙伸手也抓不着。从位子上起立想再伸手的瞬间,又有风将剩下的便笺一起吹走。 「呀啊……咦?啊啊!」 菈恩托露可一边对疏忽感到不甘心,一边茫然地仰望天空。 要火速催发魔力追过去吗?不行,那样来不及。用跑的追过去?不,感觉追不上,而且似乎还会出其他差错。不 然该怎么做?自己能做什么? 迟疑的过程间,时间仍在流逝。只见便笺越飞越高,毫无止尽。 「————哎,哎呀?」 便笺没有一路飞上天。好比将剎那的时间撷取下来那样,所有便笺一瞬间都停住了。 「这是……」 间隔片刻,便笺又动了。这次它们无视于风,仿佛受了线的操控,全被吸到站在街上的某个男人手里。 身穿格外醒目的白披风,面容带有威严的老人。 「啊……啊啊!老爷爷!」 「嗯,是之前的小姑娘吗!真巧!」 路过的老人不显讶异地拿着成叠便笺,直接走过来。 「你特地来这种地方进修啊?很好很好。年轻时所学的,都会在将来成为武器。当然,要是没有连运用之道一并 学通,也就毫无意义……嗯?」 忽然间,老人将目光落在成叠便笺上,并且皱眉。 「谢谢您,这些是我重要的便笺。」 「嗯,高阶死灵术啊。以学生自由研究来说,你选了奇特的主题。」 「不是的,我并非那种身分,也没有进取到有意进修。这些都不是用于为将来做准备,单纯是我现在想了解。」 「什么?」 菈恩托露可收下老人递来的便笺。 「……老夫懂了,看你那发色。原来,你也是黄金妖精。」 「啊。」 霎时间,有许多种情绪在菈恩托露可脑中交错。 认识黄金妖精这个种族的人,未必对她们有正面印象。不知道这名老人在下一刻会露出什么表情?菈恩托露可怕虽怕,还是做了心理准备。 「这么说来,另一名小姐就是你们的管理员啊。老夫都忘了。 尽管老夫早早便决定绝不直接见你们就是了。没想到居然会在这样的地方相遇,甚至互相交谈。」 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虽然程度些微,不过老人脸上确实有一丝因悲痛而生的杻曲。既非厌恶也非隔阂,那张表情中流露出来的比较像内疚之情。 「呃,老爷爷,请问您没事吧?」 菈恩托露可也觉得自己问了傻话。假如对方有状况,那怎么想都是她害的。自己明明就没有立场摆着亲切面孔表示关心才对的。 「……哈哈。你在关心老夫啊,真是个温柔的姑娘。」 「喔。」 莫名其妙地被夸奖了。 总觉得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和这名老人讲话好像就微妙地对不上。要紧的齿轮没有结合,却姑且能转动,有这种构不着痒处的感觉。 「既然认识了也没办法。巧合就只是巧合。会成为幸运或不幸,端看要如何活用状况。」 「喔。」 这个人在说些什么呢? 老人当着困惑的菈恩托露可面前拉了椅子,然后坐到她对面。那高大的身躯,和咖啡座偏小的椅子有些不协调。 「你应该有想要透过死灵术知识来了解的问题吧。说说看。老夫会回答你。」 「不,我想了解的是内容有点难捉摸的事情。」 「大概也是。无妨,你说说看。」 太为难了。 刚才他只瞥了便笺一眼,就知道那是针对死灵术查的资料。从当时就可以推测,这名老人相当博学。不过,她们想要了解的,应该并不是寻常的博学老爷爷会有的知识。 「……黄金妖精究竟是什么呢?」 问就问吧。 答得出来就答啊,菈恩托露可有这样的心情。 「原来如此。你问得相当切中要点。甚好甚好。」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欣喜无比地点头。 「那么,从哪里讲起好呢?」 他稍作思索。 「在遥远的过去,星神们对地神下令,要祂们创造名为人族的物种。」 「啥?」 菈恩托露可认为,对方忽然谈起了不相干的话题。 老人不顾她的疑惑,又继续说道: 「祂们并非无中生有,而是先准备素材,再加工制造出人族。素材大略分成两种。其一是从星神们来到这个世界以前,就存在于这里的唯一物种〈原始兽群〉。其二,则是对活着一直流浪感到厌倦的,星神们本身的灵魂。至于加工方式嘛——」 老人指向盘子上,菈恩托露可吃到一半的苹果派。 「跟这一样。祂们用粉碎的自身灵魂来包裹〈兽群〉。从灵魂强制改写肉体的费事诅咒。原为〈兽群〉的生命,被改造成样似星神的另一种生物,也就是人族了。」 「喔……呃,不对……咦?」 这跟一般流传的创世神话不一致。老人所谈的格局壮阔到莫名其妙。那根本没有回答到她问的问题。整体而言, 都不知道该对哪个部分傻眼了。 不过,当中只有一段话令人好奇。 老人说星神用了〈兽群〉,来创造名为人族的物种。 「可是,后来人族这个物种繁衍得多了点。派的数量变多了,伤脑筋的是派皮却不够多。毕竟用来当派皮的星神灵魂,从粉碎以后就没有增加。派皮随着日子越变越薄。」 「……难道说,〈兽〉会从体内解放……」 那是菈恩托露可先前在地表推导出的假说。不过,那套论点是她当时读了发掘的古书才想到的。理应不可能有机会接触相同信息的这名老人,为什么会讲出类似论调? 「嗯。你很机灵。莫非你早就从中推敲出来了?」 老人表示佩服,并且瞄了桌上所摆的便笺。 「〈原始兽群〉原本属于不死不灭的存在。将其封进命数有限的人族躯壳中以后,它们就变质了。悔恨。希望。 耽溺。正义。温柔。恐惧。冷漠。无知……受到种种诱人致死的要因牵引,它们变成了象征十七种死亡的存在。 那种东西要是被解放,名为人族的物种就会灭亡。如此认为的人们想出了一条计谋。幸好,在当时还剩下仅仅两尊星神。」 星神。对了,那项传说至今仍在流传。 五百多年前,人族勇者曾讨伐最后的星神。 「没错。有人想用仅存的星神灵魂,来制造新的派皮。 但他们的尝试失败了。凭人族的技术,无法重现地神完成过的天工。星神灵魂并未顺利捣得粉碎,只是散成无数片就结束了。新的苹果派没有出炉,末日顺理成章地来临。哎,虽然省略了不少细节,以过程而言差不多就是如此。」 「……那个。」 菈恩托露可怯生生地举手说道: 「您的话很让人感兴趣,不过那是关于人族的由来吧,我问的是黄金妖精耶。」 「当然了,老夫就是在回答你的疑问。」 哎哟,跟这个老爷爷讲话真的都对不上。 然而,只是内容对不上,对话本身应该还是成立的。当成挑战稍微费解的古文书来解读他的话就行了。如此一来,肯定可以听懂他所说的内容。菈恩托露可打定主意,把刚才那些话回想一遍。 「……难道说。」 她想出来了。 最后的星神灵魂并没有顺利捣碎。 新的苹果派没有出炉,作为材料的灵魂碎片依旧四散。 「人族未能完成的新世代人类失败品。您的意思是,那就是我们的真面目?」 「嗯。你那样理解并没有错。」 老人点头。 「但老夫觉得要称之为失败品,就稍嫌草率了。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要用积极或消极的角度解读,随你高兴。」 没有什么积极或消极的。有一点比那些更重要。 假如这个老爷爷所言属实,悬浮大陆群几百年来视为谜团的问题,一口气就能解答出好几个了。不可能会有那种 事,也不应该有那种事,菈恩托露可却觉得那是正确的。 「请问,为什么您会知道这些?」 「因为老夫活得稍微久了些。」 对方从容地回答并耸肩。 「刚才那些若是真相,那世上应该无人知晓才对。为什么您要告诉我呢?」 「老夫有愧于你们。」 他笑得有些悲伤。 「老夫既无法赔罪,也无法收手,更没有资格那样做。所以才对你透露这点事,聊表寸心。哎,不过是卑鄙专擅的老头想求个自我满足。」 那么——老人边说边起身。 「虽然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但这是段宝贵的时光。」 「啊。」 菈恩托露可想叫住对方,连忙站了起来。 在此瞬间,风吹了。她以为便笺又要飞走,急忙将笔记本阖上。 于是,等菈恩托露可再次抬起脸时,老人的背影已经到处都看不见了。 「呼……累坏了……」 好似放学的学生那样,累得两眼昏花的艾瑟雅摇摇晃晃地走来。在她后面不远处,还有被毛皮遮着而脸色难辨的狼征族菲儿跟随。 「咦,怎么了吗,菈恩,你在恍神耶?」 「……我们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存在?从哪里来,又会到哪里去?」 「菈恩?」 「实际获得答案以后……没想到满空虚的呢……」 「菈恩?欸。菈恩托露可小姐。?」 艾瑟雅用手在菈恩托露可面前挥舞。 吃到一半的那盘苹果派,发出了叉子落在盘上的微微声响。 2.勇者与星神 艾陆可忽然倒下了。 打扫客房途中,她就像线控傀儡断了线似的,当场昏倒了。 「没事吧!」 威廉连忙抱她起来。几乎没有呼吸。感觉她几乎像具尸体,而威廉随即想到,就算如此比喻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孩子是尸体,会像生人一样到处活动才异常。 只要对方活着,应该就可以从发烧或呼吸急促看出病情的严重程度。然而对方若是尸体,就完全不知道要怎么估量状况了。照料方式也没有底。找医生感觉更无济于事。怎么做才好?能为她做什么?威廉一无所知。 姑且先将艾陆可抬到床舗静养。不知道有没有意义。 许久以前,或者这一阵子,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形。他让醒不来的某个人躺到床上,而自己只能在旁边无能为力地发抖。结果自己无法忍受那样,就坚信应该有所可为,动身跑去痛扁什么人了。 混账。假如现在也可以靠着痛扁什么人来改变情况,只要有那么一点可能性,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动手。然而此时此刻,偏偏就没有目标让他猛挥握紧的拳头。 「湿毛巾……不对,冷敷有意义吗?反过来替她取暖……不会让身体腐坏吧?」 威廉想到什么就站起来,然后又立刻坐下。从刚才就反覆这样。 亚斯托德士告诉他:「工作的事不要紧,请你陪着艾陆可。」可是,陪在旁边却什么事都不能为她做,心里反而难受。 还是先回去工作好了?不,可是他不想离开这孩子身边。他抱着这样的迷惘,静静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唔……」 威廉听到呻吟声,就猛然将脸抬起。 「奇怪 ?」 他扑过去探望艾陆可的脸庞。 或许是心理作用,艾陆可的脸色似乎变好了。看起来也没有痛苦的样子。威廉得知暂时没有任何问题以后,表情就放松了。 「嗨。」 趁脸色还没有松懈,他硬是运作整张脸的肌肉摆出笑容。 「你终于醒啦,旷职公主。」 「我……咦,我睡着了,打扫工作呢?」 「你就是在打扫途中忽然倒下的啦。我很担心喔。」 「担心……」 「你现在变得非常冰冷耶。」 「是吗?」 艾陆可一边微微偏头,一边将自己的手掌凑在额前。分不清冷热的表情。那是当然了,自己不可能分辨自己的体温来——威廉将自己的手叠到她的额头。 「好温暖。」 「所以我才说你冰冷啊。 一般要是操劳或忧劳过度,症状正好相反。应该会发烧才对。你的身体不同于常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照料才好。还担心你或许就这样醒不来了,我满焦急的耶。」 「嗯,抱歉。」 「对啦,好好给我反省。所以说,你现在没事了吗?」 「嗯。我只是有点累。睡过就舒坦了。」 听她那么说,威廉觉得全身似乎都没力了。那种状态究竟算不算「只是睡着了」?虽然他大有疑问,却也没精神深究。 「这样啊……你想不想喝什么?想吃东西也可以。要不要我帮你削个苹果或什么?」 威廉语气温柔地询问表情茫然的艾陆可。 「我想喝……热牛奶。有一点甜的。」 「好,包在我身上。」 他立刻起身。 「总觉得,今天的威廉好温柔。」 「我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 威廉一回话,不知道为什么,艾陆可就「啊哈哈哈哈」地认真笑了。 「久等啦。」 威廉端来的锅子里,散发着甜甜的香味。 在热过的牛奶里掺入些许蜂蜜,还顺便加了肉桂粉提味。 「我调得比较温,但你别急着一口气喝完喔。」 「我明明就没事了。」 艾陆可微微噘嘴,并含下一 口牛奶,喉咙「咕噜」地稍微起伏。 「好好喝。」 「对吧?因为我大致掌握到你的舌头偏好什么味道了。」 「唔。」 或许艾陆可认为这是指她的舌头跟小孩一样单纯,就摆了有些不满的脸色。不过,他本人大概也有所自觉,要不然就是因为手里铁证如山,所以并没有顶嘴。 「……那个,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情?」 「嗯?」 威廉一面从锅子里倒牛奶到喝光的空杯中,一面抬起脸庞。 「什么事?」 「假如……我是说假如喔?万一我再过五天就会死,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一点?」 「啥?」 威廉蹙眉。 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不对,更重要的是刚才这孩子干嘛那样说? 「什么意思啊?你说五天,还真是具体耶,有什么状况吗?」 糟糕。艾陆可的脸上这样透露着。 「咦,没……没有,不是那样的。对不起,把那忘记吧。」 艾陆可用力抵住自己胸口,也就是留着深深剑伤的那一带。 「欸,艾……艾陆可,你该不会——」 「我问了不该问的话。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变得和珂朵莉一样,就试了不该试的事。」 ——好痛。 威廉的太阳穴深处冒出刺痛感。 他又差点想起什么了。 「真的对不起。目前……再让我睡一会儿。」 艾陆可搂着毛毯背对威廉。 「我知道了。装牛奶的锅子就放在这,你自己添来喝。」 威廉一边忍着轻微头痛,一边离开了艾陆可的房间。 威廉和艾陆可的房间在旅舍二楼角落,是用没人住的客房改装而成。 他踏着吱嘎作响的楼梯来到一楼。 由于这间旅舍平时几乎没有人投宿,平常会利用一楼的宽广休憩厅提供简餐与酒来做生意。而在休憩厅中央,威廉看见亚斯托德士坐在小圆桌旁,正用高球杯小酌。 「我有听见讲话声,她醒了吗?」 「嗯。好像只是有点累才会嗜睡。」 「那太好了。」 亚斯托德士露出和善笑容,并且连连点头。 「——奇怪,你不是说过自己不会喝酒?之前被醉醺醺的客人劝酒时,你是说自己『不能喝』推掉的吧,只是单纯图个方便?」 「不,并不是因为那样。」 亚斯托德士难为情地笑了。 「我的酒品不太好。大概是黄汤下肚能壮胆,我会变得容易为小事发飙。虽然我本身都不记得就是了。」 「啊。……那就坏喽。」 「要制伏我可不容易,妻子和女儿都数落过好几次。因此,平时我尽量不喝。今天也是喝完这一杯就结束了。」 「可惜。那我就不能当你的酒伴了。」 威廉动作俏皮地耸肩,亚斯托德士便坦率地笑着回答:「不好意思。」 「话虽如此,我有点渴了。喝个茶代替吧。你也要吗?」 「好的,我乖乖作陪。」 真是转换灵活。威廉苦笑着走进厨房,用锅子舀了瓮里打好的水,摆到晶石炉上。 「……说到尼尔斯先生。」 「嗯?」 「把你们带来的那一天,尼尔斯先生露出了十分温柔的眼神。他表示之后的事情都交给我,还补了一句『希望这次你可以活得平凡』。」 「……这样啊。」 威廉隐约能料到。虽然他们交谈的时间非常短,即使如此,对于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连他自己都不可思议地感到理解。 「你和艾陆可的身躯都不平凡。而且,那似乎并不是天生的……啊,我对挑肉这回事有自信,毕竟我是食人鬼。」 麻烦别说得一副自豪样。 「以往你们度过的人生,恐怕辛苦得几乎要抛弃或丧失自我,而那些应该都告一段落了。假如可以,希望身心倶疲的你们能展开新人生……我想尼尔斯先生所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那家伙在我没看见的地方,会摆那种师父的嘴脸啊?」 「咦?」 「没事啦。」 威廉不知道那个自称的师父实际上跟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可以晓得那人似乎对他跟艾陆可都爱护有加。所以,亚斯托德士的推测肯定是正确的吧……感觉连这一点都是可以体会的。 「有人着想固然值得高兴,不过当事人在场时提那些就——」 后颈有一阵烤焦般的异样感。 「——咦?」 难道有虫子停在身上?不,不是那样。 威廉对萦绕于皮肤的那种异样感没印象。可是,身体却晓得。 「今天晚上没有客人投宿吧?」 「怎么了,突然这样问。与其说今晚没有,应该说今晚也没有。」 「你有招惹过一大群人吗?」 「这个嘛……会留下嫌隙的冲突,我倒是没有印象。」 亚斯托德士给的答案让人有些不安,但姑且照字面上的意思接受好了。 「那么,表示来者是强盗集团之类的吧。」 有好几道敌对的气息正在对这间旅舍展开包围。 眼光不错。这间旅舍是以干道上来往的旅行者为目标客层,离人烟密集的地带有一小段距离。从还算宽阔的格局与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外表来看,也能推测资产有一定规模。在生活不济的土匪眼中,理应备有的酒与粮食更是大有魅力才对。 「哎呀。已经到那种季节了吗?」 「呃,这跟季节无关吧。话说你怎么还老神在在?」 「春天的脚步一近,那种分子就会变多啊。」 你别闹了,他们又不是昆虫。 「威廉先生,你在旁边喝茶没关系。由我来对付。」 「不,站在受雇的立场,那样总说不过去吧。我来对付,身为雇主的你继续喝……酒就到此为止,我现在去泡茶给你。」 「用不着担心喔,我对这种事习惯了。」 威廉离开座位。 过去的记忆依然被封藏着。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自己却丝毫不觉得恐惧或紧张。何止如此,甚至有种重操旧业的怀念感。过去自己似乎活在颇为凶险的世界。 「真的不用你费心就是了。」 「反正你坐着啦。」 威廉轻轻扳响指节。 假如要无声无息地制伏某个人,大前提就是掌握对方的呼吸。这一点,无论在针对要害击晕或持刀夺命时都一样。 只要肺脏里留有空气,光是将其吐出就会有声音。即使能一招就让对手失去意识,也可能在倒地时受到冲击就叫出声音。因此只要是老练到一定程度以上的刺客,都会把夺去他人呼吸的技巧当成日常行为并谨记于心。 「……难不成,我是老练到一定程度以上的刺客……?」 威廉算准对方为了摸黑逼近而吐完气的那个瞬间。 他用指头扣住入侵者的颈根,震荡其脑部,静静地夺走对方意识。 手法利落到连他自己都有点发冷,偷袭成功了。 威廉重新观察瘫倒在臂弯中的对手。从猜测来者是生活不济的强盗这一点就错了。那名兽人身穿军装。手里拿的是长枪身的火药枪。至少那肯定不会是寻常盗匪爱穿的服装,也不是他们能弄到手的武器。 「这套制服是……护翼军?」 然而,威廉却觉得就是他想的那样。 「但护翼军为什么要包围我们这间旅舍?」 首先会想到的是,可能有危险人物逗留于此。不过那不可能。因为这间旅舍根本就没有客人逗留。 然后会想到的是,可能亚斯托德士其实是军方追缉的对象。这样的假设……以人格而言似乎很难想象,却又不可 思议地能让人接受,但如果让威廉来说,他觉得不可能。追缉罪犯属于每座城市、每座悬浮岛各自部署的义警团职责。护翼军则是用于对抗悬浮大陆群整体危机的组织,并不具探案或逮捕权。 接着会想到的是—— 「来找我的……吗?」 与疑问浮现几乎同一时间,光闸开启的提灯照出了威廉的身影。 「不准动!」 不知道对方何时展开了队形,好几道枪口直指威廉。不愧是悬浮大陆群的守护者,训练有素,着实令人佩服。 即使此刻被人用取命的道具指着,威廉的心依旧平静。既不感到恐惧,也不觉得受威胁。 「这么大队人马,来我们旅舍有什么事,要用餐,还是住宿?」 「叫你不准动!」 「可以的话,能不能请几位安静点。这样会打扰到已经休息的客人。」 哎,虽然那所谓已经休息的客人,当然是一个都没有。 「发现目标,现将解除其战斗能力,请准许交战。」 「准,大家上!」 呼应号令,黑暗中的气息一起有了动作。 后续的事之后再考虑,当下要对付的对手简单算来有六人。黑暗中的枪口略嫌麻烦,但并非无法应付。先就近教 训两个对手,再扔出他们的身体破坏提灯。没有灯光就可以引诱他们自相开火,要一个一个地出手让这些人安静应该 也会比较容易。好,就用这一套。 当威廉心情轻松地如此决定,正准备付诸实行时—— 「不行。」 嗓音与状况丝毫不搭调的少女开口制止。 「你们人再多,也绝对敌不过他。」 「我应该吩咐过你了,别出来!」 「有。不过,当时我也回答过,有必要时我就会照自己的意志行动才对。」 那名少女走进被提灯照亮的狭小空间。 灰发娇小的无征种。 难以看出在思考什么的茫然表情。左眼戴了朴素眼罩遮着。 「…………」 似曾相识。 威廉好像见过她。 他好像遇过这名少女。 不,不只如此而已。 他们好像共享了某种宝贵的东西。威廉有印象—— 「……唔。」 剧痛涌上,威廉忍不住扶额。 「威廉。」 果然是熟人吗?那名少女毫不迟疑地叫了他的名字。 「威廉。」 她重复叫了他的名。 「威廉,威廉,威廉……!」 每重复一次,感情便从嗓音流露而出。 少女拔腿奔跑。黑暗中,尽管她被泥土绊到好几次,还是直直地朝着威廉跑过来。然后 「终于……找到你了!」 她扑到威廉怀里。 有温暖的感觉。 「我以为……会守不住约定。我好怕。」 好似一摸就会骨折的纤弱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威廉不方便推开或搂住她,只能杵着不动。 他有点羡慕周围那些停下动作的军人。虽然那些军人和他一样跟不上状况而愣着,至少他们应该不用为这种头痛欲裂的感觉所苦。 「你……和我认识?」 先确认现况。如此心想的威廉试着问了对方。 「咦?」 少女抬起脸庞。 「抱歉,但我完全想不起你的事情。」 「什……」 『什么鬼话嘛——!』 威廉挨了闷棍。 突然间,他遭到破口大骂,没有声音的叫骂声近在咫尺。 踉跄欲倒的威廉设法稳住脚步。不知道对方从什么时候就出现在那里……不,有只奇妙生物浮在他眼前,自然得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身上有着迷人红白色鳞片点缀的大型空鱼。看来是那样。不过,它绝非如外表所见的生物。黑暗中,惟见空鱼鲜明地飘浮在眼前,好比只有那里贴了一层图像上去。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幻觉之类的玩意儿。 『欸欸欸,我说你啊,再怎样也不该这么对她吧!像我这样要为少女代言,年纪是嫌老了一点喔!尽管我不是人,然而人生经验丰富过头,也会给不出为他人设身处地着想的建议喔!我连自己的家人都顾不来了,根本没有闲工夫对别人家女儿的事情插嘴喔?但我觉得你刚才那样未免太离谱了,在古时候似曾当过少女的我就是不能袖手旁观啦!』 幻觉似乎正喋喋不休。 「……啥?」 「红湖,你安静。」 『我怎么可能安静这男人算什么嘛居然对女人始乱终弃典型到极点的人渣跟我从艾陆可那里听到的差太多了那孩子是真心崇拜这家伙耶她把他当英雄史诗中的主角喔为什么会沦落成这样啊还说想不起你的事情开什么玩笑又不是记忆遭到封印……咦?』 幻觉的快嘴快舌顿时停住。 那条空鱼优雅地晃到威廉身边,还用鱼嘴尖戳了戳威廉的额头。 『哎呀。他的记忆真的被封印了。』 「咦?」 少女眨起眼睛。 「而且极其巧妙地只封锁了一部分的记忆。在现今的世界,也有诅咒架构技术这么高明的施法者啊。假如运用得好,这种等级的欺瞒诅咒说不定可以从世上抹消掉一项概念。能将规模缩小到用于个人身上,这已经不是厉害能形容的了,简直变态耶!」 「……要是想起过去,我似乎就无法保有自己的人格。因此,对方好像只替我封锁了与过去相关的记忆。」 『喔,原来如此……咦?』 幻觉灵巧地在半空中后退了。 『你听得见我的声音!』 「非我所愿啊。」 『不会吧!我现在应该是只有附身对象能看见的可怜鱼耶!』 「那并没有多不可思议。」 灰色少女垂下目光说。 「我跟威廉共同接纳了一具魂魄体。虽然没办法详细说明原理,不过那大概就是原因。」 「魂魄体?」 少女并没有回答威廉的疑问,而是拿下盖着左眼的眼罩。 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地睁开。 眼罩下的眼珠和右眼完全不同,是鲜艳的金色。 「你的眼睛……」 威廉下意识摸了自己的右眼。 「果然。威廉是另一边眼睛变了颜色对吧?」 「我不太明白状况,但你好像真的很了解我。」 头痛减轻了 一点,而脑袋仍不停受震荡。心脏每跳一下,脑袋就会发出绞痛。 「威廉。我有事情拜托你。」 「我拒绝。」 这个少女是自己重要的某人。而自己对这个少女来说也一样。威廉可以如此直觉地察觉这点,因此挤出这一句回答伴随了莫大的罪恶感。 「听我说。妖精仓库要不见了。虽然我已经不是妖精了,可是其他人不晓得以后会怎么样。妮戈兰露出了我以前从来没看过的无助表情。」 脑袋阵阵抽痛。 「我说过了,我拒绝。」 威廉咬牙撑过疼痛,并且回答。 「我已经决定,不去回想以前的事了。所以,我无法帮你。」 「……威廉。」 『唉,或许也无可奈何吧。』 幻觉中的空鱼明明没有肺却发出叹息。 『封锁记忆以防止〈兽〉现形。说来容易,但这可是非常费劲的事喔。封印随时坏掉都不奇怪,一旦变成那样就不可能故技重施。在那种状况下,不想牵扯到自己的过去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 『再坚持就是你个人的任性了,奈芙莲。你想要因为自己,而让威廉变成完完全全的〈兽〉吗?』 被唤作奈芙莲的灰色少女沉默下来。 她大概还有话想说。大概还有没发泄的情绪。然而,她把那些全捏在胸前紧握着的小小拳头里。 对不起,威廉只在心中向她道歉。 这大概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过去的威廉要是看到现在的自己,恐怕会用浑身力气揍他,打到他连脑袋都飞出去。但即使如此,现在的自己就是决定这样办。 『那码归那码,威廉。我要谈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的事情,你晓不晓得我们家的艾陆可人在哪里?』 「我晓得。」 他立刻回答。 刚才奈芙莲曾经管这个幻觉叫「红湖」。威廉对那名字有印象。之前艾陆可提过,那是迟早会来接她的家人名字。 「艾陆可在等你。目前她病倒了,躺在上面的二楼。」 『病倒,咦?』听似感到不可思议的语气。『那孩子目前还是尸体吧?』 「把我的记忆封住的人,也把艾陆可身上那什么诅咒来着的削弱了一点。据说她现在是无比接近于尸体的不死之人。」 『什么——!』 跌破眼镜的惊叹声。原来如此,连这么违背常识的存在,都会对艾陆可的现状乃至于尼尔斯所作的事情感到异常。 「带她走吧。她也在等亲人来接。」 在枪口指吓下,威廉领着奈芙莲和红湖到了艾陆可那里。 三个人谈话的这段期间,威廉都在房间外面。他也没有偷听。所以,他对于里头有什么样的互动一无所知。 经过约三十分钟,只有灰色少女和红湖从房间出来了。 『今天我们会先离开。』 原本那么长舌的红湖话变少了。 「你不带她走吗?」 『想是想啊,但是当事人要我给她时间。平时那孩子不太会耍任性的,然而一使起性子就真的不听话了。』 大条空鱼发出大大的叹息。 『初次见面就有求于人也不好意思,不过威廉,再请你照料艾陆可一阵子好吗?』 「我无所谓,不过那样好吗,她是你主子家里的千金之类吧?」 『是啊,精简再精简的话,确实类似你说的那样。』 空鱼灵巧地对威廉摆出困扰似的脸孔。 「我有反对过。」 奈芙莲摆了有些不悦的表情。 「我觉得就算用锁链拴到脖子上也该把她带走。」 『哎,你那只是在嫉妒吧。』 「谁叫那个女生感觉像猫咪。」 『至少否认一下吧,受不了你。』 她们在说些什么? 「我们会再来。」 奈芙莲只留下那么一句,就准备离开旅舍。 「喂!你……你要去哪里!」 军人们追在她背后。 「回去了。这里没有危险的〈兽〉。」 「慢着。不许放弃职守!」 「这里根本没有我们的职守。这部分应该是交由我判断的吧?」 「这……可恶,武官在想些什么啊!」 少女的背影毫不犹豫地快步远离,军人们追了上去。 于是,夜晚的入侵者走了。 「……结果,他们是什么人?」 「我和艾陆可的过去似乎追到这里了。」 威廉刻意用戏谑语气,对歪头不解的亚斯托德士如此回答。 「让他们回去好吗?」 「毕竟我根本没有过去。」 威廉耸肩。 「不过关于她那边,我就不清楚了。」 他仰望二楼补充。 「艾陆可的家人来接她了,对不对,她本人怎么说?」 「没说什么。她说自己爱困,就把人赶出去了。」 「她不跟那几位回去好吗?」 「谁晓得。真不清楚小孩的想法。」 这并非谎话。但也不是实情。 艾陆可会留在这里,大概是因为她不想留威廉一个人下来。对此威廉有一半的把握。他只有一半把握。 对此,威廉深深感谢。 「总之因为如此,我们似乎还会在这里叨扰。麻烦你继续关照了,老板。」 「哎,那当然欢迎就是了。」 亚斯托德士表情尴尬地偏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个难题,至少,请你活得别留下遗憾。」 「我也希望能这样警惕自己。」 威廉用了尽可能轻松的口气来回答。 他没有过去。所以听都不听那个少女拜托就拒绝,应该是正确的判断。可是,那种正确恐怕会让少女面临的状况确实地恶化。不管怎么做,心里都会留下酸楚。 「……这是我听过的说法。」 「嗯?」 「童话或故事,不是都会固定用『他们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来收尾吗?那是因为角色们只能存在于童话或故事中,他们离现实是最为遥远的。和魔法宝剑或金碧辉煌的城堡一样,在现实都是不可能的梦想。『永远』这个词有多空虚,我们无意识之中都深深体会到了。」 「呃,魔法宝剑和城堡在现实中不是都有吗?」 「这个嘛,听你一说确实也是。」 亚斯托德士被威廉挑出语病,却好像没有影响到心情,又思索了一会儿。 他竖着食指说: 「表示我们都无意识地把『永远』这个词当成虚构的东西,而且程度更甚于那些有着奇幻味道的小道具啊。」 「是……是喔。」 「同样的时光不会一直持续。连世界本身都迟早要面临末曰。重要的是接纳变化会发生这一点,还有该如何将其活用于迎接明天。无论明天是与今天多么不同的日子,我们一样能活下去。而且只要活下去,就能够追求幸福。」 「……追求幸福是吗,这番话满有诚意的。」 「毕竟幸福这东西,并没有便宜到连无意追求的人都能一手拿下啊。」 亚斯托德士耸肩。 「你们要在这里待多久都不打紧。不过有某种转机来临时,请不要踌躇离开。因为你当下所活的地方,就是你该 过活的地方。」 「我了解。」 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威廉当然明白。 自己随时恢复记忆都不奇怪。艾陆可随时变成区区的尸体都不奇怪。无论怎么拒绝过去,无论怎么把握当下,这样的日子大概都不会持续太久。 要是不接纳那一点,在结束时恐怕就会诅咒世界或命运。难道只是想理所当然地度过平稳的每一天都不被允许吗?自己大概会对此怀着无处宣泄的憎恨吧。 理所当然地度过平稳的每一天。自己大概会轻易就忘记,那是需要多少努力及牺牲的奢侈愿望吧。 「我了解啦。」 这种生活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可是,这种生活目前仍然持续着。亚斯托德士,还有艾陆可,再加上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的尼尔斯合力帮忙维系的生活。 既然如此,现在只要感激他们给的这段时光就好了。 威廉一边想,一边将久久搁着的红茶含进嘴里。 说来也理所当然,放得太久的那杯茶,味道苦涩得不得了。 † 旅舍周遭开始有军方监视了。 三班轮替制。人数会依时段有增减,但是有差不多三到四人时时都守着。主要的监看位置有两处,隔壁农园的石墙死角,还有搭建地点稍远的公用桥梁监视所。两边都隔着用肉眼观测有困难的距离,因此他们大概也带了望远用的监视器材。真是煞费苦心。 要谈到烦不烦的话,烦。然而,放着不管也没有什么实际的害处。亚斯托德士甚至乐观表示:「这等于一有状况军方就会过来,不用花钱就能防盗贼,想来算捡到便宜了呢。」 从那层意味而言,倒不是不能当成受了军方照顾,有一次威廉就试着替他们冲了咖啡。对方的脸色很是厌恶。原本他还想设法攀谈,问问军方是基于什么理由才盯上自己等人,但实在营造不出那种气氛。 「总不能把人抓来拷问嘛。」 威廉觉得如果要动手,他应该有办法。 这副身躯练有种种莫名其妙的技术。比如按摩技巧,仿暗杀术的战斗法门之类。只要善加运用,想给予对方疼痛,只摧毁其意志和尊严而避免破坏肉体应该不难。 当然了,如果付诸实行,现在这种生活就会完全破灭。那样就毫无意义了。所以威廉决定努力不去在意自己是谁,又为什么会受到军方监视,只顾继续过生活。 怪难受又扭曲的日常生活。 ——威廉实际体认到,平稳生活结束的那一刻,正缓缓地朝他逼近。 3.那天早晨 那时候,妮戈兰面临了在人生中应该可以排进前十名的重大抉择。 厚切培根三明治,还有奶炖查摩牛肝。在这样的早餐菜色中,自己该选哪一种? 这里的培根三明治好吃是早就明白的事。然而,问题在另一边。妮戈兰不晓得查摩牛这样的品种。肝脏则是因店家不同,味道也会大有区别的食材。整体来说,点这道菜将是小小的冒险。 进食就是让自己活命。选择要怎么吃,形同选择要怎么活。 妮戈兰一脸认真地瞪着早餐的菜单。 † 那时候,菈恩托露可正在想事情。 她一边有眼无心地望着自己的遗迹兵器,一边不停思索着要了断青春期的烦恼。她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而接在后头的,自然会是这样的问题:她们到底该做什么? 星神碎片的说法来得太过突然而荒谬,却又具有无比的说服力。与其说获得了知识,不如说象是有人代为翻译了 她长年怀在肚子里的想法而感到舒坦。不过,就算那样又有什么用处? 她第一次希望能变得像珂朵莉那样。那个女生把身为黄金妖精而诞生的理由,还有存活下来的理由通通抛开以后,依然有她想要活着的理由。她找出理由了。她好好地活过来了。菈恩托露可认为自己不应该随便抱有憧憬,即使如此,她还是会羡慕珂朵莉的坚强。 † 那时候,艾瑟雅正在读书。 是本感觉廉价的创作小说,跟大书馆的藏书并没有关系。这是她前些日子在街角书店买来的。书名叫《破局的三角》,才刚上市的最新第七集。内容和过去集数一样,好比通俗当若如此的模板。作品中每个角色都打着「毫无虚假的心意」当大义名分,献身于横刀夺爱的坎坷情路。 阅读这种夸张戏剧化的故事时,反而才能客观地看待自己——艾瑟雅如此认为。出现在这篇故事的感情关系,几乎全都会成为悲恋。不能获得幸福的爱,会以任何人都得不到幸福的形式结束。像这种部分也让她有奇妙的亲近感。 「哈哈。」 书中女主角找到从第一集数来第六个出轨对象了。排第三个的鹰翼族学弟大概是想强调自身特色,每次讲话都要 在语尾顿一下。 「第六个啊……」艾瑟雅痴痴地笑。「假如相处的时间再多一点,或许我也挤进去了呢……」 † 那时候,葛力克人在十三号岛西岸,艾尔毕斯集商国的港湾区。 表面上,他是受雇于科里拿第尔契市富商的操艇士。在背后,他则是为了查清艾尔毕斯国内各商会势力格局变迁 与大笔资金流向的密探。 这份委托来自护翼军,而且似乎是巴洛尼·马基希的上级。 既然灰色的小姑娘……奈芙莲说过「她一个人也没问题」,葛力克也就不必硬是一直守在她旁边。既然如此,他 决定帮忙做能力所及的差事,就答应下来了。 「感觉不适合我就是了……」 明明自己是心系于大地财宝的打捞者,为什么要悲哀到留在天上,还非得监视他人的背影?尽管心有怨言,身为 男人总不能抛开一度接下的差事。 葛力克无奈地环顾四周,忽然间,他发现数张令人在意的面孔。有几个现居科里拿第尔契市的艾尔毕斯系大商 人,零零散散地各自来到十三号悬浮岛了。 难不成这里要举办什么大型的聚会?不对,那样的话应该也会有别岛商人的身影。为什么同一座城市的商人会不 约而同地出现……或者,他们就是彼此商量好要撤退来这里? 简直像逃离沉船的候鸟一样。 「……不会吧。」 葛力克有不好的预感。 † 那时候,奈芙莲正在航向二号悬浮岛的飞空艇之中。 「老夫遇到了你的朋友。」 相貌威严的老人不带笑容地这么说。 在妮戈兰出席的那场聚会中,他自称是护翼军顾问。其真面目则是创造悬浮大陆的最主要功臣兼永远的守护者,史旺·坎德尔本人。 仔细一想,与传奇人物面对面是件很惊人的事。奈芙莲心里却没有想象中感动。这大概……应该说,这肯定是威廉害的。因为看习惯威廉的关系,她对于高明之人的不高明之处,还有不高明之人的高明之处,感觉都变得麻痹了。 「朋友?」 「老夫没有问她的名字。是个有着长长蓝头发,个性较为好强的姑娘。」 「啊。」 那应该是菈恩吧,奈芙莲立刻就听出来了。 「她是个好孩子,拼了命地想活下去 。」 「?」 奈芙莲不太懂这个老人在说什么。活着的人拼命活着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是严格来讲并没有活着的黄金妖精也样。 听说除了妮戈兰以外,还有好几个同伴来到科里拿第尔契。可是自己却没有跟任何一个妖精见面,人待在这里。 「你果然想见她们吗?」 「当然了。不过,我也明白你们不想让我见同伴的道理。」 目前妖精仓库似乎正受到各方注目,奈芙莲要是靠近她们,很可能会让各界势力得知自己这个特异的存在。那对往后布局难保不会造成莫大的负面影响。 即使如此,假如奈芙莲耍脾气说无论如何都要见她们,或许还是可以偷偷见个面。不过,菈恩及艾瑟雅也就罢了,她觉得缇亚忒和菈琪旭不太可能永远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不对,就算她们藏得住,奈芙莲也不太希望让那两个孩子怀着如此沉重的秘密。 「既然她们过得好,那就够了。」 『唔唔唔,你好坚强。阿姨听了有点想掬一把泪。』 奈芙莲挥手赶走趁机冒出来的空鱼。 窗外远远地可以看见用黑水晶打造的花盆飞在天空。 「……难道说,那个有趣的物体就是二号悬浮岛?」 「没错。」 「你说有想要让我见的人,就在那里?」 「没错。虽然那倒不是人。」 奈芙莲在书上读过。那是在这座悬浮大陆群上,少数残留的秘境之一。又称「世界树之髓」,据说其内部藏着关 于整座大陆群的秘密。 『哎呀,怀念的气息。那家伙又窝到稀奇古怪的地方啦。』 空鱼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奈芙莲再度挥手赶鱼。 † 而那时候,威廉和艾陆可正一块出来采购粮食。 科里拿第尔契市醒得早。 其元凶之一,就是晨间的粮食市场。众多摊贩挤满了好几座广场。店面排放着琳琅满目的新鲜商品。豆子店,蔬 菜店,色拉店,肉店,薯店,蛋店,面包店,冰店,鸡肉店,辛香料店,发酵品店。还有数量不逊于商家且充满活力的客人。 威廉将目光落在手上的购物便条。今天得多买一点食材回去。之前他们都毫无计划地乱逛就不太有效率,稍微动脑再行动似乎会比较好。 「欸,欸,威廉!那是什么,是吃的东西吗?」 艾陆可拽了他的袖子。 她用手指着的,是摆着各色石头的小摊子。 「与其说是吃的东西,倒不如叫食器。有一部分的爬虫族会把那个吞进胃袋里,将吃到肚子里的东西磨碎,好代替用牙齿咬。」 「哦?」 艾陆可稀奇似的眼睛发亮。 「先告诉你,别打着自己也想试的主意。种族之间隔的那道无情高墙,在生理机能方面可是特别厚。」 「咦?」 艾陆可一脸遗憾,不过这档事就算她再怎么哀求,威廉也不能让她试。若有不慎就会吃坏肚子。更惨的情况下还会出人命。 「要不然那个呢,那是什么,我也可以试吗?」 「那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只是木头。跟我还有你的胃袋都合不来。」 「咦?」 虽然艾陆可口中发出了遗憾的声音,目光却立刻转向市场寻找下一项有趣的东西。看来最好趁她还没发现太奇怪的玩意儿前就把事情办完。 「啊。」 「咦?」 威廉刚那样想,艾陆可的视线顿时就停住了。 她看的并不是市场里的摊贩,而是市场外。一间有店铺的帽子老店。循着艾陆可的视线仔细一瞧,可以知道她凝望的是摆在店面的宽边大帽子。 「嗯?怎么,你想要吗?」 艾陆可现在穿的衣服,据说是亚斯托德士的女儿小时候穿过的。而且,她目前也顺便借了颜色与其相配的帽子。 那套衣服十分适合这个娇小的少女。合适归合适……不过正因为如此,假如她本身有打扮的意愿,威廉也希望能顺她的意。 「咦……不……不是的。」 「用不着客气啊,帽子我还买得起。毕竟平常不太用钱,薪水算存了不少。」 「不是那样,真的,你真的误会了!」 艾陆可猛摇头。 「是吗。」 虽然有点遗憾,但她否认得这么清楚也只好作罢。威廉放弃了。 「那我们别闲晃,把东西买一买吧。」 「嗯……」 两人又在人潮中迈步。 艾陆可紧跟在威廉后面,却不时会回头。怎么看都有满满的眷恋。 照这样看来,之后偷偷买来送她才是上策吧,威廉如此盘算。要单独行动而不被艾陆可发现似乎颇有难度,但应该值得一试。 忽然间……威廉无心地望向天空。 可看见有艘中型飞空艇正缓缓地停留在天上。 那本身并不算稀奇事。科里拿第尔契原本就是靠交易繁荣起来的城市。之于港湾区当然也是一样,随时都有众多飞空艇进进出出。无分日夜,没有东西飞在天上大概才稀奇。 然而,目前飘在天上的那艘飞空艇却让威廉莫名介意。 有地方不对劲。他没办法说明自己察觉到的异样感。 比方说,停留的高度特别低。虽然还不至于撞上建筑物,但是能让人看出船腹部所写的隶属组织名称,这种高度就有点异常了。 还有,威廉看见的那个组织名称也不太寻常。 灭杀奉史骑士团。 让人忍不住重复确认的荒唐名称。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威廉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顺带一提,他的头好像也有点痛。难道那跟自己的过去有关?不会吧,希望自己可不要曾经隶属那种名称丢脸的组织。 「威廉,你怎么了?」 望着天空的他似乎沉溺于思考了。被艾陆可拉了袖子才回神过来。 「呃,没事啦。」 威廉将目光从斜上方转到斜下方。 「走吧。要是动作太慢没买到好的肉,亚斯托德士八成会失望。」 「说得对喔。」 啊哈哈哈——两人对彼此笑了。 爆炸声。 「——啥。」 威廉反射性地再次将目光朝上。可以看见那艘飞空艇的下半部,咒燃炉所在处附近,正汹涌地冒出黑烟。间隔一拍,有人发出尖叫。 又隔了一拍,众人发出尖叫。 后来不到几秒钟,恐慌便爆发了。飞空艇失去平衡。航行能力明显受损。任何人都看得出它应该会坠落。艾陆可差点被人潮冲走。 「别离开我身边!」 「好……好的!」 威廉伸手。指头相触。他们手牵着手,把彼此拉回身边。 然后,威廉重新仰望天空。 黑烟越来越猛烈,飞空艇加速倾斜,负荷不了重量的船身开始杻曲变形,地上的尖叫声越来越大。 威廉看见了。在飞空艇后方,普通舰艇会积载用于平衡的压舱柜附近,开了一大道裂缝。而且,从中有某种显然不是沙砾或麻袋的东西,陆续被抛到天空。 那是什么? 逆光下看不清楚。只能认出隐约轮廓。 整体而言,形状像绳索。如果硬要形容,则近似蟒蛇。然而,代替鳞片长在其身上的,似乎是无数的长毛状物体。 异常的生物。不对,连能不能称为生物都无法确定的玩意儿。 而且,象是从肚子里逆流出来似的,威廉想起了它的名字。 「不会吧……那是……」 艾陆可看了同样的东西,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可能性。 没错。那是自己熟知的玩意儿。理应被铭刻于记忆而无法忘掉的玩意儿。就算记忆被封锁,心灵及全身仍有意想起。在遥远梦境中,曾夺去自己过去一切的玩意儿。 「穿凿的……第二兽……」 威廉茫然嘀咕。 4 .勇者的资质 〈十七兽〉对所有活着的生物来说,是穷凶恶极的威胁。 这被视为当然的常识而众所皆知,不过具体上,〈兽〉是什么样的存在,便不太为人知晓。 主要理由有二。一是它们本来就充满谜团,无从得知任何的详情。二是遇见它们的人基本上都无法活着回来,因此还活着的人必然大多没有实际接触过 <兽〉。 换句话说。 生活于现代的人几乎全都没有想象过,遭受那种东西攻击是有可能实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实。 即使换成护翼军的军人,状况也不会有多大改变。隶属军中的人绝大多数都没有直接看过〈兽〉,先不谈心理准备,那样实在不能说是熟于应对。 况且〈兽〉本来就不会飞。顶多只有〈第六兽〉在满足条件的情况下能飘上天。因此只要没有刻意降落在大地,就不会目击其他的〈兽〉。这表示,关于〈第二兽〉的知识,还有对付它们的技术,在天上都致命性地不足。 护翼军司令总部正处于严重的混乱当中。 左右都有关于灾情的报告传来。〈兽〉来袭导致的灾情占了一半,剩下另一半是居民陷入恐慌所引起的事故及事件。 而且,两边恐怕各有过半的消息属于谣言或假话。在所有人都仿佛身陷恶梦的此刻,根本无法期待像样的情报。 但即使如此,只要有报告传来,军方就非得采取动作……抱着这种想法行动的正经军人们使混乱火上加油。 「这下子,是不是该我们上场啦?」 艾瑟雅一边「呼啊。」地冒出呵欠,一边揉眼。 即使待在这里,也几乎无法得知外头发生了什么。能知道的顶多只有〈兽〉降落在岛上了,还有根据目击情报似乎可判断来者为〈第二兽〉。 记得妖精仓库的资料室里,就堆了还算详尽的〈第二兽〉资料。不过,因为没料到会突然跟它们交战,都没有人认真读过内容。唯一的例外是奈芙莲,资料再无聊都会细细熟读的她,已经不在了。 虽然在对付〈兽〉的战斗中,众人一向都缺乏情报,算不上多大问题。 「以我们的战场来说,这次满不合常态就是了。假如有人初次上阵,会有点不安耶。」 「是啊。」 身穿睡衣的缇亚忒,被艾瑟雅及菈恩托露可用两人份的目光看着,迷迷糊糊地发出了「咦?」的声音。 「我……我也要去!请你们让我去!」 菈琪旭急急忙忙地把替换衣物推给缇亚忒,并且奋勇举手。 「不行喔。」 妮戈兰摇头。 「你连适用的遗迹兵器都还没决定好耶?」 「要剑的话,我们不是有吗!」 妮戈兰为之语塞。的确,要剑是有。 瓦尔卡利斯、希斯特里亚、伊格纳雷欧。除了三名妖精的三柄圣剑外,被妮戈兰带来当护身符的最后一柄剑。不可能有人驾驭得了那柄剑,因此真的只能当护身符来用才是。 如今,从妮戈兰的特大号行囊仍可看见它露出来的剑柄。 「可是。」 「我总觉得光等待好苦。心里会七上八下的静不下来。或许……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不会碍到大家的!」 妮戈兰的胸口微微抽痛。 「不可以。你连调整后的基础训练都没受过,我不能让这样的孩子胡乱犯险。你能驾驭那把剑,终究只是测试时的事。不代表在实战就能顺利驾驭它吧?」 「可是!」 菈琪旭将音量拉得更高,于是—— 「几位小姑娘,失礼了。」 有男子从旁出声插话。 转头看去,有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子站在那里。从中向前一步的,是整张脸笑吟吟的豚头族。若是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在对方西装底下,全身到底都缠着绷带。 「你是……艾尔毕斯的说客!」 妮戈兰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怒火。 「噫!」 「妮……妮戈兰小姐,在这种地方碰见你真巧。」 当男人们全被吓坏时,豚头族仍设法稳住阵脚。 「大难似乎来临了,不是吗?我在想是否能为你尽绵薄之力,才会过来拜访。」 「亏你还敢睁眼说瞎话……!」 艾尔毕斯的人,将〈兽〉秘密运来了这座岛。妮戈兰是这么听闻的。换句话说,这些骚动有可能全都出自这群人 的安排。 此时此刻,街上应该已经有众多的人遭到杀害。护翼军及市府兵力大概正为了对抗来敌而采取行动。然而用一般的枪炮军械对付〈兽〉,根本效果薄弱。何况混乱如此严重,想来更不可能获得像样的战果。 「这当中似乎有某些误解,那场骚动并非出于我们之手。根据目击者所说,好像是这个城市的犯罪集团,叫灭杀什么来着下的手。」 厚着脸皮说这什么话? 光看眼神就晓得,对方分明在撒谎。 「请你别摆那么恐怖的表情。今天呢,我是纯粹怀着善意来相助的。」 豚头族挥挥缠着绷带的手,大概是在强调自己没有敌意。 「恕我直言,护翼军目前能出动的正规战力,应该不是它们的对手。不过呢,载着我们兵器的舰艇,今天碰巧停泊在港口。」 他似乎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当然,我们是依正规手续把东西带来的喔。」便刻意如此补充。 「我在想,请务必让我们动用带来的兵器,为你们讨伐那些敌人。」 「怎……」 妮戈兰了解,在这座都市出动其他岛屿的军队象征着什么。只要是稍微读过史学的人,就不可能不明白。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被允许!按照悬浮大陆群宪章,那会成为护翼军的制裁目标才对!」 「不不不,这话就错了。」 豚头族笑得整张脸咧开来。他就是为了讲这一句话,才会专程过来……特大号的笑容仿佛正如此透露。「因为我们已经和护翼军高层谈妥了。」 「……咦?」 「啊,还有。虽然我想奥尔兰多商会立刻就会跟你联络,不过,出于好心,就先告诉你吧。」 豚头族假惺惺地象是想到才补充。 「有关你们的部署以及解散那个小屋的事情,连同具体期程在内,都已经决定好了。当然,关于今后要如何处置该处收藏的军备品这一点也是。」 「不……会吧。」 「啊,请别露出那种脸。无征种的表情实在不好辨认,但只有痛感无力时例外。因为太容易懂了,一不小心,我就会忍不住笑容。」 他张开双手,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手杖转了一圈,然后将同样不知道怎么变出来的丝质礼帽戴到头上。 「因为如此,妮戈兰小姐,目前这座城市是我们的舞台了。所以呢,我想你现在最好不要擅自出动妖精们。你那些宝贝人偶离开你的手以后,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聪明如你,应该明白当下该怎么做吧?」 豚头族这么说完以后,虽没有高声大笑,但他仍一边露出嘲讽味相近无比的背影,一边带着男子们离开,前往司令室了。 「……哎。没想到护翼军的高层这么腐败耶。」 艾瑟雅嘀咕,缇亚忒「咦?」地抬起脸。 「他们可能不知道对方会使出这种霹雳手段,就先签了契约呢。原本只是想趁职务之便捞点油水,一回神才发现没退路了,事情给人这样的感觉。」 菈恩托露可补充,缇亚忒「咦咦?」地看向她那边。 「那就表示,艾尔毕斯的人有自信将现在作乱的〈兽〉帅气地打倒,对不对……总觉得不甘心,不过那样大概也好。」 菈琪旭落寞地这么说完,缇亚忒就「咦咦咦咦咦咦咦!」地放声大叫了。 「菈琪旭,难难难道你听得懂刚才那些话吗!」 「是……是啊。我听不懂太难的部分,但是,我想我大致可以理解……」 「不懂的只有我吗!」 「没……没关系啦,你冷静点,我现在就说明。」 菈琪旭安抚好像激动得随时都要揪住她的缇亚忒,然后又说: 「呃,你听过艾尔毕斯国吧。位在十三号悬浮岛,像邻居一样只跟这里隔了一小段距离的国家,他们属于都市国家就是了。」 「嗯,就是在『艾尔毕斯之火与彼特士之影』演到的,那个只会使坏心眼的国家吧?」 「是那里没错,不过你先把映像晶石的印象忘掉。然后呢,那个艾尔毕斯国……大概想发动战争吧,虽然这是我猜的。」 「为什么?」 完全不懂的脸。 菈琪旭瞄向艾瑟雅。 「战争就像魔法一样,有暂缓国内问题的效果喔。」 收到目光的艾瑟雅接着说明。 「我打个比方好了,就算跟邻居感情再怎么糟,在或许会有外敌拿斧头来犯的时期也没空吵架嘛。而且,就算穷了一点又吃不饱,在不杀人就会被杀的情况下也没得抱怨。有外敌,就可以模糊自己人的问题。」 大概因为这实在不是愉快的话题,艾瑟雅一边说明,一边稍微绷紧脸孔。 「然而一旦变得和平,原本搁置的问题就会全部跑回来。外头的敌人不来,怎么样都会想起自己跟邻居感情不好。这种情况下,解决方式只能二选一,不是跟邻居开战,就是跟其他外敌开战。」 「……就没有人想到要好好相处吗?」 「有啊,只要找到下一场战争的对手就可以了。 以往一直都是〈第六兽〉在扮演那个角色。所以,悬浮大陆群整体上是可以好好相处的。不过……现在变成〈第六兽〉暂时不会再出现,有些国家就想起自己对谁看不顺眼了。当中立刻付诸行动的就是艾尔毕斯喽。 他们的作法也相当巧妙。光是修理邻居,自己会变成威胁悬浮大陆群和平的存在,进而被当成新的外敌。所以他们换了方式。 先从外头引敌人到邻居的院子里作乱。自己再到头疼的邻居院子里,利落地把敌人解决。邻居就会心存感激,并且自愿当小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啪啪啪啪啪,艾瑟雅草率地拍手。 「表示反派明明是那些人自己找来的,他们却还扮成救星卖人情给别人吗!」 「哦。正是那样没错。你理解得好快。」 「可……可是,当救星是护翼军的工作吧!其他人应该不能擅自接手。」 「所以喽,他们先磨掉了对方的骨气。原本该成为救星的护翼军不中用,自己就可以帅气地大显身手,藉此将护翼军以往建立的信赖连根拔起。」 「可是……那样的话……」 缇亚忒似乎疑问都没了,便沉默不语。 艾瑟雅和菈琪旭看到她那样,也都跟着沉默。 「你们在这里啊。」 「灰岩皮」踏着与壮硕体格不相衬的脚步,无声无息地从走廊上赶来。 「妮戈兰。让妖精们回房里。」 「……嗯,我明白。」 妮戈兰嘀咕似的答话。 「请等一下。难道你们要屈服于刚才提到的阴谋吗!」 菈恩托露可闯进两人之间。 「没错。那是高层的命令,同时也是为了用最低损害来克服眼前危机的一步棋。」 「可是要让那些人期望落空,只有将结果导向『勉强出动兵器并未获得期望的战果』才行。再说,我们现在出动,或许也能替街上多减少一分损害。」 「用那种方式,在你们之中或许就会造成不只一分的损害。」 妮戈兰的嗓音简直像猫咪畏惧时的啼声。 「以往派你们作战,是因为别无他法的关系。因为除了你们以外,谁都无法上那样的战场。要不是那样,我绝对不会让你们犯险。可是……」 她的目光稍微恢复了一点英气。 「这里并不是那样的战场。而是由那些人来安排,由那些人来作战,由那些人来赢取猎物的狩猎场罢了。你们根本没有理由非得为了那种自私自利的事而赌命。」 「那表示一切都会如他们所愿喔,你想静静地坐视妖精仓库被毁掉吗?」 「哪有可能呢。我会抵抗到最后一刻。不过,那是我的战斗。你们不应该为此流血。」 另一边,则有灰岩皮摆着看似冷静的脸孔微微地点头。 「我要问一句。此刻,可有风吹到你们心中的空洞?」 「……什么?」 很久没有让人听得满头雾水的蜥蜴用词发威了。 「身为一把兵器,就不会自己挑选战场。若有自己所求的战场,就非得成为战士。握着剑柄的指头,拿稳兵器的手臂,都必须有风寄宿其中。」 「……呢。?」 嗯。果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艾瑟雅。」菈恩托露可用手肘顶了旁边朋友的侧腹,小声地问:「你知道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小知识,听不听得 懂他说什么?」 「我才想说呢,菈恩。」对方同样小声地回话:「你不是连古代语言都有学吗?尤其是在异文化交流这方面,你比我更适任啦。」 「我那只是自娱而已,端不上台面。像现在根本就帮不到忙。」 「我也完全听不懂,早就举双手投降啦!」 「……呃,灰岩皮……一等武官。」 缇亚忒无视于年长妖精推托的难看模样,并且向前半步。 「我们都很喜欢这座城市。这……不能算理由吗?」 「若你们命丧此地,下一块遭受敌人威胁的土地就会伤得更深。你可理解?」 「我……不太确定。」 「哦?」 「可是,假如珂朵莉学姊在这里,我想她肯定会这么说: 我才不管下一个地方。因为妖精兵就是要为重视的事物而战。无论有什么理由,我绝对不要在这种危急的时候逃走……!」 妮戈兰倒抽一口气。艾瑟雅冒出「唔哇」的怪声。菈恩托露可默默地睁大眼睛。在场只有菈琪旭不显得讶异。 「追逐战士背影之人,迟早也会成长为一样的战士吗……」 或许是因为观者有心吧,灰岩皮欣慰似的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我准许你们出击,但是别逞强。」 「一等武官!」 妮戈兰尖叫似的自顾自扯开嗓门。 「没办法。硬是把人留住,假如她们要硬闯也莫可奈何。」 「话是那么说没错……」 「更重要的是,这个年幼的战士确实唤起了她的风。」 爬虫种用巨掌轻轻地摸了缇亚忒的头发。 「无人拦得住风,也无人有权拦住风,如此罢了。」 † 如同先前对当事者所说的,她们把菈琪旭一个人留下来看守。 被妮戈兰使劲拥抱的菈琪旭脸色发青,菈恩托露可、艾瑟雅和缇亚忒就在她的目送下飞向早晨的天空。 从上空俯望,她们才发现来科里拿第尔契市以后,一次都还没有飞到天上过。与平时用不同的角度观察街容,好比耍诈用了某种手段偷看后台那样,给人奇妙的亢奋感。像是快快乐乐地读完一本书以后,把那放回整理有序的书架上,远远地凝望其书背……如此不可思议的感觉。 可是,高度稍微降低,就会看出那样的街容受到了损伤。 仿佛遭到横扫而倒毁的建筑物。在那中央有一艘坠落的飞空艇。此外,还有血流满地倒在周围的稀疏人影。血红之人,血蓝之人,血接近无色之人。各色种族的各色尸骸,像坏掉的人偶一样倒在街头各处。 ……客观而言,景象甚为悲惨。 妖精族对死亡的恐惧心薄弱,连带地对于和死亡有关的事件或情景也不至于多厌恶。即使身边躺着再多尸体,她们也不会因此感到害怕。 话虽如此,她们看到眼前充斥不合理的死亡,心里照样会火大。 「啊!那边那边!传闻中的新兵器!」 缇亚忒慌慌张张地用全身表达她有大发现。众人将目光转向她指的地方。 眼底下的大街,可以看见有巨大的金属甲胄在走动。 感觉能装进两到三个像「灰岩皮」那种壮汉的特大号甲冑。莫非里头是巨人族?然而从生硬的动作来看,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有几只〈第二兽〉察觉甲冑的存在,就扑了上去。它们利用无数纤毛瞬间爬到甲冑脚边,然后像沼地的水蛭那样黏住小腿。可是,硬化后连钢铁都能贯穿的体毛却被甲冑表层轻易地弹开,〈兽〉随即摔在石版道上,间隔一拍,巨大战锤就将它打成两半。 「感觉……比预料中强很多耶。」 「是啊。我完全有同感。」 直到刚才,艾瑟雅和菈恩托露可都以为艾尔毕斯那些人只是自认有本领就骄傲起来的傻瓜。她们认为对方属于不熟悉〈兽〉,却毫无根据地坚信自己有高强本领,只要打一场就必定会赢的那种人。 然而,状况似乎和她们想的不一样。 那种金属甲胄的表面,随时都有催发出的强猛魔力保护。还有他们用的战锤也是。 寻常方式无法摧毁〈兽〉。假如不用带着强大魔力的攻击使其身体组织失调,伤害就无法正常传达。那就是讨伐〈兽〉得并用黄金妖精与遗迹兵器的理由。 可是,那种金属甲胄持续发挥的魔力,却能匹敌手持遗迹兵器的黄金妖精。 「那种新兵器,真的有可能变成对付〈兽〉的王牌呢……」 令人在意的是,这种甲冑所用的魔力来自何处。 魔力与生命力相反,越接近死亡的人越能催发出强大魔力。假如那种甲胄是没有人穿戴的机械装置,那它们根本就不可能使用魔力。可是,穿上那种尺寸的甲胄还能正常活动的强壮种族,生命力总不会委靡到足以动用那样的魔力。 (……这种威力,甚至可以比拟妖精乡之门打开时的力量……) 由黄金妖精这种不稳定的存在将魔力催发到超出极限所发生的自爆现象。该现象被称为「妖精乡之门」。门一开,便能得到名符其实的爆发性魔力,只要直接承受到那股热量,无论哪种〈兽〉都会蒸发。 那应该不是靠技术或花在材料上的工夫就能重现的现象。 (究竟是什么原理……) 这并不属于思考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反正八成是远超出外行人理解的高超技术产物。即使如此,菈恩托露可仍忍不住思考。 从金属甲冑的右手肘一带,可以看见有某种像光粒的东西涌出。 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那种光。还来不及回忆是在那里,有只〈兽〉就缠上甲冑的右臂,并将无数体毛化成针扎入里头。 魔力的防御性不够。无数尖针贯穿了应为钢铁制的装甲,使其脆化,再加以扯裂。 甲冑中的物体外露。连远远飘在天空的菈恩托露可都能清楚看见。有和先前一样的大量光粒。 而在光粒之中。 还有某种柔软的水蓝色物体。 「……咦?」 刚以为看清楚的下一个瞬间,那些全变成光粒迸散了。 金属甲胄失去一边手臂,仍然没有停下动作。左掌重新握紧战锤握柄以后,它就像感觉不到痛痒似的,出手将刚才扯断右臂的〈兽〉捣烂。 「刚才——」 菈恩托露可只有看见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她就可以推测那是什么了。 只凭一瞬间,她还不敢笃定那是什么。 「难道说。」 那肯定是为这种自动甲胄奠定强大实力的零件。机密中的机密。假如那跟她刚才想象的一样,这种甲胄为何能催发并操控如此巨量的魔力,就能轻易得到解释。 ——难道说。该不会真的是那样。 不,可是那样一来,就完全违反大陆群宪章了。即使他们近期内将获得那样的权利,那些人目前仍未获准尝试那种事。 现实与想象。希望相信的事与不希望相信的事。两者在脑里乱成一团,使得菈恩托露可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 那时候,威廉比菈恩托露可和那种金属甲胄靠得更近。 而且,他人就在能将右臂断面看得更清楚的地方。 因此连甲胄中的东西化为光粒碎散的那一瞬间,威廉都全部看见了。他得知了一切。 金属甲冑的右臂当中,装着一个身体被无数捻线固定在甲冑铆钉上的少女。 亮眼的水蓝色头发。既无角也无獠牙,无征种的外貌。 她被罩着黑色的面具,看不见长相。 她全身淡淡地发着光芒。 全身都让〈第二兽〉刺穿了。过度催发的魔力脱序失控。两项致命要因。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回天乏术。 光芒变得格外强烈。 迸散。消失。 少女的身影不复存在。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 突然间,熟悉的剧痛涌上威廉脑袋。 ——假如……我是说假如喔? ——万一我再过五天就会死,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一点? 有声音。 听得见理应装箱上锁,深深沉在内心底部的声音。 ——因为我就快要不在了。至少,我也希望自己不用消失,也想让别人记住,我也想留下羁绊啊。 「啊……」 记忆蒙着雾霭。 威廉无法顺利想起那道声音的主人,那的少女的面孔。 要求自己不去回忆的强大意念,正在妨碍记忆复苏。 ——既然这样,你会不会烤奶油蛋糕? 那家伙有着蔚蓝澄澈的头发。 眼睛是海一般的深蓝色。 明明个性不坦率却又直肠子,明明都把自己的事情排在后面却爱耍任性,尽管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她本人似乎也对那样的自己感到困惑,换句话说,是这阵子才有人让她变成那样的。 ——等……等一下,会痛,好难过,没办法呼吸,我会不好意思,我身上都是泥巴又到处都是擦伤又没有洗澡而且大家都在看,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不对。 刚才一瞬间看见的水蓝色,跟记忆中的天蓝色不同。 刚才在威廉眼前消失的性命,并不属于那家伙。 这是当然。那家伙早就不在了。 ——对呀……对呀……我非常,努力喔…… 威廉曾想让她幸福。 他曾想紧紧抓住那样的心愿。 他曾想忘记过去,只考虑现在与未来的事。 那时候,也跟现在一样。 如此希望的下个瞬间,无论是现在,还有心里想要的未来,两边都没了。 ——谢谢……你。 所以说,刚才的水蓝色不是她。无庸置疑。 那完完全全是别人,是别的妖精才对。 然而,要成为导火线绰绰有余。威廉已经想起来了。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 曾希望自己不在以后,还能被别人记得的少女。 「混……帐……」 忍不住脱口的咒骂,为谁而发? 骂的是忘了她的自己? 不那样就无法保住自我意识的自己? 由于取回了记忆的碎片,如今差点无法挽救的自己?或者说,以上皆是? 「威廉!」 艾陆可赶来。 「你别过来!」 「不要紧,周围已经没有那种〈兽〉了。」 「不是那样的!这里就有一头!」 皮鞋鞋底微微发出「叽」的声响,艾陆可停下脚步。 「威廉,难道你——」 「勉强撑得住。趁现在,大概勉强可以折回去。」 威廉呻吟似的回答。尼尔斯·迪戴克……威廉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混帐加三级的师父会一脸理所当然地在现今之世活了下来……他所施的封印既强大,而又具有韧性。 威廉·克梅修早已经变成纯粹的〈兽〉。不知道是心灵或者灵魂和〈最初之兽〉身上脱落的执迷交杂揉合,才让他的肉体变质。尽管外表几乎没变,内在却已脱离正常生命的框架了。 尼尔斯的封印,就像让杯中的奶茶区隔成红茶和牛奶并维持稳定的魔法。 由于两者状态稳定,稍微摇晃不至于打破其均衡。只要没有主动拿茶匙伸进去搅和,刚才想起的记忆迟早会淡化,然后消失才对。那样一来,所有事都能恢复成像前阵子那样。可以回到在那间旅舍所过的悠哉生活。 没错。现在还能折回去。只要威廉自己有那种意愿。 「威廉。」 「你别过来。」 威廉起身。 他轻轻地在全身上下敲了敲,确认自己身体的状况。大致上没问题。仍闭着一边眼睛的视野狭小,脑袋里依旧有大钟不停撞响。但四肢可以活动。骨头和肌肉的结构也与人族无异。他吸气再吐气做确认,肺脏和横膈膜似乎也一样。既然如此,过去以人类躯壳使用的整套武技应该照样使得出来。 「等等。」 「回到红湖伯身边,艾陆可·霍克斯登。」 威廉转身,并且开口将对方甩开。 「谢谢你陪我游荡到今天。因此,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这种事……」 「——拜托你,听话。」 他回头「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接下来这段路,我实在不能拖别人下水。」 「威廉!」 威廉不回答艾陆可的呼唤。他重新转向前方。 我是什么?威廉如此思索。 人族。前准勇者。无专用圣剑。 护翼军的二等咒器技官。但纯属虚衔。妖精仓库的管理员。 世界早在以前就走到尽头了。 勇者的故事也早在以前就完结了。 而我现在——在这里……做些什么? 威廉能保有自我的时间所剩不多。这段期间内,他非得处理掉自己可完成的所有事情。根本没空眷恋。 同种族之间大概用了某种方式在分享「有棘手敌人」的情报。先前疑似四散街头的〈兽〉正陆续聚集到金属甲冑的周围。 而且,金属甲冑每次挥动战锤,〈兽〉的数量就会少一头。纵使数量有差距,力量对比显而易见。〈兽〉是压倒性强大且不合理的敌人,但压倒性魔力是少数可以对抗那种不合理的手段之一。只要魔力能有效运作,就算反过来将 〈兽〉压着打,也绝无不可思议之处。 在那套过程中,〈第二兽〉的身影消失殆尽了。 「真强。」 威廉大致可以想象那套高大的金属甲胄是什么来路。 某个军队组织制造出来的,用于对付〈兽〉的新兵器。随时可以将热量惊人的悬殊魔力发挥在攻防双方面,即使不用圣剑增幅也挡得住〈兽〉的攻势,还能反过来发动有效的攻击。原来如此,假如能稳定运用这玩意儿,与其让不稳定的少女们拿剑,它应该会是更好使唤的兵器。 老实讲,真的有一套。要是没发现里面装着什么,威廉或许也想摆一台在家里。 「研发这东西大概很费事吧。假如在打通管道前败露出去,相关人员当天就得进牢房。」 威廉觉得主使者应该订定了周详的计划。 他认为那应该投入了漫长时间与巨额的金钱来仔细筹备。 感觉研发计划本身会有个充满浪漫情怀的代号,这具机体应该也取了帅气得有模有样的识别暗号。 以前他好像也曾怀有类似的感慨。而且当时自己毫不犹豫地摧毁了他人的心血结晶。 这次亦然。 「抱歉。像你这样的兵器要是实用化,会有点困扰。」 威廉摘下右眼的眼带,将金色眼睛完全睁开。 只见视野和整片恼人的灰色重叠在一起。 (……我体内的〈兽〉大爷正火冒三丈呢,是吧?) 破坏消灭还原回归瓦解——强烈的破坏冲动,透过无数词汇涌上。不过,只要事先有心理准备,还是能与之对 抗。只求五分钟时间的话,他依然可以保有威廉·克梅修的意志来使唤这副身躯。 莺赞崩疾。威廉朝前方全力坠落,一举拉近和金属甲冑的距离。 (唯独此刻,我也持相同意见。这家伙就是得化成沙子。) 金属甲冑似乎将接近的威廉认作敌人了。超乎常识的臂力,使战锤以惊人速度横扫而来。间隔短短的一瞬,强大风劲便跟着战锤呼啸吹过。 (真吓人。) 威廉一边观察自己随风摇曳的浏海,一边踏出预先蓄力的脚步。敌我相隔单步多,绝佳的间距。他纵身至半空, 侧翻一圈,顺势以回身的力道直接出掌打在甲胄的关节。 啪滋,好似油从铁板上溅起的声音。瞬间增压的爆发性魔力想强行将血肉之躯的手掌震开。皮融肉焦的剧痛。但威廉理都不理,硬是用手掌直接将甲冑打穿。 他把手肘伸进甲冑,抓住位于其中的物体,并且一边将无数捻线扯断,一边将那拖出来。 蒲公英发色的年幼少女。 果然,因为过度催发魔力的关系,少女早就陷入失控状态。她全身散发着淡淡光芒。随时爆炸都不奇怪。 「你想解脱吗?」 威廉不太认为对方听得见,但还是问了。 少女似乎对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威廉将手指抵在少女的胸口中央,趁着心跳的空档轻轻按压。在致命时机心律失调的心脏瞬间停止跳动。 血液停止循环,魔力就不会继续失控。不知名的少女黄金妖精静静地死去。 大概是因为得不到继续运作的魔力,金属甲冑停止动作。威廉拖出另一个被装在甲冑胸口的少女,用相同方式断绝她的性命。 伴随着「啵」的小小一声,两具尸骸迸散成光粉,随即消灭。 威廉沉浸随风吹来的光粉当中,哀悼似的噤声片刻。 他吸气。 吐气。 刚才那些妖精他不认识。至少,对方不是仓库出身的孩子。那应该代表她们诞生于大陆群的某处,却没能住进仓库就被抓去当这种兵器的零件了。 只要运气好一点,她们应该也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聚集在妖精仓库,过着无忧无虑……即使以兵器身分殒命的结果并无差异,在牺牲之前也还算快乐的生活。 然而,她们并没有。 威廉咬紧嘴唇。一向如此。从立志成为勇者那一天,他就重复尝着这样的滋味。每次发现想拯救的某个人时,事情总是已经进展到无法转圜的地步了。 「…………动手吧。」 威廉用右眼瞪着金属甲冑的残骸,并且对内心的〈兽〉发下许可。 伴随着无声的喜悦,从〈叹月的最初之兽〉身上继承的一部分生态获得解放了。 其姿态能让周围环境归为原始,几乎所有在星神创世后出现的人造物……换句话说,就是除了〈兽〉与沙土以外的万物,都将恢复原始面貌,回归成〈兽〉与砂土。 过去众星神……应该说,侍奉祂们的众地神以只有灰色沙子的大地为础,创造出肥沃大地。因此,由大地所生的万物一旦被唤回原形,就会变回砂砾的样貌。 沙沙。 随着毫无紧张感的声响,原本已毁坏的甲胄,成了堆积如山的灰沙。 周围一片安静。 这当然。有凶猛怪物作乱的地方,任谁都不会久留。城里的人们精明而迅速。威廉转头所见的范围内,只有一道人影。 「菈恩托露可。」 威廉呼唤其名,少女象是下了决心,向前朝他靠近几步…… 即使如此,她并没有打算继续拉近彼此的距离。 少女手中的圣剑希斯特里亚散发着淡淡光芒,显示正处于备战态势。 了不起,威廉如此心想。 或许因为本质是小孩的关系,整体来说,妖精们都个性坦率。堪忧的是不管接触什么人,一旦熟稔以后,她们就绝不会怀疑对方。在那当中,菈恩托露可属于罕见地能冷静判断的孩子……印象中是如此。所以,她现在见到威廉的脸也毫不松懈,更看出情况有异而存着戒心。 ……威廉姑且先不考虑自己原本就被她讨厌的可能性。 「你人会在大陆群,表示『车前草』平安回到这里了吗?我一直在担心耶,你怎么会待在这座城市?」 「不,你讲些什么啊?那是我要说的台词。好久不见了,技官。」 「噢?你今天一个人吗?」 「这个嘛,谁晓得呢,或许还有人躲在旁边喔。」 原来如此。菈恩托露可完全不掩饰自己对他有戒心啊。甚至还把那一点当成心理战筹码来牵制他的行动。真是个冷静又灵光的孩子。 换成平时,威廉可以轻易掌握到妖精们的气息。不晓得在不在的伏兵,对他来说不足以构成心理战的底牌。但如 今一边忍着持续不断的头痛一边讲话,他就没有那么敏锐了。 「妖精仓库快瓦解的事情,跟这东西有关吗?」 威廉轻轻地踹着沙堆,并且试着询问。 「你从什么地方听到那种消息的?」 奈芙莲到旅舍找威廉时,有提过那件事。虽然他在失忆时只是随便听听,但在此刻,他就能理解想起当时听过的内容。 「发生过不少事。状况怎么样?」 「你说对了。艾尔毕斯国防军企图从护翼军手上夺走与〈兽〉作战的权利,这好像就是他们想当成比我们更优秀的兵器来推销的商品。」 原来如此,威廉心想。 菈恩托露可给的答案大致如他所料,同时也比他想的更严重。 对方军中打的算盘简单明快。可是,既然如此强大的兵器已经实地制造出来,要阻止就有困难。 啊,不对。 倒也不难就是了。虽然以手法来讲不太聪明,要对策还是有。 (……唔。) 头痛正在恶化。当他们像这样交谈时,威廉所剩的时间仍逐渐减少。 已经没时间问答了。 「我也有事要问。之前你到底……」 「抱歉,我拒绝回答悠哉的问题。我现在只可以立刻告诉你,目前你恐怕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咦……啊!」 菈恩托露可往后头高高跃起。同时,上一刻她站的位置附近的路灯、长椅、招牌都化为灰色沙子崩解了。 「那股力量。难道……你真的变成〈兽〉了!」 威廉笑道。 「我属于〈叹月的最初之兽〉的亚种。大概啦。」 「不会吧。」 「我体内的〈兽〉,是追求回归的化身。它想取回以往居住的世界。其愿望直接和破坏现今世界的愿望相通。」 「可是——」 「活在没有故乡的世界,还满苦的喔?」 菈恩托露可屏息。 「好了,问答差不多就到这里。让我们开始吧,悬浮大陆群的伟大守护者——」 威廉在中途截断自己说的话,并稍稍倾身。将人体构造运用至极限,以最快速度朝下方以外的方向坠落。那是人族以往创造用来交付自身命运的最高峰睿智之一。 莺赞崩疾。 他窥伺菈恩托露可的呼吸,趁着对方无法反应的瞬间拧身拉近距离。 来不及反应。得手了,威廉如此笃定。 间距仅剩半步多。威廉杻身。他精确地瞄准与杀害刚才那两人时相同的位置,胸腔中间的要害,经由死角以双指刺穿—— 一连串动作于中途停下。 在威廉和菈恩托露可之间,仅止分毫的空隙,一柄大剑闯入其中。威廉的指尖冒出短瞬刺烫感。菈恩托露可的刘海随剑风摇曳。 圣剑,瓦尔卡利斯。 「两个人私下搞这种事,感觉好下流喔。」 旁边。不知何时赶到的艾瑟雅眯眼,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能不能让我参加呢?」 「可以是可以,我没办法对你们温柔喔。」 「呀哈哈,光那样回话就够温柔了喔?」 艾瑟雅将手腕一转,瓦尔卡利斯的剑身划出不自然的锐角轨道,切向威廉颈项。压低姿势躲过以后 挥到正上方的剑立刻又一直线朝他劈下。 「唔喔?」 威廉朝背后翻了跟斗,这才勉强闪过。 「哎呀,刚才被闪掉啦?」艾瑟雅装蒜地说: 「真行。以往这招都没有在实战中失手过耶。」 「我想也是。」 威廉的嘴角在抽搐。汗水沿额头流下。即使变成〈兽〉还是会流汗啊,他学到了。 「居然一出手就操控惯性偷袭……你真的都不留情耶?」 「哎。技官,其实我对你满认真的喔。」 艾瑟雅打趣说出这种话,同时又间不容缓地继续进攻。 从剑压感受不出多大魔力,但即使如此,当然也不代表毫无威胁。 「等……等一下,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 足足晚了几秒,菈恩托路可才尖叫似的发出疑问。 「看了不就知道吗,我在接纳技官的爱。」 「这不是拼命猛攻的人该说的台词吧!」 「我并不是想听你们俩说笑!」 「说笑?」 威廉以回马拳从旁挡开瓦尔卡利斯,艾瑟雅架势大乱——刚这么想,她随即出脚蹬在石版道上,纵身一跃,连翻带滚地拉开距离。 「我才没有说笑喔。菈恩,你还不懂技官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咦?」 威廉咂嘴。 「你不必跟她废话。」 仍旧单膝跪地的艾瑟雅又继续说。 「这个人啊,是想把角色让给我们。」 「都叫你别废话了。」 「从〈兽〉的威胁下,守护悬浮大陆群的最后一座最强碉堡。以往我们都被那样的头衔逼着上战场,却也一路守护着我们。刚才那种特大号甲胄就是不错的证据。可以认清艾尔毕斯那些人想用什么方式运用我们。」 实际上,那是了不起的技术。打开妖精乡之门,再把热量失控的庞大魔力全纳入控制之下。并非用于瞬间的爆 发,而是运作时都能当成高功率的燃料持续利用。虽然妖精的下场殊途同归,但是以兵器来说,像艾尔毕斯那样应该更好运用。 「所以喽,技官才想把那个头衔再一次交给我们。」 艾瑟雅微微低头。 「那个大家伙完全敌不过技官——敌不过这头〈兽〉。而我们只要有能力收拾〈兽〉,就可以显示黄金妖精的战略性价值不容忽视。再不然,至少艾尔毕斯打的如意算盘也会澈底泡汤。」 「啊」地叫出声音的菈恩托露可捂住自己嘴巴。 艾瑟雅一边揉眼睛,一边缓缓起身。 「……他想保护妖精仓库。为此,这个笨蛋把命也赔上去了。」 「多嘴。」 原本这项计策并不需要被人理解。 威严只要单纯以〈兽〉的身分,善尽该被打倒的反派职责,剩下的事都会好转才对。 「……欸,我问你们。你们喜欢仓库里的小不点吗?_ 「什么?」菈恩托露可一时不备,睁大了眼睛。 「嗯?」艾瑟雅偏头。 「你们赌命战斗,是为了保护她们吗? 「那……」 菈恩托露可的脸红了。 「那不需要你管吧!」 威廉忍俊不住。 「哈……哈哈!」 好怀念。啊,真的好怀念。 没错。以前他也问过珂朵莉一样的问题。 而且那时候,他听到了和刚才菈恩托露可一模一样的回答。 「哎,你们几个!你们这些家伙真是!」 真是——令人疼爱。 威廉想起来了。他想起自己打算在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虽然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属于他的战斗。 可是,既然有人怀着跟以往他们那伙人一样的想法在奋战。 那自己至少要扶持她们。 让她们能代替谁也救不了的他,将希望保护重视之人的想法,贯彻到最后—— 「——要上喽。」 现在的威廉无法催发魔力。 魔力与生命力相反。越接近死亡的人越能催发强大魔力,相对地也会加速自己的死亡。反过来说,离死亡遥远的人与魔力不对盘。像「灰岩皮」和妮戈兰就是生为顽强的种族,因此连催发魔力这件事都办不到。 他目前的这副身体已非人类之躯。基本上,连有没有「死」这样的结局留在未来都令人怀疑。简单来说应该就这么回事。 还有,他当然是徒手空拳。因此,能用的武器只有身上所学的武技体术,以及解放〈兽〉的本性将对手化成灰。而且后者对严格来讲不具肉体的妖精们应该效果不大。实质上,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身为人的本领。 这一战虽苦,还是要尽力为之。 另外,这次总该让自己的战斗告终了。 威廉边吸气边挪身。蜃景步法。艾瑟雅似乎察觉有危险,就以电光般的剑路在身边设下重围。威廉穿过一切剑围,澈底逼近。可以看见迟了些许的菈恩托露可有动作,但她赶不上。威廉用右肘瞄准艾瑟雅的下巴,左拳则针对侧腹。艾瑟雅放开瓦尔卡利斯。将挥到一半的重物脱手,架势自然会乱。威廉的肘与拳稍微失去准头。艾瑟雅伸手抓住他的头发,一把将威廉整颗头抱到胸口。艾瑟雅带着魔力的臂力十分强劲,无法甩开。 「菈恩!」 艾瑟雅大喊。 「快动手!」 「唔……!」 即使心存迷惘,菈恩托露可仍为了该做的事而动手。希斯特里亚探出其剑尖,直入威廉的腹部。带有魔力的剑锋切开肌肉,陷入腹部深处。 流出来的血,是鲜红的。 菈恩托露可的脸杻曲得象是快要落泪,手臂失去了力气。 「就这样?」 威廉出拳捣向艾瑟雅的胸腔。拳劲隔着魔力的防御强行灌入。肺脏遭重创的艾瑟雅连叫都叫不出声就昏厥了,扣着威廉脑袋的双手因而松脱。 「艾瑟雅刚才说漏了两件事。假如你们不够强,就会迎接在这里全灭的末路。这样的台词说来老套,不过与其以后痛苦,现在就死还比较痛快吧。」 威廉电开艾瑟雅,然后抓住了希斯特里亚插在腹部的剑身。 「另一点。我已经是〈兽〉了。能像这样和你们交谈的自我立刻就会消失。如果不趁现在收拾我,我就会动手让这座十一号岛坠落。」 表情更加悲痛杻曲的菈恩托露可奋然将希斯特里亚拔出。剑身红且湿。她振臂举剑高挥。动作太慢。满是破绽。威廉想打任何部位都行。 ——这是在诱他出手吗! 威廉使出左拳与右腿。两招都没有动真格。为了一探菈恩托露可诱他出手的真正心思,威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菈恩托露可果真扭了身,并强行挡开威廉的攻击路径,顺势将全副劲道用于挥动希斯特里亚。 利如处刑刀的飓风,扫过了威廉的颈部。 「原来如此。」 身法像黏液般缠人的威廉闪到菈恩托露可背后,并且在她耳边细语。 「似乎将迷惘抛开了自然最好。不过,假如出全力还是这点程度,我总不能死在你们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咫尺之内。第三名妖精强劲而又可爱的呐喊声传来。 ————啥? 缇亚忒。 啊,没错。威廉都忘了。 明明第一次带她来这座城市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 这女孩也是妖精兵。手持圣剑作战的大陆群守护者,他们这些勇者的正统继承人。 ——伊格纳雷欧吗! 缇亚忒所佩的圣剑伊格纳雷欧绝非高位阶的剑。性能顶多比量产型货色高一些,是把朴素的剑。特有的异禀更是「单纯让自己变得不醒目」这种必须视场合使用的能力。 ——喂,你已经懂得怎么用了吗?成长真快啊! 当然,是威廉将注意力全放在艾瑟雅和菈恩托露可身上才有此结果。持续不停的头痛应该也成了后援。就算那样,光是能丝毫不被察觉而贴近到这个距离便足以赞叹了。 基本上,剑本身的异禀并非一拿到手就会懂得用法。假如没有认真面对自己用的剑,应该连从哪里着手都无法领悟。 这孩子会成为出色的士兵。没错,威廉想起单眼鬼医生曾几何时说过的话。受不了。真的一点都没错。你是个名医。 不过,还欠临门一脚。 威廉将菈恩托露可推开,然后转身面对缇亚忒。 有气势。魄力也够。更没有因为迷惘而拖累身手。可是体格却无从弥补,欠缺臂力,技术和经验也不足。假如偷袭完全成功也就罢了,既然像这样让威廉。克梅修有采取反应的时间,她们已经没有残余的希望—— 唰。 「……啊?」 巨大的剑刃从威廉胸口冒了出来。 形状眼熟的剑刃。 极位古圣剑之一,瑟尼欧里斯。 ——难道是……珂朵莉? 内心有些混乱的威廉想回头。 身体僵住了。他费力地转动颈子。 「啊……呜哇……」 在威廉眼前,有哭得皱成一团的脸。 熟面孔。而且,那是他完全没料到的面孔。 「菈琪……旭……?」 「呜……威……威廉先……生……」 为什么这孩子会在这里?她明明还是个小孩子。 ……啊,错了。不是那样的。孩子都会长大。一不注意,他们就会抓准时机脱胎换骨。 在威廉离开的这段期间,妖精仓库仍陆续培养着新的力量。 「……哈哈。」 真令人高兴。 接近坏掉的众多孩童灵魂,将接近坏掉的世界一路支持到此。这些孩子果然厉害。比起始终在路上迷惘的他厉害得多。 接下来的事情,应该不用担心了。 就算他不在,就算他不能再帮些什么,应该也不要紧。 名为威廉·克梅修的落第勇者,终于可以就此将本身一再画蛇添足的故事,划下句点。 「行了。虽然只是勉强过关,算你们及格。」 威廉咯咯笑道。血从嘴边冒了出来。 「啊,菈琪旭。但是关于瑟尼欧里斯的用法,我还不能给你满分。既然要对付不死的存在,你就得确实把它当成 『不死者克星』来用。很厉害的喔,毕竟它有将那位星神艾陆可·霍克斯登封印了五百年的实际成绩。」 「咦……?」 「仔细看,要这样用。」 他将手掌凑向剑身。 圣剑会呼应交战对手的力量,提升其魔力。现在的威廉本身无法催发魔力,但瑟尼欧里斯内部的力量充沛十足。 有了这些,要唤起瑟尼欧里斯的奇迹应该足够。 威廉一条一条地依序拨动剑身内侧搭起的咒力线。像在弹奏竖琴那样,有细细的弦音传出。弦音相连,串成了笨拙的摇篮曲。 相传在众多圣剑中,被列为极位古圣剑之一的瑟尼欧里斯是最为高洁的一柄剑。能驾驭它的人极为有限,理由便是在此。 若要用语言精确记述其条件,内容将会像这样。 只有丧失归宿,放弃返回本身的依归,将自己的未来尽皆抛弃之人,方有资格使用瑟尼欧里斯—— 并非怀抱悲剧者。并非克服悲剧者。 并非不具希望者。并非舍弃希望者。 怀有衷心强烈期盼的未来,又能接受自己绝对无法将那种未来纳入手中的人,才能拿起这把剑,将手伸向其他的未来。 大剑剑身上的裂痕张开了。 淡淡光芒从缝隙间涌出。 人世中最高阶的圣剑瑟尼欧里斯显现其特有异禀。能令万物化为「死者」的那种力量,即使面对不死之人也不例外。 淡淡的光芒慢慢减弱,而后消失。 「技官……?」 菈恩托露可抬起脸庞,低喃了一声。 「威廉……?」 缇亚忒无处挥下举至头顶的伊格纳雷欧,茫然地呼唤那名字。 「呜呜……呜啊啊啊……」 菈琪旭忍住声音,只顾哭着打嗝。 混帐东西。 威廉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内心苦笑。 你们几个赢了。你们除去危险的〈兽〉,守住悬浮岛了。你们是英雄。你们彰显了自己的价值。你们亲手争取到自己的明天了。 所以,你们该高兴啊。 高兴给我看。 要是你们都在哭,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倒在这里啦。我想到了,这都是艾瑟雅害的。都是因为她多嘴把事情说破,我想把反派扮好的计划就泡汤了。 唉。可恶。最后一刻还是无法好好收尾。为什么我想做的每件事,总是不顺利呢? ——有什么关系呢?就是要那样拼命付出,才像你啊。 威廉好像听见有人嘻嘻取笑他。 不可能听见的声音。威廉明白那是幻听。 即使如此。 在最后能听见那家伙的声音,他觉得很高兴。 (…………) 他有许多话想告诉那家伙。 也有许多想传达的心意。 然而,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那样的时间与空闲了。所以。 (谢了。) 最后,他只在内心嘀咕了这么一句。 像拉下帷幕一样,威廉的视野顿时变暗了。 全身仿佛被飘浮感包围。有种似乎一直往下坠的错觉。 朝一片漆黑坠落,落得又低,又深,又沉。坠落不止。坠落不止。 ——二号悬浮岛。 奈芙莲在蓦然间回首。 眼前是四季感交杂得不可思议的庭园。再过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广阔蓝天。 「怎么了?」 大贤者问,但她没有回答。相对地—— 「……那个笨蛋。」 奈芙莲低声咕哝。 只有一颗小小的泪珠,沿着她的脸落了下来。 第五卷 「可以相伴相依吗」-starry night- 日常生活随时都濒临于结束边缘。 反复度过濒临结束的每一天,构成了日常生活。 当中会有新参加的人也会有离开的人 其面貌一点一点地改变着,在迎接真正结束的那一刻之前,都会一直持续。 报上指出,那场〈兽〉群的袭击是灭杀奉史骑士团搞的鬼。那班人原本在市内就恶名昭彰,因此报上的情报极为自然地渗透并取信于大众了。 艾尔毕斯国和科里拿第尔契市,乃至于护翼军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交易不得而知。在情感面上难免想将真相散播出去,但那样搞不好会导致战争。 不过,至少艾尔毕斯国防军因为这次的事情大为失势。护翼军高层据说也出现了相当程度的人事更动,同样的事应该不会立刻又重演。 ——额外补充,在那份报纸的角落,还登了小小一篇在科里拿第尔契市郊寻获一名豚头族死于非命的报导。 † 艾陆可·霍克斯登回归。 这项事实,在悬浮大陆群最大的秘境且兼为静谧圣域的二号悬浮岛上,引起了几乎一字不假的『大震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艾陆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颗的黑色头盖骨嘶喊。 寐于死亡者。在光明庭院点亮黑暗者。其神格有着各种威风别名,属三地神之一的黑烛公正抛开了威严、尊严和 一切的一切吶喊出声。 空洞眼窝里有诡异光芒猛烈闪烁,没有嘴唇的牙齿咯咯作响。 『幸亏……幸亏你没事啊啊啊啊啊!』 『哎,吵死了!你这窝囊废给我闭嘴!』 大条的红色空鱼朝黑烛公劈头就骂。 同属三地神之一的红湖伯暴跳如雷地在半空打转。 『你花了五百年时间都在搞些什么!退一百步,我可以不追究你用主神之魂保卫世界这件事喔。可是,为什么你 花下那么多时间,星船的修理却一点进度都没有!』 『有……有何办法呢!看看我这模样,连重新构筑自身的肉体都无法如愿,力量就是这么不足啊!』 『还不是因为你只会多管闲事!反正你赶快把这个由浮岛构成的世界全给我扔了!』 『怎么可能那样办啊,蠢材!』 「哎哟,你们两个都好吵〜!」 被两尊神夹在中间的艾陆可气得摆架子大叫。 『艾陆可,但是不赶快叫这家伙取回力量并且摆脱诅咒的话,你那副身躯就一直都只有半条命喔!你也想早点恢复吧?』 『关……关于那个嘛,我是有积极打算。』 「我不介意。」 两尊神一块发出了『啥?』和『唔?』的疑问声音。 「我保持这样就可以了。」 『为为为什么!没有先确实复活的话,就算星船修好,要搭上去身体也会撑不住喔?会无法离开这个世界喔?』 「我哪里也不去。毕竟,我满喜欢这个世界。」 『不不不!这个世界已经走到末路了!几乎什么也没有耶!距离消失殆尽已经进入倒数阶段了不是吗!』 「可是,倒数的时间又还没到。」 『你怎么会有这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欸欸欸,黑烛公,你也说说她啦。』 『唔……唔嗯?』 头盖骨忽然接到话题,疑惑似的将牙齿咬得发响。 『在悬浮岛上生活,让你邂逅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吗?』 「……嗯。」 『是吗是吗。你有了喜欢的男人吗?』 「………………没有,不是那样的。」 『等一下!你在问什么!你又在回答什么!』 「像他那样,也就只有一点点帅。珂朵莉和黎拉都太过妥协了。」 『是吗是吗。』 头盖骨像个慈祥老爷爷一样地笑着连连点头。 而在他们身边,空鱼正大呼小叫地直打转。 奈芙莲茫然地望着那一幕。 红湖伯到现在仍没有获得所谓的物质体。她还栖息在奈芙莲的一部分心灵中。不过,只要奈芙莲留在这座二号悬 浮岛的特殊结界里,据说红湖伯就可以随意在结界内活动,随意和其他人打交道。「因为这里也是保存原始世界雏形的数据库,所以肉体与精神有交相存在的空间。」红湖伯是这么说的,但奈芙莲不太懂。她也不肯进一步解释。真想要说明书。 「欸,该亚。」 奈芙莲试着跟担任黑烛公仆从的猫征族搭话。 「是的,有什么事吗,奈芙莲大人?」 「今天晚餐预定吃什么?」 「还没有决定,但是夏之园的收成不错,所以我打算用那里的收获来做饭。」 「嗯,我明白了。之后我再去帮忙。」 奈芙莲说完,便打算离开房间。 「您要去哪里?」 「威廉身边。」 威廉·克梅修的遗体被送到二号悬浮岛,安藏于岛内的深处。黑烛公的意见是:「再把他冰起来会不会比较好?」但是被艾陆可和奈芙莲两人驳回了。 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床铺上,仿佛只是沉睡着的威廉已然断魂。 「………你………会不会冷?」 奈芙莲试着摸了威廉的手。好冰冷。 「会不会………寂寞?」 她试着摸了脸颊。还是好冷。 奈芙莲想帮威廉盖条被子。当然,就算那么做也没有意义。 她甚至想过,要像以前偶尔为之的那样睡在他旁边。可是,已经连那样做的意义都没有了。 「黑烛有说过,想让他复活并没有多困难。」 房间门口,有不知不觉中过来的艾陆可站在那里。 「和我的状况一样。只要稍微减缓瑟尼欧里斯的胆咒,他就会有一小部分变得不是尸体,又能自己活过来。 「那是以〈兽〉的身分复活,对吧?」 「当然是那样没错。不过,奈芙莲,就算那样也不会让你困扰吧。你还不是跟他一样属于〈兽〉。」 「没有意义。」奈芙莲摇头。「就算独占坏掉的威廉,我也不会开心。我不想……」 奈芙莲想了一会儿。 「我不想……让威廉不幸。」 「嗯。奈芙莲,你的品味也好糟糕。」 艾陆可一脸无趣地说着走进房间里。 接着,她高高兴兴地直接躺到威廉旁边。 「你在做什么?」 「休息。」 「为什么要在这里?」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但我总觉得这样很能平静……好痛好痛!」 奈芙莲拧着艾陆可耳朵,把她从床舗拖了出来。 艾陆可直接被一路拖到房间外面。 「禁止陪睡。」 「为什么为什么!我跟他都是尸体,不构成问题吧!」 「那里是我的专用席。无论尸体或星神都不让。」 「好霸道!」 而且越拖越远。 † 他在梦境当中。 看得见夕阳。 在漆黑地平线的另一端,太阳就要西沉。 脚下有状似用灰色六角形铺成的小小立足点。除了那块立足点以外,空无一物的漆黑空间。 在这里,只有那道即将消失的夕阳,以及所剩不多的立足之处。其他什么都没有。即将告终,即将归为虚无的苍老世界。 青年就站在那样的地方。 没有任何事可做,也没有任何事可以思考,因此他只是呆在那里,望着即将消失的太阳。 忽然间,青年察觉到身边有动静。 在他眼前,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有块小小的水晶掉在那里。 这是什么——青年望着水晶,于是水晶劈哩啪啦地发出声音裂开、膨胀、杻曲,然后削成了近似于人的模样。 ——啊,原来如此。 这东西就是我体内的〈兽〉吗?青年如此领会。他吞下〈最初之兽〉的碎片以后,因而唤醒的,身为人类的自己的半身。 不晓得是几百年或几千年,那应该度过了与人类史同样长的时间,始终比邻于人类身边。双方却完全不认识彼 此。何止如此,连发现都没有发现。 「欸,我说啊。」 即使搭话,也没有任何动静。 「幸会……这样说感觉也挺怪的。毕竟我们一直在一起。」 没有回应。〈兽〉哪里也没有看,只是杵在原地。 「不好意思,一直都忽略你。明明你也类似于被害者嘛。」 还是没有回应。相对地。 「——嗨。」 青年听见耳熟的声音,他回头。 在即将消逝的朱光照耀下,站着一个看不出年龄,长相令人怀念的男子。 「臭师父。」 「你似乎忙了不少事嘛。还有没有眷恋?」 「多得数不完。」 「那太好了。」 尼尔斯吆喝一声,坐到威廉身边,然后笑了笑。 「证明你这趟人生直到最后都过得充实。」 感觉这并不是好笑的事。 「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家伙……只是想回故乡。」 威廉一边看向旁边的水晶块,一边说道。 「嗯?」 「它们只是想取回那片灰色的海。夺走那个的则是星神。而且祂们的理由,一样也是因为盼望着故乡。思乡的两样情冲突到最后,大地灭亡了,失去故乡的人们被赶到悬浮大陆群。 每个人都只是想回家,只是想找回故乡。」 夕阳摇曳,使得尼尔斯的影子微微地晃动。 「要毁灭世界,根本不需要邪恶。起初,那些都是不会被任何人怪罪的小小愿望。而那样的愿望却如此轻易地,和末日相连在一起。」 「是啊。这个世界也已经完了。」 尼尔斯搔了搔头。 「顺带一提,我也差不多该上路了。停留在一个世界的我,能以星神身分动用权能的次数仅限六次,为了封印你,我用掉了最后的一次。如今得再启程寻找下一个世界才行。」 「……原来你是星神啊。」 这理应是冲击性的真相。威廉却没有特别讶异。 也许是因为心灵耗弱的关系,或者他从一开始就认了,无论这个男人的真实身分是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要跟我来吗?」 「啊?」 「这个世界已经走入末期了。你是死者,没有任何可做的事。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一起到新天地?顺利的话, 或许你能过一段比较称心的人生。至少,与其永远断魂于此,那样会活得更有意义。」 「啊。……」威廉思索。「所以说,你的意思是要我一起当星神?」 尼尔斯满脸苦涩地点头。 「听起来满好玩的。」 「如果是你,我想到任何地方都能吃得开就是了。」 「或许吧。」 失去故乡是难受的。是痛苦的。不过威廉振作起来了。他顺利把新的地方当成了故乡。那段经验与回忆是属于他 的珍贵财产。 「结果,我和你都没办法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身为你的臭师父,这就是我所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去了以后,这家伙会变成怎样?」 威廉用目光指向旁边的水晶块。 「目前你们勉强处于分离的状态。到时候将得把〈兽〉留在这里,只带你过去新天地。」 「啊……会变成那样吗?」 威廉搔搔头说: 「抱歉。我还是没办法去。」 「这样啊。」 尼尔斯点了头。 「失去故乡,失去归宿,既难受又难过。 即使如此,还是可以找到新的地方。肯定任何人都办得到。」 把悬浮大陆群当故乡的那些勇敢之人,原本也是大地的子民。 在他们接纳新故乡以前,不知道流了多少的血。 「不过,即使突然想改变,也不会顺利的。那需要时间。 想从失落的悲痛中振作,想认识其他人,想让心灵有新的着落都一样。每个家伙都是在那一环搞砸的。星神是如此。这些〈兽〉也是如此。他们都想着要早一步找回自己的故乡,就用错了手段。 哎,说是这么说,我自己也是久久都没有发现那一点。不过,只要抬起脸看看四周,身边也会有人帮忙提醒。」 威廉闭上眼睛。 以自己的情况而言,陪在旁边的是谁?是葛力克,是妮戈兰,是奈芙莲……是珂朵莉。 他们教了自己许许多多受用不尽的道理。他们救了被抛弃在世界末日后的自己。 「我想陪在这家伙旁边。」 「你想跟它交谈?行不通的。精神构造和生态都不一样喔。」 「应该也是。我并没有怀着那么大的梦想。」 威廉装熟似的伸手勾住水晶块的肩膀(?)。 「这些家伙只看得见它们的故乡。它们眼里只有已经失去的东西。因此既无法容忍悬浮大陆群的存在,还拼了命地想灭绝我们。 总觉得很令人灰心,不是吗? 所以,我想帮帮它们。 以前就算了,现在这些家伙旁边有个怪怪的人陪着。我希望能让它们这么想。」 「你是笨蛋吗?」 「最近我自己也开始在怀疑了。」 两人最后相视而笑。 「真是个忙不完的家伙。连死了以后都要对结束的世界瞎操心。」 「什么都当不了的我,似乎只能办到这些。」 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尼尔斯突然变得轮廓模糊。 「有什么关系,很像你的风格啊。」 「最近我自己对那一点也有同感。」 两人的话就此说完。 他们站在一块儿,茫然地望着夕阳。 等威廉回神以后,尼尔斯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了。 在这完结的世界里,只剩他和水晶块——〈兽〉执迷的碎片单独相处。 「……所以喽,我们似乎会相处好一段时光,请多指教。」 威廉就地躺下。这块立足点的空间够他那么做。 仰望天空,什么都没有。连夜空都没有。 「对了,没名字不太方便。要不要我帮你取个好名字?」 威廉悠哉地这么说完,闭上了眼睛。 ————尔后,些许时光流逝。 「优蒂亚!给我站住。!」 「糟了。」 两名少女跑在破烂宿舍的走廊上。虽然地板似乎随时会被踏穿,不过她们俩都习惯了,懂得灵巧避开有危险的地方跑。 「今天晚餐是为了庆祝学姐们回来的大餐,我不是说过不准偷吃吗。!」 「呃,因为闻起来实在太香嘛!阿尔蜜塔,你煮的饭果然好吃耶,姐姐们都会深感满意喔。我当然也很满意。」 「哎哟,气死人了!你该被打一顿屁股!」 「才不要。!」 哒哒哒哒哒,宿舍里天翻地覆。 「吵死了,你们俩都安静啦。」 「怎么,那两个人又来了?」 「欸欸欸,来赌一下啦。你们觉得今天哪边会赢?」 「喔,不错耶。我用今天晚上的甜点赌优蒂亚逃得掉。」 「那我跟你相反……妲洁卡要不要参一脚?」 「嗯?啊。……那我猜迦娜会赢。赌注一样用今晚的甜点。」 「咦,为什么?这是在赌优蒂和阿尔蜜塔哪边会赢耶?」 「那个嘛,我想你们看就知道了。」 少女们纷纷从窗口探头,还吱吱喳喳地看着两人追赶跑跳碰的好戏。 「——今天也好热闹耶。」 仓库深处的资料室。 坐在轮椅上的金发女子开心似的嘻嘻笑了出来。 「灰尘会满天飞,我不太希望她们闹得太凶就是了。好不容易才刚大扫除,花的工夫都白费了。」 另一个樱色头发的女子翻阅着成迭文件,并且困扰似的笑了。 「那是破烂仓库的宿命啊。我觉得差不多可以来个大翻修了耶。」 「话是那么说没错。」 樱发女子妮戈兰将手指凑在脸上偏了头。 常言道,食人鬼的年龄不容易显现在外表。像是亲身证明了那一点的她,外表从那时候就几乎没变过。 「到处都刻有回忆,每次要拜托业者都会犹豫。像餐厅墙上的伤痕,你记得吗,是娜芙德和菈恩托露可比身高时留下来的。」 「啊。刻得太密,结果分不清楚谁是谁的那些痕迹对不对?」 金发女子怀念似的眯细眼睛。 「这么说来,她们两个今年有没有空回来啊?」 「嗯。可惜好像没办法。那两个人目前的工作似乎都在满远的地方。」 「啊。那就没办法喽。」 发生了许多事情。 比方说,限制妖精自由的规则,在部分附加条件下放宽了。结果,目前有一部分成体妖精是在妖精仓库外生活。 虽然形式并不正规,但菈恩托露可现在到了奥尔兰多商会,一手包办妖精仓库及遗迹兵器相关的会计事务和协调角色。而娜芙德成了陪打捞者前往大地的护卫,定位类似于护翼军的非正规战力。 她们俩目前都在离六十八号悬浮岛相当远的地方打拼。没那么容易就能找回来。 「……这么说来,可蓉她们已经回来了吗?」 「咦,没有,还没喔。应该要到傍晚左右就是了。」 「哎呀。那大概是有其他事吧。刚才在港湾区那边好像有非民用的飞空艇降落耶。」 「刚才?奇怪了,我没有接到联络耶。」 妮戈兰偏头。 这时候,资料室的门被含蓄地敲响,有个少女探出头。 「对不起,妮戈兰小姐,艾瑟雅小姐。请问你们有没有看见莉艾儿?」 两名女子面面相觑。 「没有耶,怎么了吗?」 「从刚才就到处都找不到她。要是她又跑进森林里玩就危险了,所以我才担心。」 妖精仓库的四周被相对浓密的森林包围着。而且在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也会有水洼。对不熟悉的人或小孩来说 算是满危险的场所。 「糟糕!那得去找她才行!」 妮戈兰放下文件起身。 「我觉得不用那么担心耶。你会不会保护过头了?」 「保护过头是监护者的特权吧!」 她大叫般这么说完以后,就从数据室冲了出去。 「呃……我该怎么办呢?」 被留在原地的少女困扰地问。 「我想你不用在意喔。」 艾瑟雅对她耸了耸肩。 「迦娜!你做什么!」 「嘻嘻嘻。渔翁之利,好吃的我都享用完毕了。」 「站……站住!站住让我打屁股!」 「啊。……这样看来,刚才的赌局似乎是妲洁卡赢了耶。」 「唔。赌是赌了,我没想到真的会赢,好讶异。」 「站住。!」 「……真的好热闹耶。」 艾瑟雅独自留在资料室,嘀咕着露出了落寞的微笑。 仍坐在轮椅上的她,伸手摸了窗户的玻璃。 以前,这道窗的另一边,有他和她们几个在。 有那个青年和少女们,匆匆地度过那短暂的末日时光。 「虽然发生了许多事情,但我们这边过得满好的喔。」 如今,他们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所以艾瑟雅无心地朝着蓝天,抛出了那句报告。 「你们那边如何呢?此时此刻,你们在哪里,正在做什么呢?」 天空高远无际。 那些话被吸入天边,没有任何回答。 有个女孩从头顶上方掉了下来。 外表的年龄大概比十岁小一点吧。她似乎在树枝上踩空,倒栽葱地摔落了。照这样下去,肯定会重重撞上地面演变成跟明媚的春天午后不太相衬的局面。 「喔哇。」 青年伸出手,想接住那个女孩。但他却在接到前滑了一跤,摔得四脚朝天。结果—— 「唔啊!」 他成了那个少女的肉垫,还叫得像被压扁的青蛙。 「……好痛。」 「对……对不起!」 晚了几秒,少女似乎才搞懂情形,连忙从青年身上退开。 「有……有没有受伤!你还活着吗?内脏有没有被压扁?」 「啊。我不要紧。别看我这样,身子可是很结实的。」 青年拍了拍弄脏的衣服起身。 「话虽如此,身上都搞得脏兮兮了。那你没事吧——」 他看向少女的身影。 如晴朗天空的蓝色头发。如俯望平静海面时的深蓝眼睛。 似曾相识,他有那种感觉。 「——咦?」 目光交接的两人愣住了。 「你跟我……在什么地方见过面吗?」 「没……没有啊,我想是没有……大概……」 少女偏头。 「再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岛。你不是这座岛的人,对不对?」 「啊。哎,算是久久没有回来吧。」 青年答得含糊。 「你会走这条路,表示有事情要到我们的仓库吗?」 「是啊。」 「那你就是客人。跟我来,我帮你带路。」 少女一个转身,装模作样地迈出脚步。 青年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怎么了吗?」 「呃……没事啦。」 青年搔了搔头,迈出脚步。这时候—— 「莉艾儿~!」 从他们前进的方向,传来了呼唤着某个人的女性嗓音。对方正朝他们接近。 「莉艾儿……哎,真是的!原来你在这里!」 高个儿的女子碎步赶来。 「受不了,别害人操心啦。之前就告诉过你,不可以一个人进森……」 对不起,可是听我说喔,有好稀奇的动物。刚才被它逃掉了,但是我有追到那边的树上,跟你说喔 少女那让人分不出是找借口或自夸的辩解词,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女子的目光并没有对着她。 「不会……吧。」 女子用双手掩着嘴巴,她低语的声音正在颤抖。 「怎么可能……你为什么会……」 「抱歉。拖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没回来。」 咦?咦?咦? 看不懂状况的少女,目光在青年及女子之间来来回回。可是两人却不做任何说明,只见目光互相交错,仿佛只有他们懂彼此的意思。 「我回来了。」 男方如此说道。 女方睁大了眼睛,两眼发直,眼眶缓缓地盈出泪水,笑脸及哭脸让整张脸孔皱成了一团。 然后,她哽咽了好几次,才用发抖的声音回答: 「欢迎你……回来……!」 第五卷 后记/写在结束后的话 假如这里有时光机,我想去见十二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深夜的家庭餐厅饮料吧追求最棒的混搭饮料。调出满意的味道以后,我会回到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带着认真的脸孔玩踩地雷。要是腻了就改玩伤心小栈或接龙。然后一回神就天亮了。这正是我在当时的标准作家生活。 我想去找那个年轻的枯野瑛,这样对他说: 嗨,我是十二年后的你,来这里要给你一个建议。 你刚才存到硬盘深处的奇幻世界企画书千万不能丢。因为之后你会经历到吓死人的惊涛骇浪,好几次差点就受挫不起,坦白讲根本就趴到地上了,即使如此还是有好好把故事写完的未来在等着你。还有那份企画书写到的「好像吃过人的饿鬼女主角」虽然会稍微修改,但还是可以在故事中出现的。 接着,过去的我就有话说了。从未来跑来这种事令人无法立刻置信,要取信于人,就说说看你们那个时代流行什么电影。于是我沉思片刻。虽然最近忙东忙西,都没有好好看电影,但是代表性的话题作名称还是讲得出来。因此我自信地回答:《星际大战》。 ……啊,不行。 这属于会被吐槽「你以为那是多久以前的电影了啊!」而越扯越复杂的套路。 先别管以前的我好了。 所以喽,我是现在的枯野。让各位久等了。 在此奉上《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的最后一集。 是的,没有错。这是最后一集。 威廉·克梅修这名角色的故事说到这里,便迎接结局了。 真的发生过许多事,我在众多人们的支持下一路走了过来。感谢所有奉陪到这里的读者。衷心感谢你们。 另外,说来仓促,有消息要发表。 坦白告诉各位,我要开始写新系列了。 一篇故事结束以后,就会有另一篇故事揭幕。在即将告终的世界,有群人仍过着他们尚未告终的曰子。那是由一群各怀私心期盼着结局到来的人,在跌跌撞撞之间度过的无常日子—— 舞台和《末日时(略)》一样在悬浮大陆群。只是经过了一小段时间。原本小不隆咚的那些孩子们也长大了。 假如各方面都进展顺利,新作应该会跟这本书一起上市(注:此指曰本)。书名尚未敲定,不过照目前的感觉大概会命名为《末日时在做什么?能不能再见一面?(暂译)》……呃,虽然有变短一点,但这个书名还是嫌长啦! 因为如此,若您不嫌弃,请再拨点时间陪伴这个世界在余晖下所发生的故事。 二〇一六年冬 第五卷 插图 番外EX 「年岁尚幼者」-someday, I will b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神魂颠倒 录入:神魂颠倒 春阳和煦洒落的六十八号悬浮岛上。 一名年幼的少女,正竭尽全力地独自擦剑。 那是柄大剑。光看其长度,就直逼少女本身的身高。厚实剑身散发的光泽无疑是来自于金属。即使只是从旁观察,也能看出重量应该相当可观。不管锋利度如何,就算单纯当成钝器,恐怕也能轻松劈开一两道灰泥墙吧?它的存在感会让人这么想。 不过,只要仔细端详就会发现,有状似裂缝的刻痕遍布于剑身。与其说是一柄剑身裂开了,那更像勉强将原本零零碎碎的金属片拼凑起来的形迹。接近损坏的物品光是像那样存在,就会引起观者的不安。假如用它劈向墙壁,剑身似乎也会跟著墙壁一块碎散──倘若是不认得这柄剑的人,有如此的想法也不奇怪。 少女用她娇小的手掌,以刚打好的水清洗毛巾。 仔细拧过以后,才开始擦拭剑身。 剑本来就没有脏得多明显。顶多就是摆了一阵子,期间积了些灰尘。但少女丝毫不管那些,还露出一抹微笑,不停动著她的手。叽叽叽。有些可爱的擦拭声混进春风吹拂树木的声响中。 「菈琪旭。」 ──少女停下手边动作。 她抬起脸庞,然后回头。有另一个年纪相仿……大约十岁左右的少女,正摆著傻眼似的表情朝她走近。 「什么事?」 「还问什么事,午餐时间到了。因为你迟迟没出现,我才来叫你。」 「……啊。」 少女──菈琪旭慌张起身。她急忙却又手脚俐落地将工作打住。摊开白布将剑轻轻裹好,安放于隐蔽处;毛巾重新拧过,晾在向阳处;水之后可以重打,就倒到草皮上了。 「对不起喔,待会儿再继续。」 菈琪旭特地行礼致意以后,才转身面对来接她的少女。 「谢谢你通知我,潘丽宝。我们走吧。」 「嗯。」 潘丽宝带著好似无法接受,又好似被勾起兴趣的微妙表情,一直拨弄自己的浏海…… 「也对,那就走吧。」 她只瞥了白色布包里的剑一眼,就迈步离开了。 「──这样问感觉怪怪的就是了。」 在路上,潘丽宝一边挥舞捡到的小树枝,一边问道。 「问什么?」 「你不会觉得瑟尼欧里斯是柄让人厌恶的剑吗?」 「……咦?」 菈琪旭一副愣住的脸。 「哎,我倒不觉得自己问的问题有那么不可思议。据说它是只有命运乖蹇之人才能使用的剑,不是吗?要说的话,威廉与珂朵莉学姊等于都是死在那柄剑的定数之下吧。」 潘丽宝手里把玩著小树枝,并且继续说道: 「何况要是照这样理所当然地发展下去,菈琪旭,下一个被它的宿业吞没的人,就是你耶。」 「啊……唔嗯~」 菈琪旭把头歪一边。 「我懂你那样的思绪,要说我完全没那种想法,会有一点点撒谎的嫌疑……不过呢,我猜那肯定相反吧。」 「相反?」 「毕竟瑟尼欧里斯什么坏事也没做嘛。它只是在有人遇到非常非常严重的情况,而且确实需要力量时才提供助力啊。」 潘丽宝停下脚步。 菈琪旭也跟著停下,然后回头。 「潘丽宝?」 「你继续说。」 「啊,嗯。呃,我觉得瑟尼欧里斯是柄既温柔又严厉的剑耶。好比在一切都无能为力时,对于凭一己之力什么都办不到的人,它就会提供或许能扳回赢面的小小机会……」 「……是吗。原来你是那么想的。」 「嗯,我就是那样想的。」 潘丽宝又迈步。菈琪旭也再次迈步,与她并肩前进。 「珂朵莉学姊是如此;威廉先生也是如此;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五百年前属于人类的勇者前辈也是。他们在真确地无能为力时,始终都获得瑟尼欧里斯点点滴滴的帮助。瑟尼欧里斯是大家的大恩人,因为它真的是把了不起的剑。」 把无机物讲成恩人像话吗?潘丽宝歪头如此心想。 菈琪旭则满不在乎地…… 「将来有一天,我肯定也会落于世界上最危险的处境,而不得不向瑟尼欧里斯求救。到时候就要拜托瑟尼欧里斯关照了,所以我才要趁现在多多讨好它啊。」 一边说著这些,一边在胸前微微地摆出奋斗架势。 「嗯。」 「你傻眼了?」 「……没有。」 潘丽宝淡淡笑了以后,便甩掉手里的小树枝。 「我只是觉得,这番话很有你的风格。」 「是……是吗?呃,我可以感到……高兴吗?」 「哈哈,这种反应也非常有你的风格。」 「啊~这次我懂了!你果然对我感到傻眼,对不对!」 「看来你似乎有所成长,真是太好了!」 菈琪旭举起小小的拳头,潘丽宝则笑著逃跑。 嬉戏追逐开始了。 两名少女跑过从通往妖精仓库餐厅的走廊。 风吹起,使得裹著圣剑(Carillon)瑟尼欧里斯的一部分布料被掀开。其剑身沐浴在太阳光下,垂泪似的散发了些许白色光芒。 番外EX 「亡国姬勇者」-about a wild flower- 1. 黎拉.亚斯普莱 黎拉.亚斯普莱晓得何谓空洞。 并非以知识的形式,而是透过体验。 当时──四年前,在黎拉十岁的自我之中,就有它存在。 † 黎拉曾是个温顺的少女。 她很听大人说的话,也会带著笑容担任被要求的角色。 她是迪欧涅骑士国的公主,王位继承权列居十四。由于迪欧涅本身是个充满田园诗情的小国,本来就与权力斗争几乎沾不上边。 就和平国度的象徵而言,黎拉被要求扮演的角色是纯真开朗,一无所知又笑口常开,好似人偶般的少女。而且,从小便聪明过人的她十分理解那一点。黎拉是在理解之后予以接受的。 既然自己带著笑容就能让身边的大人获得救赎,那也不得已。只要脸颊的肌肉还能运作,就一直笑给大家看吧……以前,她曾这么想过。 为避免误解,要附加说明的是黎拉在那段日子过得绝非不幸。尽管父母繁务缠身,对待女儿仍怀有亲情;贵族院的大人物,还有骑士院的众强将基本上皆属善类。黎拉的笑容绝非完全出自演技,反倒可以说她是运用自然流露的表情在面对任务。 可是,在她九岁时,世上的一切都变了。 有种怪物(Monstrous)名叫古灵族(Elf)。它们的外表是弯曲的朽木,然而不知是什么恶劣玩笑,这些朽木会灵活地成群到处活动。古灵族以怪物而言被分类为灵种,换句话说,它们应具备高度智慧及技术,但因为与人类之间无从沟通而未经证实。其个体个个长寿,以种族来说历史悠久,且神祇时代的技术传承至今,基于以上几点,军方等处的正式文件往往将其记载为「古灵族」或「古灵诸种」。它们鲜少离开名为「污浊森林」的地盘,但是,为了扩增「污浊森林」本身的面积,偶尔会成群进攻人类的领土。 有数量近百的昏古灵族(Gloom Elf)像疾病一样地侵袭了迪欧涅的领土。 袭击发生于拂晓之前。在炊烟开始从民宅烟囱升起的前一刻,完全不同的火头就从市区这端烧到了那端。面对强得出乎预料的怪物集团奇袭,为防万一而布署的民兵与骑兵团几乎毫无建树就被扫平了。 国家消失。 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在那当中,也包括了被忠臣从秘道带到外头,当时年纪还小的黎拉公主。 到此为止的故事还算有名。而大多数的人听过这段故事,都会认为黎拉.亚斯普莱在当时失去了一切。 从某个层面来看,那是正确的。黎拉当时确实失去了许多东西。 从某个层面来看,那是错误的。因为黎拉是在那起事件过后好一段时间,才开始感到失落。 身为悲剧的主角,黎拉后来曾让各式各样的地方收容。 而在那些去处,少女被要求扮演了与以往不同的角色。 失去所爱的一切,遭到集结成群的邪物略夺,亲眼目睹种种东西在火焰中逐渐消失:珍惜的东西、不在乎的东西、不希望失去的东西、巴不得消失算了的东西──一切都公平而平等地烧毁在灰烬之中。 既然如此,她理当伤心过。 既然如此,她理当痛苦过。 既然如此,她理当绝望过。 既然如此,她理当愤怒过。 既然如此,她理当憎恨过。 每个人都要求这位亡国的公主当悲剧主角。要求她当「可怜的女孩子」。好比在温暖的屋里欣赏雪景。看著他人的不幸,对相信自身并非不幸的人们来说,成了恰到好处的乐子。 黎拉曾是个温顺的少女。 她很听大人说的话,也会带著笑容担任被要求的角色。 黎拉伤心给他们看;痛苦给他们看;绝望给他们看;愤怒给他们看;憎恨给他们看。她顺了周遭大人的意,无力地在脸上挂著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将那些期望体现给他们看。 某天,在黑暗之中,黎拉忽然察觉了。 自己真的伤心吗?真的痛苦吗?真的绝望吗?真的愤怒吗?真的憎恨吗? 毋庸置疑,那些感情就存在于这颗心当中。可是,她不明白发自于何处。 在那一天那一处,九岁的黎拉.亚斯普莱望著火焰熊熊燃烧的同时,心里想著什么? 她记不起来。 你该是这样的,你应当要这样才对──他人一再抱著期待相劝,盖过了黎拉当时的记忆与心思。 努力顺著他人期望立身处世的那名少女,在回过神来时,已经忘了自己原先的面貌。 † 一年过去了。 黎拉长到十岁。 请您在这里等候──老爷子在小小的茅屋中如此嘱咐她,接著就和其他格外强壮的老人一块儿离开小茅屋。 要遵守嘱咐,就这样静静不动也无妨。反正她并没有想做的事。基本上,她从小就习惯规规矩矩地坐著赔小心了。抹煞心思,避免让自己觉得无聊也是她的拿手技俩。无论几小时……又或许是好几天,她都能安分地一直等下去才对。 可是。 不知为何,她偏偏在那天鬼迷心窍了。 少女不小心走进了定当毫无古怪的乡间森林。 采取平时不会做的举动,就会看见平时不去看的事物。 森林中,在较宽敞之处,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挥舞著木棍。 少年的身子看似有热气冒出,恐怕并不是错觉。他大概一直都在做剧烈运动吧,明明还是会冷的季节,他却满身大汗,脚底的泥土甚至还留下黑色痕渍。 若当成单纯玩耍,感觉他似乎在各方面都热血过头了。 少女决定躲到树后,观察一下。 木棍握得浅;脚步踏得深。基本架势的重心颇高;打击瞬间的姿势格外低。她盯著少年像作坏的陀螺一样转来转去,便慢慢地看出那套奇妙动作的底细。 这大概是想一次练到各种武器的用法。 光是粗略看去,感觉也像耍得高明一点的舞刀弄剑。换言之,其动作近似剑术。但仔细看过以后,就会发现兵器的间距逐渐在变。将手握的位置做细微调整,透过区区一根木棍,重现出千种兵器的挥舞方式──应该说,从少年的动作背后,隐约看得出他志在将其重现的境界。 然而,憾就憾在这个少年的本事到底是不够。 这项锻炼的要点,八成在于掌控武器间距的运指方式。不过,少年的手头动作却明显笨拙。身法亦是如此。体格上无从弥补的腕力与体重既已欠缺,为了让打击有力道,就必须巧妙地让摆得高的重心「落在」打击点上。但是从这个少年的情况来看,好不容易使出的力气几乎都从鞋底流失到地面了。假如身法不能更加轻灵,好比在云端上翩然起舞那样,这项锻炼应该到最后都无法跨出「耍得高明一点的舞刀弄剑」的范畴。 少女越观察,越是接二连三地发现不满之处。 不满累积起来以后,就开始感到火大了。 明明如此,目光却莫名其妙地移不开。 视野变得扭曲。不知道为什么,少女发现眼泪快要冒出来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再这样放著不管,泪珠就会夺眶而出。总觉得那样很讨厌,所以她依然没有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就用手指交互擦掉两边眼睛的水气。 唰。 突然间,少年脚滑了。 啊──她心想。 她看见少年露出「啊」的表情。 少年的鞋子在空中划出艺术性的弧度,身体同时也滚了半圈。伴随「砰」的夸张声音,背脊摔到地面上。那样会很痛。因为那不同于单纯跌倒,好比对自己用了拋摔的招式。他是摔在柔软的土壤上,所以应该不至于受伤就是了。 「──痛死啦啊啊!」 少年扯开嗓门。 他用惨叫的方式作为掩饰,吐露身子无法动得随心所欲的不甘。 恐怕是疲惫不堪的身体在要求休息吧。少年伸开手脚,就这么躺到地面上,然后遥望蓝天…… 「…………」 随后他察觉到「这边」了。 目光交接。 少年应该想都没有想过,会有参观者在那里。他的眼睛一瞬间显现出讶异,然后慢慢地转变成羞耻。 「你……你是怎样!」 脸是涨红的,刚做完剧烈运动会这样算合情合理。明显在害羞的仓皇举止,少年跳了起来。他拍掉衣服沾上的土,重新捡回甩开的木棒,彷佛想当成刚才并没有栽跟斗一样地摆出雷芯的架势。 「难……难道你都看见了!」 看得一清二楚。 ……少女差点就这样老实地答出来,连忙又把话吞了回去。 这大概是不能讲的话。这是会伤害到少年(疑似)仅存自尊心的糟糕答覆。身为深闺中的公主,或者身为悲剧女主角合计十年来的人生经验,都告诉她千万别那样回话。 不过话虽如此,她似乎也不能就这样沉默下去。少年怨恨似的目光,正直直地望著她这边。得做些反应。 要说些什么才行。那种焦虑拖累了年幼的判断力。 瞬间浮现于内心的词,一个不小心,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好。」 「……好?」 「好逊喔。」 那一刻,时间确实冻结了。 少女听见了少年的自尊心受伤进而粉碎的声音。 那就是黎拉.亚斯普莱这名少女,与日后在剑艺方面成为她师兄的少年,在初次见面时的记忆。 此外,那一幕也是对自己人应该都温柔宽厚有风度的少年,威廉.克梅修之所以把师妹黎拉视为唯一例外的导火线。 2. 不落的太阳 后来,又过了几年时间。 「没办法嘛,事实上他那时候就是逊啊。」 黎拉一边嘀咕抱怨,一边踏过雪地。 「根本来说,被点破之后会生气不就代表切中要害吗?既然切中要害,被点破之后没道理对人发脾气吧。他应该默默地向我低头承认:『公主您说得是。』然后再回去练剑才合道理嘛。」 她对独自旅行习惯了。 同时,却也染上了自言自语的毛病。 「……哎,总之就那么回事。再怎么习惯独处,连我自己都觉得应该要改掉喃喃自语的毛病比较好,我姑且是有自觉的啊。说到底就是有失体面,不像样,被人听见会冲淡正规勇者(Legal Brave)大人的神秘感。果然问题就是出在那里吧?」 黎拉不停地发出内容矛盾的自言自语,并且忽然抬起脸庞,环顾四周。 好白。一切都是白色的。白到与黑夜没有多大差别。 而且好冷。这已经远远超出寒意的级别,纯粹令人既冷又痛。 据说过去造访此地的著名诗人,曾如此形容这地方。荒野一望无际,树木凋零,大雪不止。呼啸不绝的风为怨灵之叹,更是它们想诅咒所有具备热度的生物冻死的显应。世界若有尽头,非此地莫属──诗里如此谈到。 当然了,这类诗句常有的通病,就是其用词并没有精确表达事实。荒野广阔有限,看似凋零的树木只是适应生长于寒冷地带的植被,一年之中也会有几次雪停的日子。根据开拓探险者之后的报告,如今也已判明还有比这里更加偏北的大地存在。 哎,不过要谈到这里的风……实际上还是有可以同意的部分。 忽高忽低,时而猛烈时而宁静,好似缠人又好似隔了距离,著实表情丰富的风声漩涡。置身其中,确实会怀疑背后是否有什么力量在演奏。死灵、神、精灵、妖精,大致就是那类超越人智之物会玩的把戏── 哈啾! 无意间打出的特大号喷嚏,把意识拖回现实。 「……好冷。」 黎拉从毛茸茸的御寒衣里头,发牢骚似的咕哝。 她一面用指头搓鼻尖,一面又看向道路彼端。白茫视野中,在大片雪花狂舞的另一头,隐约可见有好几顶暗淡的灰褐色帐篷排在一块儿。 「是那里吗?」 黎拉晃了晃身子,重新背好行囊以后,再度向前迈步。 † 人类的历史,是与众多怪物奋战的历史……如此断言难免有胡诌之嫌,不过那对人类史来说肯定为一大要素才是。 它们全都与人类敌对,而且强大。 仗著庞大身躯发动侵袭的怪物;溶入自然环境埋伏的怪物;运用谜样法术迷惑人心的怪物;猎食人类的怪物;纯为杀戮而杀戮的怪物;为了取乐而玩弄人的怪物。从文明的黎明期算起,对人类来说,各式各样的怪物始终是近邻。 另一方面,人类绝非强大的生物。基本上都力气孱弱,脚程缓慢。一戳就会死,被火烧、溺于水、摔到了或饿著了都会死。 人类的数量确实算多。不过,单纯以个体数来讲,大概就比豚头族(Ork)那种多产的怪物差了一位数。附带一提,平凡民众普遍不懂集体作战的方式,人数再多也算不上强。 人类也学会了使用武器或兵器。然而,无论于技术或生产力,都有其他更优秀的种族存在。人类经实用化以后所仰赖的武器,大半只是对土龙族(Morrighan)等族创造的产物加以模仿,再改良成适合自己使用的型态罢了。 尽管如此,人类仍顽强地繁荣至今。他们除去危险,拓垦未开之地,一路扩张领土。在那段过程中,人类孕育了多如山的「弱者用于对抗强者的技术」,并且精益求精,将其钻研到极致。 比方利用独家成长法锻炼己身的冒险者。 比方凭著不挠意志保卫故国的军队将兵。 比方将古代睿智传承至今的贤人塔众学士。 比方倚靠无形羁绊守护有形之物的傀儡兵与机工咒士。 还有那些被赞光教会选上的钢铁圣徒,复苏于现世的古代神话,在人类守护者中甚至被形容成命定的胜利者,王牌中的王牌,名为勇者(Brave)的战士…… 他们为了保护众人的生活而战。或者各有其奋斗的理由,结果同时也保护了众人的生活。以结果而言,人类从未灭亡地撑了过来。 到了最近,有种说法正在大陆上急速传开。 据说,有一尊星神(Visitors)从神话时代的沉眠里醒来了。所谓星神,是被认为在过去造就了世上万物的超然种族。人们认为,祂们在古时候就已经举族前往遥远不知处了──不过,看来当中似乎只有一名例外。而且,那位星神偏偏决定与全人类敌对。祂率领著三尊身为世界管理者的地神,正准备进攻人类文化圈。 这下大事不好了,人类的存续面临危机。 传闻的内容震撼无比,绝望到不能再绝望。可是,提及那件事的人们,几乎都没有带著多悲怆的表情。 有强大的怪物又怎样?以往在自己身边,绝对也都潜伏著那种鬼东西。但为了保护人们,还是有人挺身而出。有一群极为强悍的人在为大家战斗。 名为人类的种族,不会输给任何东西。以前是如此,以后更是如此。 所以根本就没有必要操心──他们认为。 † ──野战帐篷中充斥著凝重的空气。 作工粗陋的作战桌上,摊开了周遭的简略地图。涂成红与蓝色做区分的木刻兵棋排放其上,显示出敌我的战力及布署方式。 围绕桌子坐著的是三名男子。每个人都露出类似的严肃脸孔,并且瞪著桌面。 「……照这样下去,赢不了吶。」 其中一名男子,布阵于此的北方守护兵团军略负责人开口了。 「我们放任敌方扩展得太广了。战事拖久,士兵也都疲惫不堪。如今要向友军请求支援也来不及。实质能用的手段……我想顶多只有拜托联盟组织(Alliance)加派援军。」 「不过,那有损兵团的颜面。」 身为现在最高负责人的将军以苦涩语气反驳。 军队总归来说就是行使暴力的组织,放任行使暴力者而不严律就会流于粗莽,这是世间的常理。正因如此,许多军队都会灌输自军士兵要有荣誉心并予以珍惜的观念。 当然,这支北方守护兵团也不例外。在当下,保有颜面是十分要紧的一点,有意保住颜面的志节又更加宝贵……因此以守护兵团的将兵来说,他的反应倒是合乎正道。 「为了颜面,就要与国土一同灭亡吗?」 但若受到如此质疑,便无话可回了。 尚未参与对话的最后一人,也就是士官长,依然环抱著胳臂,还从嘴里发出了低吟。 实际的问题在于战况极端恶劣。 他们的敌人是成群古灵族。而且年迈古灵族施展的诅咒,会名符其实地支配其土地。 古灵族支配的土地即为「混浊森林」──那是指紫色而带有毒性的森林。 听到这里,大部分的人类会解读成「那些叫古灵族的家伙在污染森林」。大概是靠著散布毒液或什么来著,将原有的森林玷污。原本盎然的绿意,还有原本活在那里头的动物,大概全会死灭殆尽吧。唉,多么恐怖。多么骇人啊。 错了。 实际对抗过它们侵略的人都晓得古灵族下咒是可以将世界名符其实地重塑的行径。 若根据一种说法,古时众神在创造世界时,孕育出来辅佐祂们的从属灵体,就是古灵族之祖。它们会在书籍上被记载成「古灵」便是此故──而且,据说那些家伙当时就从众神怀里偷得了可以塑造改写世界的部分奥秘。 古灵族要侵略的那块地方,并不需要有森林。 纵使该处是平原、山岳乃至于汪洋,它们都可以使其变成「混浊森林」。先有土壤无端涌现,后有扭曲的树木滋生茁壮。莫名其妙的虫儿将无端聚集过来,并且筑巢营居。接著,它们就会以宛如几千年以前就存在于那里的傲然态度久留不去。 所以,挑战古灵族支配的「混浊森林」,伴随著与自然威胁完全不同层面的风险。进攻当中的最深处,等于自愿替食人怪物祭五脏庙。 「──这跟人类间争夺领土不是同一回事。我们的落败,形同将此地的一切陷于那片毒沼。无论如何,我们都输不得。」 「可是,就算向冒险者求助,究竟有没有意义可言?」 「什么意思?」 「即使只有一只,古灵族仍是强敌。我们在此对付的,则是『群体』。何况,它们可是有能耐散播诅咒吞下如此广阔土地的长老种。而冒险者那种人与我们不同,是为了自身而战。他们怎么可能只为了大义,就冲进明显会丧命的死地。」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士官长又发出低吟。 有只纤弱的手从旁伸来,拿了块放在作战桌角落的烘焙点心。 「追根究柢,与古灵族作战能派上用场的好手,在冒险者中同样极为有限。照理说,也无法期待碰巧有那种人逗留于这块北方之地才对吧?」 「那么,难道要大家就这样坐以待毙?」 「我没那么说,但是为了让我军活下去──」 有团毛茸茸的防寒衣……有个身穿防寒衣的人,正喀哩喀哩地一面从边边小口啃起烘焙点心,一面望向作战桌上。 「不干些什么,就什么都改变不了啊!」 「我的意思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没有余力采取无谓的手段!」 双方皆无余裕。 语气变重,用词也跟著粗鲁。 士官长嘴里咕哝有声。 轻轻一晃,烘焙点心又少了一块。 「…………」 「…………」 男子们的目光,聚集到了一处。 聚集目光的当事人,不知不觉中出现在那里的第四个人物,停下了啃著烘焙点心的手与口,忽地抬起脸庞。 「你做什么?」 军略负责人代表在场者提问。 「啊,我拿了点心来吃。因为硬是从冷飕飕的地方赶过来的关系,都饿坏了呢~」 可疑人物用少女的嗓音如此回答以后,便摘下防寒衣的兜帽。 燃烧般的红发流泻而下。 现出身影的,实际上就是个少女。 光看脸孔及体格,其年纪大概十五六岁,或者再小一点。然而,流露著某种奇妙余裕的那副表情,看来却不像孩子。甚至还像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呃~向各位问安。我是从赞光教会来的。」 或许是走寒冷的路来到这里所致,那名少女一边用手掌轻轻搓著染红的脸颊,一边说出那样的话。 「啥?」 将军发出狐疑的声音。 「怎么,难道你要来替我们安排葬礼的手续?免了免了,多管闲事。」 「不,并不是那样。」 「这里是最前线。面对强大的敌人,我们正展开殊死之战。这不是让孩子挣零花钱的地方。如果你不想跟我们葬在同一块墓,就快快回去吧。」 赞光教会的祭官也分许多种。他们并非尽是在祭殿中主持每日仪礼就能领取高俸的人。连每日餐饭都要愁的贫困祭官中,也有那种漂泊于形势不利的战地,好推销简略葬礼的人。将军话里所指的就是那么回事。 「哎,别那么说啦。」 少女毫不介意,又回头端详桌上。 「你这丫头──」 「唔?」 在火冒三丈的将军讲出下一句话之前,士官长微微地扬起半边眉毛。 「小姑娘,能不能请教你背后那看起来沉甸甸的行李是什么?」 「这是剑喔。」 少女随口回答。 「以普通的剑来讲,尺寸可真大不是吗?」 「对呀。」 「那么,它是不是圣剑瑟尼欧里斯呢?」 「嗯。」 少女乾脆地点头。 将军的表情僵掉了。军略负责人茫然若失,脸上失去了色彩。尴尬的沉默充斥于野战帐篷。 这也难怪。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被称为勇者。他们并非凡人。不隶属任何国家,只为全人类的存续而战,绝对能克制怪物的终极最强战力。拥有诸如最强圣剑、卓越的秘藏绝技、稀世才华、最古老的守护者,或者英雄血统、具悲剧色彩的出生经过等,累积起来像山一样多的「强大理由」,彷佛让人从全方位审视都不得不服「你最强」,活于今世的神代传奇。 而提到瑟尼欧里斯,则是目前人类手中至高无上的最强奥秘之一。立于众多圣剑的顶点,名唤极位古圣剑的五柄剑之一。曾游走好几位获选者的手,一路在数不尽的战场上击退人类大敌。而现在,使用它的乃是赞光教会认定的第二十代正规勇者── 「黎拉.亚斯普莱……?」 将军低声道出那名字。 「怎么会。」 军略负责人无力地摇头。 「说到姬勇者黎拉,应该是有著燃烧般红发的绝世美女才对。绝不会是这种怎么看都觉得嚣张而已的小丫头!」 「我对那些兀自越传越夸张的传言负不起责任耶……」 「想像中的肖像图,是画成楚楚可怜的美女啊!」 「把想像中的图拿来与本人并论,我要说什么好呢?伤脑筋耶。」 「那张画很贵的!」 「啊~……该怎么说好呢,请节哀。」 帐篷里,再度充斥尴尬的沉默。 士官长重新将胳臂交抱,发出低吟。 「啊,还有这是我的身分证明。」 少女──黎拉像想起来一样地说完之后,对三人亮出她从怀里拿出的黄铜工艺品。那是教会发给巡逻高祭官的一种护符(Talisman),没有比这更能确定其身分的信物了。 「……那么,黎拉.亚斯普莱大人,你来这种地方有何贵干?如果你是要提供协助,就快快回去吧。」 「唔~」 黎拉一面咽下烘焙点心,一面又探头看地图。 「古灵族在这附近,表示这边和这边已经算是森林中了吗?」 她依序指了摆在地图上的兵棋。 「是啊,正如你所说。」 「士官长,不必对她好声好气!」 「所以说,长老种是在这一带,还有这里吗……这样子确实挺麻烦耶。」 黎拉一面搔头,一面闭上眼睛稍作思索。 「呃~将军。我有事想拜托你。」 「要借兵的话就省省吧。」 「不,我希望你率全军一起行动。雪积得很深,行军或许会有一点辛苦就是了,不过这支兵团──」黎拉挪动地图上的兵棋说:「──可以像这样调动吧?」 「鬼扯什么。」 军略负责人嗤之以鼻,然后重新看了地图上面。 「……不,真的太扯了。」 他的脸色变得严肃。 「那不就一味地远离敌人了吗?就算要撤退到城里……不,那也免谈就是了,你指示的方向也不对。」 「嗯。」 黎拉点头。 「我来到这里以前就有听到消息,据说这边……原属迪欧涅的堰都『诺班特』,战况不太妙。」 「啊?」 「对方的主力是豚头族。要对付还不到特别吃力的地步,不过由于敌兵众多,战线无论如何都会往旁拉开,防卫的人手就变得不够了。与其在这里对付古灵族,你们到那边也比较好施展身手吧?」 「话是没错……不,问题并不在那里才对。我们不能弃守这里啊。」 军略负责人的脸上被灭了些许威风,却还是越说越激动。 「嗯?你们在这里还能做什么吗?」 「话不是那么说,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将那些古灵族从这块地方驱逐乾净……」 「啊,那不用在意。我会设法收拾的。」 黎拉嫌麻烦似的断言以后,就转了转手臂,让肩膀关节发出声音。 「哎,有三天时间就能收拾完毕吧。」 † 于是,三天过后。 为了与堰都诺班特的友军会合而展开行军的兵团,收到了一项消息。 消息表示,之前单方面持续扩张的古灵族领土,那片妖厉不祥的紫色森林正急遽枯萎。 兵团中一片哗然。 「是黎拉.亚斯普莱。」 有个士兵提到了那名字。 「黎拉.亚斯普莱!正规勇者解决掉怪物了!」 面对过于强大的敌人,原本并无法看见战事终结的未来。经过漫长艰辛的战斗,士兵已经疲惫不堪。目睹众多友伴被酸液溶化,被古灵族吞噬以后,觉得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而舍弃希望的人也不少。 「──令人生厌。」 将军一脸像是吃了黄连似的把话吐出来。 「那个丫头顺手就能了结的儿戏,我们赌上性命也还是无法企及。我们挺身战斗……不,我们的存在到底算什么?」 他身居将位,对于勇者是何种存在,好歹也有基本的知识。不,就连进一步的情资都有调查过。根据那些情资,勇者的强大据称是奠基于说服力。越是背负著戏剧性经历活过来的人,或者越是抱持著悲伤回忆活过来的人,越有资格成为强大的勇者。 然而,从那个丫头的情况──从第二十代正规勇者黎拉的情况来看,说服力又如何? 失去所爱的家人及故乡,投身于愤怒与悲伤。而那一切的感情,便将当时年幼的公主推落至征战的人生中了。 唯有背负伤悲之人才配的力量,唯有熬过痛苦之人才配的力量,唯有从绝望中站起之人才配的力量,将愤怒化为粮食的力量,唯有超越憎恨之人才扛得起的力量──将那些林林总总的玩意全塞进那小小的身躯,藉此塑造出来的,就是号称正规勇者,由赞光教会高举在手的一把武器。 「──果真,令人生厌。」 将军确认过周围没有别人,才从怀里掏出荷包。他从里面取出摺得小小的纸片,然后摊开。纸上画的是面露微笑让人感受到母性,有著燃烧般红发的美女。 想把那撕烂丢掉。 犹豫以后。 又细心折回去收进荷包,塞回怀里。 「哼。」 接著,简直像吞不下这口气似的仰望天空。 这里没有下雪。他看见有只长尾巴的鸟横越蓝天飞了过去。 3. 帝都 名为帝都的这块地方,有各种事物规模庞大。 理由应该多有所在──它属于相对近期内开拓的都市,几乎没有非保护不可的传统设施;身兼帝国的核心兼权威象徵,就非得威慑来访者,让他们抱持「帝国真猛」的印象回去;替现今都市立下基础的先帝为人豪迈,是本著「反正统统都盖得壮观雄伟就对了」的谜样思想来分配预算及都市区块。 总之因为如此,位于帝都第一街区正中央的那座祭殿,便盖得格外雄伟,格外豪华。有阳光从高到不行的天花板透过大量彩绘玻璃照耀而下。大理石祭殿炫目耀眼,刻于壁面的神话情景则轮廓分明。 若将这番绝景当成观光名胜经营,想必会是热门生意,但它已被指定为俗人禁入的圣域。能走进当中或观赏其景致的,只有位阶相当的圣职者、被认定为圣人的勇者……正规勇者黎拉、还有以她为准而获得认可的准勇者(Quasi Brave)。 「您回来得太好了。」 紫色法袍搭配红饰带,光看服装便觉地位显赫的祭官们,都露出满面笑容出迎。 「我们已经听闻战果了。您这次的活跃,同样对得起勇者之名与荣誉。」 其笑容背后别无用心。没有虚假,更没有阴谋气息。黎拉早就看惯人类这种生物,她对那一类的心思都大致看透了。换句话说,他们是发自内心,为正规勇者成功屡行拯救人类的使命感到欣喜。 ──唉。 黎拉心情烦闷地再度确认自身的想法。 ──果然,我讨厌这里。 这里的人们并没有所谓的迷惘。他们对自己的思考、感受到的认知、所做的一切,都笃定是「正确的」。因此他们不会怀疑自己,对自身的行为也不会带有踌躇。那是非常幸福的事,能实现那样的幸福,或许以宗教信仰来说倒是有意义的。 已经在自己心中确立何谓正道的人,会认为不可能有其他结论比自身想法更加正确,而变得听不进别人所说的话。他们会开始单方面地把观念加诸于他人,不用多久便习以为常。就连与人交流是怎么一回事都忘掉了。 「嗯?勇者黎拉,您怎么了吗?」 「没事~」 黎拉转到其他方向,偷偷地吐了舌。 「……啊,这么说来,诺班特那边的战况,结果怎么样了?我有让遇到的兵团过去支援就是了。」 「昨晚的定时念讯提到,单就现况而言相当吃紧。已经有第三座城寨遭攻陷,士兵的疲惫似乎也接近极限了。虽然尚未确认,但是可能有恶魔混在进攻方当中。」 喂,慢著。 「……那样的话,我也过去和援军会合不是比较好吗?」 黎拉努力克制差点从嗓音透露出来的焦躁。 「不必。瑟尼欧里斯是在对付个体时才能发挥绝大威力的圣剑,在对付群体的战场上无法施展其长处。」 「不是那样啦。和那种沉重的玩意儿无关,就算徒手空拳也好,由我过去不就能稍微抑制损害了吗?我讲的是这个意思。」 「万万不必。斩除大量古灵族诅咒的瑟尼欧里斯需要调整,而您同样得为不久后就要到来的艰钜使命进行准备。星神艾陆可.霍可斯登即将被正式认定其敌性。届时要为讨伐队掌旗的,除您以外绝无他人。」 唔哇,真想揍这家伙。 黎拉在笑容背后偷偷地握紧拳头。 「何况,援军早就出发了。带著圣剑布尔加托里欧的准勇者奥格朗.T.荣提斯已经在上周自帝都启程。」 「────啊~……」 她带著微妙的心情松开拳头。 担任勇者之人,一次只会认定一名。有如此的规矩。 不过,无比接近勇者资格之人,于任何时代都有相当程度的人数存在。对于并未获得正规认定,却具备以勇者为准的资格与力量的那些人,教会并没有放任不管。而是赋予他们「准勇者」称号,同样将其视为圣人来对待。 目前,以准勇者身分被派赴各地的只有三十人左右。黎拉不清楚详细人数,见过面的也顶多只有其中十人左右。 奥格朗就是其中一人。 「那家伙吗……」 「您有所不安?」 「不。在军团战斗方面,我想没有人比他更适任就是了……」 圣剑布尔加托里欧绝非位阶高的圣剑。魔力激发的上限并没有多高,也不适合用于对付龙或长老种古灵族等怪物的战斗上。 可是,其显现的异禀(Talent)只要慎选使用场面,便极为强大。 在能俯望整座战场之处,将肉眼可视的「敌人」指定为「罪人」。接著,只要布尔加托里欧的使用者仍待在战场上催发魔力,被视为罪人的目标就逃不过布尔加托里欧的剑身。光是将剑挥个不停,就能不断砍在起初指定的敌人身上。于敌我交错的大规模乱战中,也没有比这更为可靠的圣剑。 除此之外,还要加上准勇者奥格朗的性格。廉洁爽快且开朗,由衷感到为袒护弱者而战就是活著的价值,一看就觉得是个不负「勇者」头衔的男人。这表示完全不用担心他在战场的气力饱足程度。只要背后有人该保护,就无法想像他会屈膝。 「您放心了对吧?那么,请您也要尽到自己的职责。」 祭官用和气的笑容,把那个话题打住了。 「休养身体,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那就是您现在该奋斗的事。」 「……是是是。」 黎拉自己也不想跟对方长谈。她轻轻地甩了甩手,然后转身背向祭官。 「您要去哪里?」 「上街。」 「所以您不回光室吗?」 虽然得视规模而定,不过赞光教会的设施几乎都备有供圣人居留的房间。至于这里,帝都的第一祭殿,则是被安排给正规勇者当主要据点的地方,因此分配出来的房间可就既宽广又所费不赀了。 对祭官来说,那些房间总是空著应该也不好。那方面的内情黎拉并非不明白就是了。 「……迟早会啦。」 即使如此,黎拉还是没办法喜欢那个房间。 东奔西走于大陆上的战场,生活有如无根之草。光是有块稳定的下榻处就该感激才对的。可是…… 大理石的白与呢绒的红。装点起来简直绚烂到令人叹为观止的那块空间,黎拉不太想当成自己该回去的归宿。 † 黎拉离开神殿。 「嗯~!解放感!」 她用全力伸了个懒腰。 基于区隔俗世与神域的名目,神殿是盖在梅尔格勒大河中央的人工沙洲上。要出入就得从三道搭建的大桥之一越过。 这些桥也不太令人有好感耶。黎拉一边踏著描绘出优美几何图案的地砖,一边心想。活脱脱就是滥用经费,可以感觉到土财主的低劣品味。盖成朴素可爱一点,有平民风味的桥也行吧。 算了。她自认并没有不识相到对别人的品味说三道四。尤其是刚完成麻烦的使命回到城里,那就更不用说了。器量要大嘛。 「要去吃什么好呢~」 黎拉想起几间还不到熟识,但偶尔会利用的店。 那些地方,都不能放胆称赞手艺好。不过,黎拉有几个熟人是那些店的老主顾。差不多趁这个时候去,运气好的话,或许就能逮到人。 正规勇者一出手,便是惊天动地。凡人帮不上忙,应该说,只会碍手碍脚。所以孤军作战的情况就多。 对独处这件事,势必就习惯了。 不过,至少像现在这种离开战场的时候,仍会想和认识的人见面。 想好好地跟人讲话,而非自言自语。 还有,可以的话,希望对象会是那家伙── 「嗨。」 黎拉被人从背后拍了肩膀。 心脏差点由口里蹦出来。 「……威廉。」 她靠著铁打的自制心与演技,克制住惊讶。 然后摆著平时那张脸,装出平时的语气回头看去。 「你啊,有时候会用很恶心的方式冒出来耶。」 「为什么我打个招呼就非得被说成那样?」 有个少年站在那里。 个子不特别高,也不特别矮。 头发与眼睛都黑漆漆的,没什么有趣之处。 长相并不丑,却也不算端正出众。隔著衣服看不出肌肉,反过来说也没有瘦得皮包骨。 要提到多少让人有印象的部分,大概就只有那看似玩世不恭的嚣张眼神与目光。不过以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有那些特质倒也稀松平常。总归一句,就是在任何城里,感觉都多到可以论斤卖的那种少年。 「我刚结束一项使命,报告完就过来啦。」 少年──威廉.克梅修一边这么说,一边指向背后的教会。 「结果那几个秃子说你正好也回来了。我就急著追过来了。」 「咦?怎样,你那么想看我的脸啊?想念我啊?」 「怎么可能。」 被断然否定了。有点受伤。 「时间也不早啦,我打算找个地方吃饭。既然这样,两个人吃总比一个人吃好吧?哪怕是找你作伴。」 「哦~」 黎拉眯起眼睛,巧妙地发出了听似不悦的声音,她心想。 「以邀请年轻女生约会的搭讪词来说,会不会太嚣张了一点?」 「将来我邀年轻女生约会时,会多斟酌一下用词啦。」 「慢著。你把我当什么啊?」 「我把你当黎拉。」 黎拉稍微想了一下那句话的意思── 「喂,你什么意思?」 年轻女生在世上应该多得是。不过,有资格被这个叫威廉.克梅修的人「当黎拉来对待」的女性,找遍全世界,也只有黎拉.亚斯普莱她一个人。 哎,那样的特殊待遇大概也不算坏吧── 黎拉对于会如此思考的自己,感到有些傻眼。 † 走上一会儿,来到帝都学生街附近。这一带有许多迎合年轻客层的店,用恰当预算就能吃顿份量实在的饭……除此之外,他们俩的外表到底还只是孩子,不会惹人注目也是挑这里的理由。 工作告一段落就会饿,这一点放诸正规勇者与准勇者之间皆准。他们俩占据五人座的圆桌,点了肉类菜肴上桌,开始依序把餐点从这头清到那头。 用餐之余,黎拉就顺便聊起这次使命是怎么一回事。 「────啥?」 威廉嚼著切块的煎肉排,并且瞪大眼睛。 「所以是怎样?你这一趟,把包含长老种在内的成群古灵族都砍光光了?就你一个?花三天时间?」 「是那样没错。」 威廉把嘴里的东西咕噜吞进喉咙,大口喝下杯子的水,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那是什么反应?」 「身为男人,我打从心里同情那位将军。」 什么话嘛,黎拉心想。 「难道不救他比较好吗?」 「不是那样啦。我的意思既然要救,就多为他著想一点。」 「状况又没有空让人扯那些。就算我是绝顶的天才,也没办法一边把机会让给那些碍手碍脚的人表现,一边解决那么多古灵族喔?」 「我没有叫你做到那种地步啦……」 威廉一边哼声,一边啃起下一块肉。 威廉.克梅修是黎拉在剑艺方面的师兄。 而且,他算是不成材的师兄。 他们俩拜同一个男子为师,学了同样的剑。练到极致就能成为举世无双,听来煞有介事的勇者专属剑术流派。而黎拉轻轻松松地就登峰造极了,威廉却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爬到山腰。 那家伙致命性地欠缺天分啦──师父是这么说的。 单看用剑的天分嘛。哎,要说威廉在常人之上也无妨。然而,他无论如何就是欠缺「放弃做人的天分」。 只能强到人类的境界。只具备以人类而言并不离谱的力量。无论经过多久,无论怎么努力,还是只能当人类。 对原本生而为人,活而为人者来说,那是该受到祝福的资质才对。可是师父教他们的剑,却只有超脱人类者才能澈底运用。光是因为如此,祝福就成了诅咒。原本被当成资质的特质,便沦为天分上的欠缺了。 『那为什么要教他用剑?』 有一次,黎拉这么问了师父。 『他本人不死心啊。』 那句嘀咕,就是师父的回答。 哎,总觉得可以理解。那时候,黎拉深深地点了头。 威廉确实不死心。 哪怕是无理或胡来之举,他都会一直冲。 无论旁人期望什么,无论现实有多残酷。他都不会放掉本身的心愿,一路向前冲。 他不会背叛自己的感情。不会迷失于一度感受到的绝望或后悔。只为了自己,还有对自己重要的事物而战。 ──和黎拉.亚斯普莱的生存之道恰恰相反。 「唔~吃得好过瘾!我满足了!」 用餐完毕,来到了街上。 「与其说吃得过瘾,你未免吃太多了吧。店员都有点不敢领教耶。」 「那是因为我正在发育啊~像我这种年纪,有那样的食欲算普通的啦,普普通通。倒不如说是你食量小而已。」 「你现在马上给我向全世界的十四岁和十五岁道歉。」 太阳正西斜。帝都的行人却丝毫没有减少。马车与人潮不停来往交错。一不留心就会撞上别人背后,不巧的话立刻就会被扒走钱包。就是如此熙熙攘攘。 「唔喔?」 风吹起。 有纸片不晓得从哪里飞了过来。 黎拉迅速用手抓住差点直扑脸上的那玩意儿。 「好险~真是的,垃圾就要当垃圾处置,乖乖丢进垃圾桶嘛……唔?」 她瞄了一眼,确认纸上写的内容。 那是快报。活版印刷普及以后便数量爆增,用来向大众传播情报的大量印刷品。薄薄的一张纸上,生动有趣地载满了最近这块大陆所发生的要闻。 黎拉的目光停到了印在最醒目区块的标题上。 『哀伤的美姬,再次讨伐古灵族大军!』 感觉似乎是在哪里听过的事情。 她轻轻地噗嗤发笑。 「你在干么?」 「啊,欸欸欸你看,这写得有够绝耶。」 黎拉揪住威廉的颈根,然后把快报塞给他。 「……跟平常没两样吧。」 「讨厌啦,内容不是变得比之前讲的还夸张吗?」 他们把头凑在一块,并且逐字看起报导的内容。 上面提到,有数量破万的昏古灵族,从帝国北方压境而来。面对古灵族施展的咒术,抵御的兵团根本不是对手,全被下咒变成青蛙了。 「敌人有破万吗?」 威廉看似无聊地问道。 「连一百只都不到。」 黎拉从容回答。 「那是昏古灵族吗?」 「虽然有长老混在里面,但它们是一般种。」 「有人被变成青蛙吗?」 「它们才没有可爱到会用那种俏皮的法术啦。」 黎拉继续往后读。 造访该地的,是名闻遐迩的黎拉.亚斯普莱。美姬呼出的忧愁气息顺著风,将兵团受到的诅咒全数净化,所有被变成青蛙的战士即刻恢复人类原貌了。 「这个呢?」 「就算是我,也没那么厉害。」 接著,她俐落地拔出腰际的圣剑瑟尼欧里斯,举向天空。 那是传说中的圣奥义,穷真波动包裂红合的架势。 由于威力太过强大而被师父禁用,一旦解放定将轰天裂地,禁招中的禁招──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黎拉捧著肚子,差点笑到摔跤。 她笑得过头,连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什么跟什么啊,我不晓得有这种拗口的招式耶!还说我们师父会因为『威力太强』就定下禁招,想都无法想像嘛!」 「我说你喔,这能当成笑话吗?」 另一边的威廉则是神情严肃。 「瞎掰得越来越夸张了耶。虽然说,为了维持现场的士气,或许要那样才方便啦。」 「有什么关系。既然是为了别人著想,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善行。」 「别摆出圣人的嘴脸说梦话,根本不适合你。」 「你有脸说喔?对我说这种话?」 正规勇者与准勇者,同样都被赞光教会认定为圣人。 「不用那么在意吧。又没有人会因此困扰。」 「这样下去,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真正的你吧。」 「嗯?」 「通篇都是瞎掰胡扯,不就表示无论你在哪里做什么,都影响不了快报的内容吗?花了三天时间,细心对付不满百只古灵族的黎拉.亚斯普莱,等于完全被人忽略了吧。」 「……哎,也对啦。」 黎拉仍带著笑容点头附和。 「不过呢,那码归那码,这码归这码。在这种情况下,我的事情无所谓啦。为了众人的安宁而奉献己身,这就是身为勇者的宿愿啊。」 「那才不是你的工作。」 「我说过啦,那也算在勇者的工作之内……」 「即使你那么说。」 威廉一脸不悦。尽管声音绝不算大,态度却斩钉截铁。 「那才不是你的工作吧。」 他如此告诉黎拉。 「……你的口气很嚣张嘛,准勇者。」 黎拉哈哈大笑,不当一回事。 一笑置之的同时──她已经偷偷擦掉了眼角微微泛上的泪珠,以免被人发现。 † 偶尔在帝都多享受一下也好,就这么定了。 帝国主要是藉著接连吸收与怪物交战而消耗的周围诸国,才逐渐变得壮大。而这座帝都就位于核心地带。人种、语言、文化各异的群众及物资都混聚于此,甚至有『帝都市场逛一趟就能摸遍大陆全土』的说法。 适合购物与观光的,则是帝都的第二街区与第四街区。 黎拉揪著威廉的颈根,在横跨那两座街区的翼狮(Griffin)街与朱蜥(Zalamander)街来来回回。 「唔哇,这是什么啊,好夸张!」 在据说是来自北高曼德的商人店里,黎拉瞪大眼睛。 她试著用指头捏了捏充满异国情趣的服饰的──那薄到几乎可以透过去看到另一边的布料。 「哇呀~高曼德的人穿这个啊~他们敢穿啊~这根本遮不住腿嘛,腿会露出来啦。」 「哎,毕竟是在纳维尔特里的国家附近。」 「啊~被你一说好像就能理解了耶~」 纳维尔特里.提戈扎可是他们俩都认识的准勇者。他是出身自西高曼德的男子,对女人风流成性。黎拉每次看见纳维尔特里露面,他大多都在追女人,要不然就是被女人追,以比例来说前者较高。 透过他的形象来谈整块高德曼地方,感觉就非常失礼,似乎会构成轻微的国际问题,不过那暂且搁到一边。 「唔~我穿的话,在身材上好像有点吃紧……」 轻飘飘的绢布被掀起。用来展示服饰的石膏像,顿时露出诱人白晢的腿部曲线。 黎拉回头。 「这部分你怎么想?」 「没什么关系吧,稍微打破尺度也算特色啊。」 威廉用丝毫看不出心慌的脸,给了她如此的答覆。 「……威廉,你还满配合的嘛?」 「嗯?」 「还以为你会脸红或转开目光骂『不检点~』,我本来在期待那种反应就是了。」 威廉叹了一口气。 「你把我当什么啊?」 「不习惯跟女生相处的纯情纯朴少年。」 「前半句不太好否定,后半句就别闹了。」 他埋怨似的回嘴。 「要说的话你才是吧。都不用在意羞耻心的吗?就生物学而言你也算女的吧。」 「虽然我在官方文件上也是不折不扣的女生,不过有什么关系嘛,才露这么一些。这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要勾引好男人做准备啊,及早准备。」 「被这一套钓到的男人你会想要喔?」 「那就要等时候到了才晓得喽。为了丰富的未来,你不觉得事先替各种可能性做准备是很重要的吗?」 威廉有些不快似的变了脸色。 是吗是吗。你光想像黎拉.亚斯普莱在将来裸露肌肤给某个男人看,就觉得心情不好了吗?哗哈哈哈哈,那还真是令人心情舒畅。 「我问你喔。」 「嗯。」 「侵袭迪欧涅的昏古灵族已经收拾掉了吧。」 话题突然转换,黎拉却不惊讶。这个麻烦的师兄并不是第一次谈到这类事情。 原本属于迪欧涅骑士国领地的土地,在占据那里的怪物被讨伐以后,就成了帝国的领土。虽然与帝都多少隔了段距离,但还不到天涯海角的地步。 「你就没有想过,差不多该回去了吗?」 「去年我有回去探视啊。城堡附近杂草丛生,状况可凄凉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明白吧。」 黎拉明白。 威廉.克梅修说的是这么回事:回到那块地方,复兴城镇,召回领民。然后,收复生育黎拉.亚斯普莱的国家。 脱离这种征战的生活,搁下佩剑,取回身为公主的幸福人生。 ──听起来似乎强人所难。不过,要是黎拉打从心里盼望,恐怕有可能办到才对。不要求完全回归原貌,还是可以收复迪欧涅骑士国的部分失地才对。 「唔~……」 黎拉在口袋里,将刚才那张快报揉成一团。 快报中,用了颇有诗意的词句来叙述──黎拉.亚斯普莱是为了故乡而战。为了抢回过去所爱的国土、领民、繁荣还有被夺的一切而挥剑。无尽的伤悲蕴含在她的双眼。 「我想,我没有那种心情耶。」 她闭上眼睛,直接回答了如此坦然的想法。 「何况,我似乎在随波逐流的过程中就报完仇了。你想嘛,帝国现在已经把那里当成领土,开始在建造新的城镇了。而且,目前与豚头族交战的最前线正忙得不可开交啊。」 黎拉使劲搔头。 「要说到我是不是不惜那样也想回去当公主,那倒没有耶~」 「什么嘛,真是薄情。」 「或许是喔~」 薄情。哎,说不定那是非常精确的形容。 毕竟现在的黎拉.亚斯普莱,对自己的感情并没有自信。愤怒、憎恨、悲伤、焦虑还有各种不同的情绪,她都没有把握是否真的源于自己的内心。 自己身为人,肯定欠缺了重要的东西。 「就是因为薄情,我对过去的往事已经没兴趣啦。」 黎拉哈哈大笑,说出这些话。 有所欠缺,就能对自己的事情一笑置之。 她想改变话题。 「喔。这边这件衣服,感觉不错嘛!原来也有布料扎实的货色啊。」 黎拉灵活地穿过衣服与衣服之间。 「这件也不错耶。由我来穿似乎不会出差错,也可以出入正式一点的场合──啊。」 她想到。 「哎呀,这么说来,我有被邀请参加皇帝陛下的越冬派对。差不多该考虑礼服的事情才可以喽,我全忘记了。」 「那要找皇室御用的裁缝吧。随口拜托一下怎样?」 「我去年就那样做啦,后来消息在那些贵族千金之间泄漏出去,导致同一种款式的衣服大为流行。好像是因为可以和正规勇者大人穿一模一样的礼服才流行开来的。」 「幻想真恐怖。」 「──欸,你怎么讲得像事不关己,你也有受邀才对吧?」 威廉轻轻地耸肩。 「我拒绝掉了。我本来就决定越冬祭晚上要跟家人一起过。」 他说得若无其事。 「家人是指爱尔他们那里吗?你要回到寇马各?」 威廉的老家……他小时候过活的养育院盖在帝国城郊,交通不太方便的城镇上。光从帝都这里往返,应该就会花上好些时间。 「我有请一段连假。多亏如此,从明天起我似乎暂时要每天为使命奔波了。」 「……嗯。」 在怪物们侵略加剧的世道下,让威廉这般的准勇者远离帝都,对赞光教会来说应该是希望避免的一步棋。既然硬是准假了,被当成交换条件推给这个少年的使命数量,理应会相当可观。 「要是你嫌派对麻烦,乾脆一起来吧?」 被威廉自然地这么问到,黎拉不禁「咦?」地反问。 「连我一起?」 「连你一起。我想爱尔还有家里的小不点都会高兴就是了。」 「啊~……」 黎拉搔起脸颊。 这男的胡扯什么啊?她心想。 除了准勇者威廉.克梅修以外,连正规勇者黎拉.亚斯普莱都一块儿离开帝都。该怎么说呢?这似乎不是赞光教会焦急过以后就能平息的事情。成真的话,大概有几个祭官的脑袋都要飞了。 八成不是玩笑话吧,她心想。 这家伙真的想邀她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恶质的是,这个男的十分理解自己说的话有多严重。帝国变得人手薄弱有何含意;赞光教会应当会有的反应;要任性地将其扳回有多困难。他对那些全都了然于心,才用那么轻松的语气向她提议。 「罢了。」 黎拉做出答覆。 「如今我也当不回公主啦。偶尔参加个豪华派对,过过乾瘾也好。」 点头很容易。 可是考虑到威廉为此应要扛起的重担,黎拉实在无心去接受那样的美意。 「是喔。」 把脸转过去的威廉脸上,看似有一丝丝失落──虽然说,这大概是黎拉心中所愿让她看见的错觉一类吧。 黎拉回想。她第一次在那片冬季森林中,见到威廉时的模样。 看当时还小的威廉用那副矬样锻练,黎拉感到不耐。甚至火冒三丈。尽管她晓得那是自己失言,却还是忍不住吐露真心话。 那时候,黎拉没有察觉到其中理由。 换成现在,她推测得出来。 当时的威廉一心一意想要变强。他希望变得强大。他有求取强大的理由。就算绊倒了,就算跌了跤,心里仍有无论几次都能站起来的燃料。甚至连只是碰巧偷看他锻炼的黎拉,也看得出来是那样。 黎拉想了一想。这是自己也能办到的事吗? 她如果有意模仿那套锻炼方式,轻易就可以办到。如果她希望变强,肯定也能轻易如愿。所以她搞不懂了。 她自己,黎拉.亚斯普莱也能像那样,在失败中持续挑战吗?她有办法怀著那样的坚强,去追求些什么吗? 她能拥有一再绊倒、摔跤、倒在地上献丑,却依然站得起来的理由吗? 办不到,黎拉心想。 国家付之一炬,丧失家人,当时始终顺著旁人指示,在心中鼓起悲伤及憎恨情绪的她,直到那一刻才初次发现,自己是副空壳子。 她恼火。羡慕与嫉妒在胸中油然而生。 那阵活生生的情绪波涛,实在不是当年幼小的少女能够驾驭住的。所以── 『好逊喔。』 其结果,就是那么一句话。 还有,从当时持续至今的,与师兄威廉之间的微妙关系。 4. 那肯定是爱的故事 赞光教会既不姑息,也无慈悲心肠。 胆敢在重大时期要求休长假的无良准勇者威廉.克梅修,被指派了为数惊人的使命当代价。 「你们就没有人心吗!」 威廉一边发出如此的哀号,一边冲出帝都。今日往东,明日往西。由战地到战地,然后再换下一块战地。 正常来想,那是胡来。要用正常方式完成那些使命,应该会大幅拖过最要紧的越冬祭之夜。 不过,即使如此……唉。 那个笨师兄大概还是能设法解决吧──黎拉茫然地心想。在故乡和家人度过特别的日子,就为了那么点心愿,他大概会拚全力克服任何苦境。 † 哎,为师兄操心肯定也没用,他的事在这个节骨眼无关紧要。 当下的问题,在于瑟尼欧里斯。 斩遍满身诅咒的古灵族回来以后,据说圣剑瑟尼欧里斯的咒力线出现了些许失调。 当然,圣剑并没有脆弱到会因为这样就性能下滑或无法启动──可是,也不能安于其牢靠就把问题放著不管。何况,瑟尼欧里斯在极位古圣剑当中仍属最正派的剑。它与必定会夺走比期望中更多性命的莫尔能,以及几乎会名符其实地吞噬掉用剑者的杰梅费奥尔不同,是人类最后的守护者兼王牌中的王牌。为防万一,必须时时都保持在最妥善的状态。 因为如此,瑟尼欧里斯就被送回工坊进行澈底调整了。 黎拉从门缝窥探工坊之中。 没有半扇窗户的宽阔房间里,满满都是以溶了钢粉的油所绘的复杂图样。在图样上面,毫无物体支撑的半空中,有几十块眼熟的金属片像被黏在那里一样地飘浮著。 近二十名的机工咒士,正嘀嘀咕咕地一边低喃某种词句,一边忙著改换护符的配置。每次改换,就会看见淡淡的光线短瞬发亮,好似要将金属片串联在一起。 看起来像诡异的仪式。 倒不如说,那根本就是诡异仪式。 「要调整剑,没办法全力在一个晚上就弄好吗?」 黎拉也找了认识的机工咒士问过这样的问题。 「不行啦,请你别为难我们。」 蓄有漂亮胡须的壮年机工咒士一脸认真地将额上汗水擦去。 「圣剑是组合得多么精密的艺术品,你也明白吧?」 当然了,黎拉相当明白。圣剑是聚集数达几十块的繁杂护符,再以咒力线彼此绑定,引发复杂古怪的相互干涉并使其稳定,然后才凝缩为武器形体的成品。那种奇迹性平衡自然只能成立于神乎其技的精确结构之上。护符的配置,咒力线的排列,即使只是某个环节出了点差错,其力量就会大打折扣……或者完全丧失。 尽管黎拉既有知识也能想像要制造或调整那种玩意儿,会是多么困难的工作…… 「威廉不就办得到吗?像他那样一下子把剑分解,铿铿锵锵地调整过以后,又立刻恢复原状。」 「那个嘛,只能说因为他是怪胎。」 啊,果真如此吗?黎拉是有那种感觉。 「那不是人类该用的把戏。」 黎拉也那么认为。 「更何况,那只能当成应急处理。既没办法照料到细微的损伤,对真正损坏的圣剑也应付不来。」 从胡须后头断断续续地冒出了疑似牢骚的意见。 「还有,那套手法当然也无法把现成护符聚集组合成新的圣剑。临阵时或许方便,不过由我们来看,他那一招半式反而会替圣剑添加不必要的毛病,算是给人惹麻烦的杂耍特技啦。」 「嗯~」 机工咒士的言词固然辛辣,眼神却莫名温和。 听说威廉学那套「杂耍特技」时,也在这座工坊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修行。他的性子就是为了自身目的,就能毫无止尽地将身边的人拖下水,因此应该也受了这里的机工咒士许多照顾。然后那家伙把能学的招式都学过,能偷的功夫都偷到以后,却没有成为机工咒士就冲上战场了。说起来,大概算不肖的爱徒吧。 对方认同威廉的优秀,也有近似关爱的感情,却无法坦然予以称赞,状况应该就是这样。受不了,每个家伙都一样硬脾气。 「所以说,你觉得还要花多久?」 黎拉再次窥探工坊,并且问道。 「最少十天左右。」 对方如此给了答覆。 瑟尼欧里斯不在手边这一点并非大问题。它原本就不是多有机会亮相的剑。假如非得要瑟尼欧里斯才能对付的敌人经常出现,人类应该早就灭亡了。 问题在于调整的这段期间,并没有什么得由正规勇者远征的使命。 「……伤脑筋。」 黎拉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兴趣。就算忽然获得自由时间,也想不到要用在哪里。 她又独自到了翼狮街逛逛。 相较于跟威廉一起逛那次,有许多店都开著。店面摆了更多的商品。 一开始,游赏那些还算有意思……不过,黎拉很快就腻了。可爱的小玩意儿,奇特的服饰,还有颜色缤纷的壁饰本身,都感觉不到多大魅力了。 身为正规勇者,黎拉已经习惯孤身奋战。可是,她不习惯一个人在卸下头衔的状态闲晃。没有对象秀演技,她连故作开心都办不到。 「──唉。」 黎拉在道路一隅的行道树底下停步,然后朝天空拋出叹息。 「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个无趣的女人……」 要数天上飘过的云做统计吗?还是来数铺设在帝都道路上的石版,跟公家机关登记的数量做比较呢?黎拉的脑海里,冒出了几种她有自信断言根本无意义的消磨方案。 此时此刻,自己认识的人都在哪里做什么呢? 在战场上吗?在家庭里吗? 正和伙伴携手合作吗?正和家人彼此微笑吗?正和情人彼此凝望吗? 哈啾! 无意识间冒出来的特大号喷嚏,将黎拉的意识拉回现实。 「……好冷。」 就算人在帝都中,或许还是太松懈了。似乎该多加一件衣服再出门才对。 † 傍晚。学生街附近的简餐店。 「从明天起,我暂时又要钻进地下迷宫(Maze)喽。」 凯亚.高特兰如此说完,便大口喝下杯中物。 她是个年约三十,略显高大的女子。整体来说身材修长,然而隔著衣服也能看出她锻炼过的隆隆肌肉。 「咦……可是,你昨天才刚出来的吧?」 黎拉停下用铜杯喝果汁的手,然后问道。 凯亚是冒险者。而所谓的冒险者,就是代为处理市井中的危险──意同「冒险」──的一群人。比方说,解决规模用不著派遣正规勇者或准勇者的怪物灾情就适用于此。 不过,对冒险者而言,这难以说是稳定的收入来源。怪物灾情并非随时俯拾即是,怪物的强度与每个冒险者实力相应的机率也绝不算高。还有,一旦解决当然就没戏唱了。报酬同等的怪物会再次出现在那里的便宜巧合,并没有那么容易发生。 这时候就要提到众多冒险者的第二饭碗,地下迷宫。通往地底且来历不明的这座宽广建造物群,满是危险怪物与稀有财宝。而且随阶层往下,其量与质都会同时变高……然而。 「像你那样连续闯迷宫好吗?要去最深层对不对?听说那里充满了相当恶质的诅咒耶。」 一到最深层,有害的诅咒就会大量孳生并且盘踞。光是逗留就会让人类的身体慢慢受到侵蚀,然后逐渐凋朽。 要防范这些,得先准备能去除诅咒九成影响的护符。此外不长期逗留,勤于回地表休息,让诅咒从身体散去也是重点……原本应该是如此。 「我想只好多买防壁系护符再过去了。价钱满贵的,之后又会感到身体倦怠,我也不太希望这样就是了。」 「但你还是要去吗?」 「有点事要忙,我不得不赶紧挣钱啊。这下没空闲照著理论穿插休息时间喽。」 「有事要忙……我觉得健康也要重视比较好耶。」 「在我住的城镇附近,有牙兔(Sharp Rabbit)筑巢了。」 唔哇──黎拉不小心发出了不太端庄的惊叹声。 牙兔是下级怪物的一种。是门牙荒谬到连铁铠甲都能撕裂的危险小动物。在冒险者的等级分类中,应属于十一级左右。评估起来,只要找几个熟练度平均的冒险者,就能不出差错地根除才对。 然而,牙兔的真正威胁,根本不在那些表面上的战力。 「那些家伙不铲除乾净,立刻会重新繁殖,巢里又有好几个出口让它们神出鬼没,所以得赶快雇用冒险者处理才行。」 「……凯亚小姐自己去的话呢?」 「假如是只有一头大怪物的状况,我就那样做了。单枪匹马猎兔实在不可能。最少也要有二十个还算强的冒险者,而且不抱著花一个月以上的长期战心理召集人手也莫可奈何。」 做到那种地步难免就要花钱喽……凯亚说完,就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圈圈给黎拉看。 打倒一只很容易。即使有十只也难不到哪里去。然而,要铲除一百多只会不停增加并到处窜逃的牙兔,就非得投注人力与时间了。 某方面来说,比对付成群古灵族还棘手。至少对上古灵族,只要用压倒性战力硬碰硬就能将其驱除。明明有那种轻松单纯的解法。 「在全体人类感觉正畏惧怪物威胁的时期,我为了一座城镇就窝到地下,对你们有点过意不去就是了。」 凯亚的等级为三十九。所谓等级就是在评定冒险者时,将个人战斗熟练度粗略换算出来的数字。以基准而言,普通民众在二到三,受过训练的士兵约为十,常识内的人类极限被认为在三十左右。 换句话说,凯亚属于对战斗已经熟练到有点超出常识的专家,这是由公会认定的。 「……会讲那种话的人,多不多啊?」 「感觉最近多了些。」凯亚无力地笑。「只要你上前线大发神威,有些人应该就不必死了……似乎也有这样针对我的声音。」 「不对不对不对吧?」 唉,大概也是,黎拉如此心想。 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当中,也会有不归咎他人就无法清算自身悲剧的分子存在。而且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越有那种倾向的人声音越大,越会摆著活像民众代表的嘴脸指责首当其冲的某个人。 「那讲不通啦。基本上,我们所用的护符,有很多都是靠凯亚小姐你们从地下带回来的灰色物质做出来的啊。看吧,你们对前线也有贡献喔。」 所谓诅咒,本来是指足以影响现实的强烈「笃定」。好比一直被人数落「你很笨」的小孩真的会养成笨孩子,或者一直被称赞美丽的女儿会实际地增加姿色。条件齐全的笃定,有时候就会导致现实状态变样。 然而在地下迷宫深层打转的诅咒,是自然产生的。并不具诅咒原本应有的「改变目标」。所以长期被位于地下迷宫底部的诅咒缠绕之物,只会失去「原有的状态」,化成「什么都不是的莫名之物」而盘踞,据说是如此。 要说的话,那就像脏污被漂白过的纯白画布。在什么都不是的莫名之物上面,可以轻易地添写内容上去。其特质在制造「护符」这种人类用于操控诅咒的媒介时非常方便──因此这些忘却之物,通称灰色物质,在地表有人会高价收购。 「能听见站在人类最前线的你那么说,我有觉得欣慰点就是了。」 凯亚带著掺杂酒气的泛红脸色,无力地露出笑容。 她似乎很累呢,黎拉有这样的感觉。 像凯亚这种以探索地下为主要活动的冒险者,要介意他人风评的机会本来就不多。所以说,即使是稍微刺耳但不至于放在心上的杂讯,也会变得怎么样都无法听听就了事吧。 ……尽管黎拉不认为那是坏事,也不想那样认为。 「那座城镇……」黎拉想问个坏心眼的问题。「无论如何都要由凯亚小姐来保护才行吗?」 「唔~?」 「城里居民也能自己挺身而战或用自己的钱雇人手吧?如果他们办不到,呃……这样说并不中听,但是在这种年头,就算度过了牙兔那一关,感觉他们还是撑不久耶。」 「对呀,我完全有同感。」 「那么──」 「可是呢,那到底是我的家园所在啊。」 凯亚语带感慨,像在说给自己听一般那么说。 「那是我老公的故乡,我孩子的故乡,哎,对我来说也是有满多回忆的地方。总不能弃之不顾吧。」 对方八成会那样回答吧,黎拉想过。 听见了预料中的答覆,她觉得有一点落寞。 「黎拉你也一样吧,威廉小弟的故乡,是不是叫寇马各市来著?假如那里有危险,你不会弃之不顾吧?」 「啊哈哈。凯亚小姐,这话有意思耶。」 「嗯,我猜错了?」 「错错错,歪到几乎偏了一整圈又绕回来。」 「哎呀,那真可惜。」 两人同时露出相似的做作笑容,并且举杯畅饮。 五分钟后。 「我受够了,我要跟他分手!」 「砰」的一声,艾米莎.霍铎温用手掌使劲拍了桌子。 杯盘有一瞬浮到空中。店里的目光瞬间聚集而来。 「反正这回,我真的跟他无话可说了!」 艾米莎同样也是冒险者,不过她与一般冒险者的风貌截然不同。外表上,她看起来就像个教养还不错且年约二十左右的千金小姐──然而,其骨子里却完完全全地属于专门挑强大怪物讨伐的狩猎派。 「又来啦,这次你打算在几天内回心转意?」 凯亚无趣似的问了以后…… 「这次我说真的就是真的!哎哟,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原谅他了!」 艾米莎就扯开嗓门,然后一口气灌起整瓶果实酒。 「……呃。」 「啊,抱歉。不熟的人碰到她这样,难免会困惑吧。」 先前突然走进店里的艾米莎,直直地来到了她们这桌,还在黎拉旁边一屁股坐下,然后便点了整瓶的酒而非餐点。而且别说她没喝醉,连瓶子都还没拔栓,刚才那些话就先吼了出来。 事发突然让黎拉说不出话,凯亚帮忙添酒到她的杯子里。光看一眼,就觉得似乎是有点烈的蒸馏酒。 「相当于例行公事啦。因为她的男朋友长相跟性格都满不错。放著不管就会有女生陆续凑过来喔。」 「是喔……」 以前黎拉就略有所闻。艾米莎原本是地方资产家之后,却具备魔力过多的特异体质,据说她小时候夸张到只要情绪一激动,就会将视线范围内的东西全部炸飞。理所当然地,艾米莎因而被丢进昏暗无光的忘却之牢(Oubliette),让人封闭了视野。她在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摸不著的情况下,从童蒙时期活到了青春期。 把艾米莎从那里带出来的人,据说是为了完全无关的事情才来到附近的冒险者青年。 当时青年的等级是九。这代表他小有身手,却仅限于小有身手的境界,联盟组织收集到的怪物讨伐任务几乎都会因为「太过危险」而不敢交给这种能耐的人包办。那样的他,发现了牢中有个连身影都看不见的少女,便关心她,伴著她,进而牵著她的手,把人从黑暗中带了出来。 当然,原本的问题并没有就此解决。在那之后,直到艾米莎能驾驭自身能力为止,恐怕仍经历过超乎想像的苦难与努力才对。不过,他们俩携手克服了那道考验给大家看。而且他们在互许将来之后,还一块走上了冒险者之路……然而…… 「因为他们俩等级落差太大嘛。男方现在十七,艾米莎六十一。」 十七这个数字绝不算低,反而还比标准的冒险者高了许多。讨伐高等怪物的任务接得到,想钻地下迷宫也可以顺利获准探索到第五层为止。考虑到他几年前还只有九,这样的上升率甚至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然而,艾米莎是六十一级──这个数字在目前公会登记的所有冒险者中排名第二,所显示的是「可以只身对抗军队」的事实。连比较都会觉得愚蠢的差距,就存在于那里。 艾米莎接的工作不能带男朋友去。一秒钟就会出人命。 话虽如此,艾米莎也无法跟去帮忙男朋友接的工作。她对于一边留意周围受到的损害,一边施展力量这种事并不擅长──那将导致每次要讨伐十七级适合对付的「高等怪物」,就会让周围地形整个改变的惨状。 两个人不能接同一项差事。得分别去不同的地方,各忙各的事。既然如此…… 「他又救了不认识的女人!还被那个女的用热情眼神盯著看!」 这种状况自然就会变多。 「那也没什么不好嘛。」 黎拉很能理解凯亚态度从容的理由。 她一面露出苦笑……或者该说是含有傻眼味道的笑容,一面开口。 「假如连那种事情都要一一在意,不就非得把男方跟全人类的半数隔离了吗?」 「我宁愿那样!」 艾米莎大叫,凯亚则乐孜孜地笑。 「何况对方似乎还是个大美女!」 「都戴了嫉妒的有色眼镜,就算你一口咬定也没说服力嘛……」 黎拉从盘子里拿了条炸河鱼送进嘴里。好吃。 「话虽如此,关于这一对的事情,我想倒不用担心。」 为了避免当事人听见,凯亚低声朝黎拉耳语。 「你想嘛,这个女孩子以前一直都独自待在幽暗的地方,所以跟刚出生的婴儿有类似之处。有旺盛的撒娇心理,对自己最爱的大哥哥也有旺盛的独占心理。所以喽,光是保护者不在身边,就会不安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由于没有度过健全的孩童时期,到了长成大人的现在,才想取回那段时光。哎,大概就那么回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黎拉一边咀嚼,一边点头。 「你对艾米莎会不会有亲近感?」 「嗯?什么亲近感?」 被凯亚带著坏心眼的脸色这么问,黎拉就先装蒜了。 在此顺便提一件完全无关的事,考虑到即使有人不是冒险者,也会遇上和公会合力作战的情况,要将外人的战斗能力测定估算成等级数字是可行的。而以前黎拉测出的数字是七十七。超出常识后仍然天外有天的数字,无人能及的实力让众人大为吃惊。而接著威廉测出的数字是六十九,令在场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总之,黎拉对艾米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亲近感。她只是觉得艾米莎似乎满辛苦。 又过了五分钟后。 「──那么,在旁边一脸好像跟自己没关系的黎拉。你才让人好奇呢,最近跟威廉处得怎么样了?」 眼睛发直的艾米莎突然讲出了这种话。 「哦,好耶。我也想知道。」 心情大好的凯亚立刻跟上那个话题。于是…… 「要问这个,我也没有任何打算耶。」 黎拉就淡然地如此回答了。 「那家伙是我麻烦的师兄。无论现在或以前,还有将来都一样。」 「为什么会那样嘛~你并不讨厌他吧?」 「不,说起来我觉得要算在讨厌的那一边。」 「为什么会那样嘛~旁人看了都觉得扭扭捏捏地定不下来耶,你们两个。赶快把他弄到手,做个了断啦。」 何苦那么说呢。 「只要你想做,要凭实力抢到他的心,你是有自信的吧?」 「哎,那我倒不至于说没有。」 外界对黎拉.亚斯普莱容貌的描述可以当成幻想出的产物,就先不谈了。不过,传言仍是由自己的长相与身材打下底子,黎拉是觉得自己应该还不差。 就算没有到美得冒泡的地步,长相仍属端正。虽然说离丰满差远了,她认为身材还算凹凸有致。何况自己还在成长期,些许的不足可以靠将来弥补。 还有,这算满重要的一点就是了,自己这副容貌并没有被威廉排除在喜好之外,黎拉对此有把握。 虽然说威廉.克梅修的自制心高得离谱,但他到底是青春期的少年。对年龄相近的女生有所想法,也有所感觉。而且,从交谈的只字片语中,黎拉有隐约感觉到威廉以犹疑形式流露出来的那种气息。只要拋开两人目前这样的关系,他肯定就会把黎拉确实地当成一个女生来看待。 对,黎拉有把握。 可是。 「没问题啦,推倒之后那家伙就不会抵抗了。」 「哎,要让他无法抵抗,我也不至于没有自信就是了。」 以正规勇者该有的本领而言,黎拉对擒拿法也略通一二。能一举让全身可动范围陷入麻痹状态的绝技,她也懂得几种。虽说对手是顽强度获得她个人肯定的威廉,把全套招式用下去应该就能让他无法动弹了。之后要煎要煮都随黎拉高兴……咦?那似乎有点好玩耶,就试一次看── 不,等等。 黎拉觉得思绪好像走歪了。 「有能力办到,跟实际下手是两码子事吧。要那样说的话,我现在就得立刻毁灭帝都了啊。」 「哇喔,不只比喻的内容耸动,她大概是认真的耶。」 「该怎么讲呢。」 黎拉好似要整理乱成一团的内心,开始对她们诉说。 「这终究只是比喻啦,假设高山上有美丽的花绽放著。」 「嗯。」 艾米莎点头。 「假设远远看著花随风摇曳,心里就出现了『有点动人耶』这样的想法。」 「嗯。」 「问题在于,我有没有不惜摘下那朵花,也要把它留在手边的念头。」 「嗯?」 艾米莎偏头。 「……什么跟什么啊?哪门子的比喻?」 听不懂的脸。是那样吗?黎拉心想。她自己也觉得没有比喻得很好。不过没办法啊。毕竟,连她自己也无法替这种心情取个妥当的名字。 「哎哟,就算你想用难懂的说词打迷糊仗也行不通的啦!偶尔也让我好好聊一聊自己以外的感情事嘛!怎么说咧,我想听酸甜到毫无保留的那种故事!」 呃,你显然从一开始就找错人选了。 「……黎拉,你今年十四岁对吧?」 凯亚一边死缠烂打地替黎拉的杯子倒酒,一边问道。 「咦?啊,是的,没有错。」 「然后,威廉小弟是十五岁。」 「哎,没错。」 「既然到那把年纪了,有许多方面都会比较纤细吧。嗯,那部分我懂,我在心情上也希望当个明事理的大人。」 「……凯亚小姐。」 黎拉语带叹息地问。 「难道说,你醉得差不多了?」 「啊,穿帮啦?」 咿嘻嘻──凯亚像孩子一样地笑了。 † 黎拉.亚斯普莱喜欢威廉.克梅修吗? 大概正是如此。没办法否认。 尽管黎拉决定不表现出来,却对那个少年的处世方式感到中意。对他坚强的心灵感到可靠。对他的亲情之深感到羡慕。种种感情在黎拉心里组成了对他的确切好感。 黎拉.亚斯普莱讨厌威廉.克梅修吗? 那大概也没有错。不容否认。 尽管黎拉在这部分没有隐瞒的意思,却对那个少年的处世方式感到危险。对他坚强的心灵感到嫉妒。对他的亲情之深感到怨恨。种种感情在黎拉心里组成了对他的确切嫌恶。 喜欢与讨厌是硬币的两面,这话比喻得实在绝妙。 黎拉心里的那枚硬币既没弹起也没转动,目前正落在「讨厌」那一面朝上的状态。 5. 受尊崇的血 后来太阳七度升起,然后西沉。 围绕在黎拉身边的状况,没有任何改变。 瑟尼欧里斯在工坊里依旧零零散散,威廉也还在大陆上到处奔波,大陆各地传来的战况于好于坏都陷于胶著。 † 天气舒爽得几乎要让人忘记季节正处寒冬。 暖洋洋的阳光挑逗眼睛里头。煦风拂过肌肤。风中微微散发枯草般的气味。 「话说,你是否想要我的命呢?」 黎拉忽然被问了那么一句。 在周围围观的群众──他们全是神色严肃的骑士──之间,吵吵嚷嚷地闪过了沉重得甚至可以感受到质量的动摇情绪。 「唔~……我参不透您这样问的用意耶。」 黎拉搔了搔头。 「拿下一个委靡大叔的命,既不能摆在架子上当装饰,也不能当美食享用。我弒杀陛下会有什么好处吗?」 动摇的情绪再次闪过围观群众之间。 「哎,假如您要谈我没有察觉的利益。视内容而定,我想我也可以考虑看看就是了。」 啥!──有个尤其年长的骑士勃然变色。他差点忍不住向前踏出半步,却被主子的目光制止而作罢。 「嗯。你那么说是认真到什么地步?」 「我现在别无说谎的理由。」 黎拉随口回答以后──就拿起剑了。用于竞技的细剑。约同一根手指粗,剑刃并没有开锋。鼓成球状的前端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她挥了一下确认手感。以武器而言感觉实在太轻,哎,可是单纯当成玩具就不坏。 「你的故乡迪欧涅会走上末路,当中存有疑云。简单来说,有传言认为它灭亡得太不自然。」 黎拉走了几步,站到比试场地的开始线旁边。 她抬起脸庞。 「迪欧涅骑士国是由堪称武勇之巅的初代正规勇者阿贝尔.缪凯勒所兴建。纵使敌人是那些可怖的昏古灵族,也没有那么容易灭亡才对──人们是这样说的。」 「所以后头存在著某人的阴谋喽?」 「如此鼓吹的人不少。再者,要提及迪欧涅灭亡后最能得利者是谁,自然会想到目前吞并其领土的帝国,以及帝国的领导者吧。换句话说……」 于是,那名中年男子大幅伸开双臂示人。 披风唰地一下随风飘扬。 「指的就是我。」 带有作戏性质的语气,让人迟疑该如何反应。 黎拉一边使劲搔著后脑杓,一边微微吐气。 「不会太过武断吗?」 「当然了。毕竟群众只会接受『所有人都能懂』的结论。既然如此,内容武断就是让传闻成立的大前提。」 「……我总觉得听到了偏颇的帝王学,就当成心理作用吧。所以,您在怀疑我是不是也被那套武断的思路说动了?」 「若坏了你的心情,我道歉……当代正规勇者,黎拉.亚斯普莱。」 皇帝将眼睛稍稍眯细。 他收下随从的剑──和黎拉手中一样用于竞技的剑,并摆出架势。 (原来如此,对怀疑不予否认吗?) 在视线催促下,黎拉也跟著举剑预备。略呈斜身,剑尖偏低。 她感受到有更进一步的紧张情绪闪过周围骑士之间。当中甚至有人摸向佩剑的剑柄。 「然后呢?听说对皇帝怀有杀机的正规勇者赋闲于帝都,您就找我过来,想确认我的真正心思吗?明明越冬派对已近,还特地以拿剑玩玩的形式,设了这个局?」 「哎,说穿了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 两人所用的架势,都是正统剑术的基本型。步伐朝左跨开些许,剑尖与上半身同朝正面。广为人知的名称叫「雷芯」,不仅属于可攻可守的实战性架势,在这种比试场合也兼为相互表示敬意的礼仪作法。 (──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了。) 「开始!」 担任裁判者将高举的手挥下。 同时,黎拉迈出脚步。 配合成年男子的这一步跨得较大。她扭腕使起比平常轻上好几级的剑,挥鞭似的瞄准右边脾脏出招。 (…………真受不了。) 皇帝也跟著迈步。锻炼过的剑路绝非笨拙,对准黎拉颈项。黎拉往左垫步,藉由交换位置的方式闪躲。 黎拉在内心轻轻咂嘴。 皇帝刚才那一手,以持剑比试来看是妥当的,可是以应敌之举来看就太不妥当了。用来在比试规则内化解无意取命的攻击应属上乘,以保命之举而言则过于愚蠢。 只要黎拉有意,皇帝已经在刚才过的那一招当中丧命了。 当然了,只要黎拉「真的有意」,不管皇帝怎么抵抗都是无谓的。皇帝的剑术固然优秀,终究还是停留在人类的范畴内。假如位于天外天的正规勇者怀著杀机出手,其性命根本连一瞬也不可能保住。 可是……不,或许正因为那样,此时此刻,这位皇帝才会当著围观的家臣骑士面前,把自身性命交付给黎拉的一念之间。 (这种试人的方式还真别扭。) 万一黎拉真的想杀皇帝,绝不可能错失这等良机。假如这场比试仅止于比试,就可以证明她没有那种意思。 反过来说,不做到这种地步,就无法证明正规勇者的巨大力量对帝国本身并非威胁。 (支配者阶级就是这样才令人讨厌,所作所为都好麻烦。) 未开锋的剑与剑,伴随著剧烈声响交错。 横剑与轮剑。短撞与右崩。礼闪与逆礼闪。 简直像事先就已经套好招数,剑与剑交相跃动,嘶鸣,起舞,反弹并撞出声音。 (真的──这多么像一出闹剧。) 左崩与重轮剑。刻剑与刻剑。雷剑与升剑。 娇小的黎拉转呀转地舞动身子,持续精确出剑。 双方总共过了八十七招。那是收尾的一击。 沉重横剑被弹开的皇帝似乎落于下风,退了半步。配合其反应,形势上同样被挡掉横剑的黎拉,就像被弹开一样地,拉开了半步的间距。 「──漂亮。」 满头大汗的皇帝扬起嘴角,露出少年般的笑容,就此收起架势。 「真了不起的学养,我倒希望自己的同宗能向你看齐。」 「哪里哪里。」 黎拉也装了个样子擦擦额头的汗水,然后收回架势。 周围的骑士脸上,一律放松了紧张的情绪。 「不,这不是客套话。我真的认为让你留居勇者之位嫌可惜了──噢,对了。你有没有意愿当我的养女,黎拉.亚斯普莱?」 才一松懈,又变成这样。在场骑士全都人仰马翻,差点跌倒。黎拉用眼角余光看了他们那副德性,接著摇摇头。 「承蒙您的赏识,不过请容我拒绝。」 「我可没有跟你开玩笑喔?」 「应该也是。只要能正式迎我为亲人,就可以完全压下刚才那套『用奸计篡夺迪欧涅领地』的风评。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有十足好处。您有足够的理由认真提议,会加码用上亲切语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没错吧。」 「可是,我不需要。」 黎拉说完,就把剑脱手甩出。那玩意儿一边打转一边画出弧线,准确地收进了竖在比试场地一隅的皮制剑鞘之中。 她转身背对皇帝。 事情忙完了。黎拉打算回教会。那里绝非自己的家,但至少会给她容身之处。尽管算不上舒适,倒也不是无法容忍。 「撇开那些算计,我还是收下您的心意就好了……啊,不过。」 黎拉肩膀一转,微微地笑了笑。 「那份心意让我有点高兴。所以谢谢您,叔叔。」 † 实战的剑术,与用于竞技的剑术完全不同。 实战之剑追求的当然就是不伤己身地将对手制伏,以及为此所需的效率。另一方面,竞技之剑则是旨在展现技术优于对手而一路演进。因此,它内含追求优雅及美丽的精神。 有「剑戟谱」这种东西存在。 坦白讲,就是剑术比试的记录。记有比试者各自用了何种架势,如何迈步,如何挥剑的详细内容。私下比试也就罢了,官方的剑术比试只要规模大到一定程度,都会留下大略的对峙记录。到机灵点的书店付个两三枚银币,应该就能买到几本将那些内容整理得清晰好懂的谱册。 「──真的,了不起的学养。」 皇帝擦去额头汗水,然后低声感叹。 明明刚做过这等剧烈的运动,那些汗水却有如结冻似的冷。 「您那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有位忠臣问道,皇帝便摇头以对。即使对无法理解的人说明也没有用。那是具有如此性质的讯息交换,同时也是心灵上的交感。 皇帝回想从头一招算起,双方以剑交会的过程。首先是左颈,右三横剑,回手刻剑,退半步之后深入撞击,再抽身连下雷、崩、轮。 这是二十三年前,柴可莫.尼耶雷特在亚尔瓦烈斗技祭对上梅穆德.杰刚所留下的著名剑戟谱。当时杰刚是刚失去领土的骑士,尼耶雷特则是形式上抢了其领土的贵族。换句话说,目前皇帝本身与黎拉本身的关系,有一部分可以投射于他们两人。 接著是在反覆的轮剑后回以礼闪,不待片刻就拉开脚步并短撞三连。剑戟谱由此改换,变成仿效诺曼.洛马宁与班维努特.萨克索伊德在审问对决中的过招方式。过完十一招之后,又换成不一样的剑戟。然后,再换其他剑戟。 唯有懂的人才会懂。 原本这是由皇帝抱持戏谑心态才开始的交谈。对此黎拉完全能回应,非但如此,她还回手用自己的讯息还击。 倘若有精于剑戟谱之人观战,应该就会察觉他们在过招中有一段对话。更会从中听出黎拉想传达的语意才对。 她如此表示:『我不认为是帝国害我失去了祖国』、『然而我也不觉得毫无瓜葛』、『我明白』、『好几种巧合重叠在一起,原本帝国想将迪欧涅毫无损伤地纳入手中才用的小手段,在最后导致了那场悲剧』、『如今我无意责备帝国』、『过去的事无法挽回』、『我认为目前的立场对彼此来说最为合适』、『我只求一点,但愿您妥善治理那块土地,还有现在居于其上的人民──』 唉,真是够了。命运多么讽刺。 那是统治者的血统。 失去国家,失去人民,失去一切依靠的那个小丫头,肯定具有称王的器量。她是理应成为统治方而诞生的人。 皇帝想得到她。 只要能把那女孩纳入自己的血脉,帝国的将来定会更加地坚若磐石。而且,那也将巩固人类的历史。即使面对怪物逼近而来的威胁,人类依旧能以无可动摇的繁荣为傲。 得到新的家人提供助力,或许就能守住「人类」这个最为庞大的家族体系。 「实在可惜。」 皇帝苦苦地摇头。 『所以谢谢您,叔叔。』 「……叔叔是吗?」 他撇嘴,并且仰望天空。 成为一家人的邀请被拒绝了。没能如愿让她叫自己父亲。 不过黎拉随后对他说的那句话,当成道别之语却不可思议地充满温情。 「还不坏……我想,就先这样吧。」 为了避免让周围的骑士听见,皇帝似乎只想说给温暖的冬日天空听般如此低声咕哝。 † 黎拉打算回教会。 在回程路上,帮那些臭脸的祭官买个什么伴手礼好了。 她稍作思索,然后想到。啊,对了。买那个不错。昨天在市场一角摆摊的商家所看见的苦草芥末包。她出于好奇试了一试,却打从心里感到后悔。味道又苦又辣,最要命的是臭,已经不知道该当成食物还是该归类为毒物,并立法取缔才对的鬼东西。 一次买一整堆,再推给那些祭官好了。吩咐大家一人吃一个。她好歹也是正规勇者,既然是来自至高圣人的布施,他们总不可能拒绝。自己就待在邻近的特等席,见证累积修行而得的心灵祥和被击垮粉碎的样相吧,嘿嘿嘿。 黎拉一边笑得怪里怪气(当然是在心里),一边走过王城之中。 「────────────嗯?」 她在看得见中庭的挑空走廊停下脚步。 称之为中庭,或许未免谦虚得太过。那里有著气派的大庭园。有泉水,有河流,林木繁茂,时令花卉缤纷绽放,然后还有…… 气氛看起来不错的一对男女,正若有深意地面对彼此。 「嗯嗯?」 黎拉的额头上,挤出深深皱纹。 她认得那对男女的脸。 「嗯嗯嗯?」 黎拉反射性地隐藏了气息。 她就近躲到梁柱的死角。 (话说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从教会接了一堆使命,正在帝国中到处奔波吗?既然回来了就跟我打声招呼啊,至少露个脸嘛。) 黎拉竖起耳朵。对话的内容听不清楚。传进耳里的,只有随风沙沙作响的树叶声。 她考虑靠近。 凭一般的隐身术,应该对威廉.克梅修那个男的不管用。那个少年到处闯荡与天分不符的战场,结果他察觉敌意的能力,已经提升到连全世界的职业刺客都要大骂「你这臭家伙别闹了」的水准。 唯有正规勇者能用的超绝奥义中,有一招让身心「沉入」森罗万象之内,不只能消除气息,更可藉此将自身存在的事实淡化到极限的技俩。用起来非常累人,而且还存有稍微控制得不好,就会让淡化到极点的存在直接消灭的风险。可以的话黎拉不想用那招,但是在这个局面也不得已了。她静静地深呼吸,然后止住气息。 「或许,这样请教会有些不礼貌。」 出身纯正,如银铃般的嗓音。 「威廉大人,你有没有意中人呢?」 那个女的低著脸和眼睛,白净脸颊微微泛红,并且问了那么一句。 容貌有如将清纯、率真、楚楚可怜等等形容词溶入颜料后,才在画布上描绘出来的女子。可以感觉出教养良好的长相,还有空灵梦幻的气质。再加上……嗯,身材凹凸有致。一言以蔽之,感觉就是会受男人喜爱的外表。 这女的是皇帝的侄女。年纪记得是十九岁。 美丽温柔的王室之女。为人亦有和蔼可亲的一面,不时会在城邑露脸,于民众间极具人气。 她名叫「公主殿下」──这当然不是本名,但在帝国内如此称呼也完全说得通。皇帝陛下并没有女儿,放眼望去在亲族间也只有她这么一个未婚的女性。当事者无论外表或身段,都不会让「公主殿下」的名号蒙羞。何况在帝国领内,要找其他地位足称为「公主」的女孩,根本连半个都找不著。 「……饶了我吧。」 至于另一边的威廉,当然就跟往常一样。不知道该说是普通、平凡或寒酸,他长得就像把那些形容词塞进锅子熬煮以后,再烧烤出炉的脸。若要说他们两个不相配,简直没有比这一对更不相配的了。 「最近每个家伙都在问我一样的事情。我也有修行和使命要忙,没空管那些啦。」 「每个人都在问……你指的是?」 「书店的布鲁格盖特父子。艾米莎和凯亚。米基希隆他们、公会柜台三人组。还有教会那不记得叫啥来著的胖祭官。另外就纳维尔特里和皇帝陛下吧。」 真是群闲人,黎拉心想。 「哎呀,连陛下都问过吗?」 女子笑了。 「你果真大受欢迎呢。」 「这应该叫被人当玩具啦,受不了。」 不愧是当事人,理解得很清楚。 「会受到许多人士关心,应该表示你受瞩目的程度就是那么高。大家真厉害,都具备识人的眼光呢。」 「就说他们是拿我寻开心了。」 威廉呕气地回答。 「不可能有那种事。年轻的准勇者,威廉.克梅修大人。明明站上舞台并不久,你的武勋却不会逊于身为正规勇者的黎拉大人。威廉大人,你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受人肯定喔?」 而女子斩钉截铁地对他断言。 哎,这部分应该说她不愧是王室成员吧,对世局似乎十分了解。 「方才的问题,你是怎么对那几位回答的呢?」 「……拜托,我哪有那种对象。」 声音有些发抖。 这也难怪。说来说去威廉也是年轻男孩,黎拉知道他最爱的就是漂亮大姊姊。 因此,威廉在这个好比位居漂亮大姊姊顶点的女人面前,会变得软手软脚也是难免。不应该为了这种事就对他大小眼。下次碰面时朝威廉脸上赏一拳就饶了他吧。 「那么……假如,我说的是假设就是了。」 公主轻轻握拳,然后把那凑到胸口,期待似的说: 「等到时间有所余裕,有空好好挑选心目中排第一的女性……届时,能不能请你务必也要想起我呢?」 这家伙说什么啊?黎拉瞪大眼睛。 「第……第一?」 从威廉的声音,也听得出动摇了。 「是的。请让我等待那一刻。」 「呃,不对吧,哪门子的玩笑?」 「哎呀。难道你以为我会把这种话当戏言说出口吗?」 「啊~……没有,这个嘛。伤脑筋耶。」 威廉困扰似的搔搔头发,把脸转向旁边。 虽然无法直接看清楚,不过黎拉晓得,他的脸大概是红了。 此外,黎拉顺便对另一件事情有了把握。 威廉绝对不会接受这场告白。 「不只是时间问题。怎么说好呢?抱歉。你再怎么等应该也没有用,我想,我无法回应你的期待。」 看吧。 黎拉悄悄地在内心耀武扬威。 「……是我有所不足吗?」 「不是那样啦。不过,怎么说呢,抱歉。」 威廉深深地低头赔罪。 ──哎,当然会那样喽。 黎拉仍躲在死角不发气息,并点头感叹。 其实刚才那是相当不了得的美人计。声音颤抖的方式,往上瞟的眼神,脸红的程度,拉近距离的方式,全都完美无瑕。 世上正常的男人中,能摆脱那种诱惑的家伙应该不多。不过无论怎么想,坏都坏在这次的对象。 威廉离去,中庭里独留公主殿下的身影。 离开的少年背影消失了。 「无法顺利得手呢。」 语气幡然改变,优雅举止也跟著打住,貌似不甘的公主殿下独自嘀咕。 她在白木椅坐了下来,然后气馁地垂肩。 「不过是个青春期少年,还以为可以手到擒来的。」 「那家伙可没有廉价到用那种心态就能追到喔。」 「──哎呀。」 公主殿下缓缓回头。 「黎拉大人。你居然偷看我们,真下流。」 人靠在其中一棵树木,并解除掉气息沉静化的黎拉甩了甩手。 「总觉得你反应好小耶。不惊讶吗?」 「我吓到了。只是我会留意别让自己做出太不检点的反应。」 「啊,原来是那么回事喔。」 身为公主,非得时时都保持优雅。至少,得保住人们心里所怀的那份幻想。突然被人从后面搭话就露出本性尖叫,那可没办法胜任。要毫不松懈地时时自律才行。 那样的道理,以原本处于相同地位的人而言,黎拉可以理解。 「你为什么会在城里呢,黎拉大人?」 「唔~你的叔叔邀我来玩。跟他过完招以后,我正要回神殿。」 「……原来如此。他有提过自己找了有意思的客人,不过,没想到居然招来了这么恶质的偷窥狂。」 公主殿下不悦似的发牢骚。 那怎么也不像个清纯率真又楚楚可怜的女孩──换句话说,就是不符公主本身外表且具有恶意的遣词。 「哦,你真敢讲耶。」 黎拉晃晃身子笑了出来。 「既然要讲,就顺便告诉我一件事。你想对那个白痴做什么?」 「哎呀,我可不晓得有哪位名叫『纳格白蚩』的人士。」 「别装蒜了。」 黎拉稍微加重语气。 「我在问的是,你想对我那白痴、死心眼、没天分、即使懂得人心也不谙人情的神话级纳格白蚩师兄干么?你打算用美人计得到他,再拿来当用过即丢的棋子吗?」 「没礼貌。我才不可能把他当成用过即丢的棋子吧。」 美人计的部分就不否认啊? 「他是相当宝贵的人才。纳入手中以后,不珍惜会遭天谴的。」 想得到他的部分也不否认啊? 「──拥有天分的人,大多具备能加以运用的命数。好比陛下与我生来做为统治者。还有黎拉大人,你生来做为投身征战者也是一样。」 「什么跟什么。你个人的看法吗?」 「这个嘛。要称之为经验法则也无妨。」 公主换了一口气又说: 「人只能依著自己的命数而活。而且,生在不同命数下的人,彼此是不能相伴而活的。必定会渐行渐远。」 「那也是经验法则?」 「任由你想像。」 公主殿下笑得暧昧。 或许该称赞她了不起吧,澈底掩饰住心思,无懈可击的假笑。 「所以,我才想要那一位。支持著那一位的既不是天分也不是命运,而是他本人的意志与坚持,还有支持著那些的强烈亲情。」 哦。没想到你看得满仔细的嘛。 黎拉有些佩服。 「正因为没有让命运引导,才可以凭自己的意志选择战场,也可以选择依偎的对象。在我的人生中,他会是最棒的协助者……不,最棒的伴侣。为了得到那些,要我付出什么都无妨。假如他不是地位或财产所能打动的人,我也不会吝于献出自己。」 「喔~那还真是热情洋溢。」 「所以,在那一位心目中的第一名地位,我绝对要得到手。纵使与他站同一边的你会抵抗。」 「哎,我不会抵抗也不会反对就是了。随你们当事人高兴就好──」 黎拉敷衍地一口咬定。然后…… 「──你也属于把山上那朵花摘来留在手边的那一派呢。」 她补充。 「你在说些什么呢?」 「我是说,你办得到就试试看吧。」 黎拉脚跟一转,然后迈步。 「乡下的臭小鬼与正牌的公主结为连理后,在旁扶持她的人生。不错的佳话嘛。事成的话,我会坦然给予祝福,要找我参加婚礼喔。」 黎拉藏起坏心眼的笑容,如此表明了她的意见。 6. 摇曳于高岭的花朵 正好在举行越冬祭派对的那一天。 北方守护兵团全灭。 还有堰都诺班特逐渐被豚头族攻陷的战报,同时传来了。 † 原本那场仗要赢应该绰绰有余。 准勇者奥格朗,与他带在身上的圣剑布尔加托里欧,理应具备足以令其实现的战力。但…… 「连个村子都救不了的家伙,根本不可能拯救国家吧?」 那样一句话,让所有命运失控了。 奥格朗在前往战场的路途中,发现了一个村子。那个村子受到豚头族的分遣队蹂躏,看似就要灭亡了。存活下来的年幼女孩哭著对奥格朗不停拜托。请救救我们。请救救我们。 奥格朗是个正直、纯粹、有勇气而短虑的男人。 此时他脱口讲出的,就是刚才那句话。他停下为了拯救国家而前往作战的脚步,投身改为拯救碰巧刚发现的小村子而奋战。而且,他实际地将那些豚头族驱逐,救了大约三十名村人的命。 在那场战斗中,奥格朗用了圣剑布尔加托里欧的力量。 这柄剑形同能支配战场的力量,只要用过一次,就有近一个月的期间无法再运用。换句话说,他不顾前后地优先救了眼前的人,在原本该豁尽全力的战场上,自然发挥不出像样的战力。 奥格朗抵达前线不到一天,就在战斗中丧命了。 据说,他死时带著安详的笑容。 那是当然的吧。直到最后,奥格朗都没有拋下任何一个在眼前求救的人。他贯彻了「勇者为众人而战」的矜持。因为他守住了最重要的事物,对自己来说毫不扭曲的正义,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 补上多余的情报。 有关数字的事。 他所救的村民人数约为三十。他为了救那三十人,拋下了一座城市及保卫那里的士兵,数量多达两千条人命。 † 以个体来看,豚头族并非多凶猛的怪物。平均等级在五左右。受过训练的士兵只要穿上恰当装备来挑战,就算一对一也能不出差错地完成讨伐才对。 可是,豚头族成群结队以后就会截然不同。同质性本来就极高的这个种族,在团队活动时会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 一人发怒会让群体跟著发怒,一人欣喜也会让群体跟著欣喜。他们彷佛不具个体的概念,可以团结一致地表露情绪……而集体共有的情绪将互相增幅,化为爆发性浪潮。 大概是生死观异于人类的关系,豚头族对死也没有强烈的恐惧。更不会因为士气不一致而打乱步调。那能让他们成为强悍的军队,单兵训练度之低几乎不成问题。 ──黎拉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形式下再度回乡。 从帝都转搭定期马车约两天的路程。越过美聂大河的湍流,越过留下歌姬传说的荒野,然后再往前一些。 堰都诺班特是过去位于迪欧涅骑士国领内平原的新兴都市。在逼退昏古灵族,招来人民,将原本荒废掉的土地重新开拓,一点一点地慢慢耕耘过以后,才逐渐取回人类居住之地的面貌,之前它便是这样的一块地方。主要产业为观光与香水。附近高原在春季会有橙色的花盛开怒放,理应有好几名自诩风雅的帝国贵族会为了观赏美景而造访才对。 如今,已不复在。 黎拉听到诺班特的战线有危险,就立刻动身了。她一把抓起刚从工坊送回来的瑟尼欧里斯,然后硬是搭上军方由帝都派出的其中一台马车,火速前往现场。 她没有赶上。 那里显然已经不是适合正规勇者的战场。繁华、荣耀及名誉皆无,事到如今既没有可以赢回的东西,也没有能保护的事物。 黎拉心情忧郁地朝四周看了一圈。 先前仍是堰都诺班特所在的那块地方,现在只剩整片焦黑的废墟。大概是这里属于刚灭亡的新鲜废墟所致,石块、皮革、树林、肉还有其他东西一起被烤焦的异臭,正抠挖搅弄著鼻腔深处。 几乎不见那些豚头族的身影。士兵战得漂亮。这场仗,似乎是在双方都几乎全灭的形式下告终。因为如此,那些豚头族在侵害诺班特及其近郊之后,几乎都退兵回到自己领地了。留下来的,顶多只有从这座废墟掠夺得还不够的分子。 「──看了就讨厌呢,真是的。」 哒。 黎拉踏了半步,越过十七步远的距离。当她落在那些豚头族背后的同时,握著瑟尼欧里斯剑柄的手,便轻轻地一扭。 六只豚头族的咽喉同时被深深斩断。 达致死量的血液汹涌喷出。 没有惨叫。更没有长久的痛苦。在那之前,他们应该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有理解。有的豚头族睁著眼睛,有的缩起身体,有的正准备环顾四周。那些豚头族各以不同的样貌表现困惑,并且一律屈膝跪下,然后当场倒卧在地。 自己在这里能做的,顶多只有拿那些心血来潮才从死角现身的豚头族开刀泄愤。而且那原本就是可以交给一同赶到的军方将士去收拾的差事。正规勇者根本没有刻意出手的必要。 自己现在的姿态,在下一份快报会被写成什么样呢? 黎拉一面随便思考那些事,一面把身体交由分不清是愤怒、悲伤或焦躁而无从命名的情绪,只要找到豚头族,就将其葬于一片又一片的腥风血雨。 闪光骤现,视野为之摇晃。 「──啊……」 黎拉察觉自己失策了。 间隔片刻,她受到轻微目眩感侵袭。意识本身于剎那间中断。连在战场上专注时,恐怕都难以忽略的细微异样感。 光是如此,敌人的攻击就得逞了。 她停下脚步。 环顾四周。原为堰都诺班特的废墟── 不。 在那里,已经没有废墟了。烧得焦黑的砖瓦,遭弃置的民众遗骸,折断掉在地上的枪,还有黎拉刚刚手刃的豚头族,全都不见踪影。 整面的草原。 一回神……不,在察觉到的瞬间,原本充斥于周遭的苦涩气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挑逗鼻腔的,是与周围光景相符的初春青草香。 「这是……」 黎拉试著静下心碰触时空。 据说这是有资质之人才能使用的洞察技巧。和威廉一起求教于师父之后,却只有自己学会的招式之一。这似乎不算纯粹的武术,几乎已涉及魔法那种虚无飘渺的领域──大概正因为如此,就算没有跟敌人面对面,照样能当成预测未来的力量运用。 黎拉所感受到的未来,是平静水面般的意象。 这就表示,短暂期间之内,自身不会面临死亡的危险。 「……由此看来。」 虽说景色忽然转变,但难以想像是地点本身遭到转移。毕竟在那个瞬间,并没有感受到风以及冲击。更不可能是转移魔法之类的技俩。若是魔法,自己现在没有头痛欲裂就奇怪了。 既然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是…… (属于幻觉攻击的一种。) 黎拉解除架势,然后伸手压扁自己的浏海。 「完全中招了耶……」 稍作思考以后,她用瑟尼欧里斯的剑尖触及地面。叽叽咯咯叽叽咯咯,剑尖在地上磨出蠢蠢的声响,她试著画了简单的咒迹(Thaumaturgy)刻印。 什么也没有发生。 咒迹似乎是可以改写世界的技术。众神于远古创世时引发的无数奇迹,经人类以凡躯设法重现其凤毛鳞爪而改编过的仿造品。因此,那只能在正常的世界中生效。好比水车在没有流水的世界无法转动,熔炉在没有火的世界无法熔化铅,咒迹在欠缺运作元素的世界中,只是歪歪扭扭的涂鸦罢了。 表示自己目前所在的这块地方,与先前所在的地方分属不同世界。 而黎拉在以往,有过两次与这类似的经验。 「恶魔族的梦幻结界。」 她确认似的试著发出嘀咕。 这是以敌意创造出来的「梦」。 将捕获目标的心灵表层加以读取,再有样学样地塑造出的虚假幻觉世界。当猎物在当中心灵耗弱,想逃离的意志就此屈服时,便会永远成为这个世界的居民──至于现实世界里的肉体,则会陷入无法苏醒的长眠。 「大概是豚头族把恶魔带来这里,留著当陷阱以后就走了吧。如果是那样,我等于澈底著了他们的道……」 再怎么以力量为豪的战士,纵使是近乎不死之人,只要心灵崩溃就无所谓了。所谓的恶魔族就是精于让人沉沦的精神体,擅长操控像这样的梦幻结界。某方面来说,应该也算是针对勇者的天敌。 或许实际下手收拾奥格朗的,就是这个恶魔……然而。 「……世界构筑得挺马虎。表示它不是等级多高的恶魔。」 黎拉有计可施。应该说,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用来对付这类心灵攻击及万般恶魔的手段,早就定出常套公式了。 在这个虚拟世界的某块地方,有维持世界本身的核。只要在心灵屈服前将其摧毁,就能顺利逃脱。 「唔~」 一眨眼,景色就趁著意识的空档再次切换了。 沙砾铺成的暗沉道路。在灰泥墙上贴了好几块鲜艳木板的房屋。梦幻结界将黎拉怀念的场所重现出来。 既不是诺班特,也不是草原。 在地理上位置较远的迪欧涅街景。 黎拉稍微打开双脚的幅度,并用警戒目光环顾四周。敌人接下来才要攻击。具体的攻击内容会是什么还不晓得。恶魔也分好几种,用来让目标心灵屈服的方式各异其趣。 逼猎物咒骂或攻击众人尊崇之偶像的争魔(Bufas);接二连三地让猎物目睹亲近之人死去的尸魔(Aeshma);让猎物被那些人忽略又无法干预而持续痛苦的隔魔(Immemo Ratio);以其他手段来说,还有赋予地位或财富,藉此冲淡猎物对现实执著的富魔(Mammon)。另外── 『黎拉。』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心脏瞬间蹦起。 接著,「果然是用这招啊」的冷漠理解洗刷了情绪。 那当然是黎拉极熟悉的声音。 应该已经听腻,却又不可能腻,让她感到非常亲切、烦人且疼惜的声音。 「……威廉。」 黎拉一边呼唤那名字,一边慢慢回头。 不用说,站在那里的就是威廉.克梅修。至少,那看起来不会像别人。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在迪欧涅的城镇幻影中,少年与少女单独面对彼此了。 黎拉冷静地判断状况。刚才这个威廉叫了自己的名字。代表这个世界的创造者至少不会是隔魔。在只有一人出现的时间点,据说常以多欺寡的尸魔似乎也可以从候补剔除。 『我有话想告诉你。』 「嗯?」 黎拉毫不松懈地瞪著威廉,对他应声。 「我可以听。怎样?」 『啊……』 威廉停下话语,然后走了过来。黎拉不改姿势,只将重心放低,对方是争魔……要提防眼前这个威廉突然发动攻击的可能性。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察觉她的戒心,威廉来到彼此用手能触及的距离以后便停下脚步。 『我想要你。』 ────────嗯? 意外的发展。思绪被染成一片空白。 「……咦?」 一瞬间,全身的警戒都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随后,黎拉花下时间才慢慢理解状况。 (原来这是色魔(Succubus)的梦幻结界吗!) 色魔同为恶魔的一种,据说它们会实现性方面的欲望,藉此断绝猎物对现实的眷恋,算是满直接地体现了「恶魔」这种让人类沉沦的存在,换句话说,这家伙是由黎拉对威廉抱有的情欲化身而成,如此一想,仔细看来那张脸似乎比平时的威廉更有英气一点就是了,直盯著那部分会觉得心情怪怪的,哎哟,思绪好像都在空转。 (……这样子或许有点不妙。) 非抵抗才行,黎拉有如此的知识。 一旦接受就完了,她有如此的理解。 可是,黎拉却希望多等一下后续的发展,她产生了这种想法。 对抗恶魔时,只要心灵没有屈服──没有失去对现实的执著就不会输。无论受到何种诱惑,只要不屈服于那些诱惑就没问题。还有余裕等待对方出招才对。 勇者也是人。至少黎拉本身并没有打算连身为人的心都放弃。尽管她累积人生经验的方式比较猛烈,但也就如此罢了。或许她有颗比较坚强的心,然而说到底,那颗心仍是伤痕累累的。 所以,无论如何。 黎拉都会有想要听的话。 「……别讲那种不适合你的台词啦。」 回嘴的声音使不上力。 「那不是你的作风吧。」 『你排斥?』 「哼。连问都用不著问吧。话说回来……」 黎拉想了一下,然后测试似的问: 「假如我回答不排斥,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这个嘛。』 快得叹为观止。威廉像电光一样地伸手绕到了黎拉的腰际,随即用力把她抱进怀里。 「呀啊!」 猝不及防。迟疑让黎拉的动作停住了片刻。 而且,在那短瞬之间,事态仍有所进展。 她被威廉一把托起下颚。 视线与视线相接。 「啊……」 从黎拉的喉咙冒出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听过的声音。 什么发展啊?还有这蛮横的威廉是怎样?困惑使黎拉停止思考。恶魔会掏出猎物打从心里期望的景象。换句话说,就是那么回事吗?这就是黎拉.亚斯普莱的真正期望?当真?少女怀春?原来自己是个怀春的少女? 「……喂……你在摸哪里……」 连出声抗议都完全使不上力。 威廉把脸凑来。嘴唇逼近。 唔呀,这算什么?自己并没有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过这家伙的脸耶,而且没看过的事物应该不会出现在精神世界才对耶,所以这是自己的想像吗?毫无自觉地在妄想这种事?还有这种幻觉能发展到哪里?我没有体验过后续行为的印象耶,这种情况下究竟会变成什么调调? 内心的混乱,让黎拉的脸又涨又红。 为了下最后一城,威廉用深情无比的嗓音说: 『你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 ──顿时。 黎拉的心像结冻一样地失去热度,同时身体也自己有了动作。 瑟尼欧里斯猛力挥去,从威廉.克梅修的左腰捅入肉里面,一边将路径上的内脏悉数碾碎,一边从右肩穿出。 啪。 被斩断的肺挤出空气,化为细细声响,从威廉口中外泄。 他已经发不出声了。物理上而言,想发也发不出。 因此,少年只是抽筋似的睁大眼睛,以表达讶异与疑问。 「……恶魔会从牺牲者心里,掏出他们藏起来的愿望……是吗?这招固然厉害,不过恶魔的极限,也就直接反应出来了。」 黎拉面露失望之色,并且转身背对威廉的幻影。 「我想要的呢,是最重视爱尔还有家人,而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把心目中的第一让出来的那家伙。」 遗憾的心情是有。 不过,那码归那码,这码归这码。黎拉有她无法退让的底线。 「就算我再怎么期望,如果威廉真的轻易改变内心顺序,那才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世界宛如被踏穿的薄冰,就此裂开。 虚假的故乡景色好似溶化了一样,逐渐消失。 刚才那一剑,似乎将相当于世界核心的部分轻易摧毁了。只见色魔的结界正逐步瓦解。 「唉,不过……」 黎拉则站在那中央,一边带著些许的失落感撇嘴,一边静静嘀咕。 「你让我……作了一下子好梦。」 7. 最重视的事物 以结果来说,正规勇者在形式上又多了一项战果。 快报八成又要写些真假参半的内容了吧……黎拉像是事不关己地一边轻松想著,一边回到了帝都。 威廉趴在简餐店桌上死了。 不,仔细看,其实一息尚存。换句话说,他累到会被误认为尸体的地步,还露出毫无生气的丑态。 「听说他从寇马各回来的途中,在菲斯提勒热湖旁边遇到了被封印的锈龙(Rust Dragons)幼兽苏醒作乱。」 穿白斗篷的少年阖起原本读的书,然后告诉黎拉。 「等援军到来会酿出灾情,他好像就独自把锈龙打倒了。因为休假中没有带圣剑,所以他是用徒手空拳。」 用徒手空拳,打倒锈龙。 说起来,不知道该当成违反常识还是荒谬。倒不如说,简直蠢透了。就算是正规勇者也不会那么干,那种事没人会想做。 想必是在逞强吧。 想必是在胡搞吧。 一如往常。带著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市长说多亏他才保住了热湖的美丽景致,还颁了感谢状。」 「……到头来,威廉的人生过得真够壮烈耶。」 身为正规勇者,人生确实就离不开绝望性的战斗。不论有无意愿,事情便是如此。所以对于自己的人生,黎拉有很多事早已经死心了。她会代表人类被扯进恶斗,勇赴恶斗,对抗恶斗,然后毙命于不知处。 另一方面,威廉并不是正规勇者。他顶著准勇者称号,应该与那种麻烦的命运扯不上关系。明明如此,或者正因为如此,这个少年有遇到凶险就主动挺身而战的倾向。彷佛非得不停战斗,非得不停卖力,才能保住内心的某种东西。 威廉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样似身体不灵光,缓缓地抬起脸庞。 「哇喔,还活著。」 「别随便咒我死啦。」 威廉摇摇晃晃地伸手从行囊里拿出小小的皮袋。然后,他直接把那递给黎拉。 「这是什么?」 「越冬祭的礼物。」 沉默。 「你是吹了什么风啊?」 「无伤大雅吧。礼物做太多就有剩啦。」 即使等待,威廉也没有把东西收回去的动静。黎拉便乖乖地……一面偷偷感到小鹿乱撞……一面收下那东西。 她确认内容。里面装了护身符。外形像狗或某种丑得搞不懂是什么的生物。 「……怪模怪样的。」 「大受温德尔还有赫雷斯欢迎就是了。」 黎拉对那两个名字有印象。和威廉住同一个家,也就是养育院的两个小朋友名字。是正值活泼时期的少年。 「所以说,这该不会跟你发给他们的礼物一样吧?」 「对啊。」 「你亲手做的?」 「不行吗?」 「唔~我倒没有那么说啦,这个嘛,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 糟糕,黎拉如此心想。她的脸已经快要变得心花怒放了。 黎拉露出贼笑,设法掩饰自己的脸色说: 「好逊喔。」 砰。威廉的脑袋响亮地落在桌上了。 † 那一天,黎拉回到赞光教会的光室──分配给正规勇者的房间──以后,就在床上没规矩地滚来滚去闹个不停。 「哈哈……啊哈哈哈!」 她拿到了和威廉发给家人一样的礼物。 她得到了和家人同样的待遇。 那有多么大的意义?那是多有价值的事情?那位「公主殿下」应该连想像都无法想像吧。那个色魔应该无法重现吧。活该。 那就是第一。那才是第一。 左滚右滚。再怎么滚,都不会从豪华的特大号床铺摔下来。黎拉得意忘形地继续朝两旁滚。 黎拉.亚斯普莱晓得何谓空洞。 并非以知识的形式,而是透过体验。 当时──四年前,在黎拉十岁的自我之中,就有它存在。 自己真的伤心吗?真的痛苦吗?真的绝望吗?真的愤怒吗?真的憎恨吗? 你该是这样的,你应当要这样才对──他人一再抱著期待相劝,盖过了当时的记忆与心思。努力顺著他人期望立身处世的那名少女,在回过神来时,已经忘了自己原先的面貌。 不过── 咕咚。 「哇呀!」 即使摔下床,却还是止不住笑吟吟的表情。 怀抱著没有人期望,甚至也没有任何人晓得的心意。 黎拉在笑。 她打从心里,体会著自己的幸福。 挂在墙上的蜡烛火光,像在喧闹一样地微微摇曳。 立于墙脚的瑟尼欧里斯映著那阵光,微笑似的发出了柔和光芒。 番外EX 「食人鬼吐露心声」-your happiness- 午餐的菜色是马铃薯泥和煎猪肉,还有青菜汤配柳橙当点心。 妖精们大多已经用完餐,冲到外头去了。今天天气相当好。是个相当适合把球扔来扔去的日子。 还留在餐厅里的只有几个人。 「瑟尼欧里斯过去的主人啊……」 淡红色头发的女子把手指凑在下颏,稍作思索。 「之前威廉有向我透露过一点就是了。你们想听吗?」 「是的!」 用餐到一半,嘴边还沾著酱料的菈琪旭探出身子。 「喂,没规矩。」 她被同样在用餐的潘丽宝拉了衣服下襬,就害羞似的呵呵笑著端正坐姿。在妖精之中个性算沉著的菈琪旭,到底还是个年幼的孩子。眼前一有强烈感兴趣的事情,很容易把持不住。 「呃。在珂朵莉以前,威廉只认识两个用那柄剑的人。一位是教威廉用剑的师父,武艺非常高强,性格非常恶劣,非常缺乏生活能力,也非常邋遢,不过听说他仍是位非常非常厉害的老爷爷。」 好像很了解,又好像根本不了解的说明。 菈琪旭和潘丽宝一块露出困惑之色。 「……什么嘛。他真的就是那么说的啊。」 「唔……唔嗯。」 并没有人怀疑就是了。 「然后,另一个则是和威廉求教于同一位师父的师妹。武艺同样非常高强,性格非常恶劣,非常坏心眼,非常任性,不过听说她仍是个非常厉害的女孩子。」 依旧让人觉得好像很了解,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什么嘛。我才没有骗你们喔。」 「嗯……」 菈琪旭和潘丽宝摆著「早知道就不抱期待了」的表情默默相望。 「然后,他们两个人呢。」 妮戈兰继续说道。 「都十分强悍,完全没有在战斗中落败过,却仍一直受到无可奈何的多舛命运玩弄。之前威廉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显得相当遗憾。明明自己始终在他们俩旁边,始终想帮助他们,可是却什么也办不到……他是这么说的。」 那么── 「意思是,珂朵莉学姊算第三个人吗?」 潘丽宝吞下一小块三明治,然后交抱双臂。 「那样的话,就可以理解他之所以会用尽全力帮学姊的原因了。那算是补偿行为──就算还不到那种地步,他仍想要摆脱后悔。」 「……是那样的吗?」 菈琪旭垂下目光。 那套假设是可以理解。不过她觉得那属于有点寂寞的思考方式。 威廉.克梅修想救的,并不是古时候连名字都不晓得的某个人,而是当时在那里的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本人才对,菈琪旭想要如此相信。 毕竟…… 当时的珂朵莉学姊,看起来是那么地幸福。 当时的威廉先生,是那么地温柔。 「多舛命运吗……」 比菈琪旭她们年长些的少女──娜芙德一边连皮带肉地胡乱啃起柳橙,一边嘀咕。 「我不晓得那种东西是谁定出来的,可是我们家的珂朵莉被人擅自当成特别不同的异类,感觉就不是滋味了。」 她一边鼓著脸咀嚼,一边貌似不悦地补充「……菈琪旭也是。」 而妮戈兰听了那些话,便微微地偏头。 「我想,大概不是那样喔。」 「……怎样啦?」 「没有任何命运是不特别的。用不著被剑选上,所有人一个个都活在既特别又宝贵的命运之下。无论是珂朵莉,古时候的那些前辈,当然还有菈琪旭,都只是碰巧有著性质类似的『特别』罢了。」 「……呃,我不是在谈那个啦。」 「我们谈的就是这件事情。我坚决反对把带有歧视的思考方式套入家里孩子们身上,坚决反对。」 「我也不是在谈那个……啊,真是的,我搞糊涂了啦!」 妮戈兰「咕嘟嘟」地倒了与人数相同的茶。 「命运这种东西,终究只是命运才对。它只能提供舞台而已。在舞台上要怎么活,或许选项并不是无限的,尽管如此,每个人都还是有选择的机会。每个人都有权抬头挺胸地表示:这就是自己的人生,这就是自己选的路。」 她露出微笑说: 「不管生在什么样的命运之下,那个人的人生仍属于那个人。要不然,你们不就成了从出生时就已经无路可走,只显得惹人同情的生物了吗?」 「……呿。你居然讲了跟菈恩差不多的话。」 娜芙德有些呕气似的把脸转到一边。 「嗯。不愧是人生的前辈,说出来的话饱经历练。表示正因为人生的终点已经定好,如何将这段路走得不让自己蒙羞才是重点。」 潘丽宝感慨万千地说。菈琪旭稍作思考。 已经决定好终点的人生。 理应会出现在自己等人面前的有限选项。 自己──新上任的成体妖精兵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往后要怎么活呢?又会面对什么,做出什么选择呢? 「……唔~」 基本上,对于应该会来到自己面前的「多舛命运」,她也不太有头绪。没办法顺利想像。 举例来说……对了。稍微得意忘形一下,作个梦想吧。要是能像珂朵莉学姊一样,和威廉先生那般帅气的男人认识会如何呢? 对方是个坚强又温柔的人,可是也具备无法放著不管的柔弱之处,会让人想一直陪在旁边予以支持。 然后…… 自己会为了那样的一个人战斗吗? 自己会在逐渐磨耗自我的恐惧中,笑著前往战地吗? (……总觉得,不是那样的……) 果然,与命运与否无关,珂朵莉学姊就是特别的。菈琪旭想用那样的结论来逃避。 珂朵莉学姊是个十分厉害的人。 而且也是个坚强的人。 即使面对非得拋弃性命的战斗,她也不会仓皇畏惧,还是毅然地过著每一天。至少在学妹面前,她丝毫没有展现出软弱的模样。 所以,菈琪旭不明白。 她无法想像,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在过去,是抱著何种想法来面对自己的命运,还有自己的情意── 「…………」 菈琪旭用手裹著小小的茶杯,在上头施力。 茶杯里,在甜美的奶茶表面上,冒出了一丝涟漪。 番外EX 「蓝天的黄金妖精」-girl’s pride- 1.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 我是什么呢?珂朵莉如此思索。 这是最近这一阵子,在脑海里浮出次数变多的疑问。 黄金妖精(Leprechaun)。没死成的亡灵。并未活著的生命。为了正当拥有生命的人们,甘冒一切而战的兵器。 适用的遗迹兵器(Dagr Weapon)为瑟尼欧里斯。年龄十五岁。诞生于九十四号悬浮岛的森林中。 而且,前些日子刚开始第一次单恋。 这是属于那个季节的故事。 † ──我真的能变强吗? ──就算你不要,我也会逼你变强。我是管理负责人啊。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醒来以后,有一阵子都无法从被窝中出来。她把身体扭来扭去好几次,还试著把脸埋进枕头。 那不是作梦吧? 珂朵莉问了自己好几次。而且每次都在心里反覆告诉自己:不要紧,不要紧。 昨天──感觉也像很久以前就是了──在星空下,被众多发亮护符包围的那座山丘上,自己跟那个人约好了。要打赢战斗,并且活著回来。然后,还要吃奶油蛋糕。 如今回想起来,感觉当时有罗曼蒂克的气氛。 感觉那是段梦幻到极点的时光。 彼此交谈的内容……哎,似乎跟浪漫或梦幻都不太能沾上边。然而自己是受到珍惜的,这一点有明确传达到。 「……呵呵。」 一回想,就忍不住眉开眼笑。 「喂~」 门被敲响。 威廉的声音传来。 「咦?呀啊,什么事?」 「喔,你醒啦。那就出来吧,做早上的运动。」 「……咦?」 珂朵莉紧紧抱著枕头,心里感到困惑。 她匆匆跳下床。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开襟毛衣到肩膀上。瞧过镜子才被睡觉压乱的发型吓到,连忙用手代替梳子打理个样子出来。在底限内的底限将仪容整理好,妥协妥协再妥协,行了,总之就先这样吧。 她稍微打开门。 威廉穿著一身土气的锻炼服,还在胁下捧了几根疑似随处捡来的木棍,就站在那里。 「嗨,早安。」 「早……早安,所以你说的运动,是什么意思?」 珂朵莉一问,威廉就露出傻眼似的表情。 「昨天我有讲过吧。就算你不要,我也会逼你变强。」 「咦……咦咦?」 「就这样喽,换上方便活动的衣服,到仓库后头集合。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当秘密的事情,但是太张扬也说不过去。」 「咦……咦……咦咦咦?」 † 劈啪劈啪劈啪啪。 乾燥木棍互击的清脆声音,响彻森林里的广场。 对旁听者来说,那是略为风雅的午后演奏会。不过对演奏者本人来说,就没那么惬意了。要卖命的。 右、右下、左斜上、正上、稍微绕弯再往下──啊,错了,又是右边。 棍头会从全方位任意地来袭,要运用自己手上的木棍将其扫开,弹开,支开,躲开。这并不容易。应付掉一棍时,非得留意的是还要应付下一棍。架势不能瓦解,振臂猛挥也不行。动作不能停,更不可以打乱自己营造的身体动线。 呼吸的时机难掌握,放松的均衡难掌握,专注力的分配难掌握。一口气把话说尽,就是掌控自己的身体在各方面都有难处。要思考的事情太多又没空思考,只能在思考之前让身体先动作,可是威廉的动作越来越快越变越猛光要跟上就费尽全力倒不如说已经濒临极限了话说真的没空可以思考……啊,啊,啊。 劈劈啪啪劈啪劈啪── 「啊。」 忽然间,腿没力气了。 飘浮感。视野晃动。无法重振脚步。木棍逼近。世界倾斜。随后…… 「哇呀!」 珂朵莉跌了一大跤。 虽说在柔软的土壤上,背重重摔到还是会痛。 「身手本身是不错,但整体的重心挪移就半生不熟了。」 像在装糊涂的青年嗓音。 威廉.克梅修正背对蓝天站著。他一边用刚才的木棍轻轻敲著自己肩膀,一边朝珂朵莉低头看来,从那样的举止中看不出一丝疲倦。 「手和脚各忙各的动作,让躯干被耍得团团转。你得先学会将重心『收』与『发』的动作分开来运用。」 「唔~……」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硬是吞下紊乱的呼吸。 「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耶。」 「嗯,是吗?唔嗯~……哎,就算你排斥,我也会逼你的身体记住啦。」 「又讲那种让人听不太懂的话。」 珂朵莉一面感到傻眼,总之打算先让身体站起来。 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 撑起上身,准备要站起来的时候,腿就没力了。又往背后翻倒在地上。 「……咦,这是什么情形?」 当然,她对疲累这一点有所自觉。 不过换句话说,她感觉到的就只有疲累而已,也没有多作深思。身体会完全不听从自我意志这种事是在意料之外。 「这是古代魔法或什么的吗?」 「没有啊,我只是诱导你的动作,逼你用有效率的方式活动罢了。」 手伸了过来。 珂朵莉乖乖地握住威廉的手,把身子交给他。 「效率好的活动方式,含有将负担巧妙地分散到全身的诀窍。因为连草率行动时不会用到的肌肉,都会全副运用在锻炼上头,你有感觉到和平时训练不一样的疲倦吧?」 她活像被拖起来似的起身站稳。 「幸好你的体力有打好基础。光像这样补强有空间成长的部分,就可以迅速提升一定程度的实力。使用者本身变强,使用圣剑的强度就会有数倍以上的成长。这是好迹象。」 威廉心情大好地如此表示。 珂朵莉发现,那和他昨天以前的调调有满大差别。 威廉.克梅修原本是五百年以前,人族(Emnetwiht)的文明仍兴盛于地表时的人物。换言之,他本来并不该活在这个时代,活在这片天上的世界。无论家人、朋友、不晓得是否曾经有过的情人,全被拋在遥远的过去,成了空壳子活在这个世界上。 恐怕是内心空虚流露出来的关系吧。昨天以前的他,眼里一直荡漾著难以言喻的幽暗光芒。可是…… 「原来你那么认真地在看待『要逼我变强』的那些话啊……」 「怎么,难道你不信任我?」 「信归信……之前我感觉不太踏实就是了……」 虽然只有一丝丝而已,但现在他眼里的那块地方,确实看得出有放眼未来的光芒。 对未来有所期望,为此正打算把握当下。可以感觉到类似生者才有的活力。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还不到一天,这么突然,不浪漫也要有限度嘛……」 「那还用说。浪漫也好,幻想也好,都是重视感性甚于理性或合理性时的思考方式。再说,既然要在现实中以战胜强敌为目标,就该尽可能地不停追求合理性。想让不可能变成可能,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证明另有『其实并非不可能』的新见解。」 「我想听的可不是那些理论……」 珂朵莉一面感到傻眼,一面也变得有些高兴。 威廉是认真的。他认真地想让珂朵莉她们战胜巨大的〈深潜的第六兽(Timere)〉,然后活著回来。而且,他还想为此用尽现实中所有可行的手段。 「哎呀,这么说来……喂,那边那两个!」 威廉抬起脸庞,然后看向体练场外围。 「嗯?」 原本坐在长椅上把脚晃来晃去的艾瑟雅,一脸像是忽然被人泼了水的猫那样看了过来。间隔片刻,在她旁边茫然仰望著云朵的奈芙莲也「唔」地微微偏头。 「难得有机会,你们要不要一起参加?」 她们俩看了彼此的脸。 「我们吗?」 「没其他人了吧。有兴趣的话,我就趁现在从头教你们一遍。」 「是喔……听起来,还真是令人感激。」 艾瑟雅碎步跑来以后,朝著站不稳的珂朵莉瞥了一眼。 「不过这样好吗?偷看以后才问你也说不过去,但这些是不是人类秘传的训练方法啊?」 威廉转向旁边,小声地噗嗤笑了出来。 「怎么了?」 「哎,没事,这确实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我可以确定并不普及。」 他轻轻揉了眼睛,然后露出笑容。 「假设说吧,就算这是秘传功夫,只要传授的人选是我挑的,就没有人可以置喙。要是你们三个做为团队的综合实力能提升,个别的生还机率自然也会提高。怎么样?」 艾瑟雅看了奈芙莲。奈芙莲「唔」地应声,然后用打起斗志──大概──的表情点头。 接著她们看向珂朵莉。毕竟那是要紧事务必要拜托他肯定比较好不过那码归那码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减少就可惜了坦白讲我讨厌那样可是讲出来绝对会被消遣反正什么都不能说……珂朵莉则带著这样的脸色点头。 「……也对。那就麻烦你一下喽。」 艾瑟雅看似把许多事情放在天秤上秤过,就跟著点头了。 「好。那就从简单暖身,还有掌握你们所有人的斤两与毛病开始著手。」 威廉捡了几根掉在地上的木棍,然后各扔一根给在场所有人,并做出宣言。 「全部一起上没关系。用全力放马过来。」 2. 五百年 如数字大小所示,六十八号悬浮岛是靠近边境的岛。 虽然并不能说那就是原因,不过岛上连一座大都市也没有。广阔的大森林几乎覆盖全土,有大大小小的沼泽零星穿插于森林中的空隙。此外,依附著那些角落,还有兽人盖了小规模的城镇与村子定居。 有个像那样的村子,就位在从妖精仓库走一小段路,且靠近悬浮岛边缘的地方。 黄金妖精虽被军方规定禁止自由行动,然而只要是在六十八号悬浮岛内,基本上她们去哪里都是被默许的。 顺带一提,连用妮戈兰偷偷发的零用钱在村里简餐店吃点心,都是被允许的。 「……他到底是什么构造的生物啊?」 艾瑟雅让额头落在桌面上,嘀咕地问。 「别问我……」 累坏的珂朵莉垂著头,呻吟似的回答。 「啊唔……」 第三个出声的奈芙莲则把脖子靠在椅背,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她们维持那样的姿势,对话一度中断。 艾瑟雅缓缓抬起脸。 「他摆著一副轻松的样子,还把我们三个的攻击全部闪掉了耶。」 「就是啊……」 那是事实。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 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 还有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 目前保卫这座悬浮大陆群的三名成体黄金妖精出手攻击,都被那个男的毫无困难地当面化解了。不管是尝试各打各的,或者同时进攻,或者尝试将时间稍微错开的联手攻击,对威廉都不管用。 「他都不会放过我们的破绽,还大举反击,而且为了让我们学会正确的闪躲方式,那些攻击全部都有花心思对吧?」 「就是啊……」 这也是事实。 她们出招稍有不精,威廉的武器立刻会像蛇一样来袭。那种攻击逐一来看并没有多大威胁,但要是为了闪躲而让态势稍有松懈,就会硬生生挨中下一棍,他澈底维持著那种恼人的进攻角度与节奏。 如此一来,面对所有攻击,就被迫得用不会影响到下次闪避的身法来躲招。于是,身体就被逼著学会那套动作了。这可是和出招多的敌人交手时必备的技术,威廉是这么说的。 「那个人讲过,他本来就快死了对不对?而且全身上下都已经伤到光是稍微催发魔力,就会有生命危险的地步。」 「就是啊……」 这当然也是事实。 应该说,昨天早上他就实际出了那样的纰漏,还徘徊在生死边缘。 当然,后来他花了二十四小时多一点就完全康复……应该没有那回事。目前威廉.克梅修的身体状态依旧没变,骨头有裂痕,肌腱消瘦,内脏也还是七损八伤。应该和去了半条命没两样。 「他到底是什么构造的生物啊?」 「就是啊……」 四度应声之后,珂朵莉稍稍抬起脸庞。 「据说他的伤势原本就跟用不用魔力没关系,理应严重到根本无法站起来。不过,因为身体记得各种武术的动作,就能避免对骨头或肌肉造成负担,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活动,他说他就是靠那样才勉强可以站或走的。」 「在勉强可以站或走的延长线上,还可以把我们操练成这样喔?」 「恐怕……就是那样喽……」 照那样说来,还真是令人丧失自信。 虽然威廉曾表示:「与人交手最吃重的就是技术与经验,专精于对付怪物的你们即使有弱项也不成问题啦。」不过那码归那码,总觉得身为战斗兵器的自我认同已经岌岌可危了。 「我倒觉得,他好像是杀也杀不死的人耶……」 「……那肯定不太对。」 奈芙莲忽地把脸转向艾瑟雅。 「那个人,大概早就坏掉了。」 她讲出冲击性的意见。 「至少他本人就有那样的意识。所以,没那么容易坏得更严重。不过,那肯定也有极限。目前是因为有我们在,才比较──」 「啊?真稀奇耶,你们三个都累啦?」 当然,来者应该没有插话的意思才对。不过以结果而言,穿著围裙的狼徵族(Lycanthropos)就是在那样的时间点,从店里探了头出来。 「仓库来了个满有劲的热血教官啊~」 「我不太清楚是什么状况,但你们似乎辛苦喽。」 装了果汁的玻璃杯咚咚地摆上桌。 「咦?我们什么东西都还没有点耶。」 「你们几个好像都很拚,这是偷偷招待的。要帮我瞒著店长喔?」 珂朵莉的肩膀哆嗦了一下。 艾瑟雅「哦」地抬起脸。 奈芙莲面无表情地从脸上散发出光彩。 「承蒙好意喽。大哥,你真是男子汉耶。」 「哈哈哈。」 店门随著小小的钟声开启。「那你们慢用喽。」店员留下这么一句,然后便露出犬牙到那边招呼。 这家店挂的固然是简餐店招牌,但这一带本来就几乎没有可供吃吃喝喝的店,因此店里也会回应好几种需求──白天有客人把这里当咖啡厅,到了晚上也会提供酒。 刚过中午的这个时段,店里已经坐了几组客人。用餐的人,单纯来喝茶的人。难说是拥挤,却也不好说是空荡,生意微妙地兴隆……就在这时候。 「哦。」 把目光转向门那边的艾瑟雅,发出了好似有所发现的声音。 珂朵莉被她吸引,也跟著转了疲倦的脖子看向那边。 「……啊。」 威廉就在那里。 「喂~技……」 「等……等一下!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被他看见!」 珂朵莉急忙制止想挥手叫技官的艾瑟雅。 「累瘫了还出来吃外食,说不定会让他有负面印象!」 「都这时候了,你在扯什么啊?那个人就是把我们整得累瘫了的当事者耶?」 「话是那样说没错!确实没错!可是……!」 珂朵莉放低身子,小声抗议。 「真受不了你这个女生。把原原本本的自己展现出来也很重要啊。用不著担心,那个傻爸中的傻爸,可没那么容易就对你感到幻灭喔?」 「或许你说得对啦,不过重覆强调傻爸是多余的,再说我讨厌『爸』这个字眼!我又不是小朋友!」 「啊~好好好,既然你是成熟有风范的妖精兵,就不会吃甜食,也不会在咖啡里加砂糖,而且早就不读迎合小朋友的童话(Fairytale)了,对不对?」 唔──珂朵莉语塞了。 「……对啊。你有意见吗?」 「没有啊~你想从表面工夫做起,我也不会否定喔?」 「又不是你想的那──」 当珂朵莉打算进一步抗议的时候,就被奈芙莲用小手挡到嘴边。 「──莲?」 「安静。」 奈芙莲在自己的嘴唇上,竖了一根指头。 她用目光指了指门的方向。转眼看去,有刚才经过的威廉。 「……那是谁啊?」 还有和威廉走到同一桌的猫徵族(Ailuranthropos)脸孔。 白衬衫搭配胭脂色西装背心。衣著颇为体面。从毛皮光泽来看,不算多年轻。恐怕有三十岁或以上……以他们的寿命而言,差不多刚从壮年进入老年。 「好像……是个没看过的人耶。」 这个村子绝对不算大。话虽如此,也没有小到全村居民都是熟面孔。有不认得长相的人在,这一点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看起来,不太像这附近的人。」 听了奈芙莲嘀咕,珂朵莉不禁点头。 简单说,就是那么回事。 六十八号悬浮岛属于乡下,平时几乎没有居民会做这种脱俗的打扮……应该说,就珂朵莉所知一个都没有。 偶尔看到穿成那样的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来自岛外的访客。而且,大多是来交易商品或更新契约,隶属于某家商行的商人。 (……外岛的……商人?) 有股不安刺痛了珂朵莉的胸口。那样的人来找威廉,会有什么样的事情? 「他们在谈什么咧?」 「呃~……」 珂朵莉试著竖起耳朵。不过,因为店里略为嘈杂和距离的关系,几乎什么都听不见。要说能搞懂什么,顶多就是多亏那样的嘈杂与距离,威廉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她们。 「不行。完全听不出来。」 「莲的状况如何咧?」 「嗯,等我一下。」 奈芙莲闭上眼睛,将身体稍微凑向威廉他们那边,然后专注精神。 「……只听得见一点点。」 「好啦,这种时候就不奢求喽。继续吧~」 「嗯,我知道了。」 奈芙莲又闭上眼睛,专注于两人的对话。 珂朵莉同样也闭眼竖耳。感觉像在收集散落于沼泽底部的零钱,要从传来的声音及声音及声音当中,找出威廉与猫徵族的声音。 在稍远的桌席,一群已有酒意的兽人豪迈地笑了出来。声音的洪流忽然来袭,一瞬间,珂朵莉眼冒金星。随后,对于笑个不停的那群人,她开始感到怒火中烧。真想当场朝所有人泼水大骂好让他们安静,她勉强克制住那样的心情。 「……听闻……从四十八号悬浮岛……稀有的技术……珍惜……?」 奈芙莲压低音量,只说出断断续续的语句。 珂朵莉的不安开始在胸口中膨胀。 「古代……轻易……你的……」 「不太能掌握头绪耶。」 艾瑟雅把头歪一边。 结果,她们没能听见意思通顺的对话。 但即使如此,将奈芙莲听见的只字片语串起来,还是可以透过联想,去想像其内容。 「果然……那是来挖角的吧?」 艾瑟雅发出咕哝。 「也难怪啦。」 珂朵莉的结论也一样。威廉.克梅修。在五百年前与大地一同毁灭的「人族」中,最后的生还者兼生存者。如今他则是种种失传古代技术的体悟者。说来理所当然,他也通晓当时的文化习俗,还有──对食人鬼(Troll)来说,他更是祖先深爱过的顶级主食。 对识货者来说,威廉是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人才。 「不晓得那位猫先生是从哪里打听到的就是了,原本他就不是该在这种地方带小孩的人。」 「对方曾提到『稀有的技术』。表示说,是来自某座岛上的研究机构?」 「可能性很高耶。」 「可……可是。」 珂朵莉无法接受。 说来理所当然,但是威廉若被带去别的地方,换句话说,等于他以后就不在这里了。那样珂朵莉既无法接受,也无法心服。 「他肯定会拒绝啊!那个人是军方的二等咒器技官,也是仓库的管理者!」 「哎,那也不好说啦。技官的确是重感情的人,不过考虑到人才价值,对方开出什么样的丰厚条件都不奇怪喔?或许会『砰』地搬出像山一样高的帛玳纸币耶?」 说到「砰」的部分时,艾瑟雅还做出爆炸的手势。 「不会有那种事情!他才不会拋下我……我们!」 「谁晓得咧。用钱买不到人心,不过要让人变心还是可以的喔?」 「不会有……那种事的。」 珂朵莉想说那不可能。而且,她也想相信。 毕竟,他们才刚约好。她才刚以为彼此心意相通了。她才不希望昨天晚上那段时光,还有交换的心意,都是可以为了钱就出卖的东西。 没错。所以,珂朵莉刻意不反驳那个猫徵族是为了雇用威廉.克梅修,才来到这里的假设。实际上他就是厉害。无论有人出了多高的金额都不奇怪。 然而,他不会接受那样的东西。他肯定会拒绝。 「毕竟,我已经跟他约──「嘘~」唔唔。」 珂朵莉的嘴,被奈芙莲用小小的手掌捂住。 有动静了。 在靠近门的桌席那边,威廉和猫徵族笑容满面地握了手,然后起身。 「意思是……交涉成立喽?」 怎么会。 珂朵莉的呼吸停了。 「不会……吧。」 她无法呼吸。她说不出话。 威廉他们当著三个女生眼前,包含那样的珂朵莉在内,走出店里了。 高大的背影远去,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嗯~……这件事要说意外是意外,要说稳当也稳当耶。」 艾瑟雅好似在寻开心也好似傻眼,还用了感到不可思议的抑扬顿挫发出嘀咕。 「唔……」 奈芙莲微微蹙眉,没有再多说什么。另外…… 「……这……不是真的吧……」 珂朵莉则独自陷入了茫然之中。 † 那天傍晚,仓库里年幼妖精之一的缇亚忒,在餐厅看见了奇妙的景象。 缇亚忒崇拜的人,也就是她理想中的成体妖精兵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正对著红茶杯做些什么。 「……学姊?」 珂朵莉是大人,大人就是可以满不在乎地喝苦的饮料。至少缇亚忒如此相信,事实上,珂朵莉从来没有在喝咖啡或红茶时加砂糖或牛奶……至少在缇亚忒眼前一直是那样的。 而现在,珂朵莉加了某种东西到红茶里。 怎么回事啊?如此心想的缇亚忒打算看个仔细。于是她发现了,珂朵莉左手拿的似乎不是砂糖壶。贴在壶侧面的标签上,有小朋友用活泼的字迹写著「芥末」。 「……学姊!」 当著讶异的缇亚忒眼前,珂朵莉举起茶杯就口。 她的动作顿时停住。 目光游移,手在发抖,眼角的余光扫过缇亚忒这边。从脸上露出的神色,可以感觉到莫名悲壮的觉悟。 咕嘟。 珂朵莉一口气把那喝光了。 「哇……哇喔……」 缇亚忒亮著眼睛发出感叹。 不知不觉中紧握的拳头,已经冒了汗水。 原来红茶也有那种喝法啊。单纯是身为小朋友的自己还不知道,原来大人也会那样喝。既然珂朵莉学姊亲身实行了,肯定就是那样的──对于刚才那一幕,缇亚忒在心里如此做了定论。 珂朵莉既没有惨叫出声,也没有在地上打滚,而是优雅地──至少在缇亚忒眼里是那样──起身以后,拿著茶壶与茶杯走向取水处。 「好成熟喔……」 缇亚忒用羡慕与尊敬的眼神,目送了那道背影。 † 其实,珂朵莉并没有真的怀疑。 她了解威廉这个人。至少,她是那么认为。 威廉会打怪主意,也会策划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过他到底还是个敦厚的人。威廉应该不会轻易打破约定,也很难想像他会背叛或拋弃她们。 尽管在脑袋里,珂朵莉很明白那样的道理。 只要像那样信任他就行了,什么都不用担心,珂朵莉对此非常理解。 夜里,略晚的时刻。 小朋友们早已经上床。 自我厌恶、无力感、羞耻、后悔。珂朵莉背负著种种消极情绪,趴在餐厅的桌上。 「有什么烦恼吗?」 她抬起脸庞。 「红茶。就寝之前喝也不会消除睡意的品种。要吗?」 妮戈兰单手拿托盘站著。珂朵莉恍惚地仰望对方的脸,妮戈兰就朝她眨了眨一边眼睛。 「……嗯。」 喉咙附近,还稍微留著芥末造成的冲击。珂朵莉一边在意声音有没有变得怪怪的,一边微微点头。 咕嘟嘟嘟嘟──望著淡淡的琥珀色被注入茶杯,感觉就像发生在某个遥远世界的事。 「还有蛋糕喔。白天我烤的。也有留你的份。」 「……那我不用了。」 「真的?自己夸自己也满说不过去的就是了,可是我烤得非常好吃喔!我还不打算把家里孩子们的胃让给威廉照料呢。」 咚。盘子被摆上桌。 微微散发的香甜气味,轻抚过珂朵莉的鼻尖。 好可口的样子,她心想。 先前灌了辛辣红茶而闹不舒服的胃,咕噜噜地发出苦闷似的哭诉声。 「我才不是小孩子。」 珂朵莉逞强地如此回答。 「在讲那种话的期间,你就还是小朋友喔?」 「……不会吧。那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大人呢?」 「我想想喔。会不会是在你认真说出『真想变回小孩子』这种话的时候呢?」 那是什么道理嘛。 想成为大人的期间算小孩子。变得想回到童年的话就是大人。那不就表示无论经过多久,都无法成为期望中的自己吗? 「趁现在吃一吃,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又没有别人在看。你还年轻,偶尔也要让自己露出小孩样,不然就太浪费了喔?」 「……唔。」 珂朵莉怀著复杂的心境,把脸埋进交抱于桌上的手臂。 「欸。珂朵莉,你还记得杜佳吗?」 「咦?」 突然说些什么啊?她心想。 「那还用说……嗯,当然记得。」 杜佳.可古.罗斯奥雷姆。以前曾经在这里的妖精兵之一。如姓名所示,适用的遗迹兵器为罗斯奥雷姆。 她比珂朵莉大三岁。有著深绿色头发,以及相同色泽的眼睛。嘴巴大大的,咧嘴一笑就格外有魄力。个子很高,当时珂朵莉一直都是从脚下仰望她的脸。 还有,两年前,在九十六号悬浮岛与〈深潜的第六兽〉交战的过程中,杜佳开启了妖精乡之门……刻意让魔力失控,阵亡了。 「奥露可呢?」 「记得。」 奥露可.洛斯.伊格纳雷欧。比杜佳还大上一岁的妖精兵。适用的遗迹兵器为伊格纳雷欧。比杜佳早了约一个月,在别的战场上与〈兽〉交战而丧了命。 「克菈琪亚、爱荷露、卡特莉艾拉。」 「……记得。」 陆续被提到的名字。 那些也一样。都是以前曾经在这里,离开这里以后,就没有再回来的妖精兵名字。 「她们都是好乖的孩子。」 妮戈兰一边也朝自己的杯子倒红茶,一边说道。 「所以呢。说实话,我根本不想将她们任何一个送出去。那是我的工作,就算耍任性也不能怎么样,整座悬浮大陆群和几个女孩子的命,根本不能放在天秤上比……我始终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我一次也没有释怀过。」 「妮戈兰。」 「不晓得是不是我一直重复那种过程的关系。对于无法释怀地把孩子送出去这一点,就觉得习惯了。」 妮戈兰耸了耸肩,吐出舌头,害羞似的笑了。 笑给珂朵莉看。 「对于你们的战斗,我本来也打算像那样。装成懂是非的大人,笑著挥手送你们。想哇哇大哭的心情,在小孩子们面前要一直藏起来。无论如何都忍不住的时候,就吃熊撑过去好了。」 「……熊?」 珂朵莉觉得听到了奇怪的词。 「是啊,我做过许多尝试,不过还是熊最好。在狩猎过程中可以忘记讨厌的事情,调味起来也有劲,又具备份量。」 「什么意思?」 「不只是身体,心灵的营养也是可以从美味食物摄取到的喔。」 「等一下。」 珂朵莉觉得她们原本谈的并不是那回事。 「其实我想吃的是你们,可是那样就本末倒置了。其实我更想吃的是人类,可是又没有得到他本人的允许。」 「我说真的,等一下。」 珂朵莉越来越觉得她们原本谈的不是那回事。 「……这么说来,我肚子饿了呢。」 「先不提那些了。」 珂朵莉硬拉回话题。 「你到底想谈什么呢,妮戈兰?你的意思是已经不希望再看我们上战场了吗?」 「嗯……话是那么说没错,但不完全是那样。」 妮戈兰手法老练地替自己的红茶加牛奶。 打转的茶匙。呈螺旋状交相混杂的白与琥珀色。 「老实说,我还没有定下主意。威廉对你们揭示的希望,是不是能相信的呢?或许非要开门才行,或许不开门就可以了事,还不晓得结论会是哪一边……」 茶匙抽起。 「随便就抱持期待,被辜负时会很难过的。若是那样,从一开始就死了心去猎熊,心里受的伤也会比较浅。对吧?」 说起来,确实是那样没错。除了关于熊的那一段,珂朵莉都能同意。 「你的也要加吗?」 「咦?」 「牛奶和砂糖。」 「……不用。」 珂朵莉把脸别了过去。 「哎……坦白讲,那就是我目前的想法。不熟悉的希望突然摆到眼前,会觉得困惑。」 两人又聊回正题。珂朵莉「嗯」地用鼻子应声。 「然后呢。我在想,你们身为当事者,感受到的困惑大概会比我更加强烈吧。」 沉默。 「因为要让心里想得开,并没有那么容易。就算脑子里决定要相信,也会因为一点小状况就变得摇摇摆摆。其实应该无所谓的事情,有时候也会一直放在心上,变得怎样都忘不掉。」 沉默。 「出了什么事吗?」 ──啊,总算切入正题了。 「……没什么。」 珂朵莉依然把脸向著旁边回答。 「没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情。」 「发生了原本不用放在心上的状况,对不对?」 「……我没有那么说。」 正中红心。 「那让你感到介意,对不对?」 「我没有介意。」 「你不必那样赌气啊。」 「我没有赌气。」 「以前的人有说过喔。希望相信什么的心意,跟还没有打从心里相信的事实是一体两面。不过那并不是可耻的事情。正因为还没有打从心里相信,才会想知道更多关于对方的事情。正因为如此,自己的心才能一直动个不停喔,以前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我没听过。」 「你想了解关于威廉的事情,对不对?」 「我不……」 珂朵莉硬把话吞了回去。 「……妮戈兰,你知道些什么吗?」 「谁晓得呢。没有先听过出了什么事,大概也说不准。」 哎哟,真是的。 不行啦。总觉得怎么说也说不过她。 只会故作成熟的小孩,还有真正的大人。孰高孰下,肯定从一开始就能看出来了。 「呃,比方说喔。」 珂朵莉先开出但书。 「我只是打个比方喔。假设从其他悬浮岛,来了个想雇用威廉的人。」 「哎呀,谈那个啊。」 「你觉得,威廉会接受吗?」 「嗯~……」 妮戈兰想了一会儿。 「你是指拋下这间仓库,然后跑去其他地方吗?」 「对。」 「我想就算球形族(Ballman)人跌倒了,也不可能发生那种事耶。」 是那样没错。提问的珂朵莉自己也抱持相同意见。不过,就算那样。 「可是,假如条件非常好,说不定还是有可能的啊。」 「唔~比方说呢?」 珂朵莉想了一下。 「像签约金之类的!」 「怎么可能啊~」 妮戈兰嘻嘻哈哈地笑了。 「你晓得吧?他并不是用钱就能打动的人。」 「…………嗯。」 哎,这个嘛,该怎么说呢?完全没办法否认。 「虽然他好像不是没有物欲,思维上却有主动把那些割舍的调调呢。因为那样,也害葛力克吃了不少苦头。」 尽管冒出了不认识的名字,珂朵莉对意见本身仍是同意的。 「呃……那么,有姿色的美女呢!」 「哎呀。那我们仓库不就更没有理由输掉了吗?」 ……哎,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感觉并不好判断耶。 「比如像过去的朋友!或者情人!」 「他已经孓然一身到极点了喔。何况,就算他在二十八号岛有那样的对象,难道他宁可拋下众多心爱的女儿也要去见对方吗?」 关于这一点,到底还是无法想像。 「我想,你乾脆问他本人就好了嘛。你要丢下我们跑去找其他女人吗~?就这么问。我猜他大概会毫不保留地全部告诉你喔?」 「嗯……」 大概那样做就行了,珂朵莉心想。她也觉得那大概就是正确答案。 可是,她不觉得自己办得到。 自己所怕的,应该不是怀有不安这件事本身。而是害怕目前位于胸中的这份不安会化为实体。因此,自己才无法好好地正视,无法向前跨步。 「红茶要加牛奶吗?」 「嗯。」 「砂糖呢?」 「嗯。」 「要吃蛋糕吗?」 「嗯。」 珂朵莉拿到的红茶非常甜,而且,有点温温的。 「……可不可以,让我问一件事情?」 「什么事呢?」 「妮戈兰,你有想过要变回小孩子吗?」 「呵呵。」 她暧昧地笑了笑。 「没有那样问的吧。」 被含糊带过了。 大人好狡猾,珂朵莉如此心想。而且,只要自己还这么想,大概就表示自己还是小孩吧……她也冒出了这种悲观的看法。 「……唉。」 珂朵莉把切块盛在叉子上的蛋糕送进口中。 甜味强劲的烤乳酪蛋糕。幸福的滋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3. 没有名称的感情 训练第二日。今天的天气是阴天。 尽管天色看起来随时都会下雨,即使如此,对训练而言并没有不便之处。 先声明,即使如此,珂朵莉仍以她的方式尽力了。 差点变得散漫的思考,差点迷茫的眼睛,差点各自运作的手脚,她都拚命管住了。她将涣散的注意力聚集起来,勉勉强强做出样子。 所以,训练还算有模有样。 然而在威廉要求到极限的训练中,「还算有模有样」的注意力根本不够。木棍没躲掉,肩膀、侧腹、下腹、腿肚就被打个正著──不晓得威廉是怎么留手的,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或冲击,但是平衡失去以后就没有回来,珂朵莉手足无措地当场摔了一大跤。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之后要好好休息……」 威廉一边这么交代,一边用「你到底怎么了?」的态度探头看来。 「卖力归卖力,动作却在紧要关头就会出错。昨天你还练得好端端的吧?」 珂朵莉无法直视他,把脸别向旁边。 她懂。她有自觉。 威廉所说的「有效率的活动方式」,要在身体学会以后能反射用出来,才会有所发挥。然而在掌握那一套以前,非得花下充分的时间,让自己身体习惯有所意识的动作才行。 在这种心情乱七八糟,连自己在想什么都搞不清楚的状态下,就只能展现出连自己都搞不懂在做什么的身手。 「从昨天到今天,你多了什么烦恼吗?」 听见那句话,珂朵莉的血顿时冲上脑袋。 「吵……」 「吵?」 吵死了吵死了基本上凭什么由你来问你有脸问吗对啦就是那样烦恼会增加都是某人害的既然你可以察觉到那些就不要只顾一半起码也要发现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嘛还是说真的就是我想的那样你真的打算从这里离开所以都不在意吗? 没办法好好地把话说出来。 话说不出来,想法就会在心中反覆回荡,然后逐渐膨胀。 自己现在应该满脸通红吧,这种不必要的自觉便随之而生。 「怎么了,站不起来吗──」 威廉伸过来的手,为情绪扣下了扳机。 「吵白痴!」 喊了些什么,连珂朵莉自己都不太清楚。 她只管蹦起身,然后用全速奔离。 在珂朵莉留下滚滚尘土的同时,她的背影就消失不见了。 「她在搞什么啊?」 威廉目瞪口呆地目送其背影,并且嘀咕。 「世上也有技官不知道比较好的事喔。」 倒在威廉脚边动不了的艾瑟雅,说得就像在教小孩一样。 「烦恼多多的年纪。」 同样倒在地上的奈芙莲则像在抢词。 威廉歪著头依序咀嚼她们俩的话,结论就只有一句。 「我还是不懂年轻女生。」 「真是合乎期待的反应耶……」 语气傻眼的艾瑟雅吆喝一声,将上半身撑起。 「技官,我想你不用去追她也没关系喔。」 「嗯?」 原本正准备追在珂朵莉后头的威廉停下脚步,然后回头。 「呃,一般来说,那种状况放著不管应该不妙吧?」 「那个女生有独自揽著烦恼的毛病啦。她的本质是个能干的努力家,就算多揽一些烦恼,以靠骨气和毅力还是能解决任何问题。不过要是超出容量限制,她就会像那样『哇呀啊~』地鬼吼鬼叫。」 「……原来如此,『哇呀啊~』地鬼吼鬼叫是吗?」 威廉似乎心里有数。他特地重复那句话,还看似若有所思地点头。 「基本上她是个脑筋灵光的女生,所以迟早会冷静下来,重新面对自己的情绪。至少发飙也不能解决问题这一点,她是可以自己发现的。」 「原来如此……」 威廉眯细眼睛。 「真是豁达的意见,不过你们哪一边比较年长?」 「呀哈哈,不要提那个啦~」 艾瑟雅缓缓起身。 「所以喽,技官,与其照顾那个女生,我倒希望你先解决这边的问题再说,如何?」 「问题?」 「就是公布谜底啊。」 艾瑟雅压低声音。 「毕竟这件事情拖泥带水地耗下去,好像也不会变得有趣。虽然珂朵莉问都不敢问就像那样逃走了,不过昨天那条伏笔,你打算怎么作结呢?能不能请你赶快招出来?」 「啥?昨天的伏笔?」 威廉带著一副不晓得她在讲什么的脸,把眉头皱了起来。 「…………」 奈芙莲不晓得有没有在听他们互动,早就放弃爬起来的她,正茫然地独自望著阴郁的天空。 † 在森林里较深的地方,珂朵莉停下脚步。 她回头。尽管心里期待过,威廉却没有追上来。 或许她被拋弃了。如此恐怖的想法袭上心头。像她这种莫名其妙又麻烦的小朋友,威廉才不可能永远照顾下去。或许他是那样认为的。 不可能会那样的,珂朵莉心想。 可是说不定就是那样,她心想。 不安是会无可奈何地涌上的,珂朵莉知道这一点。即使备有再怎么无懈可击的道理及理性,也都发挥不了效果。顶多只能用于抹去涌上的不安,或者加以抑止。 珂朵莉想起在集合市场街(Market Medley)遇见威廉时的事。 她想起威廉被潘丽宝扑个满怀,结果跌得湿漉漉的那次重逢。 她想起威廉和小不点们玩得满身泥巴,还有穿著围裙在厨房准备甜点的模样。 她想起自己在医务室,把之前怀有的情绪对威廉发泄出来时的情形。 在那之后……怎么说好呢?总觉得连回想都会不好意思,呃,像是被他摸遍全身时的事……呃,还有,还有就是──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心情呢?) 她认为从第一次见到威廉的那时候,自己就对他有好感了。 后来,随著对威廉的性格与过去有所了解,她觉得自己也开始抱有同感、尊敬、同情、憧憬之类的情绪。 然而,关于更进一步的感情,就不好说了。不知道有哪个场面,可以让她断言就是这一瞬间点燃火花的。 珂朵莉试著思索,却想不出来。 她想起之前读过的书里有这么一段。恋爱是无底沼泽,回神时就已经陷进去了。而且再怎么挣扎都无法脱离。 ──啊,原来如此。所以说,这就是那么回事吗? 要问是从哪一刻开始,她答不出。回神过来时,就变成这样了。 在读书室里被艾瑟雅和奈芙莲消遣的那时候;从魔力中毒的症状醒来,对他哭诉的时候;想强吻他却被溜掉的时候。 从最初就存在的心意,每天都一点一滴地在改变模样。 一边改变模样,一边不停膨胀,直至今日。 或许已经嫌太迟就是了。 如果跟别人提起,说不定会让人傻眼。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开始恋爱了。 少女总算替自己心中的那份感情取了名字。 4. 灰发妖精的情形 那么,在此要穿插一些轶闻。 关于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这名少女。 黄金妖精……应该说凡是所谓的妖精,都属于一种自然现象。这表示,严格来讲它们并不是生命。因此,它们不需要由父母生育。妖精会在类似森林中这种少有他人目光的地方自然而然地诞生。接著,只要顺利受到护翼军相关人员的保护,就会被带到妖精仓库培养成不折不扣的兵器。 而且,妖精们大多记得自己刚诞生时的情形。记得从无变为有的那个瞬间,以及自我开始存在的头一段记忆。 尚未拥有自己心灵以前的原始冲动。或者说,也许那就是妖精的构成材料「幼童灵魂」,于临终之际怀在心里的最后一份感情。 而以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的情形来说,那则是先天性寄宿于内心的莫大虚无感。 这个世界即将毁灭,因此是否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不安;目前确实存在于那里的事物,一旦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是否就会失去的不安;立足之处是否随时会瓦解,因而跌落黑暗中的不安;更重要的是,名为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的人格本身,是否也会一下子就四分五裂,溶于风中并消失于天空的不安。 当然,被那种想法牵著鼻子走,也只是出生后没过多久的事情。随著身体与心灵成长,冲动本身就逐渐淡化,心里也变得可以妥协了。 然而,曾经抱有那种不安的记忆并没有消失。 那仍铭记在少女的深处,不停勒著她的心。 无法对世上万物带有感情。因为那是随时失去都不奇怪的东西;无法对世上万物抱有爱情。因为那是随时消失都不奇怪的东西。 而且──某方面来说,这也可以称为符合妖精作风的特徵就是了──对此刻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自己不抱执著。那肯定是因为,她简直虚无到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的关系。 名为威廉.克梅修的男子来到仓库。 起初,奈芙莲对他并没有多大兴趣。虽然他好像想赖在仓库里,终究只是帮军方跑腿的人,八成不会有什么作为吧,八成很快就腻了吧,奈芙莲想得很简单。 看来自己想错了。奈芙莲在几天内发现了这一点。 终究只是帮军方跑腿的人。以文件上记载的事实而言,那应该没错。然而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当事人似乎完全没那个意思,他对原本的职务似乎既没兴趣也无义务感,看待无徵种孩子的目光也莫名温柔。 此外,还有一点。总觉得珂朵莉对著他看时,眼里一直都带著妖精不该有的奇妙色彩,对此奈芙莲当然也注意到了。 『莲,你也对他有兴趣?』 『我觉得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当时回答艾瑟雅的那句话,说到底,就是奈芙莲在当时的率直想法。可以预见的是,他似乎会为这座妖精仓库带来某种变革……不仅如此。待在他身边,奈芙莲就会有种无法把目光移开的奇妙感觉。 于是,到了现在。 妖精仓库的屋顶上,奈芙莲把手肘搁在扶手,茫然地望著星星。 万里无云的夜空,看起来简直像无底洞。光是望著那片天,就能让身体沉浸于好似在黑暗中不断坠落的感觉。 奈芙莲觉得这样的时间适合思考。同时,她也觉得这样的时间适合无所事事地什么都不想。 「会感冒喔?」 披肩被轻轻摆到奈芙莲的肩上。 回头看去。高个儿的女子──妮戈兰笑容婉约地站在那里。 「你有什么烦恼吗?」 「唔……看起来像那样?」 「这个嘛。一直都在关注年轻女生的我,有听见直觉正用力发出那样的警讯呢。」 得意的笑容。 「既然你在看星星,表示还是跟以往那种不安有关吗?以前你的说法是世界快要毁灭了。」 「唔……你的直觉对了,但不是那样。」 该怎么说明呢?奈芙莲稍作思索。 「是关于威廉的事。」 「哎呀。」 「我觉得,他有双不可思议的眼睛。明明是初次见面,我却一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哎呀哎呀。」开心似的语气。「难道说,你也对他一见钟情?」 「不对。」 她斩钉截铁地立刻回答。 「不是那样的。我想,他大概,跟我一样。」 「……啊。」 短暂沉默。 妮戈兰来到奈芙莲身边。这里的扶手是配合妖精身高设置的,和高个儿的她一比就显得小巧玲珑。 「那个人相当清楚,世界根本就不稳固。他也实际体验过,只要稍微移开目光,一切都会消失不见。对于自己是什么人也一度感到迷失,到现在仍未找出答案。」 何况,和单纯把感情从前世带过来的奈芙莲相比,想必那会更加沉重而辛酸才对。 他实际失去了以往生活的整个世界。一度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那段空档就让一切都消失了。 「然而,他在笑。明明既没有忘掉,更没有克服不安。他仍背负著一切,还一副开心的样子。不只身体。明明他连内心都满目疮痍,即使随时坏掉也不奇怪才对。」 奈芙莲缓缓地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 「是吗?」 妮戈兰微微点头。 「莲,你想怎么样呢?」 「我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谈的不是你要怎么做,而是你想怎么做。」 「……我不太清楚。」 从以前,奈芙莲就不习惯抱持期望。假如是照吩咐做事或者奉命行事,那她都可以。不过,要凭著本身意志及欲望做些什么的话,顿时就会变得动作迟缓。 「……莲,你喜欢威廉吗?」 「刚才我也回答过了,不是那样。」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必从身为女孩子的角度来想,在更广泛的意义上,你觉得自己有办法喜欢他吗?」 奈芙莲烦恼了一会儿。 「至少,我并不讨厌。」 「既然如此,能不能麻烦你陪著他呢?」 不可思议的要求。 奈芙莲忍不住认真地探头看向妮戈兰的脸。 「什么意思?」 「与其一个人独处,两个人相伴心里会比较踏实。假如彼此怀著相同的心情,就算只是陪在身边,肯定也能相互支持的。」 「是那样吗?」 「就是那样喔。」 奈芙莲试著回想。短短几天前,在那间资料室的事。 为什么自己没办法对独自与成堆文件搏斗的他弃之于不顾,还主动搭话呢?为什么不经意就帮了他的忙?之所以忙不习惯的工作忙到精疲力尽,睡在他腿上的原因是──甚至从那段时间感受到确实的安宁又是为什么? 若是怀有相同心情的人,就能相互支持,妮戈兰是这么说的。那表示,只要待在他身边,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同样也会得到心灵上的支持吗? 「虽然不甘心,但是在那层意义上的心灵关怀,我办不到。莲,如果你肯帮忙,我会很欣慰。」 「嗯……」 奈芙莲仰望星空。 她遥遥探视随时伴在这个世界左右的压倒性巨大空虚。 「我明白了。我会在能力范围内,试著从错误中摸索。」 奈芙莲将目光向著天空,将意识放在高处,这么做出回答。 「谢谢你。」 食人鬼的温柔嗓音,听起来近在身边。 † 游戏室。 奈芙莲发现威廉正和缇亚忒她们围著升官图画册嬉戏。 (试著陪伴他……) 因此,她就贴到了他的背后。 「……怎么了?」 威廉把头转过来问,奈芙莲便回答。 「我在做小小的实验。不用在意。」 「是吗?」 不知道威廉是怎么接纳的,他点头以后就没有再多追究。 奈芙莲重新试著确认自己在那种状态下的心情。嗯。的确,感觉不坏。而且,要是被黏著的威廉也觉得心情不错,说起来就还满有效率的不是吗? 「呀哈~!」 大概他们那模样看起来挺好玩的关系,可蓉就扑了过来。 「我跳!」 大概是觉得这几个人值得一闹的关系,潘丽宝也骑了上来。 叠了这么多人,之后就快了。迦娜来了。阿尔蜜塔来了。吉妮叶特来了。她们发出乐孜孜的怪吼怪叫跳上来,逐渐往上越叠越高。 毕竟她们都是小朋友,一个个并没有多重。不过人数一多,难免就又重又吃力了。 「唔喔喔喔喔!」 威廉发出惨叫并且发抖。 奈芙莲忽然察觉到目光,把脸转向走廊。 珂朵莉站在那里。 『真是没办法耶。』 『你们在做什么?』 『哎哟,瞎闹过头的话,对小朋友的教育不好吧。』 ──奈芙莲的脑海里,浮现了好几种感觉就像对方会讲的话。然而,珂朵莉察觉她的目光,就默默地转身了。她碎步跑向房间离开。 「……唔。」 看来,珂朵莉那边也还没有从复杂的心境中挣脱。 奈芙莲也有想到,或许过去打个圆场比较好,但她现在是这座妖精塔的基底之一。身体动弹不得。 「唔喔喔喔喔喔喔!」 「噢噢噢~」 「好高好高!」 尽管全身都频频发抖,威廉仍然没被压垮,还用背脊与肩膀撑起了小小的妖精。无论心灵或身体,明明都保持在将近崩溃的状态。他却装得一派从容,还打趣地露出笑容,其实他应该非常难受才对的。 (…………嗯。) 可以的话,不希望这个人坏掉。奈芙莲如此心想。 所以,她要尽自己所能,陪他撑下去。 奈芙莲闭上眼睛,如此下定决心。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你们好像玩得满开心呢!」 奈芙莲睁开眼睛。这次,走廊上有妮戈兰的身影。 对方将双手指头开开阖阖,并且阵阵逼近。 「可不可以也让我凑个热闹?」 「不,慢著。你再考虑考虑。那我实在消受不了。」 威廉将近认真的恳求,她也没有听进去。 「来喽~!」 「住手!」 威廉用几乎就要哭出来的声音大喊。叠得像山一样的妖精开心地哇哇大叫。 「…………」 自己要尽其所能,陪他撑下去。否则,不晓得这个人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崩溃。 奈芙莲陪著威廉成了妖精的肉垫,同时也眼花撩乱地再次将那样的决心铭记于心。 5. 猫徵族男子 按理讲,算来是特训第三日的早晨。 珂朵莉用冷水在洗脸。 冷静下来,她心想。 对情意有自觉了,以个人而言这是满大的进步。不过要是换个说法,那终究只是极为个人性质的心态问题,被那牵著鼻子走而给周遭添麻烦并不好。要再补一句的话,让艾瑟雅或妮戈兰用关爱眼神看著自己被那牵著鼻子走的模样,会让珂朵莉相当排斥。 一想到威廉,脸就会热起来。她藉著用力泼冷水,硬是将那股热度赶走。 威廉说不定会被岛外的商人(推测)挖走而离开这里──关于那件事,珂朵莉也已经有冷静思考的宽裕。妮戈兰说得对,问当事人就行了。现在的珂朵莉,有足以踏出那一步的勇气。 「喂,可蓉!要好好洗脸!」 「会冷啦,不要!」 「我完全同意,这么冷的日子根本不会想碰冷水呢。」 「喂,你……你们两个!不可以溜掉啦!」 耳熟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大呼小叫地闹著。闹哄哄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地从背后的走廊跑过。 这大概是自己出面的时候了吧,珂朵莉心想。 先回头,然后「喂!」地喝一声。趁吵闹的当事人们──缇亚忒她们四个都停下动作,就把双手凑在腰际,摆出威吓的架势。不可以在走廊奔跑。洗脸和刷牙都要确实做好。小朋友说不定会模仿你们几个吧。 没错。表现得跟平时一样,找回平时的自己吧。她打定主意。 当珂朵莉用毛巾擦完脸,准备回头的时候,在视野一隅,身穿大衣的威廉.克梅修便映入眼里。他穿著平时那套军服,还搭配有事外出时的大衣。 「……啊。」 好帅,珂朵莉一瞬间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情意实可畏,难道一旦蕴藏于心,这么容易就会蒙蔽眼睛?以往目睹过好几次,应该已经算看惯的威廉外出用装扮,有那么一瞬让她看得入迷。 然后在下一刻,异样感让心头晃了起来。有什么不对劲。 「……咦?」 已经快要到每天训练剑技的时间了。 而且,至少从这两天的惯例来看,那种训练是穿著一点也不时髦的训练服来进行。 (难道说……) 威廉外出的打扮与训练时完全不同。他打算去哪里吗?他打算去做些什么吗?难道,难道…… 理应刚刚才克服的不安,又卷土重来地抬起头了。 种种想法都从脑子里飞走了。珂朵莉紧握著擦过脸的毛巾,用全速在走廊上跑。 「喔。」 威廉抬起脸庞。 「来得正好,我有事要说。今天的训练休息,休养身体并培育肌肉吧。」 珂朵莉听不进去。 在威廉眼前紧急剎车的她,神色严肃地抬起紧绷的脸孔。 「严禁自己做训练。还有,再怎样都别催发魔力喔。那有碍健全的高效恢复──」 「你要去哪里?」 珂朵莉用了像是从地狱底部响起的超低声音问。 「有些小事要处理。我出门一趟。」 威廉回答以后,就把视线移向玄关。珂朵莉也跟著看向那边。有个似曾相识的猫徵族男子站在那。对方察觉到她这边,便拿下帽子简单致意。 「不──」 珂朵莉的身体又自己动了起来。 她闯进那两人之间,伸开双臂挡住威廉的去路。 「哦?」 「不行!你别走!」 「啊?」 「求你别走!我们约好了吧,你说过你会等我!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然后好好地回来!所以……!」 提这个会有所重复,但事情发生在早晨。 早晨就是为了准备一日之始,每个人都会匆匆忙忙地出房间的时段。 「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肯定不行的!我会没办法战斗,没办法赢,也没办法回来!没有你在的话,我就不行了!」 支离破碎。珂朵莉任由情绪把话挤出来。 原本在洗脸的妖精,在走廊到处奔跑的妖精,还有搬洗衣篮的食人鬼,全都注视著珂朵莉。 「……呃~」 威廉目光左右游移,还一头雾水地搔了搔脸问: 「你在讲什么?」 † 那只猫……订正,那名男子叫乐米凯洛迪.利马谢迦。 据说他出生的故乡是这座悬浮岛,但因为梦想在都会中生活,就在近二十年前出外闯荡。后来,如同珂朵莉等人的推测,他到了十三号悬浮岛当菸草商。由于生意天分及运气皆具,他的事业似乎以成功作收。接到母亲死讯则是上个月的事,而那成了契机。他把以往经营茁壮的商行托予年轻人,然后用公家联络艇与私营的渡船(Ferryman)回到了六十八号悬浮岛。 在睽违二十年的老家,有面挂钟不会走了。 那是满载了他与家人回忆的宝贵物品。 有形之物迟早会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长久以来根本都放著故乡与家人不管,活到现在才要讲回忆,或许也嫌厚脸皮。即使如此,乐米凯洛迪还是希望能再听一次那面钟的响声。 「你想嘛,说是挂钟,里面也藏有挺复杂的装置。」 在利马谢迦家的接待室。 「啪」地掀盖以后,底下确实如威廉所说,可以看见发条、螺丝和齿轮塞得密密麻麻。 「…………」 珂朵莉默默不语。 「何况它的动力没用到晶石,属于只靠机械装置运作的旧世代款式。找外行人出手也拿这东西没辙。」 威廉一边说,一边灵巧俐落地将几块零件逐步拆下。生锈的齿轮,歪掉的轴,缺角而发挥不了功能的音梳。 「…………」 珂朵莉默默不语。 「即使如此对方还是想设法修好,妮戈兰就跳出来报了我的名字。反正我好像多才多艺,说不定连机械装置都会修,听说她的介绍词就这么离谱。」 介绍词固然离谱,实际动手修给大家看的这个男的也半斤八两。这不是外行人碰不得的吗?但他本人的说词是「跟修理遗迹兵器比起来就跟小孩的玩具差不多」,真想让世上所有技师都听听。听的时候,最好也让那些技师手里都握著尺寸方便用来扔的石头。 「……到此为止的事情,我应该都和艾瑟雅她们交代过就是了。」 「咦?」 「是她们要我招的,在昨天训练过以后。你没听说吗?」 「头一次听见。」 珂朵莉猛然瞪向艾瑟雅。 艾瑟雅转移目光以后,便「呀哈哈」地乾笑。 「……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我觉得瞒著你大概会有比较有趣的发展啊。」 「喂!」 「看嘛,多亏不知情的关系,你不就变坦率了吗?感觉不错喔,刚才那段告白。我本来还期待你会多冲一两步,像是抱上去或者把人推倒之类的,反正事情有看头,你的心意应该也顺利传达给技官了,结果可以算皆大欢……」 艾瑟雅投降般举起的双手…… 「才没有!」 「……是喔。」 遗憾似的放下。 「即使不用你多事,我也一直都是坦率的!我的心意都有传达到!」 「呀哈哈哈,别生气别生气。好了啦,你笑一笑会比较有魅力喔~?」 「谁笑得出来啊!」 艾瑟雅逃跑。 珂朵莉追赶。 「喂,你们别在人家家里闹得太凶。」 威廉眼睛不离机械装置,还心思不太专注地念了她们几句。 奈芙莲站在他旁边,叹了一小口气。 「抱歉,乐米先生。吵到你们家了。」 「不会不会。以往安静太久了,热闹点比较能让这个家开心。」 猫徵族男子说完,便和蔼地眯起琥珀色眼睛。 「她们都是你的女儿吗?」 「呃,是啊。」 威廉一边搔著脸,一边回答。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们都是重要的家人。」 「这样啊。」 猫徵族点头感叹。 奈芙莲默默仰望威廉的侧脸。 艾瑟雅还在逃跑。 珂朵莉仍追在她背后。 拆下坏掉的零件,把听说是刚弄来的新零件换上去。 修理工作结束。 时间正好接近下午两点。 「……唔~」 珂朵莉羞得脸红。 在她旁边,胡乱拨著头发的艾瑟雅一副毫不愧疚地说:「是我不好啦~」 「好啦,顺利的话,这样应该就成了……」 秒针与长针,在正上方的位置重叠了。 「咯」的微微声响。间隔片刻,金属音梳弹奏出来的丰满音色,便从共鸣箱之中盈现而出。 「好。」 威廉用力点头。 「哦……挺漂亮的音色耶……」 头发乱糟糟的艾瑟雅,用了认真似的语气嘀咕。 「这首曲子,记得是……」 她听过。 某座悬浮岛自古传下来的童谣,记得大陆公用语的曲名叫…… 「……『欲归之处』。」 对,就是那名字。 歌词浮现于心。古老又古老的战争之歌。 歌里提到,在远离故乡的战场上,有个士兵修了封信给家人。 内容有对父母的感谢。 有对弟妹的亲情。 有对从小一同生活的人们的深厚感情。 在故乡土地有许多想做的事,因此,尽管或许会花些时间,但他必定会活著回去……如此收尾后信就结束了。 结果那封信是否寄了出去?那个士兵到底有没有成功返乡?歌里都没有谈到。 「……谢……谢你……」 如此咕哝的乐米凯洛迪,眼角有大滴泪珠盈眶,沿著脸颊流了下来。 「哎呀,让各位见笑了。」 他连忙擦拭眼睛。 「我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年纪一大,眼泪就是禁不住啊。」 哈哈哈──威廉温柔地笑了。 珂朵莉不懂他的心思,却觉得那样的笑法带著某种悲戚。 6. 欲归之处 「那么,时间也剩下不多了。从今天起要做特殊点的训练。」 在平时的训练场(其实就是单纯的广场)上,今天只有威廉和珂朵莉两个人。艾瑟雅与奈芙莲只获得指示要复习今天以前的训练,还被吩咐今天别过来这里。 威廉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一些。 「在战况吃紧时,讨好圣剑心情的方式。还有要碰到那种状况,才能使用的几项大绝招。如果不专注于你一个人身上,我也没自信把这些东西教好。」 在威廉手上的是平时那根木棍。然而,珂朵莉手里拿的可不同──是最强且无敌的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 「是那么厉害的招式啊?」 「要说厉不厉害嘛,确实厉害。因为厉害过头,我就用不来了。」 ──咦? 「你那么说,是什么意……」 「简直够离谱的。号称要有超强剑圣的血统,或者生来就受到诅咒,或者深爱之人被残忍地夺走,总之就是身上贴著那类标签的家伙才用得来。我生为平凡的一般民众,怎样也得不到发动招式的资格啦,你觉得那样合理吗?」 不是啦,那个……要别人附和你那些话,说来也挺困扰的耶。 「五百年前呢,我有样学样地试著用过一次。结果哩,因为招式发动不完全的关系,施展出的威力只能铲平半座山,没资格发招却硬要试的反作用也差点让我没命。假如我临死前没有被石化,满有可能就挂在那里了。」 呃。 那些话,从哪里到哪里是玩笑话啊?听了可以笑吗? 「──要由我来用那样的招式吗?」 「对。以资格来说无可挑剔,尽管我用不出有名称的奥义,只要把重点放在掌控魔力的呼吸与基础使剑方式,应该还是能让你澈底学会。」 威廉.克梅修很强。这不是单指作战的能力。该怎么说呢?珂朵莉觉得,他身为一个人也十分坚强。 连他都没办法企及的战斗方式,如今,却说要由自己来继承。 「话虽如此,因为确实没时间了,你得将我一口气教你的东西全设法学起来。」 「嗯……」 珂朵莉怀著决心,对他点头。 「此时此地,如果你松懈了,在正式作战之前就会出人命喔。会死的主要是我。」 「嗯……咦?」 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 「打起劲。」 「我明白了。」 威廉拿木棍摆出架势。 珂朵莉拿瑟尼欧里斯摆出架势。 稍稍催发魔力。瑟尼欧里斯就像睡眠中缓缓醒来般,剑身微微迸开并弥漫著光芒。 「──我问你喔。」 珂朵莉痛快地倒在草皮上提问。 「嗯?」 威廉则靠在附近的树木上,疲惫地垂著肩膀回话。 「以前,你有没有……类似情人的对象?」 「怎么啦,突然问这个?」 「我想先了解。因为对我本身往后的计画会有影响。」 「什么话啊。」 威廉一边搓弄著浏海── 「我没有那种空闲。因为拿到准勇者的资格以后,每天面对的就尽是修行、用功、战斗还有战争。」 一边莫名怀念似的这么回答。 「那我问你喔。在这以后,你有规划要去哪里吗?」 「你说的『在这以后』,是指什么以后?」 「在我们仓库,你是空有名分的管理员。契约并没有说这份差事可以一直做下去吧?迟早会有任期或工作结束的那一天,不是吗?」 「啊~……唉,也对。」 他思索。 「我既没有决定,也没有想过。假如找葛力克商量,他八成会提出许多可以歌颂人生的点子就是了。」 好像在哪里听过的陌生名字又冒出来了。所以那个叫葛力克的是谁啦? 「哎,至少我这阵子都会留在这里啦。可以的话,我想亲手痛扁所谓的〈兽〉,不过现在的我也只会扯后腿。」 所以──威廉说到这里,嘴角便扭曲了。 「所以,我会在这里做我目前有能力办到的事。我会一边照顾小不点们一边等你们回来,然后在你们回来时盛盛大大地迎接啦。」 「……嗯。」 「毕竟都约好了嘛。我会烤奶油蛋糕,让你吃到肚子痛。」 「……嗯……」珂朵莉一边微笑一边点头以后,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纠正:「……等一下,蛋糕的量是不是增加了?」 我算是什么呢?珂朵莉如此思索。 这是最近这一阵子,在脑海里浮出次数变多的疑问。 黄金妖精。没死成的亡灵。并未活著的生命。为了正当拥有生命的人们,甘冒一切而战的兵器。 适用的遗迹兵器为瑟尼欧里斯。年龄十五岁。诞生于九十四号悬浮岛的森林中。 而且,即将怀著第一次单恋,前往令人绝望的战场上。 可是呢。 自己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有对象说「我回来了」。 那个人,就在这块地方,等待著自己。 所以,自己一定……不对,自己绝对能回来这里。 而且,还会满脸幸福地一边大笑,一边吃奶油蛋糕吃到肚子痛── 「……嗯?」 忽然间,威廉发出纳闷的声音。 「咦,怎么了吗?」 尽管身体还动不了,珂朵莉仍设法转头,将心爱之人的表情纳入眼帘。 「刚才最后一次互击,还记得吗?」 「啊,记得。就是把你那招斩透什么的往上挡开对不对?没问题,教过一次的事情我就不会忘记。」 「那招叫『把斩透鹤』啦。原本是空手使用的招式,但稍微改编以后当成剑招用就会变得像那样……唉,那部分你不用去记就是了。」 「嗯。」 「我问你记不记得,指的是另外一部分。瑟尼欧里斯。」 「……咦?」 「你在卸除透鹤的冲击时,就让剑跟著弹飞了吧?剑飞到哪个方向去了,你还记得吗?」 「啊……呃……」 汗水沿著珂朵莉的脸流了下来。 六十八号悬浮岛,是几乎都被森林与沼泽覆盖著的乡下悬浮岛。妖精仓库周围也不例外。生活范围内会用到的树木当然有经过采伐,可是在生活圈之外,林木空隙间不易看见的地方,便有大大小小种类各异的漆黑沼地遍布四处。 「不……不好了!」 现在并不是悠哉地说「身体还动不了」的时候了。珂朵莉硬是挖起酥麻地发出哀号的身体,并且当场蹦起来。 千钧一发。 连剑柄都沾满泥巴的瑟尼欧里斯,在被人捞上来到被重新擦亮的这段期间,看起来似乎一直有股说不出的不满。 † 这说来算题外话。 「唔呀~!」 后来有一段时间,缇亚忒老是重复著把芥末加进红茶一口饮尽再惨叫的奇怪举动──在此仅补述这一点。 番外EX 「闪闪发亮的剑」-shall you save us?- 总觉得,像是作了某种漫长的梦。 十分温暖,而又温柔的梦。 † 「……嗯……」 稍微有点冷的风轻拂过身体。 小小的身体发抖以后,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缓缓地睁开眼睛。 「奇……奇怪?」 她一边揉眼皮,一边起身。 环顾四周。在身边有盛著清水的桶子,周遭乾乾净净。还有,已经擦得亮晶晶,由零化整拼凑成形的大剑──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 春天的阳光稍稍西斜。 菈琪旭想到,这么说来,自己最近睡得不太好。 身为成体妖精兵想先记得的知识,想先学会的技术有一大堆。因此,她每天晚上都读书读到有点晚。 再加上春天的这种好天气。保养完瑟尼欧里斯的瞬间,强烈睡意就来袭了。于是,她无法抗拒地闭上了眼睛。 「啊哈哈……」 菈琪旭抬起脸庞。然后用袖子擦掉已经稍微流出来的口水。 没有被别人看见吧?她心想。 该怎么说呢?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是个缺乏威严的女孩。长相温柔,说话和气,气质温和,连身上的气息都像春天一样。 菈琪旭不习惯用强硬的言语或态度,而且任谁都能轻易看出那一点。在感情要好的四人组当中,她大多站在规劝失控的可蓉或潘丽宝的立场,可是那两个人都没有乖乖听劝的前例。或许是菈琪旭常常露出那一面的关系,实际上,她不太有受学妹尊敬的感觉。 除那以外,还让人看到这种副散漫德性的话,感觉就真的没救了。在春天的向阳处,流著口水打嗑睡。大概再也不会被当成年长者看待了吧。 「没办法变得像缇亚忒那样呢……」 菈琪旭想起重要的家人兼朋友,有著嫩草色头发的那个妖精。 怎么形容对方好呢?她很帅气。有自己想要变成什么样的具体形象,还朝那个目标累积著每一天。或许是那种严格的生活方式流露出风范,总觉得最近从她的站姿都可以感受到英气。因为说了会害臊,菈琪旭实在不敢对她本人提就是了。 自己似乎没办法变得像那样呢。 菈琪旭感到有点落寞。 「啊,对不起,瑟尼欧里斯。」 她想起自己让爱剑久等了,连忙开始收拾。 倒掉桶子的水,重拧毛巾,把瑟尼欧里斯重新用布裹好。 ……这么说来,刚才作的梦。 所谓的梦在大多时候都像那样,醒来以后,记忆就会像洗过似的淡化,然后逐渐消失。 即使如此,菈琪旭还是记得一点点。 在梦里,拿著瑟尼欧里斯的珂朵莉学姊好像有出现。 还有不认识的某个人……理应不认识,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不可思议的女生……似乎也是以带著瑟尼欧里斯的模样在梦中出现。 「那会是……」 菈琪旭想起瑟尼欧里斯的使用者肯定会遭遇悲惨下场的迷信说法。 可是,她却不觉得那两个人不幸。 倒不如说,正好相反。她们俩都有喜欢的人,都全心全力地想著那个人。菈琪旭强烈感受到那一点,甚至对她们的那副模样抱有某种憧憬。 「……难道说,那是你让我梦见的吗?」 菈琪旭试著问瑟尼欧里斯。 说来理所当然,得不到回答。 而且,她也没听说过瑟尼欧里斯有引人入梦的功能。 当然了,遗迹兵器本来就是古代人族的遗产,如今已经没有人晓得详细的功能。就算有什么隐藏功能也不足为奇。即使如此,菈琪旭怎么也无法觉得刚才那场梦,是来自于护符功能或那一类的效力所致。 「……将来,我也会变得像她们那样子吗?」 全心全力地想著意中人的那两个人。 「我是不是也能像那样,喜欢上某个人呢?」 菈琪旭试著稍微想像。 在全是女生的这座妖精仓库不会有任何邂逅。所以她将来会离开这里,跟种族相近的男生认识。对方肯定是个酷似威廉先生的帅哥。然后自己就会受到吸引,贴近对方,并且细诉爱意。 紧接著,差不多在这个时间点,「那玩意儿」肯定会照例出现。 多舛命运。 据说被瑟尼欧里斯选上之人,肯定会面临的不幸发展。 尽管具体来说不晓得会发生什么,感觉就是会造成严重的状况。 「唔~……」 不行了。想像力不够。 可是,大概没必要害怕。 因为到时候,自己应该也不会孤单。到时候缇亚忒她们肯定都在身边,也会毫不吝惜地帮忙出力才对。更重要的是,瑟尼欧里斯就是为了那一刻,才会认定自己为适用者。 「嗯。到时候,就要麻烦你支援了。」 菈琪旭双手合十,朝著瑟尼欧里斯低头拜托。 † 风吹起,使得裹著圣剑瑟尼欧里斯的一部分布料被掀开。其剑身沐浴在太阳光下,垂泪似的散发了些许白色光芒。 番外EX 无法延后的后记/肯定仍是后记 在末日将至的世界一隅,理应已将自身故事完结的青年勇者,和接纳末日而战的少女们相遇了── 像这样为各位奉上的《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以下简称末日有空)系列全五集,托大家的福,正广获好评发售中。续作《末日时在做什么?能不能再见一面?》(以下简称末日再见)也活力充沛地在发展剧情,因此同样请多多关照。 就说书名太长了嘛! 总之,我是枯野。在此将在系列故事中位置较特殊的两段插曲,都收录进同一册中呈现给大家。 为了不学乖而卯起劲表示这次也要从后记读起的读者,我先在这里揭露最重大的剧情桥段。呃~珂朵莉会吃到蛋糕。另外,黎拉会吃到饼乾。 至于特殊在哪里,哎,我想诸位明智的读者不待我说明也会以雪亮眼睛察觉才是。 ……咦?啊,是的没错,这次封面上的女孩子确实没有哭。但重要的不是那里。不是的,重要归重要,但特殊的部分不是只有那里。 首先,这是已完结的「末日有空」的外传故事集。并非目前仍在展开剧情的「末日再见」最新一集。 在正篇里基于故事发展,几乎没有描写到(往后也没有那种规划)的昔时大地是什么样的地方呢?在作品中被评为数一数二坚强的黎拉,实际上对威廉是怎么想的呢?黎拉篇的内容便是著重于此;还有描写了正篇第一集的高潮戏过后,在剧情编排及篇幅考量下,被省略掉的「出击前几天」是何种情境的珂朵莉篇。外加穿插其中,戏分似有若无地出来露一下脸的菈琪旭。 所以喽,这几段故事都算是撷取了相对和平的时光而著述成篇的。于末日世界忙碌奔波的那些少女,在稍早前过著什么样的时光呢?若各位能抱著一探其日常光景的心境来享受,那便是我的荣幸。 顺带一提,瑟尼欧里斯在每篇故事都有登场。全勤奖。就因为这样,本作在执笔写作时的代号叫「瑟尼欧里斯三部曲」。 在我手里弃置不采用的故事大纲中,还有光是让拟人化的瑟尼欧里斯喝酒发著牢骚:「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说我不好,说我有错,但我也是全心全力在付出的耶!」这样的故事存在,嗯,弃置不用是对的。 † 那么,开始播送的时刻终于近了,这里是动画情报单元。 当我在写这篇后记时仍被扣著不能提的种种资讯,肯定都已经公开了。 比方说,制作公司是SATELIGHT(!)。 比方说,导演是和田纯一先生(!)。 还有,编剧是以往都没从事过动画工作的人。 ……哎,是的。就是那样没错。 由我枯野来操刀编剧工作。另外,还包括几篇脚本。 设定复杂;心理描写多;感情的动线相互交错;连读者到底要享受什么部分,都端看该读者发现了什么而定,难处说不尽。「末日有空」这部作品,翻天覆地玩了一大堆只有在名为小说的媒体内才管用的把戏。 要根据那些来拟脚本。 感觉这件事会是相当严酷的挑战,但我原本都傻傻地认为:「职业脚本家肯定会靠职业级技巧设法解决的」! 「我认为要连原作细处都充分了解的人,才写得出脚本喔。」 「是啊,毕竟属于那种类型的故事。」 「所以喽,枯野先生,麻烦你了。」 「……咦咦咦?」 类似这样的互动有的发生过,有的没发生过,后来事情就这么促成了。毕竟是第一次接触的工作,有许多部分是边学边做,但我会努力让读过原作与没读过的观众,都能享受到故事的乐趣。 目前《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的动画正在这种体制下专心制作中,在节目开播前请再稍候一段时日。 † 系列小说这一边当然也会继续下去。 下次当然就是出「末日再见」=《末日时在做什么?能不能再见一面?》的第四集(注:此指日本)了。在不远的将来就会为各位献上……我想没问题,肯定没问题的。 那么,让我们在那片天空下再聚吧。 二◯一六年冬  枯野 瑛 番外EX 插图 番外EX 特典《孤独的巅峰》-hungry champion-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点缀光辉 在春天某日的妖精仓库里。 四名年幼妖精正围着一个盘子。 直到刚才,那个盘子上还盛着成堆的糖霜饼干。数量眼看着逐渐减少,如今只剩最后一片。 她们四个将目光投注在最后那片饼干上,纹风不动。 「……这种时候,应该是年长者优先对不对?」 缇亚忒语气认真地说。 「相反吧,年纪小的人才需要更多营养。」 潘丽宝寻开心似的说。 「那……那个,我还是不用了,所以你们三个相亲相爱地分着……」 当菈琪旭怯弱地说着,并准备退后一步时—— 「不准!身为士兵,只能向前开拓道路!」 可蓉就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一边揪住了她的领口。 「要用什么方式分输赢?」 「呵。既然要认真一较高下,适合的决斗方式有限。我想提议用『堆积木』来做出了断,怎么样?」 「喔~!战火就此点燃~!」 堆积木——那是妖精仓库的传统决斗方式。规则如字面所示。将游戏室的积木凑在一起,四人轮流一块一块地往上堆。弄倒的人就算出局,由剩下的比赛者重新堆起。 据说以往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还在这座妖精仓库时,就曾以无败且无敌的女王之姿君临顶点。但现在她消失身影了,宝座便完完全全地空在那里。 「菈琪旭,听好,敢放水我就跟你绝交喔!」 「唔唔……我知道了啦……」 尽管当中混了个缺乏战意的参赛者,总之为争夺一片饼干,如今有四名战士站上了战场。 首先,始终不改蛮横攻势的可蓉出局了。 硬想把手伸向高处的潘丽宝跌了一大跤,也跟着出局了。 参赛者剩下两个人——每当有这种比赛,眼里就会点燃火光的缇亚忒;以及演技并没有好到能放水的菈期旭。 游戏室里持续上演着有进有退的精彩决斗,此时,妮戈兰忽然冒了出来。 「原来你们几个在这里啊。」 「安静!她们正在进行经典对决。」 妮戈兰被潘丽宝斥责,将音量压低。 「威廉又烤了蛋糕,这次好像也非常好吃哟!不快点去,或许就会被其他孩子吃光喽。」 「哦。」 潘丽宝和可蓉四目交接,相视点头以后,就静静地离开了游戏室。 「那两个人呢?」 「她们正在进行巅峰之战,不可以打扰。」 「巅峰上一向都是孤独的。」 「哦,真是辛苦呢。」 妮戈兰低语,接着她突然发现盘子上还剩一片饼干,就随手抓起来放进嘴里。 据说这场经典对决的赢家是缇亚忒。事后她在追述这场比赛时,曾表示:「斗争不会创造出任何东西,是很空虚的喔。」 短篇 BD特典 仍一无所知的女孩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扫图: 女皇·安吉丽娜 翻译: 女皇·安吉丽娜 我的心脏正在不安地怦怦直跳。 会变成这样的原因我其实是明白的——我现在的行为违反了,不,是彻底将军方的相关规定砸了个粉碎。 这所谓的相关规定的内容是【危险的兵器必须处在相关负责人的掌控之下,绝对不允许任意放置而不加约束】,总之说的就是自己这种“精灵兵器”——一般叫作“妖精兵”,是不允许擅自离开军方相关负责人的视线的。虽说平时倒也没有被那么严格地要求遵守,但也不能如现在这般堂而皇之地彻底无视掉。 好比说威力巨大的炸弹自己长出了手脚,还跑到大街上随便乱逛——这对于在市井中经历日常的人们来说,是一件十分荒唐又骇人听闻的事,所以自然就被军方禁止了。而把这个禁忌以现在进行时打破掉的,正是这位名副其实的炸弹小姐——妖精兵,珂朵莉·诺塔·瑟尼欧利斯。 "呜哇……" 格里姆扎尔市,是集中了这28号浮岛上拥有最多人口的大都市。在这宽广的道路上左右望去,皆是一望无际,"人"头攒动的各类兽人。用摩肩接踵来形容毫不夸张,有的人步子大走得快,有的人驻足观望,少顷,一个不留神,肩与肩之间就会来一个亲密接触。你可能会听到一方豪爽的大笑响彻四周,而下个瞬间怒骂声就可能从另一方那里脱口而出,错愕之间,两人便扭打在了一起。 呃…我这是来到了一个什么奇葩的地方啊,内心中掩面感叹。 果然,这不是个适合我来的地方,内心中掩面感叹的小人脸埋得更深了。 满溢着自责,懊恼,后悔等等感情,我用双手在兽人和兽人之间撬开了一个空隙,逃也似的跑开了一段距离。 呼…呼…大口换气之间,一股特浓的兽人体臭灌进了肺里——呕~咳咳,呛到了… "呃…" 我好像迷路了,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想看的景色,完全没有概念了。 我仰起头将视线抬高,从高耸的建筑物的缝隙间,能看到流泻而下被隙间切割成四角形的青空。打开翅膀一股脑就那样飞上去吧——不禁涌现出这样强烈的冲动。"不行!"我狠狠地摇了摇头把这股冲动甩了出去,如果我真这么做了,那费尽心力来这里的意义就全部浪费掉了。 不经意之间又从触感上意识到一个坏消息,外套的口袋空了——我的钱包还被人偷了…… 慌乱之中我赶忙开始确认全身上下,不幸中的大幸是只损失了外套中的钱包,预备的零钱和对我来讲意义重大的那枚胸针,还都好好地藏在里面的口袋里。 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后,我的思虑又回到了刚才中断的地方,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一惊一乍,忽悲忽喜?事情又为何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自己为什么来到这片土地,又究竟是想在这里追寻什么,期待着什么呢? ——那是距今八十二天之前的事。 48号浮游岛旁边的小附属岛上,飘来了一只“深潜的第六兽”。所幸那并不是多么强大的敌人, 在护翼军第二师团和所部署的四名妖精兵的奋战下,不到半天就将之成功讨伐掉了。 "呜…真是的…" 珂朵莉用毛巾擦着头发,发出带着抱怨的嘀咕声。因为适才的战斗是在一片沼泽地上进行的,所以全身都和臭泥巴来了一次亲密接触。虽然战斗中是没理由还要在乎形象的,但全身湿漉漉的触感还是会单纯地带来不舒服的感觉。 "啊哈哈哈哈哈……" 从帐篷外传来了一阵又一阵颇有持久力的大笑声。大概,诺夫特和艾瑟雅那两个家伙在烂泥地里开始打闹了,战斗明明才刚结束,这俩人精气神真的是好呢。 "回老家之前,我想顺路去下别的浮岛,戒指和纱巾都已经完美地准备妥当了,不过,还没搞到合适的耳饰诶。" 突然,一阵略显浮夸的声音从旁边帐篷中漏了出来。 "既然事已至此,就一定要让她成为最美的梦幻之鸟啊" 是有印象的声音。确实,在这次狙击战打响的前夕,他曾说过"等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就回老家和幼驯染(青梅竹马)结婚"的话,并在军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在世人通常的创作剧本中,经常有会从嘴里说出类似这种"我还不能死"的理由的人,然后就干脆地死掉了。这种几乎已经快要成为常识的事,在护翼军中服役的伙伴也是耳熟能详的,于是他们也作出了各式各样的反应—— 喜闻乐见式的"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干嘛,要死你就一个人死去吧,别立这种flag把我们卷进来啊!" 为美好的新人献上祝福式的"新娘子是很可爱的类型吗?" 以及一边嘴上警告着"安排浮岛回归路径是我的任务",一边偷偷准备贺礼的上司。 当然,现实中这个家伙,总归是没有按照故事中既定的老套剧本那样光荣牺牲。战斗就这样戏剧性地展开,然后干净利落地结束了。 "颜色要选什么样的啊?要茶色的三重波浪款式吗?" "诶诶…我打算去找红色款的。" "吼吼?哪还有比幸福更重要的事啊" 无法理解的话,接二连三地从外面蹦了出来。 "梦幻之鸟…那是什么东西?" 在我拿着毛巾和湿漉漉的头发搏斗的时候,旁边还有坐着另一位妖精兵——兰朵露可·伊兹莉·希丝特莉娅,听到我的嘀咕所以她看向了这边。 "戒指,耳环,还有这个梦幻之鸟,珂朵莉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诶?……嗯,嗯~我想我此前都没有听说过呢。" 尝试回忆了一下,果然,都不在自己的知识储备里呢。 "求婚的话,应该是要给求婚对象准备礼物,这样的习俗是有的吧。" "这个…确实是有这样的说法呢" 兰淡淡地提示着,同时拿起毛巾开始擦自己的流海。 "你这么在意啊?啊,难道说你对结婚有兴趣吗?" "不是。并不是这回事,我们是…" 黄金妖精是炸弹,炸弹之间可不分什么男女,当然炸弹也不具备恋爱和结婚的缘分。 "大概,我吧,也许是在懊恼这样的事。为了保护这个浮游大陆群,我出生、成长、去战斗、然后消散。——然而,我们对发生在这个浮游大陆群的事,是几乎什么都不知道的。" “嗯……” 内心中萦绕的那种感觉无法解释,隐隐能体会到很轻盈,很愉快。但是,如果说出来就会觉得很没道理。 浮游大陆群很广,居住着各类不同的种族,也相应有着各种风俗习惯。 "我们是不被允许去介意这些的吧?你看,就像牧场的羊,并不是以被吃为目的而养殖的。而我无法释怀的也不是我吃的是什么,而是活着的意义。" "这…或许…是这样吧。" 兰略显不得要领的样子歪着脑袋。 "不过放下这个不谈,珂朵莉。刚才你的比喻方式,很像妮戈兰的味道呢。" "嗯…好像是有点像啦。" 需要反省一下。 对于像自己在仓库的妖精全员来说,提到妮戈兰就会想起那个既是姐姐又像母亲的食人鬼的脸。她无疑是位值得尊敬的人,也有许多要向她学习的地方,但即使这样,果然,人和人还是存在着差异的。 "我啊,果然还是想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是在为守护什么而战斗,又在和什么战斗,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的这些疑问是多余的吗? "不,我觉得很像兰你的风格。" 坦率地说,必须得承认。兰虽然比珂朵莉年龄小,但举止沉着稳重,这一点上珂朵莉一直有点嫉妒。虽然珂朵莉一直在努力效仿仓库里年长的前辈们,然而目前也仅仅是学到了些表面功夫。 “我们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啊……” 珂朵莉喃喃地咀嚼着这个疑问。 不,我认为这不是我应该去思考的事情。我只要想想,来自前方的恐惧就会越来越大。即使我已经知道自己的最后期限已经被决定了,但只要我什么都不考虑,什么都不顾忌地去迎接终结,那就可以不用痛苦了。 但是,即便如此,如果…… “给我看招!” “什么啊?!” 那一瞬间,突然发生的几件事粗暴地扯断了珂朵莉的思绪。 首先帐篷的入口被掀开,一个满身是泥的身影跳了进来。接着从她后上方,诺夫特将一团特大号的烂泥巴砸了过来。不过艾瑟雅可是一名十分训练有素的战士,察觉到背后的致命攻击后敏捷地跳向一旁躲了开去,丢失既定目标的泥巴团横穿了整个帐篷,然后—— 珂朵莉好不容易擦干净的鼻子,结结实实地中招了。 时间静止了,气氛也瞬间凝固并降到了冰点,大家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姿态谁都不敢动,只有视线慢慢地集中到珂朵莉的脸上。 几秒钟之后,珂朵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们——啊!!!!!!!!" 时间又恢复流动了。艾瑟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了出去,诺夫特紧跟在她背后,兰保持着略微呆滞地面容,轻轻叹了口气。 48号浮岛之战的对话为故事的开幕提供了契机。 我想要亲眼所见,自己这些人在为守护什么而战。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受到自己战斗的理由。毕竟,那就是关乎到我自身存在的理由啊。 我心中埋下了这样的念头,或者说,我意识到了,在没有和兰朵露可说及这个话题之前,这种想要确认的心情只不过是伪物,类似于假借他人的思想得到的东西。但现在它随着我的心绪变动已经根植得越来越深,变得无法忽视。 因此,最近我的心情都不太好。 在一次小型战斗结束后,我厚着脸皮向灰岩皮一等武官请求在归途中给我一点自由行动的时间。当然我迅速意识到了这个请求有多么的荒谬以及这个冲动是多么的不经大脑,我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甚至其实我已经在道歉了"对不起请将我刚才的话忘掉吧",正当我准备灰溜溜地逃走时—— "挥洒于战场之血应示以尊敬,民,务实于工者应予之酬劳,汝之请愿虽无道理,但吾当许之。" 纵然说着这样难以理解的话,灰岩皮一等武官却面不改色地(也许其实是变了一点脸色但我没看出来)当即许可了我那荒诞的请求。 我可以确信的是,要违反"严密监控妖精活动范围"这种规定不是那么能简单绕过去的。虽然不是毫无办法,但相应地伪造一系列文件,成员报告,甚至是飞空艇所载的负荷,这么些成套的麻烦手段肯定是少不了的。 "真是对不起了,一等武官…" 在抱着这样那样苦恼的心绪,真正的一个人孤零零地步行在格里姆扎尔市的街道上,珂朵莉意识到实际情况比她想象中的景象要喧闹得多。 各种嘈杂的声音折磨着耳膜 没有安全感 好害怕 真的对浮游大陆一无所知啊,我。 我筋疲力尽地路旁的长椅上坐下来,啊…别说继续走了,现在真是连站都不想站起来。吐了一口气,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天空,宝贵的自由时间就这样随着我毫无意义的行为一分一秒地流逝掉了。 喉咙好干,想喝东西,我这么想着。 我用一顶薄兜帽罩住了自己的脑袋,决定去找点喝的润润干渴的喉咙。我记得刚才看到有小摊在卖鲜榨果汁来着,兽人和妖精的味觉应该相差不大,所以应该是我也可以接受的东西了。为了确认还剩余的钱款,我小心翼翼地从外套里面的口袋取出预备用的钱包。 "叮",伴随着取出钱包的动作,响起了一个小小的声音,我顺着声音来源寻向地面。 原来是那枚胸针从口袋里掉出去了。 "啊" 在阳光的照射下,蓝色的宝石熠熠生辉。 天呐,这可是我最宝贵的物件了,得赶紧把它放回口袋里,可千万不能把它也弄丢了。我这么想着,赶紧伸手去捡。 就在这时,旁边茂密的灌木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中跳了出来。 珂朵莉伸出去的手并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诶?!" 那是一只小小的黑猫。 就在我的眼睛刚确认了黑影是什么东西的下个瞬间——黑猫"唰"地一下就跑了出去,只看到它嘴里还有一道亮闪闪的光。霎间,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我慢慢看向了自己原本伸出去的手,手和伸向的地方都空空的…也就是说,黑猫嘴里那道光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 顿时眼前一片漆黑——等不及从惊愕中完全清醒了,珂朵莉用尽全身力气"唰"地站了起来。 然后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追了出去。我一股脑地冲了出去,跑过交叉的街道,周围一晃而过的景象都顾不得去留意了。只要我稍微不留神,那只黑猫肯定会飞快地从视野中消失的。穿过各种兽人,从帐篷顶跃下,爬上墙壁跃过水渠,就这样拼尽全力地向前追,追赶着追赶着追赶着。 啊啊,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后悔之意盈满心间。这样的地方,我打一开始就不该来的。我不应该想着要去了解什么事情,只是身为一个消耗品的炸弹而已,炸弹为什么还要奢望着什么东西呢,从一开始什么都没做就好了。 "你给我——站——住啊!" 就这样带着哭腔地喊着,珂朵莉继续追着,从以前未曾了解的场所、现在仍未可知的场所、没有看到过的光景中穿过,从各种各样的障碍物上跃过。 我原本以为来到这里就能够体会到什么的。哪怕我来了,却仍旧没有找寻到能填补我内心空洞的答案的话,我也就会好好地放弃掉了。于是这位尚一无所知的女孩,放弃掉了去找寻什么,只是一味地追在那黑猫的屁股后面,追啊追啊追啊。 ——在前方等待着她的有什么,在那个时刻的那位少女,还什么都想不到呢。 短篇 特典 正在绽放的花儿们 - a little flower crown -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蛋壳Cenzeyv 图源:现野愚人 春天,花儿一齐绽放。 自距离妖精仓库稍远的森林中,有一片较为宽敞的平地。这里目前变成能欣赏染上多样色彩的森林绝佳之处。 然后就提出要不要去野营一番。 然而森林里十分的危险。作为管理者的妮戈兰特,禁止任何小孩子随意进入。不过,也允许偶尔大家带着便当到附近进行玩耍。当然的,前提就是不要离年长人员太原。 「哇呀呀呀呀!」 「好漂亮!」 由于进入了难得的森林,也见到了难得的花朵,幼小的女孩子们自然能会陷入无与伦比的兴奋之中。 有人在地面上打着滚无比亲近着花花草草,有人四处追着飞舞的蝴蝶,也有人准备爬上树打算抓虫子却被妮戈兰特提着领子抓了回来。 「……哈。」 珂朵莉躲在能将平地一览无余的树荫里,稍稍缓了口气。 真是很累人。 珂朵莉现在是妖精仓库里年纪最大的妖精。所以自然她就担负着监督小孩子们的责任。即使没人这么要求她,最起码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而那些小孩子,都在各自玩着各自的,然后在耗费完经历后吃完便当就开始午睡了。在花香和春风的包围下,每个人睡得都十分带有特色。 珂朵莉坐了下来,打开了膝盖上的午餐盒。里面放着切的娇小的奶油三明治。这是中午没捞着吃的甜点,她偷偷的藏了下来。 正当她伸手准备拿起来之时,突然开始思考而停了下来。 (……要是吃掉了的话,不就没有了吗。)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理所当然的东西,这也是让自己很烦恼。因此她的手指在空中犹豫不决, 「辛苦你咯。」 「唔呀!」 头顶上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使她小小的吓了一跳。 「不……不要突然吓我啦,艾瑟雅。」 「我又没打算吓你。你在想什么事情嘛?」 「这个嘛……」 她向上看着闯入者的脸,打算蒙混过去。艾瑟雅是一名比自己小一岁的妖精,也算是妖精仓库的年长人士,正在微笑地看着她。 莎啦啦啦。微风吹拂,将周围的花草树木以及少女的头发都吹的轻轻摇晃。 「拿着,给你的。」 艾瑟雅把什么东西放在了珂朵莉的头上。 珂朵莉确认了一下,看样子是用野花做的花冠。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手法看上去就很认真和结实。 「这是拉琪修送给你的礼物。说是为了报答平日之时的感谢之情。」 「……真是个好孩子。」 「是个好孩子呢。」 艾瑟雅附和了一句,坐在了珂朵莉的身旁。 而珂朵莉一直盯着手里的花冠。 「我就想啊,花这种东西啊」 「嗯?」 「虽然很漂亮,但总有一天会谢掉呢。」 「不就是这样嘛。」 「不感觉很寂寞吗。从出生时就为了开花而准备,而一旦开花了就很快会凋谢。」 「哦吼——?」 艾瑟雅一副坏心眼的表情。 「这还真是浪漫又梦幻的少女心呢。」 「才不是啦!」 珂朵莉反射性的否定了。 「不是这样啦……只不过是一般论啦,一般论。」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景色。有树木,有花草,还有一些睡着的小孩子——妖精们。 「你要说一般论的话,本来花就有很多种类,每种都是不一样的。要是树木开的花,即使花谢了树木也会精神的活下去。」 「那是……」 「而且啊,」 艾瑟雅强硬的说了下去, 「假设说,花的盛开是为了凋谢。但花在凋谢之后,还会留下种子啊。」 她用一如既往似乎开玩笑的语气继续道, 「为了联系未来,所以要花费现在。这也是一种生命的使用方式。无论梦幻脑的无关人士如何评价,也只不过是在多管闲事而已。」 「说的,也是——」 珂朵莉望着遥远的远方,呆呆地回应着。 然后,突然发现了。自己身边的艾瑟雅似乎嘴里在吃着什么。 「——嗯?」 珂朵莉重新看向自己的膝盖。大敞着盖子的午餐盒里什么都没有了。她特地留下珍贵的奶油三明治,已经不翼而飞了。 看向自己身边。在吃着什么的艾瑟雅的嘴角,看到了白色奶油所留下的痕迹。 「喂,我说,你那个」 艾瑟雅将嘴里的东西直接咽下, 「诶呀,因为我觉得你不想吃诶?」 她在说完之后咻地一下站了起来,拔腿就跑。 「等等,你给我等等!?」 而珂朵莉也立刻站了起来,将花冠戴在自己的头上追在艾瑟雅的后面。 一阵稍微强烈的风吹了过来—— 一片淡红色的花瓣被风卷在空中,又缓缓地飘落在留在木阴里的午餐盒之中。 ◆◇◆◇◆◇◆◇◆◇◆◇◆◇◆◇◆◇◆◇◆◇◆◇◆◇◆◇◆◇◆◇◆◇◆ 更多精彩热门日本轻小说、动漫小说,尽在轻小说文库(Www.WenKu8.Com)